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君恩

爲救哥哥,我爬上了龍牀。
曾被我始亂終棄的少年帝王瞥了我一眼,面不改色繼續批奏章。
我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坐進他懷裏。
「過去是我對不住你,今晚你想怎麼對我都行,只要放了我哥。」
他倏忽一笑,長指悠然拂過我的嘴脣,眼神映着鼓動的紗幔,溼潤陰鷙。
「想要就要想丟就丟,你當朕是你家的狗?」
我問:「那你想怎麼樣?」
他盯着我,冷然吐字:「親我。」

-1-
驚天噩耗,我哥上朝時直言不諱,得罪了聖上,被打入天牢。
消息傳回家裏,雙親登時暈厥。
徹底暈過去前,孃親緊攥住我的手,淚水漣漣地囑託:「小月,你就這一個兄長,千萬想辦法救他。」
我在書房枯坐一夜,最終咬咬牙,找人託關係,將我自己送上了龍牀。
夜色漸沉,宮燈煌煌,我獨自坐在偏殿的龍牀角落發呆。
相熟的宮人說,齊延近幾日政務繁忙,夙興夜寐,爲了節省時間,幾乎都宿在偏殿,已經許久不踏足後宮了。
其實他本來也很少進後宮。
登基三年,妃嬪寥落,膝下無子。
外界都傳,君上有疾,不擅牀事。
那是假話。
沒人比我更清楚,齊延在那方面有多折騰人。

-2-
我叫秦刀月,當朝大將軍之女,自幼養在邊關,十四歲方回王都,個性不羈,離經叛道。
在齊延還是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的時候,我同他有過一段露水情緣。
——以我的始亂終棄告終。
分開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原因,就是他登基了。
我沒有和別人共享一個夫君的興趣,也沒有在宮牆內終老一生的打算。
所以我毫不猶豫地留書跑了。
直到最近,才悄悄摸摸回到王都的家。
但我着實沒想到,我和齊延的重逢會是這樣。
偏殿門外傳來窸窣的響動,燈火排成長龍,魚貫而入。
是齊延回來了。
我手忙腳亂地坐起來,扶正自己歪倒的髮髻。
爲了掩人耳目,我今晚打扮成了宮中美人的模樣,甚至還欲蓋彌彰地戴上了面紗。
時過境遷,我的心情實在矛盾。
我不確定齊延見到我會是什麼反應。
舊愛見面,勝似仇敵。
或許他會大發雷霆叫我滾出去,或許會將我投入天牢,叫我和我哥做一對亡命兄妹。
又或許會將我綁起來,狠狠地羞辱Ṭų₁折磨……
我打了個冷顫,不敢再想下去。
事已至此,我只能兵行險招,搏一把。
家裏有機會能救我哥的,只有我。
稀稀疏疏的人聲在殿門前停下,我聽見熟悉的冷淡聲音:「退下。」
我不由愣了愣。
沒想到即便成了皇帝,齊延依舊這麼討厭他Ṫùₗ人近身伺候。
宮人低聲應喏,漸漸走遠,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的心像此刻被我攥住的被面一樣皺縮成一團。
齊延停了下來。
隔着重重紗幔,他似有所感地望向我。
「什麼人?」

-3-
我壓着嗓子福身。
「……奴婢奉命來侍奉陛下。」
他深吸一口氣,揉了揉眉心,語氣不豫又疲倦:「是母后讓你來的吧。」
我沒否認。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可不算我撒謊。
見我不說話,齊延果然將這當成了默認。
「朕說過,不必再白費心機。」
我僵硬地將禮行得更低,並不答話。
齊延在原地靜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跟我講不通,徑自轉過身。
「罷了。」
嘆完這句,他舉步走遠,獨自坐去了書案前。
燭火搖曳,融出一片溫暖的光。
齊延陷在那片光裏,我隔着紗幕望他,莫名生出一股近鄉情怯般的躊躇。
猶豫再三,我還是向他走去。
齊延沒有回頭。
他行筆如流,奏摺在他身邊堆成小山。
都說他是一代明君,天縱英才,恩威並重。
若說缺點,也只一條子息單薄。
眼前的齊延背脊挺拔,較之過去似乎又清瘦了幾分。
我看得失神,忽聽得齊延道:「杵在那兒做什麼?」
我定定神,重新反應過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我必須勾引他,讓他顧念舊情,放了我哥。
這是我哥唯一的生路。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上齊延的鬢邊。
他筆下的墨漬忽地暈開一圈。
「何事?」
「陛下日理萬機,」我小聲答,「奴婢從前學過一些揉按手法,可爲陛下解乏。」
齊延竟然沒拒絕。
狗東西。
嘴上說着清心寡慾,實際不知過得多逍遙快活。
指腹揉上穴位,手上的力度不自覺加重。
齊延喫痛悶哼一聲。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連忙鬆開手。
齊延回身望我,倏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雙目凜然。
「你這雙眼睛……朕似乎在哪裏見過。」

