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姑娘要麼出身於書香門第,要麼是武將世家,厲害一些的是皇親國戚。
而我家只能算得上是三代忠僕,這個忠字還是我爹自詡的。
給大人物當奴才這件事,我們家算是有着血脈傳承。
我爺爺是,我爹爹是,到了我這輩更是跑不了。
我和我妹妹從小就被挑到大小姐身邊當了丫鬟。
幾年光景,大小姐成了貴妃,妹妹做了婕妤。
我比較沒出息,混到至今也只是個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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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帶到府上那天滿八歲,幺妹年紀要小上一些,剛過了六歲的生日。
只聽管家這樣和夫人說:「這兩個是年紀最合適的家生子,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
「還是你想的周到,這樣用的才放心,總歸比外邊的懂規矩。」夫人如此說。
「母親,我要選年紀小的這個!」小姐看清我們兩個丫頭面容的瞬間就挑中了妹妹。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個幺妹長得有多可愛,小丫頭向你撒嬌的時候你的心都會化成水。
夫人卻皺着眉頭沒有直接應允大小姐的要求,而是半拒絕地開口:「這個年齡太小了,難免用的不順心。」
即使大小姐百般央求,夫人也未鬆口,見狀管家只得出來打圓場:「剛纔老僕未說明,這二人是同胞姐妹,不如就……」
夫人嘆了口氣,在我和幺妹的臉上打量了片刻後說:「好吧,這倆丫頭也算做個伴。」
此後的日子裏,我們姐妹就留在了尚書府嫡長女的身邊。
依照二人的長相,被起名爲明月和繁星。
明月自然是長相姣好的妹妹,繁星則是臉頰上有着淺淺斑點的我。
小姐生性聰慧,但活潑好動,夫子留下的習字作業最是讓她頭疼。
於是我便被小姐要求臨摹她的字體,替她完成勞神費心的作業。
剛開始的時候還會被夫子看出來責罰,但時間久了我的字跡和小姐愈發相像了,連我們本人都很難分辨。
爲了讓我能更好地替她完成課業,小姐同夫人講讓我做伴讀,夫人哪裏看不出這點小心思。
但夫人還是應允了,夫人說李夫子最是較真,也不知給一個女孩子課業壓這麼重幹什麼。
一日授課結束,李夫子單獨叫țüₓ住了我,遞給我張紙。
上面是幾日前他留給小姐的課業,這自然也是我替小姐寫的。
李夫子說:「解題方法還可以更簡單。」
替小姐țṻₙ寫作業這件事李夫子可能早就知曉,只是裝作不知情而已。
「這本書拿回去,自己去找答案。」李夫子交給我一本書然後就離開了。
第二日李夫子照常來授課,小姐約了其他姑娘出門划船,上過課匆匆忙忙就出門去。
我起身去送李夫子,路上我和李夫子說昨日已經將那書Ŧũ̂₈讀完了,於是便談起那本書上的內容。
李夫子本來只是隨意聽聽,但他聽着聽着便停下來定定看着我。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
我有些不明所以,這些只是書上寫的東西罷了。
自那以後,李夫子除了每日來給小姐授課外,還會單獨佈置一些問題給我。
在我十歲那年李夫子和夫人說自己才疏學淺恐難以勝任此職,他想要推薦另一位先生來授課。
那一年,私下裏我拜入了籌學派岑先生的門下。
岑先生不只一次感慨:「如此天資偏生於女子之軀,可憐可惜……」
我不懂爲何說我可憐可惜。
我和妹妹這種家生子能伺候在主人近身,還能識得字讀過書,已經算是好命。
十四歲時岑先生問我以後作何打算?
-2-
如若陪嫁小姐去了夫家,那便算是了通房丫鬟。
如若沒能跟着小姐出嫁,那便求得一樁姻緣罷。
岑先生嘆了口氣:「若你是個男子,這天地自有一番你的作爲。」
先生說這番話的時候我正在整理十年間的天文星圖冊,我沒有在意先生說什麼只是覺得有一條記錄頗爲異常。
「這條是不是寫錯了?」我問道。
「或許吧!但想驗證它就要等下個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明月,我說過多少次了!這種材質上不要壓重物,會出褶皺的。」我看着小姐明日賞花會要穿的衣裳上壓的褶子一個頭兩個大。
明月還沒說話,我家小姐先護上了,「好啦好啦,穿別的不就好了!」
小姐總是因着明月年歲小護着,我每次管教自家妹妹的時候到最後總是不了了之。
「小姐你不能總是這樣,以後她總要自己獨當一面的。」我嘆了口氣。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小姐總是如此強詞奪理。
明月犯了Ŧŭ₂錯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放哪裏好,「我會注意的……」
我還想說些什麼小姐把我往出推,「這個事到此爲止,你快來看看我這麼多封信怎麼回。」
「小姐,你的追求者要自己拒絕,不能總是我來代筆!」那邊的爛攤子還沒處理完,小姐又丟給我個糟心活兒。
馮家有女初長成,貌比洛神真絕色。
哪怕小姐早早定下婚約,追求者也未曾減少,每日裏傳來的書信比那驟雨後院子落下的梨花都多。
這些男子哪怕最後等來的是一句拒絕也甘之如飴,不過如果他們得知心心念唸的回信是我這個丫鬟的手筆,估計要氣的吐血嘍!
