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到梁之偃和趙令宜相約私奔的那一晚,作爲他的未婚妻,我贈了他盤纏。
懷揣着對我的感激,他和她在夜色中偷摸着出城。
此後迎接他們的,將是風餐露宿、窮困潦倒。
他再無前世權傾天下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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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蒐羅了一些盤纏,趁着夜色到了城西竹林,交到了梁之偃的手中,他流露出感激之色。
梁之偃和趙令宜私奔了。
看着他們倉皇的背影,彷彿看到了他們此後狼狽的人生。
出身名門的世家嫡子自甘墮落,爲了一個江湖醫女放棄了身份地位、榮華富貴……
消息不脛而走,成爲京都笑柄。
「青梅竹馬不敵天降美人」,這成爲茶樓酒肆的笑談。
而我,就是衆人口中那個慘遭拋棄的可憐的未婚妻,我也淚灑當場,坐實了流言。
他父親登門時,滿臉頹然,此事讓他顏面掃地,「是我們對不住你。」
我滿眼委屈地應下,低聲道:「是我與世兄有緣無份,不怪他。」
轉而施施然離開,在無人處,我勾脣淺笑。
這一世,我成全他。
說起他與趙令宜的緣分,倒也是佳話。
他遊歷南疆的時候,不慎中了蛇毒,被趙令宜所救。
他僞裝成了被趕出家門的落魄子弟,說自己並未成婚,順理成章地與趙令宜日久生情,可他沒有提起自己還有一個定親多年的未婚妻。
家中催促他成婚,他卻帶着趙令宜一起回來了,他要娶她爲妻,一定要給她一個名分。
梁家並不同ťù⁴意一個身份低微的江湖醫女進門。
他絕食以對,卻毫無作用。
隨着我與他的婚期將近,他打起了私奔的主意。
他願意拋棄現在所擁有的一切,與她浪跡江湖。
前世我得知這個消息後,聽從了梁家父母的指示,在他來找我送還信物的時候,趁勢灌醉了他,將他帶回了梁家。
趙令宜趕到竹林,誤以爲他失約,便含恨離去,再無蹤跡。
從那以後,他就整日裏借酒消愁,沒了世家公子那雅然矜貴的模樣。
「差一點兒,我就可以與她長廂廝守了…… 」
他心如死灰,遵從家中意願和我成婚。
婚後他一心只在仕途之上,接受我和我的家族爲他提供的一切助力。
可當他位極人臣、大權在握時,派人遍尋諸城,東渡海外,遠走關山,只爲尋到她的蹤跡。
那時候,他才露出了真面目。
「我多年籌謀,只爲登上高位,尋她歸來,再無人可阻我。」
整整七年,他的執念從未褪去,反而成了心魔。
他將我囚於後院,每日餵我一碗湯藥。
他看着我的狼狽模樣,用手帕擦了擦手,漫不經心地說道:「傅祈寧,等令宜回來的時候,你剛好爲她挪出位置。」
趙令宜看到我躺在牀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樣,她的眼底閃過輕蔑,微揚着頭:「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可後悔?」
在他們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中,我只是那個無足輕重的原配。
她不該問我是否後悔,應該問我是否怨恨,怨恨這命不由人的一生。
當朝丞相臨危受命,得先帝託孤,扶持幼帝,自此權傾朝野。
元配早逝,他遍尋天下,與年少所愛再度重逢,成爲佳話。
而我是那塊攔路石,被他毫不留情地踢開。
上天予我重生之機,這一次,可以自己選。
前世是我做錯了,我不該阻止他去奔赴那低賤的命途。這次我選擇成全他們的愛情,尊重他們的命運。
從此,餐風飲露、風雪載途也是他們愛情佳話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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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家族庇佑與供養,梁之偃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我給的盤纏,按照他日常的開支力度,大概只能支撐半個月。
