我殺了沈焰的孩子。
東宮太子的第二個孩子。
我喂柳枝枝喝下那碗墮胎藥時,她說:
「商落,你若這麼做,殿下會恨死你的。」
我臉上露出嘲弄的笑。
「沈焰嗎?他早就,恨透我了。」
-1-
沈焰將院門踹開的時候,我正脫了外衣準備上榻,只聽知秋一聲慌張的「殿下……」,還沒講出後面的話,沈焰的劍就比到我的脖子上了。
知秋跪下來,臉上是受驚的神色,「殿下,殿下您冷靜些,太子妃她……」
「滾出去!」沈焰額上的青筋表露着他有多麼的憤怒。
我抿脣笑了笑,「行了,我無事,退下吧。」
「可太子妃……」
「我說退下。」我眼神一凜,知秋只好道,「是。」
知秋走後,我向前一寸,脖子堪堪擦過劍鋒,沁出幾滴血來。
沈焰看我的神情宛如看一個瘋子,「商落,你又殺了我一個孩子。」
我覺着好笑,人怎麼總愛用疑問的語調來詢問已知的問題,「是啊,殺了。」
我輕輕歪頭,嘲弄似的看着他,「那太醫說,孩子好似都成型了吧?我還留他在柳枝枝的肚子裏那麼久呢,我多仁慈。」
沈焰咬着後槽牙,自小習武的人,此刻手中劍卻也握不住。
我看着沈焰發顫的手,看着他忍得血紅的眼睛,懵懂地問道,「殿下怎的了?這劍抖得厲害。」
沈焰忽然上前掐住我的脖頸,那力道大得瘮人,我漸漸呼吸不過來,脖頸上的傷口隨着沈焰的擠壓開始滲出越來越多的血,那血順着沈焰的手流下去,一滴滴滴在地上。
我看着他這癲狂的模樣,忽然就笑了。
那笑愈發大聲,竟是怎麼抑制也抑制不住。
我想說句什麼話,Ṱů₋可喉頭被掐得沒有一絲空間,好像也說不出來。
眼前越來越模糊。恍惚間,似乎看到阿孃的面孔。
那個京城中第一美人,那個……將她捧在手心中的將軍夫人。
砰——
還沒等我從幻景中脫開身來,沈焰就將我一把甩落在地。
他的手勁如此之大,我只感覺渾身上下的每一根骨頭都似摔碎了。
他蹲下身來,周身陰冷得如若地獄,「商落,你等着,今天的債,總有一日我要讓你付出代價。」
沈焰氣憤離去,旋身時大袖幾乎要甩落我臉上。
我看着他的背影發呆,心想:沈焰,你要如何都不肯放過我呢?
脖子上的傷口這會兒才傳出痛來,那痛一開始,便是越來越鑽心。我痛苦地仰躺在地上,任由由眼淚大顆大顆滾出。
「痛啊,」我呢喃似的說,「真痛啊。」
東宮太子在側妃苑連宿一月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東宮,自然也傳到了皇宮去。
皇上皇后只稱其糊塗荒謬,派人來將我與沈焰都急召了過去。
「荒唐!阿焰,你此番舉止,要叫別人如何看待你這個東宮太子!」
沈焰將頭低着,透過餘光我可看出他面色已是極其難看。
皇后看着我,「落兒,太子行事有差,你這個太子妃也是難辭其咎的。」
「是。我將頭顱垂下去,「兒臣有罪。」
皇后嘆了口氣,「既知有罪,兩人回去就該一道反省。阿焰。」
「兒臣在。」
「母后心知你介懷柳枝枝之事,責怪落兒。可柳枝枝本就是罪臣之女,能嫁給你已是天大的寬赦,若再叫她誕下東宮第一個孩子,豈不壞了體統。」
沈焰不曾說話,可我知他現下已經忍到了極致。
皇上皇后也不再說什麼,交代了兩句,便放我們回府了。
夜裏王全守在門口,奉了皇上皇后的令,監督我們一同反省。
我在榻上倒是沒什麼不自在,只是沈焰同座山似地擋在跟前,讓我實在是有些惱人。
「沈焰,你要睡就睡,不睡就不睡,一動不動地杵在這裏做什麼?」
沈焰盯着我,我看出他已經很剋制不在王全的監聽下動手打我。他說,「商落,同你在一處真讓我覺得噁心。」
我忽略心中轉瞬的刺痛,翻了個身,「彼此彼此。」
手肘忽然被一陣蠻力抓住,我轉身憤怒地看着欺身上來的沈焰,「你有病啊!」
沈焰看着我,那麼近的距離,我只看到他眼中漆黑一片,「你到底爲什麼總纏着我不放,爲什麼像你娘一樣賤!」
像是被戳到最隱祕的痛處,我伸出手來使盡渾身力氣打了他一巴掌。
「太子殿下,太子妃,可是發生什麼事了嗎?」門外傳來王全的聲音。
沈焰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無事。」
「那便好,那便好。有事喚奴才便是。」
王全的聲音又沉寂下來。我看着沈焰,「你侮辱我可以,但不許侮辱我娘。」
彷彿是發現了什麼刺傷我的好竅門,沈焰笑得愈來愈刺眼,「名滿京城的靜安郡主,最後卻落入北部的軍妓營,想想還真是有趣啊。」
「閉嘴!閉嘴!」我突然發了瘋似地掙扎起來,王全在外面敲門,沈焰卻攥住我的下巴越說越起勁,「軍妓營,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高高在上的將軍夫人淪爲他人牀榻之上的玩物,一日復一日,一日復一日……」
「你閉嘴——」
噗呲——
刀劍入肉的聲音。
沈焰攥着我的力道終於鬆懈。他慢慢地,一點點地低下頭,不敢置信地看着腹上的那柄短刀,殷紅的血滲出來,直至染紅身下寢被。
我的手還握在刀柄上,我看着沈焰,悽聲地笑了一下。
「我說閉嘴。」
-2-
阿孃說得不錯,這女人啊,總是一步錯,步步錯。
若非我當初愛上野心勃勃的沈焰,硬是要嫁給他,阿孃也不至於用她半生的功勳,用商家滿門榮耀,求來了皇帝那樣一道聖旨。
阿孃殺伐半生,最後卻落得那樣的結局。
在北部那宛如地獄的軍妓營裏,受着日日夜夜的欺辱和折磨。阿孃的遺信送來時,我才知自己已成孤兒。
阿孃在信中說,戰事告捷,邊城可守,百姓不必再受戰亂流離之苦。阿孃說,吾女勿傷勿念,阿孃自與阿爹在天上照看着你。待來日,一家團聚,便再無人可將我們分開。
我看着阿孃留下來的遺信,只覺心痛如絞。
多年過去,信紙早已發黃,我惜愛地摸着,「阿孃,女兒沒有完成您的期望,我傷,我念,我愛上這輩子恨我入骨之人。我爲何現在才知道呢,阿孃。」
我爲何沒有早一點看清這個真相。
這幾日的東宮平靜得可怕,人們說側妃病了,太子病了,太子妃也病了。
於是大家又議論紛紛側妃太子太子妃之間那些真假難辨的傳聞。
傳聞是,太子原是要納側妃爲正妃的,好像那時側妃還懷有身孕,可皇帝卻不知怎的突然下旨,一定要讓太子納太子妃爲正妃。
傳言還說,太子到皇帝面前據理力爭,說側妃已然有孕,求皇帝看在孩子的份上,收回成命。
可誰知皇帝一聽,卻當即送了一碗墮胎藥到側妃那去,派人親盯着她喝完了。
太子恨極,可皇帝以側妃性命相要挾,他還是不得不娶了太子妃。
據說新婚之夜,太子府一片的哭聲。
側妃也哭,下人也哭,不知怎的,後來太子妃也哭。
當然,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都未可知了。
我纏綿病榻半月,重新下牀時,才得知沈焰去燚城賑災了。
我在芪閣亭中曬着太陽,出神地想,沈焰爲什麼不告訴別人他腹部的傷是我捅的?