-4-
冷風拍窗,震動窗欞。
齊延目光冷厲,隱約透出血絲。
我一邊盯着他,一邊飛快地思考對策。
然而沒等我開口,齊延就鬆開了手。
他放開我,一臉雲淡風輕。
「沒什麼。」
我的手懸停在半空,半晌輕輕放下:「陛下將奴婢認成了哪個故人?」
這話其實很逾矩。
齊延滯了滯,冷哼一聲,回答了我。
「故人?」他冷笑,「白眼狼纔對。」
我心虛地別開臉。
齊延瞥我一眼:「你怎麼了,不舒服?」
「謝陛下關心,」我裝模作樣地咳嗽了兩聲,繼續僞裝自己的聲音,「奴婢只是昨夜沒睡好,有些頭疼。」
他沒再多問,聲音像夜風一樣清冷:「那便不必在這伺候了。」
我立在原地沒動。
不行。
我不能就這樣回去。
現在是我有求於他,我得擺正自己的位置。
面紗揚起一角,掠過他的側頸,我按着齊延的肩俯下身。
他的瞳孔毫無防備地放大,下一瞬,我的脣隔着面紗碰了碰他的臉頰。
一觸即離。
我喊了他的名字。
這一次,我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音色。
我喚他:「阿延。」

-5-
時隔三年,齊延的眼睛再一次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影子。
他的眼睛薄紅瀲灩,手掌下的觸感十分堅硬。
我半跪在他身邊,隱約覺得有什麼東西硌到了我。
還沒來得及細想,齊延猛然將我按在書案上,像用力按下一塊鎮紙。
釵環碰撞,青絲鬆散。
面紗被揭開,齊延睨着我,一言不發。
我笑了笑。
「久別重逢,陛下不同臣女打個招呼嗎?」
齊延沒理我。
他極其冷漠又近乎粗暴地用手揩去我僞裝用的脣脂,力道重得像在泄憤。
我擋開他的手,敷衍地反抗了一下:「做什麼?」
齊延單手攥住我的雙腕,直直按去頭頂,長髮垂落,同我的交纏在一處。
「這話該是朕問你,」他眼眸漆黑,像化開的墨,與我近在咫尺,「秦刀月,你來做什麼?」
我饒有興致地欣賞他這副模樣,不僅不害怕,還忍不住想笑。
我是將門出身,以我的武藝,想反抗他其實很容易,但怎麼說呢……
我有病。
從以前開始,我就喜歡看齊延因我失控的樣子。
我停了停,故作輕鬆地抬起脣角,無辜地眨眨眼。
「如您所見,」我大開大合地勾住他的脖頸,雙腿順勢繞上他的腰,「我在勾引您。」

-6-
過去齊延很喫我這套。
他性子溫柔,要起來卻狠,動起情來悄無聲息,只是渾身發燙,緋色綿Ŧũ̂₈延得彷彿層林漸染。
我知道,他的表情會騙人,但反應不會。
在來之前,我不斷安慰自己,我和齊延畢竟沒什麼深仇大恨,他見了我或許還是願意念念舊情。
然而我想錯了。
齊延望着我,眼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室內很靜,只聽得見夜風穿堂而過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他問:「好玩嗎?」
我一瞬間如墜冰窟,身體茫然地鬆懈下去。
齊延平靜地直起身,轉身背對我。
「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拿不準他的意思,只能順着接下去:「一月前。」
「一個月,」不知想到了什麼,齊延冷笑了一聲,「好得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於是我問:「齊延,你怎麼了?」
他不看我,只語氣漠然地糾正我:「你現在應當喚我陛下。」
我不由愣在原地。
他兀自在案邊坐下,語氣波瀾不驚:「爲什麼找我?」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開了口。
「我哥哥……」
「來替秦劍陽求情?」他嘲諷地扯了扯脣角,「你憑什麼?」
我喉頭微哽,一時竟答不上來。
半晌,我心一橫:「……陛下若肯放了兄長,臣女願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齊延忽然返身,將我抱起來抵在柱上。
背脊一片冰冷,不遠處的窗沒有完全關合,窗縫中隱約可見御花園突兀聳立的豐碩怪石。
溪水潺潺,濡溼青苔。
明明是曾經親密無間的人,此時我卻覺得無比陌生。
過去他眉間的陰影有這樣深嗎?嘴脣有這樣蒼白嗎?
看向我的目光,有這樣充滿恨意嗎?
我似乎錯過了太多太多。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齊延似乎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光是投下的陰影,就足以將我囚困。
下一瞬,齊延俯身欺近,我閤眼閃躲。
許久,風穿堂而過,似乎連身邊的氣息都凝結成冰。
我的脣上沒覆上溫熱。
耳畔傳來一陣輕嘲,似有若無的吐息拂過我的臉。
我睜開眼,錯覺齊延冷淡的眼眸有一閃而逝的痛楚。
「包括這樣的事嗎?」

-7-
齊延在羞辱我。
沒用的,我不要臉。
我偏了偏頭,鼻尖幾乎抵上他的鼻尖。
「……當然,」我誠懇地說,「只要陛下期望。」
齊延似乎更生氣了。
他緊盯着我,道:「秦刀月,你未免將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一些。」
我不解地望着他,而他終於鬆開我。
「……朕現在貴爲九五之尊,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怎麼會在意區區一個你。」
我心道:那也沒見你這幾年找別人。
他寡到外面都覺得他有問題了。
但我沒敢說。
我怕齊延惱羞成怒,連我一起關進天牢。
識時務者爲俊傑,現下還是走爲上計。
我道:「陛下說得是。是臣女癡心妄想了,深夜叨擾陛下,實屬不該,臣女先行告退。」
說完這話,我立刻轉身想走。
齊延卻忽地冷聲命令。
「站住。」
我的腳步生生頓住,而他一步一步走向我。
「需要朕提醒你麼?擅闖宮闈,奴顏媚上,當誅九族。」
我有點惱火地回過頭。
「所以呢,你想怎麼樣?」
「你似乎還沒弄明白狀況,」齊延負手靜立,姿態傲慢,「秦刀月,現在是你求朕。」

