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結婚那天,某位「前男友」給我發消息:
「你知道錯了嗎?
「知道錯了就和好。」
我拿着手機一臉茫然,看着備註爲「8.12 六塊腹肌衣品好酒量差」的聊天界面陷入沉思。
「?」
對面見我久久不回消息又發來一個問號。
「我今天結婚。」
思索再三,我決定挑明。
「到哪一步了?」
對方秒回。
「到敬酒服了。」
我老老實實回答。
「該出去敬酒了。」
低沉醇厚的男聲在我耳邊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他身上混着海洋氣味的竹香,清冽、幽遠。
是我的結婚對象,陸予之。
「好。」
我有些僵硬地衝他笑了笑。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秒,我就鎖上了手機。
但是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到我身後,又看到了多少。
我和陸予之只是商業聯姻,沒有愛情。
但沒有人會願意自己的結婚對象在婚禮這天和一個備註爲「8.12 六塊腹肌衣品好酒量差」的異性聯繫。
-1-
婚宴結束,我和陸予之回到我們市中心的大平層。
我一進門就把腳上 J 家的婚鞋踢掉,拖着痠痛的腳直直倒在沙發上。
「結婚就是觥籌交錯、把臉笑僵,順便還把我一年的社交能量值用完。」
我揉了揉自己發脹的臉頰,口齒不清地吐槽着,「絕對不結第二次,太累了!」
我發牢騷發得忘乎所以。
一聲輕笑把我拉回現實。
我一時間不知道是先震驚陸予之這個冷漠冰塊臉笑了,還是應該擔心我說錯話表現得過於熟稔。
我微微轉頭偷瞄陸予之,他剛把我踢得東一隻西一隻的鞋子撿起來放進鞋櫃擺好。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裏面是一件黑色馬甲,袖口挽起到手肘,隨着他彎腰伸手,白襯衫被肌肉撐得有些緊。
真頂。
我和陸予之之間沒有愛情,但有暗戀。
我單方面暗戀他。
我們是一個高中國際部的,他比我大一屆。
他很優秀,長相優越,出身更不必說。
待人接物更是爐火純青,僅限於不想和他深交的情況下。
他表面功夫做得很好,但從小被當成繼承人培養的人,本質上都是在權衡利弊,利益置換。
想深入交往就會發現,他自帶疏離感。
即便是對你溫和地笑着,也永遠以理智和冷靜爲底色。
我們兩家是世交,所以我高中一進校他就對我很照顧。
學習資料、社團活動、國外大學申請等等這些他都事無鉅細地教給我。
例如我和他抱怨 IB 課程太難,他就會把他自己整理的文檔全都發給我。
十六歲的我理所應當地陷進去了,溺在了他的溫柔體貼裏。
註定是一場飛蛾撲火。
我鼓起勇氣寫的告白信石沉大海,連個水花都沒有。
隨後他就去了斯坦福。
我聽說他和我們高中普高部的一個女的走得很近,那個女生也很厲害,拿了全獎和他去了同一所大學。
我也曾經在高二暑假看見過他和一個女生一起走在路上,女生勾着他的小臂。
我坐在車裏,他們的身影急速倒退,一閃而過。
等我搖下車窗扭頭看去,只看見他們的背影。
彼時的我沒有身份,沒有立場去問,更沒有勇氣。
現在結婚了,有身份有立場也有勇氣問,但是我不想問了。
陸予之驚豔了我的青春年少,後來之人,不過爾爾。
後來我去了英國,美國的學校我一所也沒有申請。
下意識地逃避。
好像喜歡陸予之這件事我花光了所有的心思。我把自己的內心縮到小小的一個殼裏,封閉起來。
對於後來的了「前男友們」,我的態度是在恪守底線的情況下,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
反正都比不上陸予之,這些人讓我不開心了,就換一個。
連名字我也不記。
「我洗完了,你去洗吧。」
陸予之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剛洗完澡,溼溼的碎髮隨意地搭在額前,我居然覺得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滿是柔軟。
一定是我的錯覺。
想到我和陸予之要同牀共枕,我就故意在浴室裏磨磨蹭蹭,好像這樣我就能把這一晚快進結束一樣。
當我在浴室裏磨蹭到陸予之以爲我出事,來敲門時,我才意識到,躲不過了。
我心一橫,穿好衣服迅速跑到他身邊躺下,被子矇頭。
下一秒,我就被挖起來。
「睡什麼,頭髮還沒幹。」
陸予之說着就拿起他的毛巾給我擦頭髮。
我還處在錯愕之中時,吹風機的響聲在耳邊響起。
動作輕柔,細緻入微。
好溫柔。
我頭髮很長,吹起來很麻煩,他沒有一絲不耐煩。
可能是吹風機溫度太高,我耳根有些發燙。
空氣躁動,心臟狂跳。
他身上那股獨特的香味從後面擁住我,帶着他的體溫。
沒由來地安心。
明明我們用的是同款洗護,明明他和我保持着半臂距離。
-2-
我沒想到第二天會在陸予之的懷裏醒來。
我記得我睡前很乖巧地躺在牀上,甚至還往牀邊挪了挪。
我睡覺也一直很規矩。
