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夜裏親親抱抱的網戀對象。
是白天對我百般挑剔的 BOSS 後。
我決定私報「公仇」。
【老公,今晚不能連麥了,Boss 要我們連夜趕方案。】
工作羣立刻推送:方案彙報延期 1 天。
【老公,公司飯堂太難喫了,工作事多錢少,要不我辭職吧!】
當天公司宣佈食堂加量不加價,月末獎金翻倍。
【老公,你不願見我,抱不了也親不到,我們還是分手吧。】
上着班我被祕書帶到總裁辦,獨自推開厚重的門。
眼前一片漆黑。
「是不是給抱、給親……就能不分手?」
有人哽咽問。
-1-
部門比稿會上。
意外得知白天對我冷言冷語的 BOSS。
竟然是夜裏天天跟我連麥,哄我入睡的網戀對象。
我手一抖,直接切斷了電腦的投屏。
坐在主位的江馳野微微蹙眉,指節輕敲桌面,
對我不專業的表現顯得很不耐煩。
方纔投屏時切錯 WIFI,我不小心將小江總的電腦投到大屏上。
卻看到他的壁紙,竟是我家的貓片……
想起網戀對象要片的經過,我當場頭皮發麻。
【寶寶,你要看貓片嗎?】
【??】
【就是我的貓剛撿回來的時候醜醜的,但它現在超可愛的!】
【我看看?】
照片是我特意選好角度,P 了半小時的成品。
我可以肯定,除了我自己,還有那位從未見過的網戀對象 Y 先生,不可能有第三個人擁有。
除非他把照片發給別人了。
對,一定是這樣。
——冷靜,夏闌。
——你一定是霸總短劇看多了,怎麼可能那麼巧。
眼前這位三個月前空降總部的毒蛇美人,
怎麼可能是你手機養的電子男友?
做夢也得有個度吧!
那些黏糊糊、磨人到不行的情話,怎麼可能會從那張淬了毒的薄脣中說出來?
腦袋一片空白。
「你還有 5 分鐘,不開始就散會,別浪費大家時間。」
清冷低沉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
「抱歉,馬上開始。」
我低下頭,點開 PPT。
不再看高位上的男人。
-2-
「夏闌,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要不下午請假吧?」
會議結束,組長留下來幫我收拾現場。
他發現我的襯衫汗溼了一大半,臉色慘白,讓我先回家休息。
我搖搖頭,「剛剛有點緊張罷了。」
「我懂。大魔王親自過方案,是我也會慌。你方纔已經表現得很好了!」
陳柏洲比我大兩屆,既是我大學師兄,也是我的小組長,平日對我頗爲關照。
「晚上帶你去喫好的,回回血。」
他抬起手,想拍拍我的頭,「師兄請客。」
要是換作平時,我已經抱上師兄免費飯票的大腿了……
可如今……
我ƭŭₜ下意識躲開陳柏洲的手,餘光瞥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停在他身後。
我拼命朝師兄使眼色,意有所指,
「師兄,我還要根據小江總的意見修改方案,先不去了。」
「人是鐵飯是鋼,你不是一直吐槽公司飯堂難喫到想離職嗎?」
身後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下去。
「看來是伙食不好,才讓夏小姐交不出好方案。」
江馳野輕鬆調侃,眼底的陰霾卻濃得嚇人。
背後議論 BOSS 被「當場逮捕」,陳柏洲也嚇了一跳,整個人站得筆直,不敢吱聲。
江馳野從我們之間走過,只留下一句:
「夏小姐改好方案後,直接跟我彙報。」
我:嗻……
-3-
回到工位,手機上已擠滿了 Y 的消息。
【寶寶,今天天氣預報說要下雨,晚上早點回去。】
轉賬 500。
【這是打車錢,你別去擠地鐵了。】
【我學了一首新歌,今晚唱給你聽。】
【開會好無聊,好想給寶寶打電話……】
……
【寶寶上午一定很忙,你們的領導純黑商!連回消息的時間都不給你。】
【空了記得回我~KissKiss~ლ(°◕‵ƹ′◕ლ)】
看到這些甜言蜜語,比幸福更快來的,是恐懼……
越想越拔涼。
假如江馳野真的是我的網戀對象,那我只想說……
——你的寶寶要加班改方案!早不了一點回去!
——你所謂無聊的會議,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才做好的方案彙報!
——對!你就是純純的黑心資本家!天天拿我當黑奴使!
所以……
【你到底是不是我老闆啊……】
這幾個字,在對話框裏反反覆覆地輸入、刪除,再輸入……
如果是,想到我們聊過各種話題,這份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萬一不是,豈不是太尷尬了?
我有些沮喪。
我和 Y 熱火朝天地戀了三個月,本打算國慶前見面的……
我的聊天背景是 Y 發來的自拍。
一張被我纏了很久纔要到的手部特寫。
骨節分明、修長美麗,連指甲蓋都透着淡粉。
好不容易遇到從聊天頻率到話題都完美契合的靈魂伴侶。
手還那麼好看……
光去頭的部分,已戳中我喜歡的點。
我作爲一個聲控、手控的遊戲死宅,在互聯網上遇到 Y 這樣的極品,很難不心動。
一開始,我們是打王者認識的。
當時我和他都是單排路人,遇到一個三排。
三排看打野打出了優勢,就開始到處浪,還全頻道挑釁敵人,結果被對面反殺,還把敵方射手養起來了。
結果就是直Ŧŭ̀₅接崩盤,三人激情開麥,輪番辱罵打野不來抓人。
打野沒說話,默默打遊戲。
我看不下去,開麥對線
他們仨都說不過我。
出去以後,我發現自己被禁言了,還收到打野的好友申請。
他邀請我雙排,我說我語音被禁。
他問:那……加個威?
漸漸地,我們從遊戲搭子變成聊天搭子。
有一次我加班改方案,他掛着語音陪我通宵,說他在國外出差,正好倒時差。
第二天主動問我Ṫū́₄要地址。
半小時後,我收到了一份熱乎乎的早餐。
北漂牛馬孤獨的心,那一刻被泡得酸痠軟軟。
後來我們開始每晚連麥,他給我唱歌,講故事,說冷笑話,哄我睡覺。
我們曖昧拉扯了三個月,得知都在京市,我提出想見面。
他發來喜極而泣的語音:
【寶寶,真的可以嗎?你說的是真的嗎?不許騙我哦。】
【騙人是小狗。我就在望江大廈上班,要不在附近喫個飯?】
對面沉默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氣氛好好的,Y 突然說臨時有事,下次一定。
望江大廈姓江的,他肯定意識到,我很可能是他的員工……
所以才臨陣逃脫。
Y 先生若真的是小江總,那他就是富豪榜第一的江家唯一繼承人。
怎麼可能跟我一個小蝦米的員工玩真?