刺殺儲君,即便是我這個功臣之女,也是要下獄的。
他不是想擺脫我麼,這樣好的擺脫我的辦法。
這時知秋從亭外過來,「王妃,側妃求見。」
「柳枝枝?她來做什麼?」我想了想,我殺了她的孩子,她估計是來秋後算賬的。
「叫她進來吧。」
「是。」
不一會兒,一個身材纖細,面色嬌柔的女人便走了過來。
我漫不經心地換了個姿勢,語氣懶懶道,「身子養得不錯,這麼快便能活蹦亂跳了。」
柳枝枝抿着脣,兩手擰着她那絲帕,瞧着都要擰破了,「拜姐姐所賜,還死不了。」
「死不了便好。」我站起來,三兩步走到她跟前去,伸出手,攫住她的下巴,「避子湯記得按時喝,不然下次懷了還得我親手打,費神費力。」
柳枝枝忽然失了控制,她猛地一下衝上前來,手卻還沒碰着我就被知秋扣住。知秋緊緊桎梏着她,柳枝枝邊掙扎邊道,「你就是個怪物!我從未見過像你這般惡毒的女人!難怪殿下如此厭你!恨你!」
我掏了掏耳朵,「吵死了。」
柳枝枝還是如小時候那般,嬌嬌弱弱,惹人厭煩。
「要是沒事兒就回去,沈焰不在,到時候吹了風落了病,可就沒人替你尋雪蓮了。」
此話一出,我毫不意外的從她臉上看出了震驚和恐懼,那雙漣漣水眸死死看着我,「你果然知道了,你果然還是知道了!」
我喜歡沈焰,從第一次遇見就喜歡了。
那時我朝新立,各地都還不太平,沈焰京郊遇刺,被偷偷去軍營的我剛好遇見,阿孃不喜我整日舞刀弄槍,她想讓我做像柳枝枝那樣,知書達理的京中貴女。
是以當沈焰誤闖我車架時,我報了柳枝枝的名字,還將阿孃送我修復臉上疤痕的藥引雪蓮贈予他療傷。
那時的沈焰便展露出了少年風華,一雙眼睛燦若星辰,只一眼便讓我彌足深陷。
可我因爲自卑,從始至終都戴着面紗,他爲人正直,揚言事後必定還我一朵雪蓮。
我信了,在約定的地方等了他五日,卻等來了當時還是五皇子的沈焰,親自拜訪侍郎柳府,爲柳枝枝尋來了救命雪蓮。
「即便你知道了又如何,這些年同他京郊踏馬的人是我,陪他少年冊封的人也是我,你不過是給了他一朵雪蓮罷了,我纔是同他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人!」
是啊,一步錯步步錯,只Ťù₃因當初我想將夜不歸宿的污名陷害給柳枝枝,卻不想竟也一併將我同沈焰的緣分也給了她。
即便同沈焰說了又有什麼用,他和柳枝枝的情誼,早已不是我能介入的,原以爲等嫁進來後,可以用真心讓沈焰愛上我,卻不想他早已厭惡我至極。
「是啊,你纔是他心裏的人,可即便如此,這正妻之位也只能是我的,你要是沒什麼事兒,就還是多攢點銀子,想着如何把你的好弟弟從西北之地接回來的好。」
因着沈焰的關係,被流放的柳家人被接回了京,這原本與我不慎相干,可恨只恨柳枝枝的弟弟竟攛掇府中廚娘,給我下了慢性毒藥。
若不是知秋,只怕我如今只剩下一捧黃土了,但即便如此,沈焰依舊袒護柳家,死罪成了流放,而我卻沒幾年可活了。
看着柳枝枝那恨極我,又奈何不了我的眼神,我笑着起身,準備回去,不想剛走幾步就聽見她在身後大聲喊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娘是怎麼死的嗎!」
我的腳頓住。轉過身來,蹙眉道,「什麼?」
柳枝枝盯着我,那樣孱弱的女子,我竟從她眼中看出快意與陰毒。
「你娘那樣心思縝密之人,在戰場上用兵如神,怎的就會被生擒,你從沒懷疑過嗎?」
我心突然砸下一塊巨石,我幾乎不能自制地衝上去掐住了柳枝枝的脖子,「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
「哈哈,」柳枝枝看着我,終於大笑起來,「商落,原來你也會露出這副表情啊!」
我被這笑刺激得耐心全無,手下的力度加重,「快說,你知道什麼!」
柳枝枝看着我,柔弱的面具終於徹底卸下,那股陰毒好似下一秒要將我吞噬,「你娘最信任的同袍,與她在戰場廝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宋山,背叛了她。」
我胸前劇烈的起伏,一陣頭暈目眩讓我步子幾乎不穩。
「太子妃……」知秋擔憂地看着我。
「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到的,殿下與人議事,我親耳聽見。不過,你怕是不能將宋山怎麼樣了。」
柳枝枝狀似可惜道,「殿下與三殿下明爭暗鬥多年,宋山的襄助對他尤爲重要,更何況若不是你娘,我跟殿下的第一個孩子又怎會胎死腹中,太醫可說那是個男孩!你說,在宋山和你孃的死之間,殿下會如何抉擇?」
我幾乎已聽不清柳枝枝在說什麼,只感到陣陣耳鳴。
我想退後,卻發現身子一個趔趄。
柳枝枝冷冷看着我,大仇得報似地,「姐姐身體不適,妹妹就不打擾了。」
柳枝枝走後,我才一把跌坐在地上。知秋慌忙過來扶我,我卻抬手製止了她。
「太子妃……」
「退下。」我嗓子幹得發澀,「讓我一個人靜一下。」
知秋擔憂地看着我,卻還是聽令道,「是。」
知秋走後,我一個人在那裏待到傍晚。
夜色漸濃,我的心逐漸不再跳得那麼厲害。
我抬起頭,環顧這太子妃苑,只覺自己身在東宮是如此可笑。
「沈焰,你可知我內心有多少痛悔。」
我慢慢站起來,身子卻因麻木而趔趔趄趄。
宋山……
是了,宋山。
當初所有將帥幾乎全都跟着我娘一起死在了邊關,可只有他活着回來,一回來便受到朝廷重用,權勢無倆。
原來是你,害死我的阿孃!