結果一睜眼就是那張臉,心跳漏了一拍。
我決定在當事人發現之前,先溜爲敬。
剛動一下,搭在腰間的手又緊了緊。
我屏住呼吸看去,他沒醒。
再動,又緊。
嘗試幾次無果後,我決定閉上眼睛裝睡。
然後我就真的睡過去了。
再醒來,陸予之已經去公司了。
按理說新婚第二天應該去度蜜月,再不濟也應該膩歪兩天。
可惜我和陸予之不是尋常夫妻。ŧű₆
他剛接手公司,很忙。
膩歪,更不存在。
我看到牀頭櫃上一張卡下面壓着紙條。
「辦在你名下的卡,卡里有點錢,不夠跟我說。」
落款:陸予之
蒼遒鋒利的字,很符合他的個性和處事作風。
我順手查了查,原來在陸予之的概念裏,幾千個 w 只能算有點錢。
我把卡收起來了,既然是我名下的卡,我就理所當然地收下,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
下午收到了陸予之說他出差一週的信息。
看完信息又抬頭看了看空曠的房子,我旋即做出了決定。
我通知阿姨放一週假,然後拎着包就回了我自己的公寓。
-3-
剛一進公寓門,兩隻小傢伙就翹着尾巴跑到我腳邊蹭。
一隻是橘貓,另一隻也是橘貓。
畢竟大橘爲重。
它倆蹭着蹭着就躺下,露出了肚皮。
這誰忍得住啊。
一手一隻 rua 得心滿意足之後,我給它倆開了兩個罐頭。
並放言:喫,姐姐剛進賬好多好多錢,罐頭管夠。
它們好像聽懂了,喫得更歡了。
我簡單收拾一下之後,來到畫室,架好畫板,漫無目的地畫着。
聽到兩隻小傢伙的叫聲回過神來,才發現,我不自覺地把昨晚陸予之給我吹頭髮的那一幕勾出了線稿。
沒有想上色的慾望,索性拍下來分享到我的某書賬號上。
「哇!第一次看大大發線稿,期待成品圖!」
「看着好甜,此刻我的戀愛癮達到了巔峯!」
「糟糕!頭好癢,不會是要長戀愛腦了吧。」
「蹲成圖!」
…….
點贊評論蜂擁而至。
大多是催上色,蹲成圖的。
我取下畫板,放在角落,蓋上防塵布。
我不知道該如何與陸予之相處。
年少的愛慕沒有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甚至連拒絕也沒有。
我喜歡陸予之,曾是我的祕密。
我不敢當面表白,又覺得通過網絡告白太過輕率。
所以我選擇看起來最老土但又最具有誠意的方式表達青澀的愛意。
用盡了勇氣,寫盡了真誠的慕愛。
杳無音訊。
其實我不懂得如何表達愛意。
外人看來我是驕縱的公主,衆星捧月、順風順水。
都是虛張聲勢。
出生在一個父母兩看相厭的家庭,我就是商業聯姻的產物。
幾乎不回家的父親,冷漠疏遠的母親。
高燒昏睡兩天醒來,空蕩蕩的牀邊。
我討厭在空曠的房子裏獨處。
冰冷、窒息、無邊際的孤獨。
父母在我成年後迫不及待地辦理了離婚手續,雖然在我看來這個手續辦不辦沒有差別。
父親迫不及待地娶他的情人過門,帶了個比我小不了幾個月的妹妹和小几歲的弟弟。
母親瀟灑飛國外,交了個小鮮肉外國男友。
我到哪裏都是多餘的。
我趁機搬了出來,住進了早早置辦好的小公寓,還撿了兩隻小貓。
生活明媚,未來可期。
我以爲終於逃離那個壓抑又格格不入的家庭的時候,又告訴我資金週轉不靈,需要我商業聯姻。
明明不止我一個女兒。
但我的妹妹就可以追求愛情,到我這就變成了「家裏養了你這麼多年,你應該承擔起責任了」。
得知結婚對象是陸予之,我心裏說不上來的滋味,五味雜陳。
他好像絲毫不介意我向他表白失敗這件事,表現得和高中沒有區別,除了行事作風更成熟了。
-4-
在自己的快樂屋過了三天以後,第四天晚上我忽然接到了陸予之的電話。
「你在哪裏?」
陸予之嗓音有些沙啞,聽起來語氣裏還隱約有幾分委屈。
不過我自動把自己理解的委屈定義爲我的錯覺。
「我在家啊,怎麼了?」
我給主子添了糧,又加了水。語氣十分平靜,絲毫不慌,畢竟我真的在家裏。
「我回來了,家裏沒人。」
他咳嗽幾聲,因爲鼻塞,聲音聽起來竟然奶裏奶氣的,感覺更委屈了。
「我在自己的公寓裏,馬上回去。」
我在心裏一聲嘆息,快樂屋的時光如此短暫。
我不知道的是電話另一頭的陸予之,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客廳裏,有多努力地想把自己一點着涼在電話裏表現出重感冒。
開車回到家門,做了五分鐘心理建設打開大門。
漆黑一片。
「他回房間了?」
我在心裏疑惑道。
摸索着燈的開關,啪,光線充盈到客廳的每個角落。
我看到了靠在沙發上的陸予之。
他一隻手背覆在眉眼上,另一隻手垂在身旁,看起來有氣無力的樣子。
「你還好吧?」
猶豫着走到他身邊,我微微彎腰問道。
「好像有點發燒。」
他聽到我的聲音放下了那隻蓋在眼睛上的手,微紅的雙眼溼漉漉地看着我,沙啞的嗓音配上一點鼻音,竟然被我聽出幾分撒嬌的味道。
見我不動,又順勢拿起我的手覆在了他的額頭上。
有點燙。
「要我開車送你去醫院嗎?」
我摁下異樣的感覺,保持冷靜詢問。
「不用,喫點藥休息就好了。」
我聽完就轉身要去給他拿藥。
「不急,我想先洗澡。」
他幾乎是在我轉身的一瞬就出聲叫停了我。
同時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從沙發上起身。