畢竟我們在連麥時,他那張嘴說過那麼多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我們的對話隨便放一張截圖出去,對豪門來說都是會影響股價的醜聞……
突然有些悵然若失。
原來不見面,是我的身份被嫌棄了。
朋友說,網戀大部分是怕見光死。
如今我倒是希望他是因爲容貌焦慮纔不敢見。
而不是趨利避害的選擇……
不過。
江馳野應該還不知道,他的電子寶寶,不是別人,
正是那個被他當衆點評「方案做得浪費內存」的下屬。
不然也不會在會議結束後,還給我發那堆黏糊糊的消息。
等等。
現在我知道他是誰,他卻只知道我是集團的滄海一粟。
他在明,我在暗。
事情突然變得有趣。
我想了想,拿起手機,決定私報公仇,
【老公,今晚不能連麥了,老闆要我們連夜趕出方案。】
工作羣立刻推送:方案彙報延期 1 天。
【老公,公司飯堂太難喫了,老闆事多給錢少,要不我辭職吧!】
中午,食堂突然宣佈加量不加價。
下午組長興高采烈地通知大家,這個月獎金翻倍。
我喫着飯堂的加餐,盤算着這個月工資漲了多少,心裏甭提多美了。
直到一天在辦公室喫到別人的瓜。
同事的朋友和前任分手,被對方索回交往期間的所有費用。
大到旅遊租房費用,小到一起開黑的點卡,錙銖必較,否則不肯分手。
我後背一涼。
想到這些天我藉着「寶寶」的嘴,公器私用、薅了 BOSS 多少福利……
趁着還沒見面,必須快刀斬亂麻。
於是我最後問 Y,到底能不能見面。
他再次以「工作忙下次」拒絕。
我心一狠,把寫好的話發了出去:
【老公,你不願見我,我抱不了你,也親不到你。我們還是分手吧。】
然後果斷拉黑。
-4-
提了分手後,晚上沒人哄睡,我的睡眠質量急劇下滑。
噩夢連連。
夢中,我被祕書帶到總裁辦,獨自推開厚重的門。
眼前一片漆黑。
「是不是給抱、給親……就能不分手?」
有人哽咽問。
……
不過我沒時間去感春傷秋。
項目的 deadline 迫近,最近全組連軸加班。
唯一的好處是,人累到倒頭就睡着。
經過多日加班,總算把方案改到連神仙也挑不出毛病。
再次站在 36 層的總裁辦前,美麗的祕書小姐姐卻說,小江總沒來上班。
接着第二天,第三天,江馳野還是沒來。
我開始有些不安,他是不是遇到什麼意外。
趕緊把 Y 從黑名單中放出。
剛放出便收到一個陌生的定位。
以及三個字:【想見你。】
那是市中心最紙醉金迷的酒吧街。
與此同時,與我關係要好的祕書也給我發來同一個地址。
【聽說小江總最近天天泡在這裏,你要是有着急的事找他,可以去碰碰運氣。】
我帶着方案,前往從未踏足過的酒吧。
這家酒吧沒想象中的羣魔亂舞,反而是一家小酌談事的清吧țú⁻。
江馳野獨自霸佔了最豪華的包廂,整個人仰靠在沙發上。
桌上堆滿了七零八落的空酒瓶。
男人ƭū₁醉眼迷濛,臉頰溼潤,眼尾泛紅。
襯衫凌亂,領口微敞,隱約看到起伏的胸肌。
這「實物」……
比他作爲「Y 先生」時發來的照片還要……權威。
他懷裏死死抱着一個巴掌大的東西,好像是……
手機?
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小聲打招呼:「小江總?」
男人撩起眼皮,突然拽住我的手——
醉意瀰漫的眼眸慢慢眯起……
當他的目光掃過我懷裏的電腦,表情大爲失望,隨即立刻鬆開我的手。
「是李祕書告訴你,我在這裏?」
擔心他會責罰李祕書,我眼神呆滯地看着他。
主打一個裝聽不懂。
江馳野沒追問,低頭繼續喝酒。
「方案放下吧,我會看的。」
逐客的意思相當明顯。
反正確認他安全,我就放心了。
剛要溜溜球,江馳野突然開口:
「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跟你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子經過?」
「小江總,這地方多的是年輕人,我沒怎麼留意。」
他把玩着手機,眸光一點點暗下去,神色頹然,
「行吧。你快回去吧。」
「好嘞。領導明天見~」
我撒腿就跑。
隱約聽到門後傳來低低的嗚咽聲。
-5-
第二天上班。
祕書小李給我發消息,說雖然小江總沒來,但同樣有批覆權限的王副經理來了。
讓我有什麼文件要面批,打ẗűₘ鐵趁熱。
我抓起方案的副本,一股腦地往 36 樓衝。
推開厚重的大門,我熱情地朝裏面的領導打招呼:
「王經理早上好!這是我改好的方案……」
等看清大桌後是誰,我的笑容徹底僵在嘴角。
「怎麼,夏小姐看到我,很失望?」
江馳野坐在寬敞的老闆椅上,一掃昨夜頹靡,神清氣爽。
鼻樑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白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認真操作着電腦。
屏幕的藍光落在他深邃的輪廓上,好看得令人晃神。
「我我……不是……」
「那就繼續,」他笑了笑,扯了扯領口,笑意不達眼底,「說說你的方案吧。」
我儘量不去看他,手忙腳亂地點開筆記本。
-6-
還沒說兩句話,我的喉嚨開始發癢。
江馳野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的模樣,
可我偏偏被他鏡片後的目光看得心驚膽戰。
七上八下。
江馳野全程沒打斷,只是時不時低頭,不知在桌下襬弄着什麼。
途中發生了一件小事。
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
我邊翻頁,邊伸手去按靜音。
餘光撞上江馳野若有似無的目光。
接下來,手機不知好歹地連震了幾下。
我輕咳幾聲,企圖掩蓋手機的干擾。
20 分鐘後。
「我講完了,江總看看有什麼問題?」
江馳野摘下眼鏡,起身說,
「我這裏沒備茶水,走。一起去喝杯咖啡。」
我邊收拾電腦,邊掏出手機,
想看看是誰在工作時間那麼無聊,一直髮消息過來!
直到「Y」的大名出現在手機上……
我心頭一顫,立刻將手機塞回口袋。
江馳野越過我的身旁,走向大門。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下,黑眸深沉,
「夏小姐的聊天壁紙,」語氣透着一絲戲謔,「有點眼熟。」
-7-
「小江總說笑了。」我虛晃了下手機,微笑解釋,
「那是我男朋友的照片,您怎麼會見過呢。」
——只要我不心虛,心虛的就是別人!