其中最可憐的我認爲是小姐的未婚夫。
沈小將軍自幼便被送去軍營歷練,情竇初開時得了未婚妻的畫像,於是月月便都寄來書信聯絡感情。
殊不知沈小將軍的情書每次都是我在回,我面無表情地捏造着一些華麗的詞藻抒發着一些無病呻吟的少女情思。
幾年下來小姐樂得不必被瑣事纏身,明月樂得聽情書裏的笑話,我樂得用文案工作逃脫體力活,只有傻乎乎的沈小將軍將一顆純情少男心錯付。
可憐的沈小將軍,被三個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不過見字如見人,沈小將軍我認爲是一個正直誠實之人,小姐嫁過去也一定會過得很好。
偶爾我也會同小姐說上一些沈小將軍的好話。
小姐總是打趣我:「他若是這麼好,你去嫁給他好了!」
「小姐總是說這些玩笑,我一介家奴怎可能嫁與給世族,就是妾室都自然不夠資格。」我一板一眼的回答讓小姐覺得無趣。
明月說我這個人天生在女兒心思上少根筋,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看見我愛上哪個人了。
於是我照舊按時回着沈小將軍的來信,每每看着信中所講述的邊塞的風光與異聞,我總是心生嚮往。
-3-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總該用真心去聯繫,像我這種作弊一般的行徑自是不被允許,所以月老剪斷了二人的紅線,小姐沒能和沈小將軍履行婚約。
二人解除婚約的次年,小姐選秀進了宮,我和明月也跟着小姐進了宮。
小姐是世家的女兒,又生得一副好面孔,性格嬌憨更是可愛,隔年就封了妃。
我們作爲貼身宮女的姐妹二人,在宮裏的地位自然也是跟着水漲船高。
明月從小性子就至純至善,或許是有些毛手毛腳的時候,但我知道她侍候小姐的心是真的。
小姐待她的好她都是記着的,哪怕旁的人給出天大的誘惑,她也能很堅決地拒絕。
這一點我自知是比不上明月的,我有着自己的私心,我利用着小姐的權勢接觸到了司天監。
這裏有着至今爲止最全的星象計算數據,想要證實我的推測,我需要更多的數據。
常人涉及本就是大忌,更何況是一介女流。
我自知我此事就是在鋌而走險,所以我必須謹慎行事,哪怕是最信賴的小姐與妹妹我也不可透露半點。
這樣至少東窗事發之時,我才能保護住他們。
百密終有一疏,監管司天監的太史令發覺到此事,他看完我的推算後放過了我。
那日他說出了和岑先生一樣的話:「可憐可惜。」
我已然不是懵懂的少女,我知道這四個字的含義。
但我想,若能以此凡人之軀窮極九天之學,足矣。
太史令最後同意我繼續進行我的研究,以永遠見不得光的身份。
明月被皇上看中,封爲了婕妤。
按道理來講家中出了貴人,我等也能跟着除了奴籍自然是件好事。
但明月哭着跪在地上,伏在地上給小姐磕頭,「奴婢沒有勾引皇上,奴婢沒有做對不起娘娘的事……」
小姐趕忙拽起明月,「我知道的,我沒有怪你,我不信那些謠言。」
我站在一旁沒有吭聲,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就如同當初夫人極力反對明月進宮一樣。
生得這種樣貌的宮女,嬪妃的母親怎敢讓其留在自己女兒身邊。
夫人進宮前曾和我說:「雖說牡丹真國色,但盛開的芍藥也自有韻味。」
我垂着頭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但夫人也未想挑明便讓我退下了。
如今看來夫人的擔憂終究還是成了現實。
小姐嘆了口氣只是說:「懷璧其罪。」
饒是我在感情上這麼遲鈍的人,我也能覺察出皇上的心思,每次來小姐這裏有意無意都會盯着正直青春笑容明媚的明月很久。
一開始偏於清純類型的明月很容易就被長相豔麗的小姐遮掩,皇上自然是注意不到。
但時間久了,新鮮感過了,明月便慢慢入了皇上的眼。
我發覺後有意無意讓明月減少露面的時間,但皇上卻以明月泡的茶更爲醇厚的理由常常讓小姐喚其進來。
這種謊話小姐自然是聽出來了,我們在她身邊這麼久,她太知道明月的手藝了。
不能說是一塌糊塗,但也算得上糟蹋茶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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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從院子裏搬走後也經常來陪小姐說話,但她們之間終究是生了間隙。
主僕、姐妹、閨蜜、妃嬪,她們自己也很難在這麼複雜的關係裏理出自己的心緒。
日日見着,日日念着,日日惦着,見了面卻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因着這件事的緣故,小姐同我的話多了起來,深宮之中她能說的上話的也只有我了。
「從小你就不太合羣,總是站在一邊。」我給小姐梳頭的時候她突然開口。
我笑笑說:「奴婢性格就是如此,不如明月討喜。」
小姐自顧自唸叨了許多,說了很多過往的事,故事的主角是她和明月,我只是其中的背景板。
她只是想找人說說話,但我們之間又沒有共同的話題,所以只能翻着過去的事說。
「明月算是得了好的歸宿,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爲她高興,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小姐突然捂着臉哭起來,我手上的白玉梳子被拂到地上摔成兩半。
我蹲下去撿起梳子,「小姐,人各有命。」
「是了,是了。」小姐如此喃喃着,自此生了大病一場。
小姐生病期間明月來看過,但她沒有敢進門去,「是因爲我吧!」
我沒有說話,一個是待我極好的小主,一個是我同胞妹妹,我不知應該偏心於誰。
「自小大家都說我長得極好,飛上枝頭也只是時間問題。」明月第一次和我說這些事,之前她多將這些事說與更親近的小姐。
明月透過虛掩的門縫望進去,企圖看見紗帳後正睡下的小姐,「所有人都說我真幸運,可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
「事已至此,今日這話奴婢全當未聽過,望周婕妤此後勿要再說。」我慢慢把門關上,切斷了明月的目光。
皇命不可違,螻蟻自當感恩,怎可生反抗之心?