他自小錦衣玉食,身上用的衣料是千金一匹的雲錦,日常喝的茶也是極名貴的西湖龍井。
爲了不引人注意,他並沒有從家中帶走太多財物。
很快,梁之偃就會體驗到什麼叫做節衣縮食、囊中羞澀了。
他曾對我說:「這顯赫家世、萬貫家財於我而言毫無意義,比不得我和令宜在南疆小鎮的時光。」
他在那裏只生活了短短三個月。
三個月的普通生活,他會覺得那是新奇的別樣體驗,可是三年、三十年爲錢愁苦的日子,他未必過得了。
țûₜ 梁家並沒有派人去尋他。他和趙令宜一路奔波,落腳在蘭城。
爲了生計,趙令宜每日要出去爲人看診,從前還有些清高傲氣,不爲富人診治,可如今他的開銷太大,趙令宜也得放下架子,只要銀子使得多,她就會Ṫṻ₋接診。
梁之偃也是有些傲氣在的,靠趙令宜養着的事,他自然做不出來。
在京中的時候,他的一手丹青向來得人誇讚,被奉爲出塵之作。
他那樣高傲的世家子,也做出了賣字畫謀生的事。
可他的字畫在市井中被人挑三揀四、肆意評判。
從前有人爲求他一副墨寶,可以一擲千金。
如今大街上的小民卻說他的畫連二十文都不值。
或許這一刻他也在思考,離開了梁家,他還剩下什麼。
趙令宜生辰當天,他們爆發了第一次爭吵。
因爲趙令宜爲富商公子看診的時候,得了那位公子的青睞。
她生辰時,那位富商公子送來錦繡珍寶無數,還爲她在蘭城最大的酒樓上連放兩個時辰的煙火。
全城百姓都見到了這一場盛景。
其實,前世這一場面也曾出現,只不過出現在趙令宜獨自離京後。
那位富商公子陪在她身邊,爲她排解鬱悶,帶她遊山玩水。
可如今她與梁之偃私奔成功,那位富商公子也出現得早了一些。
她看着那些煙花流露出璀璨笑顏,這一幕恰好被匆匆趕來的梁之偃收入眼中。
他質問着趙令宜:「從前你說不在意我的身份,不論我是世家公子,還是販夫走卒,你都不改心意,這纔多久,你就嫌棄我窮困潦倒,不能給你富貴生活,便想另攀高枝了是嗎?」
話音落,他將手中的陶瓷娃娃摔碎在地上,轉頭離去。
趙令宜追了上去,二人在小院爆發了爭吵。
無論趙令宜如何解釋,他都不信她和那位富家公子之間毫無糾葛。
他用賣字畫的錢買來一個陶瓷娃娃給她當作生辰禮物,可這在那綾羅珠寶、漫天煙火面前,顯得那樣單薄可笑,傷了他的自尊。
趙令宜指責的態度,讓他更爲心寒。
她怪他日日早出晚歸,再沒了從前的耐心陪伴,她遇到接診時遇到有人刁難,心中苦楚都無人可訴。
可梁之偃卻冷漠駁斥道:「若不是爲了你,我何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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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回,我看完後將書信燃燒殆盡。
這書信,是從梁家送過來的。
梁之偃的動向,我比他們知道得更早。
我設下小宴對月飲酒,身邊皆是我的閨中好友。
顧家姑娘爲我抱不平,不由地慨嘆:「梁家公子爲了一個醫女背棄家族,捨棄身份地位,來日定會後悔。這一遭也算老天幫你識人,知他並非良人,早早放手,也是幸事。」
我點頭應下,同她對飲一杯。
實際上他和趙令宜私奔之後,梁家本來要派出護衛將他捆回來,是我的勸說,讓梁家父母不去尋他。
「旁人越阻攔,他反而越想證明情比金堅、足以對抗世俗,不如由得他去,感情之事,緲如雲煙,厭了便散了。」
梁家父母將我的話聽了進去,由着他自生自滅。
如今他們將這封信送來給我,便證明我說的是對的。
如今,無人阻攔,二人反倒成了怨偶。
梁家只怕已經在等着梁之偃浪子回頭、跪請原諒了。
梁母曾親自登門,執着我的手道:「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錯回頭,或許你們還能再續前緣。」