我準備給他讓路,誰知他下一秒身形不穩,一個趔趄,抓住了我的手臂。
毫無防備,我被扯得往他懷裏撞去。
「抱歉,有點頭暈,沒站穩。」
他悶哼一聲,出聲道歉。
「沒事,我扶着你吧。」
被他的氣息包裹住,我覺得我的臉越來越熱。
扶他到浴室,確保他自己沒問題的情況下,我去給他拿換洗衣物。
一回到浴室,他剛好解開襯衫。
八塊,還有人魚線。
怎麼有人洗澡脫衣服不關門啊。
我匆忙丟下衣服轉身就走,雙手捧着自己發燙的臉試圖降溫。
完全沒聽到他寵溺的輕笑。
估摸着他洗澡的時間,給他拿了藥倒了水。
「藥給你準備好了,你喫完休息吧。」
他帶着水汽從浴室裏出來。
「好。」
他悶悶應聲。
我從浴室裏洗完澡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靠坐在牀上,昏昏欲睡。
他手裏還拿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
看到我來了,他強打起幾分精神,把手裏的盒子遞給我:
「出差禮物。」
「謝謝。」
我愣愣地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副精緻的鑽石耳墜。
茉莉花的形狀。
我靠坐在牀上拿着平板回覆賬號消息,處理工作內容。
陸予之已經躺下準備休息,我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壁燈。
他朝牀邊挪了挪:
「我離你遠點,不把感冒傳染給你。」
奶裏奶氣的聲音說出一本正經的話,還怪可愛的。
我哭笑不得地應了,繼續回覆消息。
耳邊傳來他悠長均勻的呼吸聲,睡着了。
忽然,陸予之一個翻身,他的手環住了我的腰,頭也順勢靠過來,窩在我身邊。
我不知該作何反應,一時間有些僵硬。
側頭垂眸看去,昏黃的燈光映在他恬靜的睡顏上,平日裏分明的棱角也變得柔和。
原本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心裏有塊地方柔軟地化開。
不知道他是不是夢到了什麼,摟着我的手又收了收,毛茸茸的腦袋還在我腰上蹭了幾下。
原來他睡覺這麼可愛的嗎,好想 rua。
看着他蓬鬆的碎髮,我忍不住上手揉了幾下。
手感不錯,沒有想象中的扎手。
暖黃的光,他身上獨特的香味環繞着我。
我心裏產生奇異的感覺,心跳略微加速,像冰塊被扔進溫熱的糖水,一點點化開,融進去。
此刻,我竟然覺得幸福。
栽了,無論我多想翻篇,我還是控制不住對他的喜歡和愛。
陸予之,是刻在心底的三個字。
我放下平板,輕輕撥開他的手,躺下醞釀睡意。
陸予之又毫無知覺地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抱住了我。
好熱,他因爲發燒體溫比平時更高。
我小心翼翼地撇開他的手。
他好像跟我較勁一般,雙手攀上了我的手臂,抱住了。
像我養的兩隻小貓一樣抱着我的手臂睡覺。
一隻手還往下搭住了我的手,捏了捏,握住了。
他真的睡着了嗎……
我不禁懷疑,但是他勻長平穩的呼吸、安靜的睡臉,無一不印證他睡得有多香。
算了。
我放棄了抽出手臂的想法,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5-
陸予之去工作的時候,我都會待在自己的小公寓裏面陪兩個小豬咪。
手機鈴聲響起,是陸予之的電話。
「今天晚上有個酒會,你陪我去。我下班去家裏接你。」
「好。」
我漫不經心地應聲,忙着擼大橘,撓它下巴,它眯眼享受着。
「喵~」
旁邊的小橘嫉妒了,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
我又摸了摸它的額頭。
「你在自己的公寓嗎?」
陸予之兀地出聲詢問,聰明如他。
「……嗯對。」
擼小豬咪太入迷,忘記自己還打着電話。
爲什麼有種出軌被抓到的心虛。
太尷尬了。
陸予之到家的時候,我已經收拾好了。
簡單的白色緞面抹胸修身長裙,淡妝盤發,爲了搭配他送我的茉莉鑽石耳墜。
陸予之回來換下一套黑色西裝。
又換上一套新的……黑色西裝,雖然我並沒有看出太大差別。
他西裝領上別了一個茉莉形狀的胸針。
我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耳墜。
是一套嗎,還是巧合。
造型別致的茉莉胸針在他身上恰到好處,清雋貴氣。
到會場下車,陸予之很紳士地接我下車,我自然而然地挎上他的手臂。
忽然想起高二暑假那年車窗外急速倒退的兩個身影,心裏一酸,略微失神。
「怎麼了?」
一瞬間的失神被他察覺到,陸予之神色溫柔地詢問。
「沒事。我們進去吧。」
我整理好心情揚起微笑。
我不喜歡這種虛僞的社交場合,但也無法Ṭû₋否認它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我基本是待在陸予之身邊,大部分時間發呆,點到我了就公式化回答問題。