明月轉過身慢慢地離開了,我不知道我這個心思簡單的妹妹到底能否明白,走到如今誰都再也回不去了。
「外頭是誰來了?」小姐問道?
「回娘娘,是李貴人的嬤嬤來問候,順便送了兩隻上好的人蔘。」我對我的主子撒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謊。
小姐輕聲應了一句便沒再答話,我聽應是又睡了。
站在屋外我看着雨滴打到開的正盛的海棠上,花瓣簇簇落下落入水窪中。
如果是小姐,見到此景一定會蹙眉輕嘆然後傷感地吟一句詩詞。
但我站在這裏只是想,今天應當是很難夜觀天象了。
「這天真是炎熱,這剛坐下就想要喝茶。」明月進了屋後剛剛落座就抬頭看向我。
我低眉順眼地走過去給明月斟茶,就如同普通的宮女一般。
明月心安理得地受着我的服侍,小姐看着這一幕臉色卻慢慢冷下來,但她並未說什麼。
「這茶泡的什麼東西,拿去倒了!」明月突如其來的發難讓我不自覺地抬起頭來。
「我這裏還輪不到你做主。」小姐拿起茶盞輕抿了一口。
對於宮中的風言風語我也有所耳聞,雖說明月如今正得聖寵,但她的出身永遠是她心底的一根刺,而每每看見我這根刺便疼得更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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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這就重新上茶。」我上前去拿明月手中的杯子,她卻歪了歪手將滾燙的茶水潑到了我的手背上。
我微微抬眼看了明月一眼,由於我是揹着身的小姐並未發覺這邊的異樣,於是我依舊面無表情安靜地收拾好一切退了出去。
等我重新沏茶再進入內室的時候明月已經離開了,「娘娘,周婕妤走了嗎?」
小姐微微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她變得太多了,已經不是我認識的明月了。」
「人都是如此的,隨着境遇都會慢慢成爲不同的樣子。」我將手裏的茶放到桌上,見小姐偏着頭我就知道她的偏頭疼又犯了,於是走過去翻出幾粒藥丸。
「我自認待她一直都如同妹妹,可時至今日她卻變得如此。」小姐接過藥服下。
就是這種態度讓生於底層的女孩子心生錯覺,認爲自己也算是世家半個小姐,如有機會便會不惜一切跨越階層爬上去。
不僅是明月,我也一樣,我的不甘、貪婪、野心絲毫不比明月少一絲一毫。
因爲小姐的寬厚,我有了機會讀書識字,接觸到我本一生無法靠近的東西。
無論是我還是明月,我們都賭上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還有再選一次的機會,我想我依然會選擇明月而不是你。」小姐服下藥後背對着我慢慢側着躺下。
「那是自然。」我露出苦笑來,美貌是在無其他先知條件下最優選。
「如果我後悔了,我該如何面對這幾年。」小姐像是安慰自己一般說出這番話。
我未作聲,只是慢慢替小姐拉上了門。
我從始至終都扮演着小姐身後的忠僕,沒有自己的顏色與光亮,像隨行的影子般。
不受人關注,也沒人在乎我,但也正是如此我逃進了那無窮的星象與算法中去。
我守在門外拿出隨身的冊子,看着上面的殘題閉上眼睛陷入我自己的世界裏。
直到肩膀被人碰了一下,我睜開眼是去而又返的明月,她示意我同她來。
「今年你就到了年歲吧,出宮去吧!」明月半是命令的語氣。
「如果娘娘同意,自然是要走的。」我把手中的冊子合上,沒有如同人前那般對她行禮。
「真不理解你,還在研究那些,有什麼用呢?」明月瞥了一眼我手裏的冊子冷哼了一聲。
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沒什麼用,只是喜歡。」
如果真的有用造福的也是後代,和我應當是沒什麼關係了。
「出了宮後我會替你謀一樁好親事的。」明月如此說着。
我對這種事向來沒什麼概念只是乾巴巴地說了聲:「謝謝。」
我和明月雖爲姐妹但因爲脾氣秉性不同,所以關係算不上親近,如此說了幾句話後徹底冷場。
明月煩躁地擺擺手示意我她要走了,她都走出去好久我纔像是後知後覺地追上去。
「幹嘛?」明月轉過頭來。
「恭喜你。」我說。
明月眼眶慢慢紅了,她或許在想我在說哪件事,是脫離奴籍,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還是做了宮裏的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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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後她依舊嘴硬地說:「哼,你說的太晚了。」
宮女到了年歲便應當出宮去,除非有主子特批。
我與小姐說實話主僕情年頭只是勝在久,論深厚自然是談不上。
監天司的資料我入宮的這幾年已經牢記於心,我對這裏也沒有留戀。
正如明月所說,她爲我尋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城裏有三間喫食鋪子的商人。
我隨着媒婆去相看的時候心中無所感,反倒是這個小胖子害羞得面紅耳赤。