-8-
我看着面前的齊延,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過去的齊延不是這樣。
他清風明月,姿容清絕,像一筆極淡的丹青,看起來完全沒有世俗的慾望。
直到遇見我。
彼時他爲質歸來,是皇子中的異類;我剛被送到王都,是貴女中的異類。
兩個異類,總是很容易變成同類。
針鋒相對與天雷勾地火,也不過一念之間。
最意亂情迷那年,他對我小心翼翼,連親吻都不敢。
他說:「南嘉雖然民風開明,但這種事……對女兒家終究是負擔。」
我奇怪地望着他。
「負擔什麼?女子誠實面對自己的慾望,難道是什麼很羞恥的事嗎?我喜歡,我想要,我得到。你不願意,那我找別人。」
他急了:「秦刀月!」
我皺眉捂住耳朵:「你喊什麼?你情我願,情投意合,哪裏見不得人?」
「會有人說閒話的。」
「你和我在一起第一天就有人說閒話了,想說閒話的人難道會在意這事兒有沒有真的發生過嗎?我如果害怕閒話,一開始就不會和你來往。」
「你可以不在乎,但我必須負責。這種事,喫虧的永遠是女兒家,」齊延正色道,「女子的初次是很重要的。」
我寸步不讓:「如果非要這樣說,那不止初次重要,每一次都很重要。我情不情願、快不快樂,最最重要。」
齊延啞了半晌,難以反駁。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目光不偏不倚地望着我:「可是阿月Ťùₔ,我希望你考慮給我個名分。」
「這個嘛,」我目光遊移,「再說吧。」
他又急:「秦刀月!」
我踮腳靠近他:「怎麼,這麼想和我成親?」
齊延巋然不動,眼底有深深淺淺的暗湧。
「嗯,」他承認,「想得發瘋。」
我訝異於他罕見的坦然。
錯愕之時,他只是安靜地收緊雙臂,指尖在我耳後按了又按。
「……你Ťùₖ快把我逼死了。」
我眨眨眼,滿不在乎:「真的嗎?那我還蠻厲害的。」
紫藤花架下,花穗像瀑布一樣垂疊。
齊延偏頭吻我,動情得連眼睫都在顫抖。
「我什麼都會給你,所以,不要找別人。」

-9-
如果不是齊延登基,我與他大約還會這樣持續很久。
然而短短幾月,朝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太子下獄,二皇子謀反被殺,最受寵的五皇子出了意外。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幾個皇位競爭人死的死、殘的殘。
誰也沒想到,最後兜兜轉轉,竟然是齊延成了皇帝。
民間有人說,這一切根本都是齊延的算計。
真相無人得知。
齊延剛登基那陣,忙得幾乎沒時間閤眼,卻一定要將我帶在身邊。
我與他並無名分,齊延卻讓我與他同喫同睡,連睡覺都從身後緊抱着我。
像看守一個隨時會跑掉的寵物。ṭû₂
那時,我已經動了離開的心思。
我委婉地向他提出,我想要獨自北上去塞外,看大漠孤煙。
其實就是分開的意思。
他聽懂了,死死攥住我的手,幾乎是低聲下氣地懇求。
「……我會陪你去的,再等等好不好?」
我覺得荒謬,故意說話刺他:「等到什麼時候?到時候陛下又要帶幾個妃子?」
「不會有那樣的人,」他顫聲道,「阿月,你相信我。」
相信一個帝王不會三妻四妾,不如相信太陽會打西邊出來。
這話我自然不能明說。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嘗試用各種方式與齊延交涉,想要獲准離開。
然而齊延對我予取予求,只有這一點無論如何也不鬆口。
他不許我走。
彼時齊延對我的看管實在太嚴,我只能假意相信,伺機逃跑。
那些黏膩的夜裏,他一遍遍地求我不要走,一遍遍地說,要我做他唯一的皇后。
我也一遍遍地回應他。
我半真半假地告訴他,我相信他、愛他、願意和他留在這裏。
我說:「你是我最喜歡的人,我怎麼會離開你?」
我騙他的。
可他慢慢信了。
其實我不想做皇后,只想做我自己。
宮牆關不住遷徙的大雁,關不住月亮,也關不住我。
一段時間後,齊延終於放鬆警惕。
離開的前一晚,他難得休息。
我灌了他很多酒,一邊親吻,一邊不斷哄他。
我騙他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等他睡熟,我留下離別信,拿上早就準備好的行裝,僞裝成侍衛,馬不停蹄地出了宮。

-10-
我原本不擔心齊延會因爲我的事遷怒家人。
他爲人正直,又一向將感情和正事分得很清。
用民間的話說,你可以質疑他的皇位來路不正,但不能污衊他不是明君。
齊延即位後,以雷霆手段安定了朝野上下,對民間則採取仁政,輕徭薄賦,休養生息。
老百姓忙忙碌碌,不過爲了安居樂業。世道太平,便不會有人出來多說什麼。
只是我沒想到,時過境遷,天下人的明君,於我而言卻成了暴君。
如今的局面,也算我的報應。
我確實騙了他,也確實拋棄了他。
——儘管是沒有辦法。
我回身望向齊延,半晌,雙膝一彎,朝他跪下。
「求陛下開恩,饒過哥哥。」
齊延卻沒來由地暴怒。
他拖着我的手腕將我拽起來,摜在榻上,緊接着發瘋一般吻上來。
齊延的嘴脣燙得驚人,溼軟的舌尖伸入口中,肆無忌憚地勾纏翻攪。
他吻得極深極重,不像在親吻,倒像在撕咬。
脣齒廝磨,我的嘴脣驀地一痛,沁出半粒血珠。
齊延卻含着那粒血,不管不顧地糾纏。
幾近於無的血腥氣很快消弭,燭火被風吹熄,薄紗一般的月光落入暗室。
我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卻不知是因爲恐懼還是興奮。
齊延領口的玉扣鬆脫,露出清瘦的脖頸。
時隔三年,齊延卻彷彿一名初時不得章法的少年,一遍遍絞吻我的脣舌。
喉結滾動,領口的玉扣鬆脫,露出清瘦的脖頸。
我側首喘息,道:「看在往日的份上,陛下會放過兄長的,對嗎?」
齊延的動作生生停滯。
一片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面孔。
過了很久,齊延依然沒有繼續。
我喚:「陛下?」
滯重的呼吸不均勻地噴灑在我的胸膛,像水波一般在心上泛出漣漪。
齊延靜靜地坐起身,長髮蜿蜒,遮住了他的側臉。
他啞聲道:「滾出去。」