神遊的我忽然被陸予之摟住了腰,我面帶疑惑地抬頭看向他,發現他眯着眸子盯着對面的人。
眼裏滿是防備,甚至有一絲敵意。
我不解地抬頭望去,是一個穿着正裝的年輕男人,看起來有點眼熟。
年輕男人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好像認識我。
「沈清茉,好久不見。」
年輕男人開口問候,笑得紈絝,眼神戲謔。
「啊?」
我沒認出來他,腦子裏迅速盤點是哪個老總的兒子。
……太久沒社交的我,差點把大腦 CPU 乾燒了,愣是沒想起來。
「看來小付總和我太太有過一面之緣。」
陸予之見來着不善,適時開口。
「哪止一面之緣呢,是吧,小茉莉。」
過分親暱的稱呼,赤裸裸、明晃晃的挑釁。
陸予之搭在我腰間的手收緊,把我往他懷裏拉近了一點。
我感受到陸予之的低氣壓了,而對面那個男人熟視無睹,還笑得一臉春光燦爛。
氣氛隱約多了幾分劍拔弩張。
……我忽然恍然大悟,陸予之口中的小付總,好像是「8.12 六塊腹肌衣品好酒量差」。
之前對他的印象是名牌堆砌的紈絝潮男,除了黑色什麼顏色都在他的頭上出現過,人還挺有趣的。
忽然一身正裝,將頭髮梳成大人模樣,人模狗樣的,難怪我沒認出來。
還沒來得及慶幸自己想起來,就意識到自己還處在遇到「前男友」挑釁正牌老公的修羅場。
「老公,這是我英國留學的同學。」
但是名字不記得了。
後半句話我藏在肚子裏沒說。
我一聲「老公」叫得陸予之十分受用,原本緊繃的身體也放鬆下來țű̂₃。
他收在我腰間的力度小了點,不過故意把我摟得更近了,幾乎整個人都在他懷裏。
「希望有機會和小付總合作。」
陸予之微笑着對小付總說,聲音裏是藏不住的冰冷,聽起來不像要合作,分明是要趕人走。
這位小付總自覺沒趣,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6-
陸予之喝了點酒,叫司機來接。
回家的路上,我和陸予之坐在車後排,兩個人之間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自上車後,陸予之就一直沉默不言地看着窗外,空氣安靜得有些緊繃。
緊繃的氛圍蔓延到駕駛位,司機開車也格外地小心翼翼。
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和他之間共同話題幾乎沒有。
我索性拿着手機集中處理回覆一天的消息。
突然手裏一空,手機被陸予之抽走。
不等我驚訝完,他側下身體往我腿上一躺,一氣呵成。
我怕他掉下去,條件反射地抬起左手托住他一大半懸在外面的左肩。
他握住我的右手,貼上他的臉。
「我不介意茉茉的前男友們,茉茉可以把他們都刪掉嗎?」
他抬眼看着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喝了酒,眼神有些朦朧。
車窗外斷斷續續的路燈剛好照到他的眼睛,平日裏冷靜疏離的眼裏是閃爍的星光。
本平淡無波的嗓音染上幾分醉意,帶着委屈。
蠱惑人心。
我在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之前,就鬼使神差點頭答應了他的請求。
美色誤人吶。
在意識到他說的是什麼之後,我又向他解釋:
「已經都刪了,一個也沒留下。」
戀愛嘴前面說,理智腦在後面追。
聽完我的解釋後,他衝我笑了,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笑得意外地可愛。
他的臉在我右手掌心裏蹭了幾下,抓着我的手心滿意足地閉目養神。
隨後我才反應過來,好一個先禮後兵。
商人真可怕。
車子平穩地停在了樓下。
「醒醒,到家了。」
我輕輕拍了拍陸予之。
他睜開雙眼,傻氣地對我笑了笑,坐起來下了車。
我下車的時候看見他倚着車門,我以爲他醉酒站不穩,想去扶他。
被他躲開,我落了個空。
他牽起我的手,走進大樓。
然後他就差點帶着我走到消防應急通道。
我攔住他,他還一臉無辜地看着我說:
「上樓啊。」
我哭笑不得,一時竟無言以對。
28 樓,爬樓梯要爬到明天早上了。
看來醉得不輕。
我又牽着他走回電梯口,一直到家門口,他都很乖巧地跟在我身後。
我抽出牽着他的右手,摁指紋鎖的時候,他忽然從背後抱住我:
「茉茉是我的老婆,茉茉是我的。」
ṭṻₒ繾綣、溫柔,甚至讓我覺得深情。
進了家門,他好像跟屁蟲一樣,我走到哪裏跟到哪裏。
甚至給他準備好東西送他去浴室洗澡,他也跟着我出了浴室。
「我不走,我就在門口。」
我嘆了口氣,無奈妥協,把他推進浴室。
怎麼陸予之喝醉了這麼黏人。
他洗完冒着一身白氣出來,看見坐在門口的我,說:
「茉茉進去洗吧,我也在門口守着你。」
他好像是被酒會的「前男友」對我的稱呼刺激到,一直固執地稱呼我小名。
我很想說,我沒醉,不需要你守着。
但是看他現在喝醉裏完全就是小孩子脾氣,需要順毛哄,隨便他了。
我一打開浴室門就看見陸予之蹲在門口。
有椅子不坐,非蹲着。
清冷大帥哥穿着柔軟的棉麻睡衣乖巧地蹲在浴室門口,讓人覺得他很委屈。
難道喝酒降智嗎?