江馳野大概沒想到我如此理直氣壯,俊眉微蹙,
「夏小姐有……男朋友了?」
「嗯。談了三年了(網戀三個月),感情特別好(剛提分手)。」
我睜眼說瞎話,不帶一點虛的。
「三年嗎……」他神色微怔,臉上褪去血色,「真的嗎?」
最後三個字都聽出顫音了。
我吐了口濁氣,開口道,「小江總那麼關心員工的感情狀況,是擔心我剛來沒多久就請婚假嗎?放心,工作上我——」
「是的。最近我們項目很多,我希望我的團隊都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江馳野語氣不善,聽着瘮得慌。
「我知道了,小江總。」
說完轉身離開總裁辦。
……
直到回到工位,我的心還在怦怦跳。
方纔差點露餡。
我被江馳野盯上了。
他知道李祕書跟我關係要好,會給我透露情報,故意在辦公室等我,來一個甕中捉鱉。
還在我全神貫注講方案時,不斷髮消息確認。
看我到底是不是他的網戀女友。
得虧我反應快。
一張嘴堪比女媧造人,生編硬造出一個「談了三年的男友」。
要不然……
想到這些天我假公濟私,只要跟 Y 提一嘴,公司第二天就安排上,簡直和哆啦 A 夢許願一樣。
都不敢細數,薅了多少羊毛……
害怕 BOSS 知道後,秋後算賬。
不過他第一個反應,竟是擔心我結婚請假?
——果然是萬惡的資本家!
明明我們加班加點剛拿下一個大項目,他開口就杜絕了我請假的念頭。
沒關係。
反正已經分了,更不可能結婚。
不談就不談。
-8-
自從把 Y 從黑名單放出來後,他開始試探性地發消息。
先是爲之前發酒吧定位的事解釋,說自己喝醉了,特別想我,也特別後悔。
還承諾,將見面與否的決定權交給我。
只求我別再拉黑他了。
那天我離開後,江馳野在酒吧悶頭喝酒,事後李祕書說,他差點喝到酒精中毒……
終究是狠不下心。
Y 開始跟我分享日常。
每天只發一條,不敢逾越。
給我推薦好喫的小喫店,都是公司附近的。
發各種貓貓狗狗可愛的照片,問起我家的貓最近如何。
還會分享自己的糗事。
用哭哭臉的表情包說暴雨天忘了帶傘,配上一張溼透的擋臉自拍。
白襯衫被雨水淋得半溼,結實的肌肉若隱若現,溝壑分明。
這心機男。
我全部已讀不回,只是默默把照片右鍵保存。
好色之心,人皆有之。
我又不修無情道。
其實不是沒想過和 Y 和好。
一想到江馳野已經懷疑上我了,拿起的手機還是放下了。
萬一說漏嘴,就全完了。
【寶寶,我錯了。只要不拉黑,要我做什麼都行。】
眼睛看着昨晚 Y 發來的求和消息,耳朵聽着 BOSS 的犀利言辭:
「你們的 Slogan 是用 AI 寫的嗎?不,AI 應該比你們強。」
「產品市場調研了沒?客戶痛點梳理了沒?隨隨便便對着一份 PPT 就交作業?」
「一個五年策劃還不如我新招的實習生!」
兩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在我腦子裏激烈碰撞。
聽得我腦瓜子都快有絲分裂了。
會議結束。
大家一副死人微活的狀態離開。
而我的手機立馬收到洶湧而至的新消息:
【寶寶,中午喫飯了嗎?我好餓 T.T】
【工作忙不忙?累不累?要不要老公給你揉揉肩?[小貓踩奶.JPG]】
【要喝奶茶嗎?我給你點。】
……
組長陳柏洲見我一臉愁容,安慰我,讓我別擔心,方案大家一起再討論。
我收起手機,跟同事們喫飯去。
夜裏。
剛改完最後一版的方案,正準備躺下來刷刷短視頻,突然收到 Y 先生髮來的語音邀請。
我拒絕了。
Y 先生髮來文字消息:【寶寶,我難受。】
我無視。
Y 先生又發:【寶寶,我好想你,想聽聽你的聲音,哪怕就罵罵我……】
我怒了。
按住「說話」鍵:「難受就去工作!閒着無聊就去睡覺!」
打工人還不夠時間睡覺呢!
過了一會兒,他發來一個 5200 的大紅包。
備註:【自願贈予】
【寶寶,那我去睡了,希望夢裏有你。】
我:……
試問誰能把手機裏的膩歪小狗,跟白天那個語言尖刀的男人聯繫到一起?
「他們」更像一對雙胞胎兄弟,哥哥白天冷酷無情,弟弟入夜後糾纏不清。
只是沒想到,我的馬甲很快就藏不住了。
-9-
上半年結束了幾個大項目,領導大手一揮,決定組織全公司去團建。
往年大家一百個不樂意,誰愛建誰建。
聽說新來的小江總還是個戶外極限運動的愛好者,也不知道今年會怎麼折騰大夥。
出乎意料的是,今年 BOSS 自己掏腰包,團建加碼不加價,給全體安排兩天一夜的郵輪行!
費用公司全包!
晚上還會組織峽谷內部賽,獎金由小江總贊助!
消息一出,衆人譁然。
「沒想到我們 BOSS 也打農藥!我以爲他只打高爾夫呢!」
「聽說老闆留學時還自己組過戰隊,後來纔回家繼承家業。」
「那我得掏出我的國服陸茵……」
策劃部的大夥一掃往日的死氣沉沉,熱火朝天地討論陣容。
一羣遊戲宅聊起感興趣的話題,個個摩拳擦掌。
但有普信男大聲吆喝,「切~他一個富二代,搞投資的,能懂遊戲嗎?要不要我國服猴哥讓他兩手?」
另一個經常結伴抽菸的普信男 2 號立馬附和,
「讓什麼讓!電子競技,菜就是原罪!不過萬一打贏領導,豈不是很尷尬?會不會被穿小鞋啊!」
聽到這,我不由火冒三丈,忍不住開口:
「還沒開始打就給你倆預判上了?可別到時候六分鐘投降。」
這兩個嘴碎的同事,我曾經拿小號在「附近的人」排過他們。
屬於那種技術還行,每次順風就說全靠自己帶飛,逆風就扣字說帶不動,讓對面趕緊推。
典型的心態差、遊戲素質低。
「就是,聽說小江總爲了讓大家盡情發揮,全程採取匿名,用比賽特供手機。」
兩人頓時啞口無言,嘴裏卻還嚷嚷着「你們懂什麼」。
都說打遊戲見人品。
不得不說,我玩遊戲那麼多年,Y 先生是我見過素質、技術同時排在前三的高手了。
頂着好幾個大國標,不驕不躁,不理會噴子,有自己的節奏。
國標是他留學時無聊打的,回國後工作忙就沒怎麼玩。
所以星星一直掉,掉到魚塘局才遇到我。
我們感情最好的時候,只是掛着語音,各自忙自己的事,就彷彿對方在身邊陪伴着。
那段日子,平靜而幸福。
自從知道 Y 先生是江馳野,我好久沒跟他打過遊戲了,更別提晚上連麥……
「夏闌,你打遊戲嗎?」陳柏洲不知何時坐到我身邊。
「上大學的時候打過一陣子吧,工作後就沒怎麼玩了。」我搪塞道。
「小闌闌!我們隊伍缺一個法刺,你要來嗎?」女生隊熱情拉我。
我趕緊搖頭擺手。
從宣佈舉辦內部賽開始,我就心神不寧。
總覺得,江馳野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還沒傻到自投羅網。
……
白天,大家在郵輪上胡喫海喝。
入夜,內部賽正式開始!