阿孃,背叛你的人,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3-
到燚城城都的時候,已近晌午。
車伕說前方便是賑災的地方,人多擁擠,馬車恐不好通行。
我點點頭,知秋將我扶下來。
穿過一條窄街,人果然多起來。而眼前景象愈發愈慘烈。
大片的流民與傷患,衣着襤褸,飢腸轆轆。拿着破碗緩慢前行。
長隊裏還有不少面色飢黃的孩子,有些老人瘦得只剩下骨頭,重重咳嗽着,彷彿每咳一下性命便少去一分。
恰在這時,一婦人忽然躥出來,二話不說跪在我跟前,「貴人,貴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吧。」她頭髮散亂,眼淚縱橫,緊緊抓住我的衣袂不放。Ṫü₂
知秋欲上前拉開她,卻被我眼神制止。就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聲音,「發生何事?」
我心中一跳。抬起頭,果然見沈焰那張清風凜月的臉。
沈焰見到我,也是一愣。那婦人轉過頭,膝蓋拖着過去,「大人,大人,求您救救我的孩子,他就要病死了,求您救救他,救救他。」
「你先起來,」沈焰俯身去扶她,「你孩子怎麼了?現下在何處?」
婦人擦着眼淚,語聲哽咽,「他在城東的一家寺廟裏,我們逃難過來的,可前兩日他忽然發了高燒了,怎麼也不退,燒了兩日,喫藥也沒用,我,我……」
「你先彆着急,」沈焰朝身後吩咐道,「傳蘇太醫。」
「是。」
婦人感激地又跪下來,「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我看着,心中不知作何想。
關上廂房的門時,沈焰才從那菩薩似的面貌中脫將出來,「你來做什麼?」
我視線往下,瞧了瞧他的腰腹處,「來看你死了沒有。」
沈焰冷哼一聲,「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勾脣笑了笑,自顧自衝了盞茶,「爲什麼不稟告皇上皇后是我刺傷了你。刺殺儲君,這罪夠你處置我了。」
「還不夠。」沈焰語聲冷冷。
我抬頭,看着他,看着看着,又有些好奇了,「沈焰,你真的有這麼恨我嗎?」
沈焰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望着我的時候絲毫不避閃。
「你說呢?」
我不發一言,只這麼回望着他。望着望着,自己也笑了。「是啊,我也是。」
沈焰也不願意再多說什麼,只道,「你就在此歇着吧,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明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低着頭,看了看茶盞裏的浮沫,「我會留在這,等到賑災結束。」
不必說我也知道沈焰這時臉上是怎樣的表情,他只沉默了會兒,半晌才道,「隨你。」
待他走出房間,我纔將手裏那盞茶飲盡。知秋到我跟前,輕聲道,「太子妃,我們下一步做什麼?」
「做什麼……」我慢悠悠地又添上一杯新茶,「當然是去會會我母親的生前摯友了。」
宋山從營帳走出來迎我時,太陽還未落山。
他面色黝黑,身形瘦長,臉型窄窄的,五官偏小,看上去倒不尖刻。我笑着望向他,「宋伯伯,可還記得我嗎?」
宋山連忙點頭,「怎會不記得,十年前將軍府家宴,我還抱過你呢,那時候不過一個小娃娃,現在都是堂堂太子妃了。」
我莞爾,「是啊,您與我孃親那樣深的情誼。」旋即側身,將那些禮物悉數指給他,「這些都是我娘生前最愛的兵器,跟着她在戰場上殺過不少敵人。如今留着也是沒用,都留給宋伯伯吧。」
宋山神情微微有些怪異,瞧着我道,「怎想着都給我,自己不留個念想麼?」
我搖搖頭,「我留着,只是個念想。宋伯伯留着,卻能戰場殺敵。怎麼也是後者更划算。」
宋山點點頭,「好啊,好啊,若裳君知曉女兒如此懂事,也定會感到欣慰。」
我笑了笑,旋即吩咐隨伺將東西都抬進去。宋山留我下來喫飯,大帳之中,我只不停地說着我孃的事情。說着說着,沈焰便來了。
我瞧沈焰面色不虞,便笑道,「殿下是來接我回去的麼?」
沈焰走至跟前,聲音聽不出情緒,「怎的來了宋都尉這裏。」
我笑了笑,「我娘生前與宋伯伯交情甚深,我此番前來,便想順道拜訪一下宋伯伯。」
沈焰眸色深深,只道,「天色已晚,同我回去吧。」
「好啊。」我莞爾一笑,隨即回身,「那就先告辭了宋伯伯,改日再來拜訪你。」
「好,好。」宋山出帳相送,我坐的沈焰的馬車回去。
夜色如一塊幕布似的傾斜下來。周身寂寂,馬車的車轍聲在此時尤爲明顯。彷彿今日路來日路都昭然若揭了。
一片寂靜中,沈焰淡淡地開口,「爲何突然過來拜訪宋山?」
我扭過頭,「宋伯伯同我娘是至交,小時候經常來府中和我玩。知曉他也在燚城與你共事,便想着來拜訪一二。」
沈焰看着我,我也毫不遮掩地回視回去。
半晌,他錯開目光,「以後別再來攪擾宋都尉了。他軍務繁忙,沒空總是跟你敘舊。」
「哦,」我點點頭,「不來就不來了吧。」
沈焰不再說話。
我與他之間,少有這樣不劍拔弩張的時候。想想他總是一副要喫我的樣子,彷彿我多活一刻都是對他的折磨。而此時我們同乘一輛馬車,既沒有你一言我一語地互相辱罵,也沒有互相掐住對方的脖子。
真是神奇呢。
在燚城待了好幾日,每日不是去粥棚施粥,便是到城東一個收容所照看孩子。