小胖子說:「他們說你算賬算得好極了……」
「只是略懂一些算籌之術。」我打量起眼前的這個人來,看樣子不知爲何年紀比我要小上一些。
劉媒婆見我神色忙在我耳邊吹風:「家裏剛分了家,這傻小子對經營一竅不通,以姑娘的手段來了可是掌錢的。」
我自知年歲已不佔優勢,又非生得一副好樣貌,如果沒有明月貼的嫁妝我連商賈之流都攀不上。
見我應允般點點頭,劉媒婆趕緊對着這小胖子一通忽悠,反正最後這婚事就算是定下來了。
我搬進明月爲我父母置辦的院子中等着出嫁的日子,我的父母比我都要開心,他們一輩子都給人做着下人,不僅對自己的人生沒有選擇,甚至生下的孩子也算是主人家的財產。
如今他們擺脫了奴籍,又有了自己的家,甚至還能看着親生女兒風光嫁人。
無論他人如何說明月靠着不入流的手段爬上去,我是沒有資格如此評價的。
我如今的體面都是明月爭來的,無論她是不是所謂的以色侍人。
我的婚禮雖說不同於權貴的十里紅妝,但小胖子真的還算是有一些家底的,至少在普通姑娘眼裏已經是可以入夢程度的。
我就這樣跨進了一個張燈結綵有着三間房的院子裏,給着一個有着三間鋪子,在家中排行老三的小胖子做了媳婦。
婚後正如劉媒婆所說,家裏的賬本全部擺在了我的案頭,我成爲了張記果脯的老闆娘。
白天我算着店裏的盈虧,晚上我算着月亮的圓缺,偶爾和小胖子算算秋後帳。
日子就這樣慢慢過着,我慢慢變得和這條街上所有的已婚婦女一樣,嘴裏也是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腔調,唯獨不同的是我在等着我少年時期觀測天象時發現的那個錯誤。
小胖子對我晚上坐在院子裏看星星一事很是不理解,但他一直認爲我和其他姑娘不同,從宮裏出來的自然應是有些高雅的愛好。
所以他不知道從哪淘來了西洋的玩意,眼巴巴送到我手裏說這東西能看到月亮上。
真是難爲他能找到西洋鏡,不過我也確實需要這東西,省的還要跑去找我的老師岑先生去抄錄星象。
說起來我出宮後又去找岑先生屬實嚇了他一跳,「這麼多年你這丫頭竟然還在……」
看到我抄到監天司幾百年的記錄後他更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如果他知道我自創了一套算法後會不會驚得鬍子都立起來,我在心裏這麼暗自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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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死腦筋怎麼便生給了你了,我那麼多門生個個位高權重卻無一人專心把學問做下去……」岑先生偶爾會因爲自己滿腹才學只能傳給我這個女娃而捶胸頓足。
「哦,你放心,我嫁了人一樣研究。」我手邊堆滿了演算紙,心不在焉地說。
「我倒是希望你嫁人了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岑先生嘟囔着。
但是我大婚那日他還是來喫了喜酒,據說醉酒後還威脅小胖子說如果他影響我在天文上的研究,他就是千古罪人。
但不知爲什麼我向來健康的身體總是生病,大夫來了也看不出個所以然,喫了好多藥也沒用。
不知是不是仰望星空太久了,我愈發覺察到自己的渺小,好像偶爾消失也是應該的。
只有小胖子在我生病的時候着急得很,偶爾還會哭出聲來。
隨着入夏我的身體也沒有好起來,但只是比常人虛弱一些,不去幹重活並不礙事。
小胖子讓我每日坐在最大那間鋪子裏查查總賬就好,其他的事他會僱人去做。
偶然的一日一位公子駐足在鋪子前許久,我見他遲遲不進來於是走了過去。
這位公子問我:「這塊板子是誰寫的?」
「是我,請問有什麼問題?」我再三確認了一下板子上的信息,沒有錯別字,價格也是合理的。
這位奇怪的公子打量了我許久只是說我的字和他的一位故人很像,不過想來只是湊巧罷了。
在我的極力推銷後,他買了半斤果脯離開了。
再次見到這位公子的時候是幾天後在岑先生那裏。
「一個兩個真行,她家是賣果脯的拿我老頭子咬不動的梅乾來就算了,你堂堂一介將軍來拜見恩師也拿半斤果脯?」岑先生翻了一個白眼給那位奇怪的公子。
「哦呦,這會不嫌棄當大官的門生嘍!」和岑先生待得久了我也偶爾會說些玩笑話來。
那位公子沒想到還會碰到我這種村野民婦來,略顯驚異的神色,但很快又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岑先生和這位公子談話的時候,我就在一邊拿着紙在一旁做着昨日未完成的計算。
那位公子一直都把眼神瞟到我的紙上,最後他忍不住開口:「你曾在尚書府待過嗎?」
我回:「自小陪在娘娘身邊,直到年歲大了出了宮來。」
「難怪字體如此相似。」他像是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般露出了笑臉。
「這丫頭從小就幫她家小姐做功課,字可不就得一模一樣。」岑先生像是想起過去的事情來,樂呵呵揭我的短。
「做功課算什麼,情書都是我來打發的。」我停下筆來也跟着笑起來。
但說完這話後那位公子臉色明顯變得不對勁,「所以我一直都在和你通信?」
我自覺自己說錯了話,於是小心翼翼地詢問他的姓名。