怕被江馳野逮到,我不打算參加,
距離比賽還有半小時,女生隊中打法刺的小妹妹暈船了。
她拿起手機,看兩眼就犯惡心,完全無法下場。
「夏闌,我們部門能替補的女生就你了!」
我只好臨危受命。
還好內部賽沒那麼嚴格,跟裁判說一聲就能直接開打。
比賽在劇院大屏幕即時投放,參賽隊伍各自在兩側獨立的化妝間進行。
觀衆和選手都不知道 ID 下的人是誰。
比賽一開始,敵方打野就孤身入侵我方野區。
開局才過兩三分鐘,我便知自己和江馳野的隊伍撞上了。
因爲我太熟悉他了。
他的打法、運營思路、節奏,都是無數個日日夜夜留下、深入骨髓的記憶。
他也一樣。
比賽中途發生了很離譜的一幕。
我們野區被對面喫光,我趁機溜過去敵方野區反藍。
結果跟正在打藍 Buff 的江馳野打了個照面。
他非但沒打我,竟習慣性給我……讓藍了。
等我們反應過來,兩個英雄在峽谷中面面相覷。
聽觀衆席的同事說,當時請來的專業解說都被這個操作「秀」到卡詞了。
雖然第一局我們慘敗了,但從第二局開始,我在「禁選」英雄階段針對江馳野。
果然。
當我們全 ban 打野後,對面有人扣了一排問號。
甭管你是世界級野王還是宇宙級,被針對也難秀。
可我高興得太早了。
或者說我低估了江馳野的實力,他們的隊伍通過運營,還是拿下了比賽。
雖然我們只拿了亞軍,但看到賽前吹牛逼的兩人連半決賽都沒進,還是爽到了。
賽後,李祕書把原來打法刺的妹子叫走,說小江總有話要問她。
我心頭一緊。
——江馳野不會找她麻煩吧?
——難道他發現背後的人是我?
我在房間裏猶豫徘徊,最後還是拿起手機。
既然他費盡心思也要挖出我是誰,那就攤牌算了。
是炒魷魚還是被暴揍一頓,給個痛快。
對面很快接通。
我搶先開口:
【其實今天下場打比賽的,是我。你不要爲難那個小姑娘——】
【你是誰?】
接電話的並不是江馳野,而是一個御姐音。
【啊抱歉,請問小江總在嗎?】
【你是他的下屬?這個點給你的上司打電話合適嗎?】對面聲音硬冷,帶着幾分鄙夷。
【不是,我……我有急事找下小江總。】
【明天吧。他準備休息了。】
【好吧。抱歉。】
我掛掉電話,腦子還是懵的。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一個女生接的電話。
還是在他房間裏接的。
次日,下船。
我問法刺妹妹,昨天小江總有沒有爲難她。
她說根本沒見到 BOSS,「開門的是個大美女!我嚇了一跳趕緊跑了。」
隔壁消息靈通的同事插了句,「我聽說這次能在郵輪搞團建,多虧老闆在海外的老同學。不會是前段時間剛回國、郵輪大亨的女兒吧?」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我們快要有老闆娘了吧!」
「哈哈哈難說!」
身後的同事看到我臉色慘白,問我怎麼了。
「沒事。暈船罷了。」
問題不大。
很快就要下船了。
-10-
很快,我就見到了昨晚接電話的女生。
「介紹下,新任的營銷顧問,Emily。」
果然是一個臉和聲音都很御姐的大美女。和江馳野站在一起,郎才女貌,般配到跟拍雜誌似的。
小江總跟大家介紹了女生的工作履歷以及未來負責的項目。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這邊。
我下意識躲避,低頭和隔壁的人說話。
Emily 性格豪爽,出手大方,一來就請所有人喝下午茶。
有人開玩笑說,Emily 來晚了,錯過了上週豪華團建。
她神祕地笑了笑,「沒錯過哦,我也在船上。」
說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看過來。
一些記憶閃過腦海。
Emily,這個名字怎麼有點眼熟……
原來我早就見過「她」。
剛和 Y 在一起時,我們會換號打遊戲。
他聲音好聽,技術過硬,素質好,主動加他的人不少。
跟我綁了情侶標後,他立刻解除了所有和異性的關係標,還給我錄屏。
哪怕只是網戀,他都給足我安全感。
而其中一個親密度最高的標,ID 就叫:艾米麗。
原來。
在我和江馳野認識前,他們早就相識那麼多年。
說不定還是青梅竹馬。
我算什麼?
一段他聊以慰藉的網戀?