皇上皇后將太子太子妃的善行散佈得滿城皆是,如今人人都道太子太子妃福澤深厚,憐恤衆生。
我坐在窗邊發着呆,知秋走過來,微微欠了個身,「太子妃。」
「何事?」
「太子邀您一同去膳春樓。」
「膳春樓?」
我想了想,大抵又是做戲吧,沈焰一天有八十場戲要演,恨不能讓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何等的仁厚寬和。
「知道了。」
知秋正要退下,我又將她叫住,「宋山這幾日有何動靜嗎?」
知秋搖頭,「除卻每日與殿下處理賑災之事,便是巡邏看守。除此外未離開過營帳。」
我笑笑,「那挺好,讓三皇子的人準備一下吧,可以撒網了。」
膳春樓在燚城的城西,是燚城最大的一家酒樓,多是達官貴人聚集。興建之人也破費心思,位置取在燚城最大的曲水河旁,又傍着燚山,二樓隔間一坐,再支起木窗,便可看到悅心的景緻。
我瞧着這窗外麗色山水,心中不禁感慨,人世這般磨難,山河卻不受干擾。當真諷刺。
「在想什麼?」
沈焰的聲音響起來。
我轉過頭,見他眼神幽深,瞧着我,又帶幾分探究。
我搖搖頭,「沒什麼,只是在想,這河道綿綿無盡,也不知通往何處。」
沈焰不說話,傾過身子爲我佈菜,「嚐嚐吧,聽說這家菜色不錯。」
我看着他,估計自己也沒察覺自己笑了,那笑帶着嘲弄,又夾雜着幾分鄙夷,「沈焰,你這戲演得當真投入。如今太子美名遠揚,是否也有我一份功勞?」
沈焰沒有反駁,只是脣邊又添上我熟悉的那抹冷意,「是你要來,怪不得誰。」
我點頭,「是,是我要來。」
我拿起筷子,不再看沈焰一眼。
菜一道一道地布上來,雖說這氣氛已被破壞,但沈焰說得不錯,菜色是極好的。我一口口嘗着,沒過多久,沈焰忽而起身抓過我的手。
我抬起頭,他神色嚴峻,「這菜……」
我漫不經心道,「下了軟骨散。」
他蹙眉,正要說話,一席黑衣人便破門而入,個個手持彎刀,我垂下眸,見他們彎刀上都刻有月字圖騰。
是月夜閣的人。
沈焰神色一凜,拉過我的手,二話不說從窗子上跳了下去,這是我沒想到的,計劃被打亂,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跳進河裏。
河水面濺出巨大的水花。
我不會水。
沈焰大抵不知道這個。
等我醒來時,只覺周身暖烘烘的。
睜開眼,才發現這是一處崖洞。
紅色火焰在我眼前躍閃,發着噗呲噗呲的聲響。
「醒了?」沈焰扭過頭來看我,他此時正烤着一串魚。魚身前後翻轉,不一會兒已是通體焦黃。
我坐起來,「這是哪?」
「不清楚。」沈焰轉過頭,「不過明日就知道了。」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衣裳,已烘乾大半。體內軟骨散的效力也揮發得七七八八,便坐起來,看着他道,「是三皇子的人嗎?」
沈焰挑挑眉,「可能吧。」
我神色微凜,「他好大的膽子。」
沈焰轉過頭來看我,從他眼尾的笑意中可以看出他此時心情倒還不錯,「三哥想將我拉下儲君之位已不是一天兩天了,若此番賑災他不出手,倒不正常了。」
我看着他,「那你打算怎麼辦?」ťù⁹
沈焰聳聳肩,「再說吧。」旋即將烤好的魚遞到我跟前,「喫嗎?」
我看着他,此刻的沈焰笑意輕淺,這洞穴幽幽暗暗,彷彿也藏不下太多仇恨和算計。
不知怎的,一絲怪異的感覺劃過我的心間。
彷彿,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彷彿生死一線已經不是今天的事情。而今我們困在此處,這個狹小的崖洞裏,我只覺太多的事情都不似真實的。那些痛苦,仇恨,對峙,傷害,好似都被隔開了一般。
沈焰又將手中的魚往前抻了一點,「嗯?」
我不說話,他此刻的耐心要比平時好很多,卻也好不到哪去。在看出他終於要發火之前,我突然道,「沈焰,你想我死嗎?」
沈焰的眉心驟然陷下去,我知道那是他不高興的神情。
「你知道嗎沈焰,我很恨你。」我轉過去,聊閒天似地,抱住自己的膝蓋,並不看他。「我從沒有這樣恨過一個人,恨到巴不得你去死。」
可以感覺身邊的呼吸聲加重,我知道沈焰火氣已經升起來了,但我還是沒有停下,我說,「沈焰,我真的很後悔嫁給你,我覺得我不嫁給你,就不必承受這樣的恨意。」
只感覺領口一窒,沈焰將我重重提了起來,「你別忘了,是你當初硬要嫁給我的,是你,和你那了不起的母親,讓我父皇一道聖旨逼我娶了你,是你接連害死我兩個孩子!」
「是啊,」我看着他,「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卻只能一步錯,步步錯。沈焰,你說該如何修正這一切呢?是你死?還是我死?」
沈焰將我重重摔在地上,這是他很擅長的一個動作,將我重重提起,又將我重重摔下。
「商落,我一直恨不得你死。」
「我恨不得,你永遠消失。」
我抬頭看他,他神色是極認真的,額角青筋凸起,已然是氣得不行。
我在心中小聲道:
沈焰,我當然是要死的。
我馬上就要死了。
我得,如你所願啊。
-4-
天矇矇亮時,我隨沈焰走出了崖洞。
沈焰辨別方向的能力很強,我們並不敢走官道,抄着一條小路往前,沒走出多遠,便有禁衛找了過來。
回到驛站,沈焰便叫人送我回屋休息。我知他是要去調查這次刺殺的事。
知秋替我準備了一碗安神湯。我躺在金絲軟枕上,腦子沉得緊。