-11-
夜風拍打窗框,發出不甘的聲響。
我僵了一會兒,隨後沉默着起身。
我將手舉過頭頂,向齊延行禮,一點一點倒退着離開了他身邊。
但走出門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回了頭。
齊延木然地坐在層疊的紗帳之中,像一具木偶,了無生氣。
我想了想,還是走回去,爲他重新點上蠟燭,將散落的奏章和書籍撿起,分門別類,一一整理。
甚至,我在杯盞中滿上茶水,妥帖地放在了榻邊的小几上。
他安安靜靜地放任我做這一切。
等到事情全部做完,我又回到榻前,道:「陛下,臣女告退。」
天矇矇亮,草木間有了鳥鳴,我重新蒙上面紗,默然地走向門口。
清晨的霧氣冰冷潔淨,拉開雕花木門,風在剎那間灌入,將牀幔吹得鼓脹破碎。
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我聞聲回頭。
紗幔的缺口間,我又看見了齊延。
他面色蒼白,嘴脣卻殷紅似血,輕微翕動。
沒有發出聲音,我卻從他的口型讀出了他說的字。
他說的是:「騙子。」

-12-
那天以後,一切風平浪靜。
齊延沒有召見我,我也沒再去找他。
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彷彿那晚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想,救我哥的事大概是沒有希望了。
按理說,那也確實是歪門邪道,在官言官,我確實沒有資格去幹涉齊延的決定。
就在我想要放棄時,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宮內來了消息,允許我進天牢探望兄長。
雙親還病着,見了面只怕一受刺激,病情會加重,我決定獨自進宮。
一路上,無論我怎麼問,帶路的宮女始終緘口不言。
宮道灌滿長風,馬車不緊不慢地行了一個時辰,終於抵達天牢。
看守朝宮女點了點頭,領着我朝天牢深處走。
四周充斥着滴水的聲音、隱約的餿味,以及難以言喻的死氣。
到處是不知死活的囚犯,枯槁的手透過牢籠的間隙伸出,令人觸目驚心。
兄長居然在這樣的地方關了整整一個月?
我抱緊自己的手臂,強打起精神問:「還有多遠?」
看守不回答,我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跟。
在這樣陰暗的地方,時間的流逝似乎也變得無法感知,不知拐過多少個彎後,我遠遠地望見了熟悉的身影。
隔了一段距離,看得不算太清楚。
身着囚衣的男人在牢房的最深處,衣上隱約有污濁的血漬。
我本能地疾步向前,大聲喊:「秦劍陽!」
那人卻沒有反應,彷彿暈了過去。
我想要繼續靠近時,肩上卻忽地搭了一隻手。
熟悉的白檀香似有若無,鼻尖認出了來人,我腳步停頓。
是齊延。
我回過頭,故作鎮定地問:「陛下怎麼來了?」
他睨着我,一雙薄長眼寒氣恣肆。
「朕樂意看兄妹情深,不行麼?」
我識趣地沒接話。
現在的齊延喜怒無常,我瘋了才和他理論。
齊延攥着我的肩,不着痕跡地向前踱了兩步,恰好擋住我看向獄中。
「你哥是個文臣,不禁打,」他輕描淡寫地道,「隨便打幾下就暈過去了。」
心上驟然抽痛,我惱火道:「兄長素來清正,究竟說了什麼,要讓你這樣對他?」
「你連他說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朕放了他?」
「因爲我相信他。」
齊延驀地揚聲:「你相信他,那爲什麼不相信朕?」
我被堵得一哽。
齊延自己也愣了愣。
他攥了攥拳,面色陰沉地別開頭。
看守早就退下,牢房中充斥着詭異的寂靜。
旁邊牢房的一位女囚興致勃勃地看着我和齊延,邊看邊拿蟲子當瓜子兒嗑。
我咬了咬牙,沒說話。
齊延漸漸冷靜下去。
他恢復一貫的淡漠,慢條斯理地開口諷刺:「其實你大可以不管他,畢竟,他並不是你的親哥哥。」