不能更多了。
下船以後,我不再給 Y 發任何消息。
他從一開始每天追問【寶寶怎麼不理我】到【好吧,我懂了】。
漸漸就不再發消息了。
一想到他明明有人在身邊,還喊我「寶寶」,我氣不打一處來。
「你再揪下去,這盆空氣草都要被你薅禿了。」
陳柏洲從我手中拯救了綠植,他倚靠在我桌邊,把一杯咖啡放到我跟前,
「你最近是遇到什麼事嗎?感覺整個人都不大對勁。」
我謝過他的咖啡,搖了搖頭,「沒什麼,分了個手罷了。」
「啊?」他差點從桌上滑下來,「分手?跟誰……抱歉我沒有要打聽的意思,就是我不知道你之前……」
「都過去了。」
「那我能追你嗎?」
「啊?」
-11-
陳柏洲追人的方式傳統又直接。
從每天送花到主動接送下班,到約喫飯,週末約電影。
甚至一個不打遊戲的人爲了能和我有更多話題,學着打遊戲。
我都婉拒了。
爲了躲他,我故意留下來加班。
直到部門的人都走光了,才離開。
等電梯時,身後突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
「你部門的人欺負你嗎?」磁性低沉的聲音冷不丁地冒出來,「怎麼就你加班到這個點?」
心尖一顫。
餘光從蹭亮的電梯門瞥見眸色陰沉的江馳野。
「不是,我想多看看項目的資料。」我挪開視線。
「也是,怎麼會欺負?巴不得天天鮮花奶茶接送上下班。」某人陰陽怪氣道。
我攥緊掌心,正要懟回去,電梯門開了。
「阿Ṫū́²野!那麼巧!」
Emily 就在下行的電梯裏。
於是我們三人一起坐上了逼仄的電梯。
氣氛尷尬。
兩人在我身後小聲交談,高挑的身形落在瓦亮的電梯內,看着甚是般配。
「叔叔最近回國有給你新的安排嗎?」
「阿野,我纔來你公司沒幾天,你就要趕我走?不帶你這樣的!」Emily 斥了他一句,語氣更像開玩笑。
「你在我這裏大材小用。」
「我爲了誰,你不知道嗎?」
「……」
「反正以後一家人,還得天天見面,你習慣下吧……」
叮咚。
電梯門開了。
我如獲大赦,頭也不回地衝出去。
一邊跑一邊控制不住地掉眼淚。
完全沒聽到有人在身後喊我。
回家後,我立馬拉黑了 Y。
並且這一次還登上游戲,親手解除和他的 CP 關係。
望着乾乾淨淨的界面,我呼出一口濁氣。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
-12-
我請了一週的假。
既是躲避熱情的陳柏洲,更想收拾好自己面對江馳野的心情。
男人可以沒有,工作不能丟掉。
像一分手就辭職的事,面對月薪兩萬的工作,我是做不到的。
更何況,我和現實的江馳野從頭到尾都沒真正談過。
我認識的,只不過是他在互聯網上的一個身份,一個虛影。
而他,說不定只是把我當作在異國他鄉無聊時的消遣。
一週後。
我回到公司,一進門就被部門的低氣壓嚇了一跳。
小聲問,「大家都怎麼了?」
跟我要好的同事差點沒哇一聲哭出來,說這周他們好苦啊。
「小江總連續接了兩個大項目。」
「這不挺好的嗎?年底獎金翻倍。」我們工作強度高,但公司給的獎勵也高。
往日大夥都希望多來點項目,錢不嫌多。
兩個項目同時進行是常態,不至於人人頂着張苦瓜臉。
「小江總從 36 樓搬下來,天天陪我們加班,就在我們隔壁。」
「那陳組長呢?」我環視一週,沒見到陳柏洲的身影。
「小江總派他去異地考察了。」
我:……
「夏闌,小江總叫你去趟他的辦公室。」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江馳野把辦公室挪到我們部門隔壁的大會議室。
會議室的空調很冷,光線很暗。
我打了個哆嗦,看到江馳野就坐在最遠處的主位上。
「把門帶上。」
「哦。」
「小江總,您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江馳野看着有些憔悴,他摘下眼鏡,抬頭掃了我一眼,「爲什麼刪了我。」
「您說什麼。」
「夏闌,或者叫你語冰?」男人的聲音像淬了寒冰,一張矜貴冷雋的臉隱沒在暗處。
我渾身一顫。
「語冰」是我的遊戲 ID,取自「夏蟲不可語冰」。
「您認錯人了。」我別開頭,躲開他如若有形的目光。
「拿出你的手機,打開遊戲,我看看有沒有認錯。」
男人走到我身前,高大的身形將我完全籠罩在他的身影下。
「遊戲我刪了。」
「公司網速快,重新下載沒多久吧。」
「小江總有話直說。」我不想跟他繞彎子,這件事早該當面說清楚。
「你是爲了他,把我刪了嗎?」江馳野垂下頭,目光落在我的臉上,透着一絲難過。
「誰?」
「陳柏洲,那隻手是他吧。」
「什麼手?」我有些錯愕。
「你的聊天壁紙。」
他估計是把那張壁紙誤會成陳柏洲的了。
他倆的手型的確有點像,屬於那種修長好看的類型。
難怪之後每次開會,他盯着陳柏洲的手若有所思。
「你真的有男朋友,還跟我……」江馳野的聲音哽咽起來。
我本想說不是,但想到他現實有要結婚的對象,還網上一聲聲「寶寶」地喊我。
便惡從膽邊生。
「是又怎麼樣。你就因爲這個,把我男朋友調到外地去?」我譏諷道,
「小江總,好一個公報私仇。」
他冷嗤一聲,突然湊近,掐住我的下巴,眯起眼,
「只允許你私仇公報,不許我公報私仇?」
他都知道了。
知道我利用 Y 先生的渠道,謀福利,薅羊毛。
我掙開他的束縛,「如果你要開除我,悉聽尊便。」
心裏堵着一股氣,我梗着脖子,直直看向江馳野。
他緊抿薄脣,眼神陰鷙得要喫人。
曾經在微信裏黏糊糊的情侶,回到現實成了針鋒相對的關係。
心頭湧起莫名的酸澀,喉嚨發緊,眼眶泛紅。
「我知道了。」他突然鬆開手,背過身去,
「你男朋友明天就回來了。」
我正色道,「我們的事,希望小江總不要牽連別人。」
他像聽到什麼好笑的話,捂住了臉,嘴角冷冷揚起,
「你還真的替他着想。放心吧,我不至於爲了你,欺負一個得力員工。」
他鬆開手,英俊的面容恢復了初見的冷峻,
「我也並非非你不可。」
-13-
所以他現在直接坐下來,
是幾個意思?
昨天說着「不是非你不可」的男人,今天中午紆尊降貴來喫食堂,還硬要跟我和陳柏洲拼桌。
「小江總,那邊還有很多空位。」我挑明。
「別聽夏闌的,她開玩笑的。難得碰到小江總,一起吧。」
陳柏洲向來崇拜江馳野,說他年輕有爲,手腕犀利,看他的眼神都快成星星眼了。
「陳組長,那我就不客氣了。」江馳野掰開筷子,非常自來熟地坐下。
陳柏洲受寵若驚,立馬起身去加了兩個肉菜,還不忘偷偷發消息「好心」提醒我:
【難得領導微服私訪!好好表現!別慌,你師兄在。】
我那是慌嗎?
我那是尷尬……
自從那次和江馳野攤牌,陳柏洲第二天就被調回來了。
我再次跟他說明白,目前不打算談戀愛,希望他不要浪費心思在我身上。
陳柏洲性格爽直,表示理解,同時說以後有事情也是可以找他幫忙的。
都是校友,互相照應,讓我不必覺得尷尬或者不好意思。
可我現在尷尬的是,江馳野還以爲我線上一個男友,線下一個對象。
在他看來,現在是一張桌子坐着我兩個「男友」。
他看到陳柏洲打了三個菜,三個都帶辣ťûₑ的,眉頭一蹙。
「夏闌最近不是身體不大舒服嗎?你怎麼還點三個辣的?」江馳野冷聲質問。
我倒吸一口涼氣。
糟了。江馳野不會說的……是我來大姨媽的事吧?!