面對着她的殷切目光,我笑而不語。
我要的是他回不來。
Ṱŭ̀⁵ 世家嫡子這個身份,從他拋棄的那一日起,我就不打算讓他輕易撿回來。
我在城東搭了粥棚,日日施粥。
過往百姓皆說我心地仁善,得知我被未婚夫拋棄,都爲我打抱不平。
梁家嫡子與人私奔之事,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可我搭建粥棚,另有目的。
當我看到那個髒兮兮的乞兒手臂上的胎記時,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出現了。
她叫洛錦言,她趴在我的腳邊,扯着我的衣裳,求我救救她的母親。
我花重金請了大夫,爲她的母親醫治,更在外爲她置辦了一個小院子,安置她們母女二人。
她母親的病症已見好轉,可以刺繡漿洗度日,不必乞討爲生。
至於從前看病欠下的銀子,我也都替她還了。
她說我是這世間難得的善人。
她錯了,我只幫對我有價值的人。
或許,她還不知道自己本不該過這樣的日子,梁之偃佔的就是她的位置。
當年梁家庶子先後出生,正室卻久久不孕。
好不容易懷了一胎,卻生下了女兒。
最雪上加霜的是她生產時傷了身子,以後很難有孕了。
她便孤注一擲,賭了一把。
用平民百姓家的兒子替換了自己的女兒。
這些年來,梁之偃作爲梁家唯一的嫡子,享盡了榮華富貴。
卻不知這一切是竊取了她人的人生。
本該金尊玉貴養大的,是那位被換掉的千金。
梁之偃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贗品,鳩佔鵲巢。
前世,他在一次查案過程中得知了真相,可他選擇掩埋真相。
那個叫洛錦言的女子死於梁之偃派出的殺手劍下。
梁母得知這一切,竟選擇幫他隱瞞,絲毫不在意親生女兒的性命。
這一次,我要助她,將梁之偃徹徹底底趕出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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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之偃回來的比我想象得更早。
他回來後的第一件事,竟是來見我。
他命人遞了書信進來,外面正下着瓢潑大雨,他非站在檐下不走。
我撐傘出去見他的時候,他的衣衫已經被大雨打溼。
不見往日裏的錦繡華服,今日的他只穿了一身素色長衫,也無墜飾。
「你當初爲什麼要給我盤纏?」他聲音低沉,緩緩說完這句話,似乎是想讓我主動開口,給他一個臺階下。
我輕笑了一聲,「我更想看到沒了我的阻攔,你與她能走到何時?我很期待這個結果。」
聞言,他滿眼黯然,似乎不願意再提及。
前世,他遍尋天下,又予她無上榮寵,不惜親手毒死我來爲她鋪路,我以爲這份愛能敵得過世間風雨、懷疑猜忌。
沒想到敗得這樣的快。
他執念的不過是記憶裏那個求而未得的趙令宜罷了。
得到了,便也不過如此。
我知道他回京的原因,他親眼撞見趙令宜趴在那個富家公子的肩頭哭訴。
「結果證明是我錯了。」他兀自開口,語氣低沉。
「祈寧,那你還願意……給我一個機會嗎?」他試探着將這句話問出了口。
我慢悠悠地道:「你很不該問出這句話,從你帶回趙令宜的時候,就讓我顏面掃地,你與她私奔,又害我被世人嘲諷。如今你在她那裏傷了心便轉頭來找我,我就這般卑微嗎?要做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他眼底透着慌張,過了半晌,才囁聲道:「我知道不該奢望你輕易回頭,我會做到讓你滿意的。」
他在大雨滂沱中轉身離開。
後面的時日,他接連登門。
人人都道他浪子回頭,可我不願意見他,便裝病打發了他。
可是他接下來的舉動,讓人震驚。
香山寺下,九千九百層臺階,他一步一跪爲我祈福,硬生生跪上了山頂。
他在佛前長跪三日,祈求我病體痊癒,長樂安康。
他在佛龕前許願,盼與我締結良緣、白首永攜。
母親對我說,他是聰明人,親手爲我搭建了走向他的臺階。