雖然不得不承認,他這樣有點可愛,惹人心疼。
我越過他走向牀,沒走兩步忽然覺得不對勁。
轉身一看,他還蹲在原地,一臉幽怨地看着我,神色可憐,眼裏充滿控訴。
這是魔法攻擊。
我今晚不知道第幾次被擊中心底,陸予之這個人喝醉酒怎麼這麼……可愛。
聽說覺得真正喜歡一個男人就是覺得他很可愛。
我沒救了,徹底栽了。
我又折回俯身牽起他的手,一起到牀上。
我熄了燈想趕緊休息,和陸予之鬥智鬥勇太累了。
吧唧——
陸予之親了我一口。
「老婆晚安。」
我剛醞釀的睡意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喝醉了酒怎麼這麼會。
-7-
陸予之好像真的在酒會上談了個大單子,從那天之後,他比之前更忙了。
忙得每天見不到他人影。
早上我醒了他已經去公司了,晚上我睡着了他纔回來。
每晚迷迷糊糊都能感受到他帶着寒露的冷冽氣息,不過我醒不過來,太困了。
我呢,也樂得自在。
一睜眼就回自己的小公寓陪兩隻豬咪,甚至出現得過於頻繁,它們只有我開罐罐或者自己想喫罐罐的時候來蹭我。
其他時候都是一臉:區區人類不要來煩本喵的高冷。
呵,渣貓。
某天我的發小從國外回來探親,約我一聚。
我抱着禮物到約的酒吧的時候,她約的人已經得了差不多了,四五個的樣子。
「小茉莉,這裏。」
發小藍詩熱情地衝我招手。
我走過去發現都是一個圈子裏眼熟的人。
有一個人尤其眼熟。
「小茉莉,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付燼。我跟他一起玩摩托認識的。」
藍詩以爲我和他不認識,很自覺地介紹。
「認識,怎麼會有人不認識陸太太呢。」
付燼舌尖抵着牙根痞痞一笑,陰陽怪氣。
藍詩察覺到不對勁,也打着哈哈揭過去了。
大家玩遊戲玩得火熱,我主要是來陪藍詩的,並不想喝酒。
所以一句:我有點感冒,出門前喫了頭孢。
成功躲掉了所謂的酒。
付燼也玩得很嗨,但是不知道怎麼的,一直輸,酒一杯接着一杯地被他灌下肚。
我隱約ťü⁵記得他好像酒量差來着。
收到陸予之發來的消息。
「在哪裏?」
「在外面和朋友喫飯。」
陸予之每天都會問我在哪裏,然後我就會收到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
鮮花、珠寶、手錶、精緻菜點。
每個都出乎意料地合我心意。
「啊啊啊啊小茉莉,我贏了,我居然贏了付燼!!!你真是我的幸運女神。」
藍詩激動地一把摟住我,響亮地親了我一口。
同時陸予之的電話打了進來。
「回頭。」
陸予之清凌凌地說道,聲線有些低。
我一扭頭,陸予之一身黑色西裝,手臂上搭着深色大衣,站在二樓包廂門口。
一樓燈紅酒綠的喧囂堪堪拂過他的鞋邊,浮塵與他無關。
他站在陰影裏,像墮落的神明。
是我的神明。
他一步步走向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
「這個局陸某請了,各位自便,我帶我的妻子先回家了。」
陸予之眼神看向藍詩又看向付燼,咬重了「我的妻子」的音節。
他把我從藍詩懷裏拉出來,加快腳步離開酒吧。
手腕上傳來的力度告訴我,陸予之生氣了。
「我不知道付燼也在,是我發小叫我來的。」
我開口解釋,試圖順毛。
握在我的手腕力度不減。
不是因爲付燼。
那他爲什麼生氣。
突然,福至心靈。
因爲藍詩。
他目睹藍詩贏了遊戲之後的反應。
藍詩她性別女,外形男。
她奶帥奶帥的,像年下小奶狗。
我有些想笑。
下一秒,一個詭異的想法浮現。
陸予之,他……不會喫醋了吧。
我強行掙開他的手,他抓得雖然緊,但是我一動他就鬆了。
怕抓疼我。
我停在原地,他轉身看着我。
路燈從他頭頂照下,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藍詩她……」
不等我說完,他一把抱我入懷,擁得很緊。
我被熟悉的溫熱緊緊裹住,又是安心的感覺。
「我愛你,你試試喜歡我好不好?」
突如其來、無厘頭的表白。
「藍詩她是女生。」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磕磕絆絆地解釋。
陸予之鬆了一瞬,又緊緊地抱住我:
「做我女朋友吧。」
他往日平淡無波的聲音裏此刻是卑微的乞求。
「好。」
我抬手也回抱住了他。
十七歲的愛而不得的心酸,在二十四歲這年以一種奇特的方式被撫平、圓滿。
像在悶了很久的炎炎夏日,酣暢淋漓地下了一場暴雨。
-8-
自從陸予之和我表白之後,我好像意外地解鎖了陸予之的另一面。
當我這天上午接到陸予之第五個視頻電話的時候,我的心情已經從一開始的開心甜蜜變成了無奈。
「陸予之,陸大總裁,你不應該好好上班嗎,怎麼老摸魚玩手機。」
我在自己的公寓裏抱着小橘和陸予之視頻。
「你怎麼不叫老公?」
陸予之答非所問,還委屈巴巴。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抱着小橘刷劇。
不想和陸予之討論這個話題,不然這廝沒完沒了,得寸進尺。
在酒會爲了給他面子叫了一聲老公,他十分受用。
沒正式確立關係前,他不敢提過多要求造次。
確認關係後,我發現他臉皮是真厚。
陸予之抱着手機看着我碎碎念,我自顧自刷劇。
沒聽他說什麼,太膩歪了。
「把大橘小橘接到家裏住吧。」