不知不覺間,還真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接近晌午,知秋告訴我太子去了宋都尉那。
「哦,」我點點頭,「咱們去粥棚吧。」
行到粥棚處時,只見一孩子等在那裏,孩子身邊站着一個婦人。我遠遠便認出那是我第一日來燚城時碰到的婦人。
「呀,太子妃,是太子妃。」婦人早已知曉我的身份,轉過身,極高興似的,又拉了那孩童過來,「柱子,這就是救了你性命的太子妃啊,快跪下。」
孩子聽話地跪下,我趕忙上前將其扶起,「病好就好。」
婦人眼裏又隱隱有了淚花,「若是沒有太子與太子妃,我孩子的命,怕是……」
「都過去了。」我寬慰她,「這孩子福大命大,往後定是個有福氣的。」
「是啊,是啊。」婦人點點頭,一旁的孩子朝粥棚處看了兩眼,「娘,我想喝粥。」
婦人拍了拍他,「去吧。」
孩子正要走,我卻又將他拉了回來,「等等。」
「孩子病剛好,喫點營養的吧。知秋。」
「是,太子妃。」
「帶他們去喫點好的。」
「是。」
婦人想要拒絕,我卻用眼神制止了她,「你不喫孩子也要喫的。去吧。」
二人走後,我纔將目光轉將回來。
這一日都不見沈焰蹤影,我在粥棚施着粥,腦子裏總想些若有若無之事。
大抵是夜色升起的時候,沈焰打開了我的房門。我瞧他面色不佳,便輕笑道,「怎麼了?」
沈焰不說話,只自顧自脫下外衣,又摘了軍靴,隨即躺在牀上。
「明日,我派人送你回京。」
我奇怪道,「爲何?」
「不必管這麼多!」沈焰似乎有些惱火,我嘴微張着,倒是沒再說什麼。
這夜沈焰宿在我這。
我其實並不太習慣。
沈焰自與我成婚以來,躺在我身邊的次數屈指可數。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着,彷彿有什麼被這夜色凝結了,於是我們自己也摸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感受。而後沈焰慢慢開口,
「你那日,將刀子捅在我身上,也是想我死嗎?」
我點點頭,誠實道,「是。」
沈焰沒再說話,我們之間橫亙着漫長的沉默,良久,他才道,「我第一次見你時,連你的紅蓋頭都沒有挑,可我聽出蓋頭底下的笑意。」
我默了會兒,原想告訴他,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可想了想,還是作罷。
我不再說話,閉上眼睛,似乎希望自己能將過往都蒙上。
沈焰在一旁看我,我知曉他在看我,我也不知這男人這陣是怎的了,好像被捅了一刀,人也奇怪了許多。
「商落。」他的聲音又響起,「這一生,我們是不是錯了?」
我不曉得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他娶我錯了,還是說我們相恨錯了,不過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如今對我意義都不大了。
我說,「殿下,那都不重要。」
「不重要?」
我轉過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殿下,人總許年少情深,實則走到後面,都只落得一個情分。那情分似是最重要的,卻也是最不重要的。可來路漫長,銘心刻骨,哪裏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呢?我們都不能放下,便也只能由着自己往那無由之地走。殿下,縱使是你,也莫可奈何。」
沈焰眼睫下垂,眼神流露出悲傷模樣。我實在是不明所以,那悲傷何等真實,只是越真實,越諷刺,我實在不知他怎的了。我說,「殿下,睡吧。」
然後漫長的夜撲將下來,我不知沈焰有沒有睡着,因爲,我確實是睡着了。
-5-
醒來時,窗外一陣嘈雜之聲。彷彿世界大亂。
沈焰早已不見了蹤影。
我說,「知秋,發生何事了?」
知秋走進來,聲音淡淡的,「有難民作亂。」
「哦?」我起身穿靴,淡淡道,「爲何?」
知秋抬眼望着我,從她語氣中聽不出變化起伏,「許多難民喝了粥棚的粥都生病了,如今一個個地上前來討要說法,粥棚被圍了,太子殿下正在趕過去。」
我點點頭,「原是這樣,那帶我過去吧。我是太子妃,此刻怎可不在呢?」
「是。」
知秋替我簡單梳洗了會兒,隨即便扶我出了門。
到粥棚時,果然一堆的難民聚集於此,他們嘴上說着罵罵咧咧的話,大抵是叫朝廷給他們一個說法。
沈焰被圍在其中,面上卻無驚慌之色,「大家冷靜。朝廷的米糧不可能出現問題,定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大家放心,本殿一定會徹查此事,揪出幕後作亂之人,還大家一個公道。至於病者,朝廷會派出太醫前來診治。大家大可放心。」
底下的聲音漸漸不那麼大了,不知是誰轉頭看到了我,便叫道,「太子妃,是太子妃!」
大家的目光通通轉移過來,這陣子我常常露面在外,行善之事是我替了沈焰,因此大家對我倒是溫善殷切。
我走上前去,聲音沉沉,「大家放心,此事非同小可,我們和朝廷都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抓出作亂之人,爲大家討個公道。」
難民們情緒漸漸穩定,沈焰側頭看着我,我想他此刻大概是覺得,我這個太子妃還是有點用的。只要有用,釋冰一下又能如何呢?