他知道我是裝病不見他,也知道我在意從前的顏面盡失。
所以,他便用此舉給足了我顏面。
可我,去見了洛錦言,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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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錦言一直對我心存感激,面對我的時候也總是極盡謙卑。
可是她本該是梁家的嫡女,錦衣玉食的過完這一生,而不是流落市井街頭,被迫爲生計擔憂。
我牽起她的手,看向了她手臂上的月牙形的胎記。
她隨着我上了馬車,馬車停在梁家門外,遠遠望着,剛好看見梁夫人出門,車架華麗,周圍婢僕如雲。
接下來的話,將會徹底改變她的人生。
「你知道這是哪裏嗎?」
她不解地看着我,輕笑道:「梁家這等鼎盛世家,歷經數代而不倒,祖上曾一門七侯,我自然是聽說過的,只不過我這等卑Ṱû₅賤之身,從來不敢靠近。」
「這裏,纔是你的家。」
她輕笑了一聲,只以爲我在與她開玩笑。
「剛纔那個衣着華麗的夫人就是梁家的當家主母,更是你的生身母親,你手臂上的月牙形胎記,便是證明。如今的嫡子梁之偃佔的就是你的位置,你出生之後就被調換了。這一切,你都可以向你現在的母親去求證。」
她愣在了原地,這樣的消息,她需要時間去接受。
我將她送回了小巷,她下車的時候,有些魂不守舍,站在屋外良久,都不曾踏進。
她心思玲瓏,越接近真相,越是膽怯罷了。
我回府之後,梁家又送了很多東西來。
我令丫鬟收錄造冊,放在庫房,來日都是要一併還回去的。
他從香山寺下來後,將一個平安符送到我的手中,他說那是他親手所求。
明明知道我只是找了個託辭,可是他並不揭穿,反而藉着這事演起了浪子回頭。
母親知曉我對他的厭煩,便讓我相看其他人家。
今日是少年將軍,明日又是尚書之子。
家中小宴一個接着一個,很是熱鬧。
母親說傅家亦是世家大族,不比梁家矮半分,傅家曾出多任帝師與宰輔,清貴之家,門生遍及天下,傅家的女兒不必受他的委屈。
沒想到在昌遠伯夫人的賞花宴上,他竟然避開人羣,將我堵在牆角,扣着我的肩膀威脅道:「傅祈寧,我做的還不夠嗎?不惜踐踏臉面給你做臺階,你非要端着架子不下來,你到底要我怎樣?」
我看着他的失態模樣,他現在的定力可不及前世的十分之一,這才演了幾天就裝不下去了。
我掙脫了他的桎梏,甩開了他的手,緩緩道:「你給了臺階,我就非得下嗎?」
「當初我悔婚,帶回令宜的時候,你不是還要死要活的嗎?當日給我盤纏,不就是想讓我念你幾分好嗎?如今我回頭了,你這欲擒故縱的把戲也不要玩的太過了。」
「於我而言,浪子回頭不值錢。」我放慢了語速,一語緩緩落下。
他目光一怔,微抬的手,也愣在了半空中。他不明白爲何我對他的癡念會在一夕之間蕩然無存。
過了良久,他維持着姿態,放下狠話,「敢與我梁家對着幹的人家,並不多…… 」
他的言外之意,我聽得明白。
只要他一日不鬆口,其他人家未必會冒着得罪梁家的風險來與傅家結親。
他Ţŭₙ要耗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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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有意與傅家結親的那些人家逐漸疏遠。
我知道,是他在背後搞的鬼。
他想要挽回這樁婚事,也不過是因爲這樁婚事能給他帶來最大的利益。
梁家和傅家合力,自會助他青雲直上、位極人臣。
爲此不惜伏低做小、放下姿態求我回頭,可我冷眼拒絕的時候,又出手威逼,還真是他的做派。
正當他得意於梁家手眼通天的時候,三皇子請旨賜婚,在殿前公然求娶。
陛下當即爲我和三皇子賜婚。
我接過聖旨,很是平靜。
天家賜婚,不容拒絕,而我也沒想過拒絕。
母親卻將我帶到室內,細細說了許多。
「皇家夫妻,難求真情,只怕你來日的路,不好走。」
哪有比上輩子更坎坷的路呢?