陸予之開口提議。
「啊?」
我刷劇入迷沒反應過Ṭů⁾來。
「你不是對動物毛過敏嗎?」
我疑惑地問他。
「沒事,每天家裏都有阿姨打掃。」
「還是不了吧,過敏可不是小事。」
我開口回絕,不過他的提議讓我心裏甜絲絲的。
又扯皮了幾句,我掛斷視頻,把不情不願的陸予之趕去工作。
並表示,做總裁不要太戀愛腦,全公司上下指着你喫飯呢。
剛掛斷,陸予之就彈來消息。
「老婆來接我下班吧,我今天五點下班。」
好嘛,原來他是一定跟着員工五點半下班,有時候自己加班還會到八九點。
現在直接早退。
見我不回,他又發來我做的大橘的「拜託拜託」和小橘的「可憐巴巴」表情包。
還會請外援了。
我比了個「OK」答應了。
下午四點五十,我到了他辦公室門口。
他的總助說他在和客戶開會,讓我稍等片刻。
五分鐘之後,他辦公室門被拉開,裏面走出一個氣質絕佳的年輕女性。
黑色大波浪,精緻的丹鳳眼,銳利上挑的眉毛,一身墨綠的西裝套裝。
踩着黑色的高跟鞋,走路帶風。
她的背影和記憶中的那個女生重合。
我走進陸予之辦公室,他正在埋頭處理文件。
「老婆你等我一會,馬上就好。」
他頭也不抬,筆桿動得飛快。
看他弄得差不多了,我開口問:
「剛剛那個女人,是你的前女友嗎?」
是我心裏一點小小的執念。
「前女友?我沒有前女友,在你之前,我沒談過戀愛。」
陸予之抬頭看向我,微微皺眉,面帶疑惑。
「你畢業那年,看見你和一個女生走在一起,她還勾着你的手臂。」
我盯着他的眼睛,急着說出證據,全然沒有意識到我的醋意已經滿天飛了。
陸予之眉目舒展,一臉原來如此。
「她只是普高部的一個同學,那天她遇到變態尾隨,我恰好路過就幫她了。」
陸予之的語氣裏藏不住笑意。
「而且,她已經在國外結婚了。」
陸予之看着我氣鼓鼓的樣子補充道,還順手捏了捏我的臉。
「在亂喫什麼飛醋,我是見義勇爲,別亂給我扣帽子,我都在不知道在你心裏我還有個前任。」
陸予之還嫌不夠,兩隻手都上手揉我的臉。
「好啦好啦,知道了,別揉了,我的妝要花了。」
最後一點陰霾散去,晴光萬丈好。
-9-
這天難得陸予之捨得給自己放假。
可惜總裁就算放假,也有不得不開的會。
我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他在書房裏開會。
茶几上擺着剛煮好的香茶,氤氳着白氣,歲月靜好。
我抬手撫鬢,耳墜忽然掉落,順着抱枕滑進了沙發縫裏。
我伸手去摳,摸到了耳墜,同時也摸到了不屬於一塊沙發材質的手感。
還粘在沙發上了。
我摳一摳,還能撕下來。
好奇怪。
拿出來一看,是我的暖寶寶。
這個牌子還是我幾個月前買的。
問題在於,我從來沒在沙發上用過,不是我弄的。
難道是小偷?
這個想法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用排除法認真做了選擇,最後嫌疑人只剩下陸予之。
他要暖寶寶幹嘛。
幾個月前……
靈光一閃,福至心靈。
我悟了。
陸予之感冒那晚,根本沒那麼嚴重,他裝的。
這暖寶寶就是證據。
呵,男人,好心機。
所以,他酒會醉酒那晚,真的喝醉了嗎?
-10-
陸予之某天接到了老宅打來的電話。
說是收拾他的東西的時候發現了一封信,上面還畫了一朵茉莉。
我回到家的時候,看到陸予之坐在沙發上認真地看着一張紙。
餘光瞥到茶几上淺綠色的信封上畫着一朵潔白的茉莉,靜靜地躺在茶几上。
唰,我的臉爆紅,彷彿被蒸熟的蝦。
這不是幾年前寫給陸予之的嗎,爲什麼現在他在看。
陸予之聽到我回來的動靜,抬頭看向我,眼眶微紅。
小哭包。
我走上前想拿走信紙,畢竟幾年前寫的東西,筆法稚嫩,有點羞恥。
他眼疾手快地躲開了。
還把我摟坐在他懷裏,他的臉貼在我背上。
後背傳來一點濡溼的感覺。
他……哭什麼啊……
「對不起。」
背後傳來陸予之帶着哭腔的悶聲道歉。
爲什麼要道歉?
我想轉過身去看他怎麼回事,卻被他摟得更緊。
「我當年沒有看到這封信。我上學基本沒有翻過書。」
……好凡爾賽的發言。
「沒事啦,不用道歉。」
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放開。
「但是我覺得你受委屈了。」
陸予之抓着不放,使勁貼着我。
委屈嗎?
我愣住了。
我也說不上來。
從出生開始,我一直都被忽視,因爲我的出生是父母爲了 KPI。
我始終是不被期待不被愛的那個。
不喜歡社交的我雖然也有幾個知心朋友,但是原生家庭的缺陷像一個巨大的無底洞。
朋友的愛投進去,杯水車薪。
喜歡陸予之是十七歲的我最勇敢最主動的事情,但是沒有等到任何回應,無論好壞。
所以我在英國的幾年,走向另一個極端。
男朋友換得極其頻繁。
想通過這種方式證明,有人愛我,我值得被愛。
不過他們都殊途同歸。
要麼是膚淺地一起玩樂;要麼是簡單地索取情感需求,簡稱「搭夥過日子」。
人聲鼎沸後,夜深人靜時,心上那個巨大的空洞還是在呼呼透着寒風。
無數次厭惡自己,厭惡醉生夢死的生活。
可我有需要紙醉金迷來感受自己跳動的脈搏,用稀薄的愛意證明我值得被愛。
因爲習慣,所以麻木。
陸予之的一句:我覺得你受委屈了。
擰鬆了早已超出閾值的閥門,積攢二十幾年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情緒洪流奔湧而出。
我的眼淚撲簌簌地掉,大顆大顆地砸在陸予之的手背。
委屈嗎?