宋山與沈焰在營帳議着事。
知秋帶來斛卉鳥。
我打開籠子,摸了摸它的小腦袋,一時間覺得悵然若失。
「太子妃,餌已經布好了。」
我點點頭,「很好。」
旋即將斛卉鳥放出來。
窗子外是一片自由。我見它翱翔於空中那般自在,卻是飛往命定之地,不由得嘆息。
口中鐵鏽味漸濃,我狀若無事,又將那猩紅的液體嚥了下去。
三日後,一批難民將粥棚圍了個水泄不通,甚至驛站也未曾放過。
據說生病的難民仍在增加,而不少身體本就殘弱的甚至病死。
遺骸橫在街上,好不嚇人。
朝廷因此震怒,不少人上表彈劾太子。只說太子有負朝廷重託,無能失職,難當大任。燚城之亂,難辭其咎。
皇帝特派了人下來查清此事,沈焰一夕間民心全失。
我夜裏見沈焰在院中喝酒,一壺接一壺,其實他是不喜飲酒的,他覺得酒會令人失去控制,而他是儲君,儲君需得時時自控。
我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
沈焰轉頭看着我,迷濛夜色中他似是笑了笑,「商落,看我這樣,你應當很高興吧?」
我點點頭,「是。」
沈焰一把將酒壺摔落在地。流出的液體氳開,轉瞬就是一大片,酒氣四溢,沈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商落,你就如此討厭我,憑什麼,你有什麼資格?」
我看着他,沈焰此時就像一個暴怒的孩子,大抵是由於醉了,所以他的怒氣沒有一絲震懾力,我脫不開他的禁錮,便只能道,「沈焰,咱們各恨各的,不挺好的嗎?」
「不好!你憑什麼恨我!你有什麼資格恨我!你和你娘那個賤人,你們毀了我本有的一切!你憑什麼還能毫無廉恥地恨着我!」
我看着他,這是我第一次沒有在他折辱我娘時生氣,我只是笑了笑,旋即用力地,再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桎梏。
「沈焰,」我站起來,月色下,認認真真地看了回他,隨即將我刺傷他的匕首扔在了地上,「這回,我們兩清了。」
「我不欠你什麼,你也不欠我的。」
想了很久,我始終猜不透,爲何沈焰沒有在皇帝面前,說出我刺殺他的事,他分明恨極了我,只要皇帝知道,我即便是功臣之後,也別想再待在太子府了。
可他沒有,他說罪名不夠,可怎麼會不夠呢,是以我思來想去,最後纔想到,原是這把匕首出賣了我。
初見他時他一身血衣闖進了我的馬車,我驚恐萬分,隨手抓起一旁的扇柄對着他,後來他離開時,將貼身匕首給了我。
說:「以後用它保護自己,那木扇子不頂事兒。」
只怕是我刺向他的時候,他看清了那匕首,認出是他從前給我的,也猜出了當年先遇見他的人是我。
只可惜,柳枝枝早已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即便知道真相,他也會依舊愛柳枝枝,而非我。
我轉過身,正欲回房,身後卻突然一股力量將我拉了回去。
我的頭磕在石桌上,整個身子被他壓住。
沈焰的力氣大得嚇人,我終於有些害怕,「沈焰,你幹什麼?你想做什麼?」
「商落,你不配恨我,你別想恨我!」沈焰說着,冰涼的脣便不由分說地覆下來。他的吻太霸道了,帶着股不由分說的報復,重重地攫取着我。我拼命地轉頭掙扎,可不管我的脣逃到了哪,他都能迅速地找上來。
月色那麼濃那麼濃地覆蓋下來,充滿憐憫,我忽而覺得無望極了。我不再掙扎,就那麼躺在那裏,無論沈焰再做什麼我都毫無反應。他漸漸停下來,抬起頭,看着我,眼睛裏是匪夷又嘲弄的笑,「商落,你就這麼恨我。」
我看着他,一聲不吭。
他眼神是那般的幽靜,忽而站起來,甚至往後跌了去,「好,你恨我。那便恨着我。」他一邊說一邊不知往何處走,「就這樣恨着我吧,商落。」
我躺在那裏,夜色是那般幽靜。
我脣角漸漸滲出了血,我伸出手指,淡淡地揩過。
阿孃,今晚月色好亮啊。
亮得,彷彿心都不痛了。
-6-
我將隨身的首飾盒擱在了桌上。知秋就在一旁,我說,「這是我的嫁妝。」
知秋不懂我在做什麼。我打開盒子,拿出裏面一隻瑩綠翡翠珠釵,這只是十六歲生辰時,我阿孃快馬加鞭命人從邊疆帶回來的,那時流寇甚重,邊患無窮,她無法陪我過生辰,便將這釵子託人帶回給我。
我又拿起一串紅瑪瑙手鐲,「還有這個。」我頰邊落了笑,「這是我十三歲時,在市集上吵着嚷着要我阿爹買下的,我阿爹最受不得我死纏爛打了。」
知秋說,「小姐……」
我轉過頭,知秋已很久不叫我小姐,她自小隨我一同長大,在將軍府時,我如何胡鬧她都陪着我,而後,又跟着我去了那如困獸之籠一般的東宮,我變成了體面的太子妃,除了太子妃這個名頭,我什麼都失去了。可她,還依然陪着我。
我將盒子合上,旋即推至她面前,「走吧。」
知秋撲通一聲跪下來,「小姐!」
我瞧着她發笑,「跪着做什麼?」
知秋搖頭如搗蒜,「知秋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知秋永不離開小姐!」
我看着她,只覺她傻,「永不離開我做什麼?知秋,你該有自己的日子,離開我,找個人嫁了,你怕是還沒嘗過愛人的滋味,不過,別像我一樣,你需得找個,你真心喜歡,亦真心喜歡你的人。就像我娘一樣。」
知秋淚眼婆娑,「小姐,夫人望你開心的。」
「是啊,」我慨嘆似的道,「可我終究是不能如她所願了。」
我這一生,好長的光陰都是錯。
不知怎的,又想起那天晚上了,那晚夜色那麼長那麼靜,沈焰躺在我身邊,他說,
「我們,是不是錯了?」
錯了嗎?