-13-
我不明白齊延爲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
秦劍陽確實和我沒有血緣之親。
但這麼多年,我早就將他視作真正的親人。
我原是父親副將的女兒,生父在一次戰役中去世,生母也跟着殉情,我現在的雙親便將我接到身邊撫養。
也因爲這個緣故,爹孃對我過分寵溺。
他們說,我的身世已經足夠悽苦,往後只需自由快樂地活着,不必守那些繁文縟節,我也得以活得無拘無束。
但這麼多年過去,秦劍陽不是我親哥哥這件事,只有少數人知曉。
齊延怎麼會知道?
見我不語,齊延神色不豫。
「還是說,你本來就沒將他當做哥哥?」
這人有病吧。
我揚首反駁:「不。在我心裏,他永遠都是我的哥哥。如果可以,臣女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兄長的命。」
齊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像是要確認我所說的話是否真實。
許久,他忽地道:「朕不要你的命。」
「那陛下想要什麼?」
「嫁給我。」
我怔愣地反問:「什麼?」
齊延望着我,語氣雲淡風輕。
「入宮做朕的妃子。」
「只要這樣,朕就放了他。」

-14-
我與齊延對視,思緒卻逐漸飄飛,沒來由地想起一件十分久遠的事。
我剛同齊延在一起那會兒,適逢二月十二花朝節,惠風和暢,百花競放。
我與齊延一同上街遊賞,好巧不巧,遇見了秦劍陽。
身爲御史的他一身青袍,望着我與齊延,脣邊笑意妥帖。
「小月,解釋一下。」
我連忙將他拖到一邊,撒嬌賣乖:「哥,你幫幫忙,別告訴爹孃。」
「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秦劍陽伸手揉揉我的頭,低聲說,「往日你怎麼胡鬧,哥都由你,這次你得聽話。」
「晚了。」我嘟囔道。
已經招惹了。
齊延走到我身邊,不動聲色地挽過我的手。
「秦大人,久仰。」
兩人眼神交匯,猶如短兵相接。
秦劍陽笑起來:「今日天氣晴好,我同你們一道,七皇子應當不介意吧?」
齊延也笑。
「自然。」
現在想來,那時的氣氛就有些奇怪。
但我至今不知,兄長是因爲什麼緣由不待見齊延。
答案也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
齊延倏然出聲,打斷了我的心猿意馬。
他問:「考慮好了嗎?」
「考慮好了,」我回答,「我嫁。」

-15-
第二天,齊延意欲納妃的消息在王都不脛而走。
自然,我的身份也沒瞞住。
民間將我與齊延的事傳出了一萬種可能,有的說是齊延爲了掩人耳目故意爲之,其實對我毫無感情。
也有人說,我與齊延相識於微末,如今不過是破鏡重圓。
爹孃知道之後,差點又嚇得病回去。
他們反覆問我是不是自願,齊延有沒有逼我。
孃親道:「小月,劍陽的事我們可以再想辦法,你可別勉強自己。」
爲免他們擔心,此前偷偷進宮的事我並沒告訴家人。
如今更不必說。
我笑眯眯地回:「沒什麼好擔心的,母親。我們陛下是明君,況且,我過去就同他在一起,再熟悉不過了。」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
「放心吧,我沒勉強自己。」
宮中的賞賜流水一般地送入將軍府,轎子停在院中,宮女候在一旁,不像來接人,倒像來綁架。
我有些頭痛,走過去小聲問:「一定要這麼急嗎?」
宮女也小聲答:「陛下說了,姑娘早一日入宮,秦大人就早一日出獄。」
我沒話說了。
事急從權,往日嫁娶那些禮數能省則省,我其實不太在意。
畢竟我入宮這事,嚴格說起來是樁交易,輪不到我挑挑揀揀。
我嘆了口氣。
「那就勞煩姑姑了。」

-16-
一頂小轎載着我入了宮。
之後,我被安置到了齊延的寢宮。
宮女丟下我就走,什麼話也沒多說。
這大概是齊延的意思,可能他覺得,這就算是在懲罰我。
儘管我不這麼覺得。
偌大的宮殿空空蕩蕩,裝飾寥寥無幾。
醒目的是,榻邊放着龍鳳花燭,窗上貼着火紅喜字。
是宮人弄的?
不,這裏是齊延的寢宮,沒有他的允准,宮人不敢做這樣的事。
可是爲什麼?
我弄不懂他。
我仰面躺在牀上,盯着紗幔層疊的牀幃,不知不覺睡過去。
迷濛間,似乎有冰涼的玉石貼上我的臉頰,溫熱的雨水砸在我的眼皮,沉得我無法睜眼。
醒來時,天已經黑了。
房內沒有點燈,隱約能望見榻邊坐了個人。
不動作,不出聲,就那麼直挺挺地坐着。
我嚇了一跳,遲疑着喊:「齊延?」
齊延轉過頭,一雙眼水光瀲灩。
「你現在是不是恨極了朕?」
我沒反應過來,說:「啊?」
「你很失望吧,」他低聲道,「朕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不擇手段、強取豪奪。因爲朕,你和秦劍陽無法團聚,也無法在宮外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你現在恨透我了,是不是?」
……不是,我明明什麼都沒說啊。
我想了想,問:「陛下是不是累了?」
他冷笑:「你現在都開始迴避朕的問題了。」
我登時一口氣鬱結在胸口,好半天才道:「我沒恨你。」
齊延低下頭。
「也對。真正的失望是毫無波瀾,你連恨的力氣都不願意分給朕。」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
算了。

-17-
當晚,齊延並沒有宿在寢宮。
他來去匆匆,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來幹嘛的。
次日,齊延下旨,正式封我爲妃,封號「元」。
宣旨時,我平靜地跪在地上。
等到女官將冗長的聖旨讀完,離開宮殿,齊延又問:「後悔嗎?」
我停了幾息才意識到他是在跟我說話,反問:「後悔什麼?」
「你原本可以做皇后,」他陰沉道,「但如今你只能做妃,因爲你不配。」
我有點茫然,一時不知應什麼話。
……妃不是挺大的嗎?
何況這宮裏現在還只有我一個妃。
齊延甩手離去,臨走前撂下一句:「往後的日子,會是你噩夢的開始。」