應當是委屈的。
陸予之把我轉過去面對他,心疼地抱住我。
我埋在他的懷裏嚎啕大哭。
神明終來愛我。
-11-
那幅被我扔在角落的線稿被我重新搬上畫架。
調色,填色,暈染。
我把成品拍照放到了自己的賬號上。
「有生之年被我蹲到了這幅畫,好感動嗚嗚嗚。」
「上色之後更甜了啊啊啊啊啊啊,大大能不能出這個系列的畫冊。」
「好喜歡好喜歡,作爲老粉知道太太不賣畫,但還是想問問看這幅畫出不出?」
……
後臺收到了無數私信,問出不出畫的。
我看了看,在評論區點贊最高的那條問是否出畫的評論下面回覆:
「謝謝喜歡,我的畫不出哦。」
我精心地把這幅畫裱起來,特地挑了擺在了公寓客廳裏陽光最好的地方。
陸予之到了樓下,來接我回家。
他即便知道這個公寓的存在,也從不踏足。
其實我不介意,也曾向他表達過我的想法。
他說,你需要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
我反問那你呢?
「我屬於你。」
陸予之番外:
-1-
「什麼時候喜歡上沈清茉的呢?」
我曾經在無數個因爲看見沈清茉朋友圈動態的夜裏止不住地心動的時候問自己。
只是這份心動我意識到得太遲。
我和她從小就認識,彼此父母的名利場上,孩子的社交關係是早早就被安排好的。
自幼被灌輸的所謂「社交禮儀」讓我待人接物得心應手。
在我們這一輩的圈子裏如魚得水,並不代表着我不厭惡這種生活。
每個人都戴着假面生活,推杯換盞間,利益關係悄然建立。
虛僞、自私、貪婪。
但是這些也已經成了我的行爲模式,利益是最核心的價值觀,其餘的都是陪襯而已。
所以沈清茉在進入我的高中之前,我的父母已經告知我。
該怎麼做,我得心應手。
可是她好像不一樣。
看慣了身邊人的假笑和眼底的算計,她對於我的幫助給予了最熾熱的感謝。
眼底的光亮是鮮有的真摯。
反而讓我猝不及防,無從應對。
我第一次覺得慌亂,不知如何回應這份真誠。
沒人教過我。
根據以物易物的道理,我也應當回以真誠。
但固定的行爲模式已經深入骨髓。
她私下找我抱怨我們學的課程體系太難的時候,我覺得她嘟囔着說話的樣子很可愛。
軟乎乎的,讓人想咬一口。
我下意識地把所有課程體系都整理成文檔發給她。
她帶着小禮物來感謝我。
甜而不膩的小蛋糕,還有清淡茉莉花香的蠟燭香氛。
牛皮紙袋的一角還手繪了一朵小小的茉莉。
她說是買的,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是她自己做的。
不然那家商店早該倒閉了。
客觀來講,太醜了。
蛋糕很好喫,蠟燭我放在玻璃罩子裏,擺在房間。
-2-
申請大學的時候,我把我申請的學校的資料、要求、申請流程都理了一份給她。
我申請到的學校尤其詳細,還放在了第一頁。
「小沒良心的。」
我看到她發來的 offer 截圖下意識地吐出了這句話。
還有點生氣。
逢年過節給她發節日祝福,她禮貌地客套,變成了和其他人一樣的人。
看着以往的聊天記錄,和如今截然不同。
以往從和她的對話裏,就能看見她的嬌俏、靈動、真誠。
爲什麼變了?
節假日回國的聚會上,她好像也總是躲着我。
偶然對視,她也很快避開視線。
躲什麼,我是什麼窮兇極惡的人嗎?