錯了。
大錯特錯。
可這一生,已是不能回頭。
宋山入獄時,朝廷新一批的米糧纔剛剛送到。
據說,那日申時忽然有大批士兵闖進了宋山營帳,一番翻找,終於在庫房搜出了殘存的毒粉。
「直接把毒粉藏在庫房中麼?」我漫不經心地換上一盞茶,「這不是太顯而易見了。」
侍衛低下頭去,「不是,是庫房附近有殘留的餘粉,被太子殿下所馴養的羚犬嗅到的。」
「哦,那羚犬來自西域,嗅覺敏銳得很。這倒是正常。」
我拂了拂手,「下去吧。」
「是。」
侍衛退下後,我才招呼知秋過來,「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知秋從腰間束帶裏掏出一個瓷瓶,「在這裏。」
我轉過頭,接過那瓷瓶。
手感圓潤,通體瑩白。
真是好啊。
在我準備去見宋山的路上,三皇子竟在路口等着我。
「太子妃果然巾幗不讓鬚眉,如今只要那宋山反咬一口,我那好弟弟就再無翻身之地了。」
他笑得陰沉,即便溫暖的陽光落在我身上,我也依舊覺得周身冰涼。
我低頭笑笑:「可若想讓宋山信服,還需殿下一個信物。」
他沉默片刻,隨後扯下身上的玉佩遞給我,手指有意無意與我發生接觸,可我也只是淡然處之。
「事成之後,你依舊是太子妃,我那弟弟不懂得憐香惜玉,本王卻是個知心的,待他日本王榮登大寶,定不忘阿落今日之恩。」
想來他如今已是分外信任我了,也對,沈焰爲了柳枝枝傷我厭我,如今還明知宋山是害死我孃的真兇的情況下,包庇他,重用他,我又豈能再同他站一條船上。
「殿下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牢門的鎖被打開,宋山從角落處仰țüₓ起頭來。
「太子妃?」
「宋伯伯。」我關懷地望向他,旋即將酒菜放在桌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情,可殿下又說在你的營帳搜出了證據。」
宋山急切地站起來,「什麼證據,我是被小人所害!我根本不知道那東西是哪裏來的!」
我點點頭,旋即倒上一杯酒,「宋伯伯你先別急,殿下不是缺乏判斷之人,他定會爲宋伯伯洗清冤情。」
宋山點點頭,「是,是,太子殿下不會輕落小人的圈套的。」
「宋伯伯,喫點酒菜吧。填飽肚子比什麼都要緊。」我遞過去一杯酒,宋山倉皇接過,「是,是,先填飽肚子。太子殿下聖明,定會找出背後搗鬼之人的。」
我笑了笑,旋即替他夾菜,「宋伯伯,不必心急,有我娘在天上保佑你,你定能逢凶化吉的。」
宋山喫菜的手頓了頓,眼中現出怪異的神色,我說,「怎麼了?」
「沒,沒事。」宋山搖着頭,「是啊,裳君會保佑我的。」
我見他一口口吃着,脣邊笑意更深了,「慢點。」
宋山笑了笑,「粗人,叫太子妃見笑了。」
我搖搖頭,「怎會見笑呢,我高興還來不及。」
宋山一口一口,大快朵頤。我爲他備的可都是上好的菜色。
「作爲送行飯,這頓還豐盛吧?」
宋山點點頭,可霎時間,他手中的動作停下來,盯着我,不可思議地,「你說什麼?」
我蹙了蹙眉,「繼續喫呀,怎麼不喫了。最後一頓,可得喫飽點。」
宋山慌忙將碗摔落在地上,他將手伸進喉嚨裏想催吐出來,我瞧着他那狼狽模樣和滿手的污穢,不由得皺了皺眉,「嘖嘖。」
「宋山,你看看你這副樣子,可像軍人,像將帥嗎?」
宋山怨毒地看着我,因過度催吐而導致嗓子有些喑啞,「你,你爲何害我?」
我聽着只覺好笑,「爲何害你?」我走到他跟前去,「你不知道嗎?」
宋山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懼,「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在這個世上,沒有藏得住的祕密。」我轉過頭去,「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我娘待你情義深重,你爲何要害她?」
宋山說不出話來,我看出毒已發作,他臉上現出痛苦的神色,身形漸漸扭曲在一起,手指呈現痙攣,我嘖嘖笑了聲,「宋山,你爲了掩蓋當初私吞軍Ṱù⁹餉的罪行,不惜害死我娘。沈焰可以查到,你竟覺得我查不到嗎?」
宋山在地上掙扎,我只見他上身顫抖着,呼吸越來越急促,便坐在那,耐心地等着他死。
他死透時,沈焰便來了。
沈焰打開牢門,渾身像鍍了層冰般的冷冽。
我看着他,面色再平靜不過,「坐吧。」
沈焰轉過頭來,那雙深黑的眼睛裏此刻呈滿震怒。還有許多別的情緒,當然,我都無從探究了。
「我知道你很快便會想清楚,不過,留給我的時間足夠了。」
沈焰坐下來,他呼吸很粗重,因此聲音聽着也格外沉悶,「你都做了什麼?」
我歪了歪頭,彷彿真的在做冥思狀,「嗯……也沒做什麼。」我開始細細梳理着,「你可記得我第一次去宋山那給他送的厚禮麼?」
我脣角銜着笑,得意地看着他,「箱子,兵器,樁樁件件,我都抹上了特製的藥粉。」
「不過那還是從前我娘留給我的呢。」
「她從邊疆帶回來許多小玩意。珍奇的物件,藥丸,鳥雀,裳衣。最寶貝的就是那藥粉了。我幼時貪玩,總愛亂跑,我娘怕我跑丟,便在我每件衣裳上都抹了那藥粉,然後她帶回來的那隻斛卉鳥,便會尋着氣味找到我。」
我笑看着他,「我將斛卉鳥的爪子上塗了毒粉,它尋着氣息找到宋山營帳,它徘徊之處毒粉便會遺落。我知道你的羚犬聞得出來,我聰明吧?」
沈焰攥緊拳頭,「月夜閣的殺手……」
「也是我。」我笑了笑,「月夜閣從不透露買主姓名。我派人給你傳送密信,寫着刺殺之行乃三皇子和宋山勾結爲之,再佐以我孃的事,讓你聯想宋山是爲將我斬草除根。如此一來,你便一定會去搜他的營帳。怎麼樣?是不是滴水不漏。」
沈焰咬牙切齒,我覺得真是驚奇,他即便咬牙切齒面相也仍是如此好看,他說,「粥裏的毒,是你下的?」
「是啊,」我天真地看向他,「還有誰會比我,更能悄無聲息地下此毒呢?」
「商落!」沈焰暴怒地站起來,「那是千千萬萬條人命啊!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擰了擰眉,「你這麼生氣做什麼?啊,看來你的確是個好儲君,那你可不能包庇我了。」我莞爾一笑,「你把我交出來,叫那萬民千刀萬剮,如此方能全你正直仁善之心啊。」
「商,落。」沈焰藏於袖底的那隻手發着顫,我看到,只覺心一片片地被撕碎。它血肉模糊,連真貌都辨不出幾分。
「商落,你真的是個瘋子。」
這是沈焰Ṱŭ̀⁸的最後一句話。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辨識不清,良久,我終於倒在地上。
只感覺汩汩的血從口中流出,意識一點點脫離這副身軀。
好累啊。真的好累。
這一生。
徒勞。痛苦,怨念,悔恨,卑劣不堪。
朦朧中,好像看到阿孃的臉,她慈愛的眼神看着我,
「落兒,別哭啊。」
哭?我哭了嗎?