哦,這就是那個被我們三個女人玩弄於鼓掌上的沈小將軍。
「反正那位已經進宮當娘娘了,別糾結這種事了!」岑先生出來當着和事佬,然後背過身和我講這位沈將軍小心眼特別記仇,讓我以後出門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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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沈將軍也便不在追究這件事,等到傍晚我倆一起從岑先生那裏出來,他提議用馬車載我回去。
我已經嫁爲人婦,此事已然不合規矩,我很果斷地拒絕了。
但看來這位沈將軍特別想與我說些什麼,我便提議他帶着一個僕人一起步行。
「沒想到與我書信往來的會是你。」沈將軍邊走邊說着。
我側過頭去看他的表情,很可惜他板着臉,「感覺有些幻滅吧!畢竟娘娘當年可是聞名京城的絕色佳人。」
「但還是感謝你一直和我講城中有趣的事,例如你去遊船、賞花、參加詩會。」沈將軍微不可查地露出溫柔的神色。
這些我都沒去過,小姐只帶明月出行,我只能待在靜靜的屋子裏寫着一個又一個算式,過着孤ṱűₛ獨的日子。
然後聽着小姐和明月回來嘰嘰喳喳說着些有趣的事,然後寫進給你的信裏。
但這種話我沒能說出口,我想至少留給這位沈將軍一段美好的少年回憶。
「也謝謝你分享給我邊塞的故事,我想我此生都無法親眼看見大漠的景色了。」我如此說着,但心裏不由得生出一股憤恨,不知在恨誰。
這一刻我突然後悔自己開了眼界,看見了本不應看見的世界,接觸到本不該接觸的東西,卻偏偏生爲女子只能認命。
否則現在的我一定可以過完幸福的一生。
憤恨過後突如其來就是一陣悲涼,覺得自己可憐起來。
「你怎麼不說話了?」沈將軍問我。
我強顏歡笑道:「沒什麼,只覺得造化弄人。」
「當時我在邊關還在想尚書府的小姐不僅如傳言中傾國傾城,才學也是勝人一籌……」沈將軍話沒說完就被我打斷。
我說:「我到了。」
沈將軍和我在鋪子前分別,小胖子看見我回來忙把衣衫遞過來提醒我不要着涼了。
「沒事的,入夏了不會這麼容易生病的。」我笑着接過外套穿上。
沈將軍打趣般誇讚着我們夫婦感情深厚,然後便禮貌地告辭了。
我和小胖子一日晚上坐在院子裏乘涼時,我說起我曾經替小姐回情書而今日鬧了笑話的事。
小胖子很是緊張怕我要和高大威猛的將軍大人跑了。
我笑他成日裏驚擔心沒有用的,然後讓他去廚房切一些西瓜來。
如果沒能有小姐的畫像,年輕氣盛的少年郎怎會日日期待着那封信的到來,即使有一片刻心悅我這個寫信人,那這份感情也是我接着虛假身份與面貌騙來的。
他喜歡的是那個貌美的尚書府小姐,才學只是錦上添花罷了。
我抬頭望着星河如此想着,心中平靜而坦然。
然後不知何時我就慢慢沒有了意識,再醒過來身邊縈繞着苦澀的藥味。
我的身子愈發地差了,每天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你怎麼又起來了!」小胖子從鋪子回來發現我坐在案前慌張起來。
我掙扎着握着筆在紙上快速地寫着我未完成的文章,我就是有一種預感我真的可能真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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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來探病的岑先生都會奪過我手中的筆,大罵我的愚蠢:「你掙着命寫這些最後也沒辦法著上你的名字,你這又是作何!」
原來確實覺得不甘心,我生來就天賦異稟,我也從未浪費我的天賦,耗費了大量的時間精力在學術上,做的比那些男人更出色,不僅無法擁有屬於我的位置,甚至留不下姓名……
但時至今日我卻覺得無所謂了,不是我選擇了星星,而是星星選擇瞭如此平凡普通的我。
如果我的計算沒錯,那麼三天後的晚上我就可以驗證我多年前發現的那個錯誤。
三天後,我伏在小胖子的肩上,我讓他帶我去郊外的菩薩山上去,那裏應當是最佳的觀測位置。
小胖子帶着我往上爬着,他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衣領冒出熱氣來。
他喘着粗氣說:「對不起,我爬的太慢了,時間還來得及嗎?」
我在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臉,我說:「續絃就不要找我這種人了。」
「呸呸呸,不要說這種晦氣的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夫人,算得帳又快又好!」小胖子聲音隱隱透出哭腔來。
我慢慢抬起頭來,看着夜空一道明亮的線劃下來,「待會再哭,快看!」
夜中星隕如雨,書中記載此爲天災人禍。但我算出來了它的規律,每 172 年就會出現一次。
我想我的眼睛自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盛滿如此光亮,而我人生全部的意義可能也就是爲了等待此刻。
我生來就如草芥無名,離去卻伴隨漫天星辰飛如瀑。
我伏在這張溫暖寬厚的後背上,萬般不捨地合上了眼。