之前我們網戀,每次來親戚我總是疼得不行。
他在手機另一頭溫柔哄我,遠程給我點紅糖水。
【好想給我的寶寶揉揉肚子,要是我能替你疼就好了。】
昨日的甜蜜歷歷在目。
我:「我沒事。」
陳柏洲:「夏闌,你哪不舒服了?」
「你連他不舒服的日子都不知道?」江馳野的聲音更加陰冷。
陳柏洲被問得一臉懵:「我……爲什麼會知道——嘶!」
對不住了師兄。
我在桌下踩了他一腳,心裏默唸回頭請他喫飯賠罪。
開口打圓場,「我沒事。倒是小江總,你下午不是還有重要的會議嗎?」
話音剛落,江馳野的臉色更差了。
「謝謝提醒。」說着端起盤子離開了。
等領導走遠,陳柏洲才鬆了一口氣,
「師妹,你說得對,我們不應該隨便拉領導喫飯,太可怕了……」
我:……
「你是沒看到 BOSS 看我的眼神,簡直要把我喫了!」陳柏洲心有餘悸。
我:「師兄,我有個事情要跟你坦白……」
……
「所以你說剛分手的前任,是小江——」陳柏洲差點沒給我大聲公佈出來。
我趕緊拉他坐下,讓他小聲點。
「可是他不是和 Emily……」
「嗯。」
「渣男!」陳柏洲擼起袖子,義憤填膺,「所以你請假也是爲了躲他?」
「嗯。我會跟他說清楚的,他不會爲難你的。」我有些抱歉,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
陳柏洲拍了拍胸膛,「不用解釋,做你師兄,能幫你勸退渣男,我 OK 的。」
我感激地看着他:「師兄,您真是個好人!」
「呃,怎麼聽着哪裏怪怪的……」
「不過你也別太擔心了。」陳柏洲拍了拍我的肩,
「我聽說……」他的話有些遲疑,最後還是開口道,
「Emily 上午給我們幾個小組長髮了喜帖,好像快要訂婚了……」
湯勺從手中滑落,冷湯濺溼了襯衫的前襟。
「那……」我低頭繼續喫飯,如同嚼蠟,
「恭喜他了。」
-14-
我以爲自己能很快釋懷。
橋歸橋,路歸路。本來就只是網絡一線牽的緣分。
從他知道我在望江工作、拒絕跟我見面起,我們註定不可能了。
我以爲足夠幸運,能在茫茫互聯網上遇到一個與自己契合的靈魂。
但當從網絡走向現實,每一步都是天塹。
如今都結束了。
Emily 訂婚那天,公司很多人都去了。
我獨自來到酒吧,人生第一次買醉。
或許醉了就不會那麼難過。
不知喝了多少杯,酒精作用下,我拿出手機,把 Y 從黑名單放出來。
然後一遍遍點開他的語音條。
他的聲音比現實的江馳野要溫柔很多,喊寶寶的時尾音都帶着鉤子。
彷彿能透過聲波,看到他彎起的眉眼。
「你爲什麼是他……」我醉倒在桌上,眼淚滴落在綠色的對話框上。
不知過了多久,酒保把我叫醒,說他們要打烊了。
我搖搖晃晃起身,正要掏手機結賬。
——我的手機呢?
……
我跑到附近的派出所報警。
手機是最新的型號,被人撿到的話很可能已經拿去暴力破解了。
一旦格式化,手機裏的所有記錄都會被清除。
包括和 Y 幾個 G 的聊天記錄。
我這段失敗網戀唯一的念想。
偌大的大廳上演着悲歡離合,他們身旁有朋友、家人、愛人……
唯獨我,孤獨的身影斜斜映在煞白的地板上。
我再也憋不住淚水,拉着路過的女警,急切地問:「手機裏有我很重要的東西,求求你們……」
「夏闌?」
我愣了愣,難以置信地回頭。
此時此刻應該在聚光燈下觥籌交錯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我身後。
他行色匆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略顯凌亂。
男人快步走近,一把將我攬入懷裏,
「是哪受傷了嗎?怎麼哭成這樣?」
-15-
「要是確認無誤,在這裏籤個名就可以走了。」
「謝謝警察同志。」
江馳野一手摁着紙簽名,一手牽着我的手。
暖意從他的掌心傳到我的手上,令人心頭痠軟。
原來今天有團伙在酒吧「掃貨」,今晚已經不止一人來報警了。
警方立馬調監控,很快抓到嫌疑人,同時找回多臺手機。
其中就有我的手機。
他們在登記失物時,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接電話的小哥看到來電備註,以爲是失主的親屬,把人喊來了。
「你快安慰下你老婆吧,她快哭脫水了。」一旁的民警小哥打趣道。
我纔想起很久之前給 Y 備註的名字是……【老公】。
想到阿 Sir 很可能跟江馳野說,你老婆的手機找到了,來派出所領一下吧。
我的臉瞬間漲紅。
離開派出所,我甩開江馳野他的手。
他今天打扮得相當正式,頭髮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幾根額髮散落眼前,領口微敞,頗有幾分浪蕩不羈的味道。
「抱歉。把你從訂婚宴上叫出來,你快回去吧。」
我後退兩步,拉開與江馳野的距離。
他一把撈住我的腰,將我強硬拽回來,「你怎麼喝成這樣?陳柏洲呢?」
他?
他不是收到你們江家聯姻的邀請函,也在現場嗎?
還問我。
還給我裝。
「與你無關。」
我推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事到如今。
哪怕他是從訂婚宴中逃出來,我們也不可能了。
我不想破壞另一個女孩的幸福。
「你爲什麼喝成那樣?」
江馳野不去開他的百萬跑車,非得陪我在這裏吹冷風、壓馬路,緊追不捨。
夜風一點點吹散我的酒意。
「老闆,現在是下班時間,我喝酒還得跟你打報告嗎?」
江馳野拉住我的手肘,逼我停下,「真讓人欺負了?」
我回頭看向身後的男人。
他的一切都比我想象中的 Y 先生要優越,也離我更遠。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啊。有人說過非我不可,實際上他選擇無數,哄我罷了。」
江馳野的臉色倏然冷下,「那樣的人渣,你爲什麼還要爲他買醉?」
粗糙的指腹撫上我的眼尾,輕輕摩挲着。
心尖被狠狠摁壓了一下,酸澀湧出。
我藉着酒意,狠狠地推開江馳野,
「他比你好多了!他對我很溫柔,工作有魄力有手腕,還會哄我開心。」
過去有多喜歡,現在想起來就有多難受。
「溫柔?」江馳野冷嗤一聲,
「對誰都溫柔,就是中央空調。有魄力?虛張聲勢罷了。會哄你?不過是油嘴滑舌的登徒浪子。」
又小聲嘀咕了句:「不如選我……」
「你說什麼?」
「沒什麼。你就那麼喜歡陳柏洲?非他不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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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馳野將我帶上他的車。
狹窄的車內,鼻息間盡是木質薄荷的淡香。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雙手撐在我的身側。
我知道他誤會了。
可我不想在這個節骨眼認輸。
「你不是問他去哪裏了嗎?他去恭喜你了。」
「恭喜……我?」
「你從哪裏來,他就去了哪裏。」
「你以爲跟 Emily 訂婚的……是我?」
「不是嗎。」我掙扎起身,要開門下車。
門被一隻大手抵住,身體的重心被迫壓了回去。
「夏闌,我和 Emily 的確會成爲一家人。但是她是我嫂子啊,我沒想過要找死。」
我更震驚了,「你們豪門真會玩……你竟然連嫂子都——」
江馳野再也受不了了。
他一把扯開領口,釘釦崩開,隨手扯下領帶。
用領帶拴住我的手腕,將我的雙手抵在車玻璃上,
憤懣道,「夏闌,有時候真想鑽進你的腦子,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麼結構,有沒有心!」
「你腦子裏長了顆心啊?」我哭得有點頭暈,張嘴就懟他。
「我看你哪裏都沒長心。」江馳野嘆了口氣,打開自己的朋友圈,下滑了兩下,把照片遞到我面前:
「你看陳柏洲發在朋友圈的合照,這個是 Emily,我嫂子。旁邊的男人,我哥,親哥。」
我:啊?