-18-
我覺得齊延對我有些誤解,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解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必要解釋。
他覺得我恨他,可我從來不討厭他,更不恨他。
我喜歡他。
誰說喜歡他就不能離開他?
我喜歡他,可我也喜歡江河湖海,山川日月。
更喜歡我自己。
只是如今木已成舟,我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
我有點納悶,交易是他提出的,他怎麼還慪氣上了?
之後連着幾日,我都沒見到齊延。
他似乎在故意冷落我。
宮女說,齊延已經依約釋放了秦劍陽。
她旁敲側擊地問我,要不要去拜謝陛下。
我說:「用不着去吧。這不是他的寢宮嗎,等他回來再說唄。」
宮女欲言又止。
然而當日,我沒等到齊延,卻等來了太后。

-19-
齊延的母親裴太后是個神人。
民間對她衆說紛紜,但我父親似乎對她頗爲讚賞。
我過去聽父親說,裴太后聰慧縝密,有經世大才,曠世野心,只是許多人都因着她的女子身份,沒將其放進眼裏去。
在她尚是一個昭容時,她主動提出讓自己的孩子齊延代替太子爲質,遠赴異國,從而獲得了當時帝后的賞識。
憑着這件事和自己的手腕,之後她在後宮步步高昇,又生下了先帝最小的孩子,十九皇子。
幾年前朝堂動盪,幾大陣營皆有損傷,但卻幾乎沒人注意到齊延與十九皇子。
更沒人注意當時處於妃位的裴太后。
待到一切塵埃落定,民間也只說裴太后運氣真好,兒子成了最後的贏家。
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望着眼前的婦人,容貌姣好,舉止優雅,渾身散發着溫柔的氣質,不會讓人感覺到絲毫不適。
「你就是阿月吧,」她微笑着說,「常聽延兒提起你。」
齊延與裴太后的關係一向不佳,我對她這句話表示懷疑,但還是規矩地行了禮。
「參見太后。陛下禁了臣妾的足,此前無法前往拜見,是臣妾禮數不周。」
「都是一家人,用不着這麼生分,」她上前握過我的手,語氣親暱,「聽說你爹孃身體抱恙,近來可好些了?」
「回太后,爹孃日前偶感風寒,現下已經痊癒,謝母后掛心。」
「那就好。」
裴太后同我在殿中坐下,宮女奉上熱茶。
她接過去飲了一口,抬手屏退了宮人,又狀似無意地提起話頭。
「這次回來,打算留多久?」
我愣了愣,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臣妾惶恐,身爲妃子,如何能有脫逃之心?」
「你誤會了,」她笑着搖了搖頭,忽地嘆了口氣,「哀家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這些年也看開了。延兒確實不適合做皇帝……他真的很不像哀家的孩子。」
心像是被針尖刺了一下,我脫口而出:「您從未真正教養過他,又如何要求他像您?」
這話一出口,我和裴太后俱是一怔。
但她並未惱火。
她饒有興致地望着我,似乎要將我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我說的不算假話。
當年西隼要皇子爲質,別的妃子都想各種辦法護着自己的孩子,只有齊延的母妃,上趕着將齊延送出去。
得到先帝讚了她一句:「識大局。」
那個時候,齊延也不過七歲。
在裴太后春風得意、扶搖直上的那幾年,齊延在西隼過着寄人籬下、提心吊膽的日子。
所以,他總覺得自己被拋棄。
過去和齊延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避諱談自己的母妃,可又隨身帶着他母妃送的紅穗子。
那穗子經年累月早就破舊不堪,甚至看不出原本的紅,齊延卻依然捨不得丟棄。
但這畢竟是人家母子之間的事,其實我並不應該多說。
我暗暗懊惱自己方纔的莽撞。
裴太后將茶盞放下,忽地笑道:「你去過延兒的書房了麼?」
「書房?」
「嗯,在他的書房裏,有一個暗格,」她壓低聲音,神神祕祕地說,「有機會可以找找。」
裴太后意有所指,我還想再問,殿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齊延回來了。

-20-
齊延邁入殿內,沾滿露水的袍袖帶起一陣涼風。
我本能地起身,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齊延打斷。
「母后來這做什麼?」
裴太后一臉無辜:「哀家閒着無聊,找兒媳說說話,也礙着陛下的事兒了?」
齊延陰着臉沉默,我忙道:「母后正同臣妾聊家常呢。」
齊延聞言冷笑。
「母后原來還知道『家』是什麼。」
裴太后也不生氣,她迆迆然起身,戴着寶石扳指的手在我肩上放了一放。
「皇帝不歡迎哀家,哀家走就是了,」她柔聲道,「阿月,今日很高興同你說那麼多。」
時屬深秋,朔風蕭索。
裴太后離開後,齊延依舊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我去一旁取了披風,仔細給他裹上。
「天那麼冷,你怎麼穿這麼點就回來了?」
他不回答,一俯身抱住了我。
我呼吸一滯,不明所以道:「陛下?」
齊延雙臂收緊,力道重得彷彿要將我絞碎。
「她和你說了什麼?」
「你是不是又要走?」
「這次又要去哪兒?」
幾個問題接二連三地砸在臉上,我都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這時,門外小廝着急忙慌地趕來,上氣不接下氣,手裏舉着件大氅。
「陛、陛下……當心龍、龍體……」
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齊延鬆開了我。
小廝看看齊延,又看看我,嚇得更不會說話了。
他「咚」一聲跪下。
「奴才該、該……」
在他的「死」字出口之前,我道:「沒事,你退下罷。」
小廝如蒙大赦,迅速跑了。
殿內又只剩下兩個人,齊延劍拔弩張地道:「誰準你越過朕去下令?」
我坦蕩蕩地望着他。
「不可以嗎?夫君。」
齊延周身的氣勢在一瞬間軟了下去。
我好整以暇地重新抱住他。
「我沒有要走。母后只是問了臣妾爹孃的情況。」
齊延靜了一會兒,硬聲回:「誰管你走不走。」
我懶得戳穿他。
我想,齊延就是齊延。
從來沒變。