我回握着母親的手,緩緩道:「母親,我要的並不是真情。」
人心易變,真情易散,我要他的情做什麼?
天下所有人的命運,向來爲至高者擺佈。這一世,既然要爭,我就要爭那最高處的位置。
婚期既定,在這之前,我從沒見過三皇子。
即便上一世,他也一直駐守邊關,不曾見過。
大婚之夜,他掀起蓋頭,與我對視,嘴角含笑,可眼底卻透着打量。
他身上自帶凜然之氣,毫不避諱地說着娶我的理由。
因爲家世,傅家門生遍佈天下,在天下文人之間,頗具影響力,甚得人心。
他更不避諱自己的野心,他說夫婦一體,他的目光所向,是那尊位。
他鄭重許諾,來日他若登高位,便許我無上榮寵,母儀天下。
我淺淺笑着,將手中的合巹酒遞給他,「殿下定會如願以償的,我與母家定會全力以赴,爲殿下鋪平前路。」
這樣的話,很是熟悉。
上輩子梁之偃需要我和母家相助的時候,也會溫言軟語、空頭許諾幾句。
不過是空口許諾罷了,誰不會呢?
他會,我也會。
上輩子幫別人奪權,太累。
哪有別人幫自己奪權來得快意呢?
這輩子誰利用誰,猶未可知呢。
三朝回門的時候,三皇子親自陪我回去,該給的尊重與體面,他不會吝嗇半分。
母親私下問道:「三皇子待你如何?」
我只答:「相敬如賓。」
回程途中,他說邊關有異邦侵擾,陛下可能要讓他率兵鎮壓。
我卻阻止了他。此行,他不能去。
他不明白我爲何執意阻止,只以爲我在無理取鬧。
「若殿下非要去,那來日相爭,傅家便袖手旁觀。」
他似有惱意,可是權衡過後,回府便開始稱病。
最後陛下派了懷化大將軍前往。
本以爲只是蠻邦作亂,只需要稍作鎮壓即可,可是誰也沒想到懷化大將軍竟然死在了那裏。蠻邦擅蠱,奇病難醫。
消息傳回,三皇子在府中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將我擁入懷中,連聲嘆着我是他的福星,有我在身邊,他定會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從這以後,他越發地信任和倚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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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令宜又回來找梁之偃了,爲的是解開誤會。
可是梁之偃親眼目睹了趙令宜伏在那個富家公子肩頭哭訴的場面,似乎也冷了心腸。
這次不等梁家父母出面,他自己就命人趕走了趙令宜。
我再次遇見二人的時候,恰是兩人在酒樓拉拉扯扯的畫面。
趙令宜拉着他的袖子,苦苦哀求,求他聽一聽她的解釋。
他臉上浮現的只有不耐煩。
可我腦海裏閃過的一幕幕,都是前世他對她的癡念,一對比,便顯得有些可笑。
最後趙令宜語出驚人道:「我已有了你的骨肉,三個月了。」
算算時間,那個時候,他的確還在蘭城。
看到我時,梁之偃的眼底閃過一絲難堪,他命人將趙令宜拉開。
我懶得再看她們之間的糾葛,正當我要轉身離開的時候,他卻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看到我與她走到相看兩厭,想必你心中是快意的吧。」
我微挑着眉,應道:「是啊,背信棄義者,終有報應,自然快意。」
「你……」
他被我的話噎住,氣憤不已,卻又理虧,便也說不出其他了。
梁之偃將趙令宜接進了府裏,這次他並沒有鬧着要給她正妻的名分。
若只是一個妾,梁家大概選擇睜隻眼閉隻眼了。
梁家老夫人的壽宴上,一女子拿着信物,帶着養母登門,說她纔是梁家嫡出的孩子,卻在出生之日就被人惡意調換了,請求滴血認親。
梁家大夫人臉色大變,目光躲閃。老夫人多年來本就對她不滿,婆媳私下不和,如今又在壽宴這等重要場合鬧出了這樣的醜聞,讓她丟盡了臉面。