番外一:明月
我的姐姐因病去世了,轉眼便是經年,彷彿我們分別也就是昨日的事。
妃嬪自進宮後便不能再出宮去,這個消息傳進宮來已經是一個月後。
那天我不知怎麼就走到麗妃的宮裏去了,原來我叫她爲小姐的麗妃。
「今日怎麼有空來我這裏坐?」麗妃笑着說,眼裏已經是掩飾不住的生疏。
我扯着宮裏最常見的藉口:「聽聞荷花開的正好,想邀姐姐去賞花。」
但麗妃還是同我一起去了,在這宮中或許只有我們二人稱得上還有半點情誼了。
我同麗妃講我姐姐去世的事,她也怔在那裏片刻沒能緩過神來,甚至連一句節哀都沒說出口。
我們兩個就這樣靜靜站在池塘邊上,一言不發。
我和麗妃自幼便親近,麗妃向來偏心於我,我的姐姐繁星總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我們有關她的回憶多半是一些無趣的日常,並未有過什麼精彩的回憶。
「聽說她走之前寫了三本書,這些手稿都被岑先生帶走了,你說其中會寫些什麼?」我生平第一次對這個同胞姐姐生起一點好奇心來。
「是你我都讀不懂的東西。」麗妃好像心中有了一些猜測。
後來麗妃說了一些我曾未關注過的後宅之事,她說我的姐姐應當是個天才,在家裏教課的岑先生也是奔着我這個姐姐來的,教導我們只是順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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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們的關係似乎有所緩和,麗妃好像也終於原諒了我的背叛。
她曾和我說:「你要是想做做宮裏的貴人,你同我說我怎會不同意?」
可我如何說得出口,這話說出口我便真的永遠成爲了主人的狗。
人想往上爬總該有被人憎惡的覺悟吧!
我哪裏有什麼好運氣,不過是頂着天真的模樣日日算計着。
無論是成爲小姐最喜愛的小丫鬟,娘娘最信賴的明月宮女,還是突然飛上枝頭的周婕妤。
單有着好皮囊可搏不來如此好的命。
我這輩子對任何人都沒有愧疚,包括從小待我極好的小姐。
什麼情同姐妹都是笑話,主僕之間哪裏來的姐妹,單方面的討好與服從哪裏來的情誼。
我本以爲我這輩子最好的命就是看在我伺候主子這麼多年的份上,給我說一門合適的親事嫁人去。
不僅我如此想,夫人也是如此盤算着,早早找了一戶好人家給我,只有我的姐姐會陪着進宮去。
「我不許,我不許她過得比我好。」她如此和夫人說,尖酸又刻薄。
所以,你看我和你一樣。
大好的青春年華鎖在宮牆中,伺候着都能做我們爹爹年紀的老皇帝,我如你願了。
次年我誕下了十皇子,因爲是皇帝老來得子,皇帝將我越級封了嬪。
這次宮裏所有人都知道周嬪是個有手段的,沒人再敢傳我的閒話。
隨着小十慢慢長大,他的聰慧與才能甚至要超過幾個皇兄,即使稱之爲天才也不爲過。
這個時候我就會偶爾想起我的姐姐,她是不是當年也是如此呢?
「母親你看這本書,按道理有如此才學之人不可能不爲人所知。」小十拿來一個被翻閱得有些舊的手抄本。
我翻閱着這本名爲《星經》的書,這本書並未有着署名,唯獨在最後一頁最底邊寫着。
周繁星記於奎歷四年夏至。
我合上書長嘆一口氣說:「或許是名女子吧!」
小十對我的話抱有質疑,他說女子怎能有如此驚世之才。
女子當然有,不過她們的才華被掩蓋,被竊取,被抹殺,最後成爲一個籍籍無名的婦人。
小十把書從我手裏拿過來又說:「岑先生今天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老師說什麼?」
「有些人就是神降之人,匆匆來世上只爲了衆生而活。」
這句話輕飄飄地就揭過去她日以繼日的勤勉與無人知曉的孤獨。
「母親在想什麼?」小十仰起頭,似乎在不滿我的走神。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和他說:「在外邊切勿如此喚我,麗妃纔是你的母妃。」
以我的出身我走到這裏已經是盡頭了,說到底也只是一個低級的嬪,連撫養自己孩子的權利都沒有。
但麗妃願意撫養我的孩子這事我想多是存在些報復的心理。
讓我餘下的日子裏都在擔驚受怕,往後走的每一步都受制於她。
「沒關係吧!母妃讓我偶爾過來探望說明她也是不在意的吧!」小十如此天真地說。
她讓你來便是在敲打我,讓我能夠確認你過得很好,我才能再次成爲她身邊的一條狗,就如曾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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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皇子,時候不早了,麗妃娘娘喚您去用晚膳。」小十身邊的嬤嬤走進來說,然後查看着我的臉色。
我ŧṻ⁰和藹地笑着,「十皇子快回去吧,不要讓麗妃娘娘等急了。」
送走了小十後,我這個宮裏又淨了下來。
坐到嬪位便有了自己的宮殿,不用和一羣人擠在一個宮殿中,還要看着一宮主位的臉色。
月銀也多了些,各種東西就是上面的分剩下來對於普通人家也是極好的物件,就連近身侍候的宮女都有着六位。
我靠着這張皮囊賭上了一生,但年老色衰後我又該如何?