-21-
自那日後,齊延對我的態度緩和了許多。
有時他會在深夜回到寢宮,什麼也不做,只是從身後抱着我。
偶爾我也會好奇,齊延究竟想要什麼?
冬日漸臨,寒意越來越濃。
宮牆之內的景色單調乏味,我常常望着天發呆。
宮女卻帶來消息,說兄長想見我一面。
我思考了一會兒,主動去找了齊延。
「我想見兄長一面,」我說,「請陛下允准。」
齊延眸色深沉,隱約有些詫異,又有些高興。
「你不怕朕生氣?」
「怕,」我回答,「但我更不想欺瞞陛下。」
啞了半晌,他輕輕地回了個:「準了。」

-22-
我很意外齊延會答應得這麼爽快。
畢竟按理說,一旦成爲了后妃,見家人就是一件難事。
更何況,齊延看起來很討厭我哥。
回門定在三日後。
回去前的最後一晚,齊延回得很晚。
他一如既往地從身後抱住我,卻連指尖都在發抖。
我睡意朦朧地轉過身,將他抱進懷裏,順了順他的長髮,憑着本能安撫。
「沒事了。」
第二日,齊延又早早地離開。
我醒來時,他已經去上朝了。
我由宮女和侍衛護送着出了宮,回到熟悉的將軍府。
爹孃要向我下跪行禮,我幾步向前,將他們扶住。
秦劍陽立在一旁,雖然有些消瘦,但看起來並無外傷。
我鼻子一酸,喚:「哥。」
他抬起手,又在即將觸碰我頭頂時停下。
半晌,他強笑道:「嗯。」
走進正堂,婢女和小廝都候在門外。
爹孃坐在堂中飲茶,我同秦劍陽一道去院中閒步。
「我知道兄長擔心我,可下次,還是不要讓宮女傳信了。」
我頓了頓。
「陛下如果誤會,我很難解釋。」
秦劍陽卻擰起了眉:「我沒讓人傳信給你啊。」
我懵了。
「可是前幾日……」
話說到一半,我們雙雙反應過來。
是齊延。
齊延在試探我。
秦劍陽氣得笑了:「齊延這小子……」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得頭疼。
我問:「兄長此前究竟說了什麼,陛下非要治你的罪?」
「我不過是說,南嘉亟需儲君,勸他早日擴充後宮。」
只是這樣,以齊延的性子,應當不至於纔對。
我納悶地問:「還有嗎?」
秦劍陽步子一滯,忽然似笑非笑地垂眸望着我。
「有。」
「我說,待你下次歸家,要他同意你我成親。」

-23-
秦劍陽告訴我,這段時間,他其實並沒有被關在天牢,而是被軟禁在了一個很少人知道的地方。
齊延根本沒虐待他,甚至都沒責罰他,估計是氣頭上不想看見他,就把他關了一陣。
我那天在天牢見到的,其實並不是秦劍陽。
怪不得齊延當時不讓我靠近。
哥哥還說,當年他之所以討厭齊延,是因爲他知道一樁密辛。
「……當年齊延回來,並不是通過正常的途徑。」
「那是什麼?」
「他殺了人,」秦劍陽道,「很多人。」
「什麼意思?」
「你記得我們從邊關搬回王都那一年嗎?西隼南嘉邊境動亂,甚至波及到已經啓程回都的我們,就是因爲原本被關在牢裏的齊延逃了出來。他殺了獄卒,殺了許多西隼人,一路不眠不休逃回王都。所幸當時南嘉已經強盛起來,西隼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猖狂。先帝談了一陣條件,總算是將這件事壓了過去,」他皺起眉,「齊延這個人經歷特殊,心智只怕有些危險,不是什麼好人。我聽說,他一直是有病的,我擔心他會傷到你。」
我聽得恍惚。
我當然記得那一年。
那一年,我騎馬同家人一同還都,路上遇見了紛爭。
秦劍陽不知道,有一天夜晚,我看見西隼士兵模樣的人在追一個灰袍人。
那已經是南嘉境內,我以爲被追的那人是被波及的邊境流民,想也沒想地彎弓射箭。
一箭正中眉心。
西隼士兵倒下,灰袍人似乎相當驚愕地望向我。
離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隱約覺得是個少年。
我放下弓與他對視,在營帳的火光中用口型對他說:「快走。」
只對視了一眼,他便匆匆離去。
那個人或許就是齊延。
這樣說來,我們其實是共犯。
我不由牽了牽脣角。
秦劍陽板起臉:「我和你說的,你聽清楚沒有?」
「聽清楚了,」我說,「沒關係,我知道。」
「你知道?」
我頓了頓:「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