可是誰家和嫂子半夜三更住同一個房間?
誰跟嫂子打遊戲的親密度那麼高?
江馳野摸了摸我的頭,軟聲解釋,
「這個事情都怪我哥。他跟嫂子說,我網戀被騙,丟下海外的公司回國奔現,他得留下來收拾爛攤子,才導致他倆異地分居。嫂子那天無意間看到我和你的聊天對話,看到我給你發紅包,以爲你就是騙子……」
他捏了捏我的虎口,「但我跟嫂子解釋清楚了,你除了喫,從來不領我的紅包。有些英雄的皮膚,你都不捨得給自己買,只要我沒有就送我。」
這些對小江總來說不過皮毛。
之所以不接受他的貴重贈予,是我總覺得我們走不下去,沒必要拿人家錢財,免得增加心理負擔。
當然,這些現在不合適告訴他。
「至於親密度高的關係,我們綁的是姐弟關係。大學時我成立戰隊,爸媽不同意,我只能四處籌錢。嫂子愛玩但技術不行,我哥爲了讓她開心,花錢僱我帶她上分,100 刀一局。」
多少?!100 刀一局?!
我顫聲問,「你賺了多少……」
江馳野苦笑,「足夠作爲創業的第一桶金了。」
我:「嫂子還需要代打嗎?」
江馳野抿脣一笑,捏了捏我的臉,「我需要。」
我:「啊?」
他突然升起車內的擋板,摁住我的腰往他懷裏一扣。
溫熱的吐息落在我的鎖骨上。
我的手下意識抵住他的胸口。
江馳野低低垂下眼簾,長睫落下大片的陰影,嘴脣濡溼潤澤。
我呼吸急促,被強烈的荷爾蒙氣息全面入侵。
——難道要親親了嗎?
一顆心緊張得快從喉嚨跳出來。
眼睫輕顫,緩緩闔上……
啪!
我:?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落下。
江馳野用我的手,扇到自己的側臉上。
白淨的臉頰瞬間紅了。
「不管怎麼樣。寶寶,我都不應該欺負你。」他語氣無比後悔,
「不應該對你公報私仇,把你男朋友派到外地出差。我實在受不了你們在我眼皮底下卿卿我我……」
陳柏洲要是知道真相,怕是道心都要碎了,他以爲他得到了小江總的重用,纔會把擴展異地市場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他。
「也不應該在飯堂拼桌時說對陳組難堪的話……」平日冷峻的臉變得無比落寞。
「他要是發現我們在網戀……也是我的錯。」
等等我怎麼聽着覺得……哪裏不對勁?
「跟寶寶無關。是我誘惑你——」
「等等,你在說什麼?」
我推開他,掌心抵在他飽滿的胸口,那顆心燙得嚇人。
「陳柏洲不是你線下的對象嗎?」他語氣帶着一絲絲哀怨,
「可惜我回國太晚了,不然——」
「他不是我男朋友。」我挪開視線,臉頰發燙,「他只是我同校的師兄。」
「可你不是說你有男朋友了嗎……難道還有別人?」
他咬緊後槽牙,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所以那個人是誰?我不是小三,是小四?」
「那個人哪裏比我好?是技術還是——」
我趕緊捂住他的脣,生怕他說出什麼更可怕的話。
無語凝噎。
手機振動。
我推開他,從包裏摸出手機。
是陳柏舟的消息。
他激動地給我發語音條:
【夏闌!訂婚的不是小江總,是他哥大江總!你看我朋友圈的合照。師妹,你還有機——】
後面的話聽不見了。
江馳野把手機扔到前排,俯身吻了下來。
「所以我是第幾個?第三,還是第四?」
炙熱的脣纏住我的呼吸,讓我無暇解釋。
微涼的指腹摁住我的腰窩,壓進他的懷裏。
「沒關係,做三做四都行。我比他們有錢,又堅持健身,一定能把他們熬走。」
這一刻,我彷彿真的有種「腳踏兩條船」的錯覺。
強烈的羞恥感令人眼眶發熱,生理性的淚水無聲滑落。
他將我抱到他的腿上,埋進我的肩窩,聲音低啞到陰沉,
「如果要下地獄,就我一個人足矣。」
-17-
那天他親着親着突然不動了。
我掙扎着要從他身上下去,被大手摁住了腰。
「寶寶,先別動。」
我正奇怪,突然感覺到什麼東西硌着我的屁股蛋,
「你手機揣口袋了?」還是個 iPhone Plus Max。
伸手撥開——
「嘶……」壓抑的呢喃在耳邊掠過。
頸側被人咬住,「再動我就真的熬不住了……」
手背擦過西褲的面料,紮實的手感燙得我掌心一熱。
等反應過來是什麼,我反手呼了他一個耳光。
他倒吸一口冷氣,扣住我的後腦勺,又重重親了上來。
……
次日我請了半天的假,下午才爬回公司。
Y 那些撩撥人心的話,真落到現實,竟然如此兇狠。
甚至忘了我是怎麼從車內轉移到三米寬的大牀上。
渾身上下像被人暴揍一頓,骨頭都泛着痠疼。
沒想到迎接我的,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陳柏洲一臉嚴肅地把我叫到小會議室。
關上門就問我,電腦有沒有被人動過。
他說,上週我提交的比稿方案泄露了,營銷預算和核心 Slogan 跟另一家公司如出一轍。
「公司懷疑可能是方案泄露,也有可能……」陳柏洲沒往下說,
「懷疑我找槍手或者故意泄露?」
「嗯。」陳柏洲拍拍我的肩,「別擔心,師兄相信你。」
光一個人相信有什麼用。
關鍵得有證據。
我問,查監控了嗎?電腦週末就放在辦公室。
他說查了,那天剛好斷網,監控內容沒及時雲儲存,找不到了。
還有什麼辦法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呢……
工作大羣突然發佈了緊急召開會議的通知。
會議發起者:江馳野。
-18-
會議室擠滿了各個部門的人。
江馳野坐在主位上,環視一週。
他就突發事件提出三個問題:
監控何時修復?目前品牌方的反饋如何?新的方案重新提交要多久?