我很生氣。
聽身邊的人說了她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快。
「風言風語。」
我不屑地脫口而出這句評價,毫無根據地認定這是流言。
朋友在一旁目瞪口呆。
即使我很久沒和她聯繫,我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
但好像是事實。
胸腔裏負面情緒波濤洶湧,苦澀、不解、氣憤。
最後我明白這種情緒叫「嫉妒」。
後知後覺。
我沒有立場去置喙她的私生活,我試圖把她從心裏抽離。
最終的結果是,我意識到我對她的喜歡,甚至可以說是愛,已經在我無知無覺的時候氾濫成災。
習慣掌控一切的我,拿她毫無辦法。
用了幾年控制我對她的感情。
我以爲,效果顯著。
只是我以爲而已。
-3-
得知父母要給我安排結婚對象,我下意識地想到了她。
又發現,結婚對象不一定是她。
牴觸、抗拒。
轉念一想,如果不是她,那是誰都可以。
理智是這麼告訴我的。
實際上,我主動去和父母談論結婚這件事。
因爲我發現,我自以爲控制得好的感情,一談到關於她,就一發不可收拾。
是秋日裏的枯草遇到點點星火,無需借風,只需一瞬便能迅速燃燒,蔓延整個心野。
恰逢她家的公司資金鍊面臨斷流,我的父母並未把她納入考慮範圍。
我從中斡旋,不動神色地據理力爭。
幸好,我爭取到了。
幸好,幸好。
-4-
婚禮那天,我看到她和一個備註爲「8.12 六塊腹肌衣品好酒量差」的人聊天。
一看就是男的,可能還是前任。
努力剋制一瞬間冒出來的嫉妒。
我沒看到她聊什麼,但我想,這個備註的人,應該不是她上心的。
某個無足輕重的衣服前任罷了。
我如此自我洗腦。
婚宴結束回到婚房後,我看到她自顧自地倒在沙發上躺屍,嘴裏嘟嘟囔囔吐槽着婚禮。
太可愛了,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我熟悉的沈清茉,她沒變。
我發現她並不抗拒我對她的親近,但是又和我保持着刻意的距離、古怪的客套。
我把出差一週的工作內容壓縮到四天完成,推掉了一切不必要的飯局。
其實這與從我從小養成的社交模式脫軌。
但是出差第二天我就Ṱû⁰剋制不住地想她,我想早點回去見她。
取了第一天訂好的首飾,風塵僕僕地趕上晚上的飛機回到家裏,有些着涼。
漆黑一片,空無一人。
我打電話給她,她說在自己的公寓,馬上回來。
我一直坐在沙發上,心裏耐不住地期待和雀躍。
她回來了。
她什麼都不做,就站在我身邊輕聲關心一句,輕而易舉地撫去了我身體的疲累。
-5-
酒會上遇到了付燼。
男人的直覺告訴我,他看沈清茉的眼神絕對算不上清白。
應該是她某個前任。
付燼的言語裏都是挑釁。
但沈清茉好像沒認出來付燼,連名字也叫不上來。
她一句「老公」叫得我心花怒放,顧不上和付燼拉扯,也不願意他在這當電燈泡。
緊緊抱住香香軟軟的老婆,開口趕人。
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回去的車上,我看着窗外,佯裝生氣,期待她來哄哄我。
等了半晌沒動靜,扭頭一看,她居然在看手機。
手機有我好看嗎?
算了,你不來哄我,我自己哄自己。
會撒嬌的男人才得老婆愛。
不過我因爲連日繁重的工作,在她馨香的懷裏睡過去了。
被叫醒的時候,遲來的混酒酒勁上頭,泛着醉意。
怎麼司機開這麼快,我還沒在老婆的懷裏待夠。
-6-
我早就知道她的平臺賬號。
公司裏女員工討論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了。
特地爲了她下了那個 App,註冊賬號,關注她。
她分享的畫上,那朵茉莉是她畫的,不會錯。
因爲和我收起來的那個牛皮紙袋上的茉莉花一模一樣。
我並未透露我知道了她的賬號,想給她留一點個人空間。
她畫的每張畫,我默默點贊收藏。
我看到了她勾勒的那幅線稿。
認出了畫的是她和我。
我盯着那幅畫良久。
一個想法在我腦海中浮現:
「沈清茉也喜歡我。」
心潮澎湃,愛意洶湧。
-7-
某天晚上,在酒吧的一個非正式應酬結束後,忙得腳不沾地的日子暫告一段落。
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見她,恨不得直接飛回去。
我發消息問她在哪。
如果不在家的話我去接她。
一出包廂,樓下就爆發出一陣熱鬧的歡呼。
下意識順着聲音望去,就看見一個「男的」抱着沈清茉猛親了兩口。
我怒火中燒,急迫地下樓把她拉走。
憤怒,但捨不得兇她。
還沒聽她解釋。
但當下的我一開口肯定是傷人的刀子。
我一言不發,毫無頭緒地拉着她走。
她掙脫我停在原地。
她站在路燈下看着我,正欲張口。
我先她一步抱住她。
心下微微顫抖,不得不承認,我害怕了。
她從未像我表明過心跡。
我害怕她一開口是攤牌。
我發現,即便我和她是受法律保護的夫妻關係,實質上我沒有名分。
利益維持的虛名而已。
我急不可耐地表明心跡。
她說剛剛那個抱着她的人是女生。
心裏的大石頭落地,鬆了口氣。
我問她能不能做我女朋友。
我承認我得寸進尺,問出口的那一刻,我有點後悔。
一把利劍高懸於ţŭ₍心。
她說,好。
回擁住了我。
我的心被暖意充盈,是從未有過的滿足和幸福。
-8-
她來接我下班的時候,問我剛剛的客戶是不是我前女友。
我一頭霧水,她爲什麼會這麼問。
但是她的醋意讓我很開心,我笑着解釋給她聽。
她臉上是釋然。
我沒有深究原因。
直到我看到了遲來的那封信。
一瞬間,七年的所有奇怪的細節在我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過。
一團亂麻被解開,理順、明晰。
想起結婚後的某一天聽父母提起過她的原生家庭,一切都變得合乎邏輯。
她從不對別人說自己的家庭,雖說性子看起來有點嬌,但她總是真誠的。
我原以爲,我們這種家境養出來的女孩子,嬌氣一點很正常。
「她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我不自覺地言語。
而我,也陰差陽錯地成爲傷害她的人。
非我本意,可是我的心好像還是被揉碎了。
太疼了。
應該比不上她的萬分之一吧。
她回來了。
我道歉。
她語氣輕鬆地反過來安慰我,一切都過去了。
我脫口而出,我覺得你受委屈了。
是我最真實的想法。
她安靜下來,隨後我感受到一顆顆眼淚砸到我手上。
我把她抱在懷裏,她在我耳邊崩潰大哭。
我靜靜地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撫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發泄。
我也不自覺跟着眼眶發熱。
看似嬌柔纖弱的茉莉,在夏日風驟雨急的磋磨過後,依舊開出了香氣濃烈、潔白晶瑩的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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