哪怕麗妃存着利用我的心思撫養了小十,我也是悄悄鬆了一口氣,有着家世爲依靠的母親總比我這個家奴出身的好。
後來日子又過了七年,麗妃終於誕下了屬於她自己的皇子。
宮中人人都說十皇子今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這話自然是說給我聽的。
如果我是個沒有腦子的一定會鬧在皇上那裏,讓我來撫養我的親生兒子。
但我沒有,我憑什麼,本就不配。
「臣妾自幼便伴娘娘左右,娘娘心思最是良善,待人也是良善……」我說着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只是在宣誓我的忠心。
對於小十我也再三囑咐,切勿和麗妃娘娘分了心,也要好好對待皇弟。
已經十四歲的小十對我說:「有時候我覺得母親你真是可怕,好像在任何時候都能夠權衡利弊,找到自己的退路。」
自己的親生兒子說這種話自然是讓人寒心,可我只是淡淡笑了笑,ţŭ̀⁾「如果能肆意地活着那真是讓人羨慕,可這世間又有幾人呢?」
就如這荷花池中大魚能搶盡貴人手中的餌料,小魚卻只能小心翼翼地等着,怕一個不小心被一張大嘴嚥下去。
小十如今心思單純,也是因着麗妃保護得好的緣故,與我這個出身低賤的生母生分些又有什麼關係?
我向來沒得選,只希望我的兒子能有得選。
番外二:麗妃
我知道我是偏心的,自小我就偏心於明月。
並不僅僅是因爲明月長得姣好,而是她句句話都貼我的心。
而我另一個丫鬟繁星就又些沉默寡言了些,但手腳麻利,腦子也很好使。
到了讀書的年紀後,我又發現了她另外的長處,那就是可以替我完成惱人的課業。
而她的才華也逐漸顯現出來,如果她出身於我這種家世,那未來一定是名滿京城的才女。
可是她只是一個最下等的家生子,自出生以來賣身契便在我家的下等人。
她的才華一定會被埋沒,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對底層女子那便算得上殘忍了。
母親希望我也能靜下來讀讀書,至少以後婚嫁有一些談資。
我說:「我生來便有了最好的談資。」
人生本就不公平,出生就有了三六九等。
說給世人的律法與公平,只不過是維持統治的工具。
如果連這層都悟不到便還想擠進上層人的世界,那未免天真到有些可憐了。
明月懂得這些,繁星也懂,但是她們倆個選擇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年歲逐漸大了些後,家裏爲我定了一門親事,是位小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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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文書工作,所以我將所有書信的差事交給了繁星,包括情書。
出於好奇心我也曾偷偷看過兩個人往來的書信,很明顯小將軍的滿腔情竇初開撞上了繁星這個榆木腦袋。
「你怎麼回信如此死板?」我都有些看不過去了。
繁星卻說:「於情於理,我就該如此。」
這是我的未婚夫,哪怕是我應允的,繁星也知道她不該生出別的心思。
哪怕有朝一日我真的成婚,她和明月成了通房,但在主子沒應允之前就是不該起不該有的心思。
我和母親說起此事,母親斥責了我的荒唐,但她又說:「還好是繁星,明月可不是個安分的。」
我嗆聲:「母親就是看明月不順眼,明月自小侍候我好着呢!」
母親未與我爭論,只是說:「我在後宅多少年,你看人的本事才哪到哪?」
後來我與小將軍的婚約未能履行,我選秀進了宮,憑着年輕貌美和不俗的家世做了麗妃娘娘。
而我的明月和繁星也跟着我進了宮。
或許我真的是沒有看人的天賦,明月背叛了我。
在她被封爲婕妤的那天,我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宮裏有說明月背主上位的,有說明月其實是我籠絡皇上的手段。
面對皇上的試探我也只是笑着說:「明月是個貼心的,難怪皇上會喜歡。」
這一切我只能打碎牙往肚子裏咽。
我是尚書府的嫡女,是皇宮的麗妃娘娘,只是一個心思活絡的丫鬟罷了,不值得我爲此失了體面。
明月在我面前哭這一場,她是算好我一定會原諒她的,否則和她計較丟臉的只會是我。
伺候我宮裏掌事的便是繁星了,繁星依舊寡言少語,盡心盡力服侍着我。
我知道繁星是個值得信任的,但我就是和她親近不起來。
後來明月偶爾來我這裏坐坐,她看着繁星的眼神帶着一絲不易覺察的不快。
沒有辦法,繁星的存在永遠提醒着她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但繁星是個守規矩的,她依舊把自己擺在了下等的位置,從未與明月攀親帶故謀一些好處。
所以明月也只是看着難受罷了,尋個機會就將年歲漸長得她送了出去。
此後我就沒了繁星的消息,徹底斷了聯繫,身邊也換了一個叫清泉的宮女伴着。
而明月的肚子配得上她的野心,她成功生下了十皇子,即使升了位分,但也只有位分高的妃子纔可以教養皇子。
膝下無子的德妃本是最好的人選,但我不知怎麼鬼迷心竅和皇上開了口。
皇上念及我與明月的情分同意將十皇子養在我宮裏。
回想起我們的情分我都忍不住發笑,情分哪裏比得上權勢與富貴。
而明月也接受了這個結果。
她這樣說:「是不是親生的不打緊,主要是今後的緣分。」
我突然想問她有沒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將我們的關係看作是姐妹而不是主僕?