我不知我是否哭了,但我腦子卻拼命想着一個人。
我當然知我在想着誰。
我想起那夜在那個崖洞裏,我同他講:
「沈焰,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其實我只講對了一半,我從來都不想他死。
縱使他從沒有愛過我。
縱使他那般厭我恨我。
縱使他千百次虐待我,叫我心傷心。
可我從沒有想過他死。
阿焰,而今我就要死了。
不知你會如何?
阿孃,女兒罪過。你以命相守的百姓,遭我殘害,或死或傷。
我來領罪了,阿孃。
我愧爲您的女兒,竟沒有這樣的救世胸懷,爲了私仇,惡事做盡,卑劣不堪。
阿孃,我,好累啊……
如同死前的幻覺般,我彷彿又見到沈焰。
他那張清風凜月的臉。
我見他臉上現出一抹痛色。
我伸出手,想抓住那卑微的惦念。
阿焰啊、……
番外
商落死了,三哥勾結貪官買通月夜閣,陷害皇儲,殘害百姓的事也被查了出來。
父皇震怒,將其貶爲庶民,流放西北苦寒之地,臨走之前我去看過他,他說他不服,若不是有商落,他不會輸給我。
可商落已經死了,我從沒有想過她會死。
她就死在我的面前,血流了滿地。
我只覺有什麼從我身體裏被抽走。
疼痛難當。
她死了,我不是早就想她死嗎?我做夢都想她死。
因爲她,我許給枝枝的正妃之位無法兌現。
因爲她,我一連痛失兩個孩子。
我還記得那個紅色的新婚之夜,蒙着蓋頭的女孩在底下輕輕發笑,她的笑意是那麼動聽婉轉,我卻只冷冷地看着。
我還記得那龍鳳喜燭一直到燃盡,我都未去掀她的蓋頭。
她的笑意一點點消失,最後只餘滿屋的空寂。
我記得她後來常常出現在我面前,說覺得我討厭她又甩不掉她的樣子當真有趣。
我記得我娶枝枝時,她在太子妃苑鋪白簾,喜也成喪。
我記得她在一個月色濃重的晚上坐在房樑上飲酒,她不知道我在後頭,我聽見她對月亮許願,她說,「沈焰可不能幸福。你要保佑我哦,讓我和沈焰都不幸福。」
我記得那麼多事,獨獨不記得我是自什麼時候開始記得的。
那夜她將匕首扎進我的身體,疼痛之餘,我想的居然是該如何掩蓋此事,卻又看見那把我曾贈給柳枝枝的匕首。
她說她掉了,掉了便掉了,左右不過一把匕首而已,可多年後我卻在商落的手裏見着了它,瞧她如此寶貝的模樣,還藏在貼身衣服裏,大抵是很珍惜吧。
她的母親被宋山所害,可我留着宋山還有用,我心想,這等不忠不義之人,有朝稱王,必不會讓他活着。也許,還能讓商落親手處置她。
就算我不愛她。
我不愛她嗎?
我想起那晚,在那個狹小的崖洞裏,她那麼認真地對我說,「沈焰,我好恨你,我恨不得你死。」
那句話每每想起,都令我心痛如絞。
可我爲什麼會心痛?我爲什麼總要反覆去確認她恨不恨我?明明我做盡了可恨之事。
我爲什麼,這麼不想讓她恨我?
在地牢裏,商落一一說着她所做之事。
她的神情那麼自若,彷彿根本沒想過做了這些還能Ṭũ₀活着。
她那麼自若地去尋死。
我心中怒不可遏,我也不知我在憤怒什麼。
我離開,可沒走多久心臟突然一窒。
一股不好的預感席遍全身。
我瘋了般地跑回去。
然後遠遠地,就看到她躺倒在地上。
我雙腿開始顫抖起來,害怕地不敢往前。
彷彿我不上前,就能不看到自己害怕看到的。
最後的最後,我看見商落朝我伸出手。
我即刻上前想抓住那隻手,卻只能看它跌落下去。
我沒抓住。
我第一次試圖抓住她,卻沒有抓住。
我第一次試圖抓住商落。
「商落……」我痛苦不堪地將頭放在她的身體上。
「我錯了,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這世上,無人恨我,亦無人可原諒我。
五年後,父皇病重,我登基稱帝,我是想將後位永遠留給商落的,可柳枝枝生產了,是個男孩。
彼時我子嗣稀薄,朝中不少大臣竟逼着我立她爲後。
我才知道,柳家早已在我的縱容下東山再起,這些年柳枝枝打着我的名號,將不少柳家旁支塞進朝堂。
罷了,這原也就是我罪有應得。
「枝枝,朕可以冊封你爲後,可柳家畢竟是罪臣之後,若讓你以柳家女的身份冊封,朕恐先帝在天上說朕不孝啊。」
我本想念着我與她相識多年的情分上,許她榮華安穩一世,可明顯,她不是這麼想的。
後來我給她換了個身份,冊封爲後,她滿心歡喜,在鳳儀宮來來回回練習冊封大典的禮節。
可自封后大典之後,我便將她軟禁在宮裏,再假借她的話,除掉了那些柳家黨羽。
她瘋了,口口聲聲質問我,爲何要這般待她。
「沈焰,當初是你帶着雪蓮上門的,是你先撩撥我的心,如今卻又要食言,你當我柳枝枝到底是什麼人!」
是啊,是我先找上她的,是我先說會寵她一世,可我當時真的以爲,她是那晚救我的小姑娘。
「如今你已是皇后,你想要的都已經得到,還有什麼不知足?」
她笑得癲狂,一把扯掉頭上的金釵鳳冠:「知足?你說你此生都不會負我,可那賤人一死,你便再未正眼看過我,如今你還利用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弟弟!」
「沈焰,你就是個魔鬼,魔鬼!」
曾幾何時,也有人這樣罵過我,當時我在想什麼?
我冷眼看着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柳家乃罪臣,無功無績,子孫後代自然不能再上朝爲官,如今違背祖訓,自然當罰,至於你,永遠都會是皇后,永遠。」
「沈焰,我恨你,我恨你!」
柳家想靠柳枝枝和皇嗣重回朝堂,這輩子都不可能了。
至於柳枝枝,這輩子,就和我一起相看兩厭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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