-24-
我並沒有在將軍府呆太久。
臨走之前,秦劍陽又問:「你是真的喜歡他嗎?」
我沒有猶豫地點頭。
「嗯,」我認真地說,「我喜歡他的。」
秦劍陽便沒再問什麼,只是笑笑。
「無論如何,你要記得,你自己纔是最重要的。」
我低下頭,又揚起眼:「我知道,哥。」
我沒有問秦劍陽爲什麼要當朝向齊延提出那樣的請求。
他也沒有再向我提起。
我們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個問題,直到我回宮。
他伸手取下了一片落在我發上的殘葉,不動聲色地斂進手心,說:「小月,保重。」
我趕在宮門落鎖前回了宮。
天還沒完全黑,孤鳥長唳着掠過硃紅的宮牆。
宮人說,齊延還在前殿議事,要我去御書房等候。
我想起裴太后的話,欣然應允。
宮人將我帶入書房後,就被我找理由支走了。
我在書房繞了幾圈,很容易就找到了ŧű₁那個暗格。
它藏在書架的「武經七書」之後。
我摸出其中的木匣,發現那是一隻信匣。
信件紛紛沓沓,全是寫給我。
起初的信字跡清晰,像是齊延強撐着神智,一筆一劃向我敘說發生的事。
到後來字跡卻逐漸狂亂、模糊不清。
墨跡濃黑,只能辨出一個「月」字。
秦刀月、阿月、月。
我看得太過入神,甚至沒有意識到不知何時,齊延已經走了進來。
他厲聲道:「誰允許你亂翻朕的東西?」
我手一抖,信匣砸在地上,信也洋洋灑灑散了Ţų₄一地。
我站在那之中,忽然覺得酸澀得無以復加。
我回過頭,問:「爲什麼不寄給我?」
「誰說朕要寄給你。」
我深吸了一口氣,撿起一張信紙走向他。
我一步步靠近,而他一步步後退。
直到退無可退。
「那這裏爲什麼是我的名字?」我問,「爲什麼到處都是我的名字?」
齊延眼神躲閃,我卻伸手扳過了他的臉。
我捧着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齊延,我很擔心你。」
齊延睫根顫顫,眼睛隱約蒙上一層薄紅。
許久,他啞聲道:「……我不知道能寄去哪裏。」
我語塞。
他接着說:「我總是被拋下的那一個。」
齊延的臉龐陷在夕陽落下的陰影裏,聲音倏然染上顫意。
「阿月,爲什麼誰都不要我?」

-25-
我踮腳吻住他。
「對不起,」我真誠地說,「雖然說得有點晚,但我還是想說,『齊延,對不起』。」
或許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逃走,齊延還是會強行留下我。
我和齊延都並不完美。
世上沒有人完美。
只是我想,感情這件事,本就是互相退讓,畫地爲牢。
這一次,我可以對愛我的人更耐心一些。
齊延回吻的時候,天地間的水汽彷彿都變得粘稠。
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彷彿合該如此。
窗外落了夜雨, 我被撞進紗帳, 十指從指縫嚴絲合縫地扣緊。
滾燙的雨水砸在我的眼皮,齊延用力抱住我, 忽然說了一聲。
「謝謝你。」

-26-
我以爲這就是我與齊延最後的結局。
我會留在宮牆之內, 似乎成爲一個特別又不特別的宮妃。
其實我並不知道這樣的選擇對不對, 但老實說, 我也沒有選擇的資格。
可是我又想錯了。
過了一個月,裴太后忽然又找了我。
她從容不迫地給我提供了一個計劃,大意是教我和齊延如何掩人耳目地遠走高飛。
那個計劃極其詳盡可靠,從頭到尾,方方面面, 都替我們考慮得很周到。
我越聽越心驚。
我問:「母后爲什麼要這樣做?」
她悠悠飲茶。
「這是哀家答應他的。當年延兒即位,本就是我拿你威脅了他,」她道, 「哀家告訴他, 也懇求他。我說瞬兒還小,哀家掌政的時機也並不成熟, 障礙已經都掃清了, 現在只需要他出面,將這個擔子先接過來。熬過頭幾年, 哀家就會接手。」
「陛下答應了?」
「他不得不答應,」裴太后微笑道, 「他不敢告訴你,也不敢讓你冒哪怕一點點的風險。」
我一時失語。
「其實哀家有想過讓他就這樣一直做皇帝,畢竟哀家虧欠他許多,但延兒似乎一直都不喜歡,一直以來,都只是在忍受。」
她望着窗外的曦光, 罕見地流露出一絲傷神。
「真奇怪呀……怎麼會有人不喜歡權力?」
原來當年齊延並沒有騙我。
他是真的想跟我離開的。
我定定神。
「可能阿延想要的並不是權力, 」我說, 「他只是希望當母親將權力和他相比時, 能選擇他哪怕一次。」
裴太后沉默了很久。
隨後,她輕輕笑了。
「哀家這輩子對不起過許多人,唯一真正覺得愧疚的, 只有延兒。但如果重來一次, 我依然會那樣選擇。這一次,就當是我這個做孃親的,最後爲他做一件事吧。」

-27-
是月,帝駕崩,十九王即位, 裴太后輔政。
——這是對外的說法。
實際情況是,齊延假死, 與我一同離開了宮廷,也一齊拜別了我的爹孃與兄長。
從此天地山川, 浩大遼闊。
真正愛你的人不會讓你跟別人競爭, 也不會讓你爲他遷就。
殘陽烈烈, 出城的馬車上,齊延在風中側過頭,瞳仁映着燦爛的金色。
他問:「我們向哪走?」
「都好, 」我笑着應,「向哪走,都是向前走。」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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