我這麼想也如此問了。
明月愣住了,然後自嘲地笑了笑,她說:「娘娘,姐妹之間不是你我那種相處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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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是分享而不是施捨,是規勸而不是縱容,是並肩而不是跟隨。」
明月說了如此這番話後便告辭了,留下我一人緩不過神來。
又過了幾年,我也終於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但對於十皇子我自認沒有過苛待,我自始至終都做到了公平。
或許是因爲十皇子和小時候的明月有着一樣可愛的面容,我忍不住要偏心一些。
那日不知怎的,我這樣同明月講:「你真的要永遠陪在我身邊了,可能都是命。」
我當初自私地不許她嫁人,非要讓她陪着我進宮磋磨歲月,因爲我的一念之差我們走到如今這番局面。
「何來命運,求仁得仁。」明月如此回。
追名逐利之人必將困於高位,自私傲慢之人必將亡於自負,求什麼道Ťũ⁷得什麼果。
世人皆如此。
番外三:張記果脯
我叫張得福,是家裏的老三,本來年滿十六就該議親,結果我上面兩個大哥風流慣了遲遲不婚配,導致我等到了二十才說上媳婦。
媒人上門來說有個二十五出宮的姑娘條件正合適。
我娘聽了有些遲疑,她覺得年齡是不是有些大了?
只聽媒人面色神祕道:「這周姑娘不僅妹妹是宮裏如今皇上身邊的貼心人,並且聽聞自幼是伺候着尚書府嫡女,這世家貴女進宮當了娘娘這才帶進宮去……」
我娘聽後滿意得不得了:「世家出來的自然是規矩的。」
商賈之流本就不入流,如今能有個大門大戶出來懂規矩的姑娘願意嫁過來我娘自然高興。
只聽媒人又說:「這姑娘唯一就是面容差些意思,但持家是個好手,不僅能夠識字,算數也是了得。」
「普通人家哪裏講究相貌,還是要會過日子的纔好些。」
就這樣我和周氏姑娘就在安排下約到後日相看。
周氏姑娘長相的確算不上上乘,但坐在那裏端莊又文靜,很是得我孃的心。
周氏姑娘慢慢抬眼看向我,一雙眼睛亮的如她名字一般,像是夏夜中漫天的星辰,她朝我笑了笑。
「愣在那裏幹什麼,還不快坐過來!」我娘用手肘捅了我一下我纔回過神來。
我笨拙又緊張地坐在了周姑娘的對面,我不太好意思抬頭看她,但她看我的眼神倒是坦蕩清明。
我猜或許周姑娘是不喜歡我的,對我沒什麼感覺,這樁婚事說不定……
您猜怎麼着,成了。
我挑開的喜帕下是那雙我見過再也沒能忘記亮晶晶的眼睛,麪點紅妝的她就那樣直直地看着我,依舊沒有任何屬於女子看心上人那般的害羞與欣喜。
我不知怎麼着就是沒辦法稱呼她爲夫人或娘子,猶猶豫豫地開口叫她:「姐姐……」
她坐在那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然後大大方方拉我坐在牀邊喝合巹酒。
喝完酒後我又不知所措地坐在那裏,我猶豫着想今晚要不要去耳房睡。
只能說我娘看媳婦的眼光果然毒辣,周姑娘果然做事爽利利索,我只是發呆的功夫她就已經把我衣服扒了,然後把我睡了。
我娘三年抱倆的夢要由周姑娘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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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這件事沒能成真,因爲姐姐嫁進來未滿三年便因病去世了。
我抬頭望着星辰如瀑布墜落,懷抱裏的人氣息慢慢消失,那一夜山裏的風有點涼。
姐姐和我說讓我不要再找她這樣的女子了,這世間獨一無二的她我當然再也遇不到了。
我與姐姐的感情我想並不那麼深厚,只是日子過久了習慣了就捨不得失去罷了。
但家中辦喪那幾天大嫂卻陰陽怪氣這樣說:「上等的宣紙堆得滿籮筐,昂貴的西洋鏡就隨意放在院子,娘總是說老三家的持家有方,我看娘就是偏心。」
姐姐平時都是在沙地上寫字,但我想她字寫的好看應當留在紙上纔好。
姐姐向來對首飾珠釵不感興趣,所以我想送她真正喜歡的東西纔好。
姐姐總是晚上坐在院子裏看星星,買一件好一些的披肩也是應當的吧。
原來我這小小的院子裏已經有了她這麼多的痕跡,原來我這小小的心臟裏已經有了有關她無法抹去的痕跡。
那一刻,我意識到或許從一開始我就喜歡她。
那麼她呢?
姐姐去世一年後,我去掃墓遇上了同樣來祭奠的岑夫子。
岑夫子對我向來沒有好氣,他覺得我配不上姐姐。
岑夫子說:「她的性格說是文靜,但實際上是對很多事都不在乎,眼底如死水般毫無波瀾。但唯獨鍾情於天文,她搞學術時的眼睛亮的都有些嚇人。」
「纔不是,姐姐永遠眼睛都是亮晶晶的。」我小聲反駁。
「小胖子,那是因爲你也是她的星星。」岑夫子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酸掉牙了。
我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不能回頭,我要繼續向前走了。
次年我續絃,我和姐姐的緣分就應該在這裏斷掉了吧!
姐姐,對不起,但是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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