沒有一個問題是針對我的處罰。
有人突然大聲問,「那泄露人員,小江總不處理嗎?」
「就是,大家花了那麼多心血做的方案,下週一就要比稿了,突然出了這檔事,害得大家都得加班……」
我循聲望去。
是之前打遊戲被我當衆懟過的普信男 X2。
江馳野合上眼前的文件,衝大家笑一笑,「那大家對夏闌的處罰有什麼看法?」
剛剛還在小聲喫瓜的衆人瞬間鴉雀無聲。
直到一個女孩子開口,打破了沉默,「我相信夏闌。方案她付出得最多,沒理由毀掉自己的心血。」
是上次團建暈船的姑娘,我替她打過法刺。事後她堅持請我喝奶茶。
衆人低聲議論起來。
「還有人有別的看法嗎?」
後面就安靜了,再也沒有第二個維護我的勇士。
江馳野點開郵箱,將一份嶄新的方案投到大屏幕上,
「泄露的,是夏闌當初被我否決的 Plan A,而下週一要拿去比稿的,是從未公開過的 Plan B。
「夏闌在提交方案時,就有兩手準備。她擔心節外生枝,讓我暫時隱藏起另一個計劃。
「她說得是對的。」
修長的指尖把玩着鋼筆,
「在我們大家目標一致、奮力衝刺時,竟還有人給我搞辦公室內鬥?這件事我會徹查到底。」
看着江馳野,心底湧起洶湧的情緒。
這個方案我是從半年前就開始的。
當時我整天跟江馳野連麥,他聽到我在寫方案,替我把思路梳理清楚,還提醒我準備好 Plan B。
可以說方案是怎麼誕生的,江馳野最清楚不過。
有人還是不服,繼續找茬,「小江總,你不能因爲是夏闌就繞過她吧?凡事得一視同仁。」
江馳野沒馬上回應,而是又問了遍,「還有其他人有別的意見嗎?」
依舊鴉雀無聲。
「沒人說,那就我來說。」
江馳野打開記錄表,「這個方案,是我和夏闌一條一條對着完成的。
「提交方案前,只有我和夏闌看過完整的方案 A。
「而方案 B,也是我們一起弄的」
他環視四周,低沉的嗓音迴盪在會議室:
「如果大家認爲方案是從夏闌手上泄露出去的,我也會配合她,一起接受調查。」
-19-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是外部人員僞裝成電腦網絡維修工,上門偷偷拷貝了我電腦的備份回去。
而我更出色的 Plan B 在比稿會上旗開得勝,順利拿下品牌方的年框合同。
從品牌方的大樓出來,一輛布加迪停在我面前。
江馳野從後排遞過一大捧鮮花,「祝賀你方案順利通過。」
我抱住花,微笑回應:「也祝賀你拿下合作。」
車上。
江馳野開始絮絮叨叨起來,
「你藏在公司的小男友,分了吧。」
我:?
提到情敵,男人略顯煩躁,「我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上次開大會,他就沒想過站出來維護你?」
我低頭嗅了嗅懷裏的花,促狹一笑,「不,他維護了。」
「你真的昏了頭,那天除了我,還有誰——」
車猛地急剎。
他緩緩轉過頭,表情呆呆地看向我。
我掏出手機,展示與 Y 先生的聊天框,
「他就是你口中那個……不中用的男友。」
我偏過頭,追問,「你說,我要不要現在跟他提分手,和你這個中用的在一起?」
身體被人用力抱🤗住。
胸口間的空氣被擠得所剩無幾。
江馳野沉聲一笑,
「你可以考慮兩個一起收了。」
-20-
我們約定結婚前不公開戀情。
江馳野跟我鬧了好幾次,甚至委屈巴巴地質問我,是不是覺得他見不得光。
白天哄他哄得我口乾舌燥,晚上也被他折騰得口乾舌燥。
直到我想到另闢蹊徑的藉口:
「你不覺得,談一段不能曝光的辦公室地下情,也別有一番風味嗎?」
說完我自己都臉紅了。
江馳野像是被我點醒,不再扭捏,甚至主動隱瞞。
只是我沒想到,他這麼會利用私人辦公室的便利……
「你到底看了多少部奇怪的小電影!」
「不用看,自學成才。」
還給他驕傲上了。
半年後,我們相互見過父母,低調訂了婚, 搬到一塊住。
我不想被其他同事特殊對待, 打算等結婚以後自己出來開工作室,再公佈婚訊。
在這之前,江馳野依舊「無名無分」。
無名無分的江先生經常會做出幼稚的行爲, 比如故意在我開視頻會議時, 製造一些聲音。
「老婆, 沐浴露用完了。」
「寶寶,你還要幾點才能陪我?」
「親愛的,我換了新睡衣,你要不要——」
以至於我後來開會都得鎖門。
大家看我的眼神充滿深意,以至於我脖子被蚊子咬到的包,都被解讀成「激烈戰果」。
公司這兩年發展飛速, 我也從新人開始變成帶實習生的前輩。
新來的弟弟們知道我也打遊戲, 下班後拉個遊戲羣,叫我一起玩。
晚上。
江池野在沙發一邊處理工作, 我在另一邊開麥打遊戲。
【姐姐, 你要不要藍?】
【姐姐,我剛剛那波帥不帥?】
【姐姐,我開視野保護你!】
……
讓藍、讓人頭,還全程護着, 四保一「養豬流」的日子不要太爽。
直到一雙手從身後抱住我的腰, 下巴擱在我的肩窩上輕蹭,
「姐姐, 我忙完了。我們休息吧。」
四個隊友瞬間閉麥。
下一秒扣字表示要自我學習提升技術, 先不打了。
齊刷刷地火速下線。
我哭笑不得,「這醋你也喫?」
「他們喊你姐姐, 我都沒喊過。」
他這樣說,我就來興致了。
於是大膽發言:「那小江總,要不要試試?」
江池野沒大我幾個月,這些年他風雨不改、堅持健身鍛鍊。
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八塊腹肌, 摘掉眼鏡後妥妥男大。
江池野聽到我的建議,直接俯身, 手臂穿過我的膝窩, 將我橫抱起來。
「遵命, 姐姐。」
到了後半夜,我腸子都悔⻘了。
「姐姐,受不了就告訴我。」
大滴的汗水從他身上滾落, 空氣熱得快要融化彼此。
我啞着嗓子控訴:「我說了你也不會停啊……混蛋!」
他低低一笑,聲音又野又輕,
「至少我知道姐姐哪裏最……唔!」
我仰頭吻住他的脣。
很快被反客爲主……
那次嘗過「年下」的苦,我再也不想要什麼「弟弟」了。
可江馳野像打開了一個新世界,從此愛上了各種身份的角色扮演。
白天, 他是不苟言笑的小江總,鏡片後的目光矜貴疏離。
入夜, 他時而化身兇狠小狼狗,時而變成磨人小奶狗。
興致來了,甚至狼狗、奶狗一個晚上同時出現……
這都是後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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