梁家二房夫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開始火上澆油,聲稱嫡出血脈關係家族繼承,絕不可有混淆血脈之事,須得查個清楚明白。
洛錦言與那梁大人長得極像,從衆人看清她的長相那刻起就議論不斷,就連梁大人自己都遲疑了。
我與三皇子只坐在客座飲茶,並未湊近摻合此事,適時告退。
臨了要上馬車的時候,三皇子饒有興致地揶揄道:「祈寧還真是命中帶貴,若是當初與梁家婚事成了,如今進退兩難的反而是你了,偏偏梁之偃那小子看上了個江湖醫女,如今看來二人真是般配…… 」
三皇子顯然心情大好。
一夜之間,消息傳遍京都。
梁家主母親口承認,當年爲得男胎,將親生女兒與平民百姓家的兒子調換。
自此,千金流落民間,受盡苦楚,贗品安享富貴,榮華半生。
梁家主母被送往古寺,帶髮修行,靜心思過,餘生不得再歸來。
大戶人家休妻太難,姻親盤根錯節,這已是給她最體面的下場。
梁之偃也被趕出了梁家。
梁家老夫人和家主本有不忍,可是他在梁家,身份太過尷尬。他佔着嫡子的名頭,其他人斷不能容。
他踏出梁家大門的那一天,洛錦言被接回了梁家,認祖歸宗。
錯位人生,迴歸本位。
前世,洛錦言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更不知道自己因何招致殺身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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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年事已高,三皇子的野心漸漸顯露。
他待我倒是越發的好,攬鏡自照時,他站在我的身後,接過我手中的梳子,親手爲我梳理着長髮。
「如今父皇有立儲之意,還望岳父可以在朝中助我一臂之力。」
此話一出,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殿下安心便是,來日定可如願。」
得了我這樣的許諾,他自是喜不自勝。
這些年來,他在軍中還算有些威望,可是在這些文臣之中,卻沒什麼好名聲。
若想登上太子之位,必得先過文臣這一關。
他得到了滿意的答覆。
從前梁之偃想要仕途順遂的時候,和他如今的表現,也是一模一樣的。
我見得多了,自然知道他想要什麼,也知道他想聽到的是什麼。
很快,朝中文臣風向驟變,一力舉薦三皇子爲太子。
從前瞧不上他的那些人,也說他軍功卓著,人品貴重。
陛下的長子夭折,次子整日醉心玩樂,三皇子也算得上優選。
在一衆助力之下,三皇子登上了太子之位。
冊封的那天,我着一襲華麗宮裝,站在他的身旁。
他牽着我的手,別有深意地笑着,「前路艱險,卿當與孤同行。」
我迎着他的目光,淺笑道:「自然。」
這一日,我同他入主東宮。
所有人都說我是個有福氣的,如今的太子對我甚是愛重,提起從前梁之偃背信悔婚,她們也只當是笑談。
很快,我有了身孕。
太子喜不自勝,他說希望我能爲他生下一個兒子。
若這胎是男孩,那將是當今陛下的長孫,在他心目中自是不一樣的分量。
我笑着應道:「這要看天意是否成全了。」
可他匆匆忙忙地離去,竟是要前往靜安寺祈福,祈求上天保佑這一定是個男胎。
他自去忙活他的,我想要的是女兒。
女兒繼承我的一切,纔是我想看到的。
若誕下皇長孫,自是能讓他的儲位更加穩固的。
我知曉他內心深處的不安,畢竟當今陛下偏心幼子,最寵愛的是九皇子。
前世,繼承帝位的便是這位九皇子。
陛下死前託孤,命梁之偃一衆臣子盡心輔佐。
而三皇子壓根兒沒命熬到太子位,他死在了那次番邦作亂中。
可我要的是女兒。
他們看不起的女兒,纔是我心中的珍寶。
聽說梁之偃被趕出梁家後,過得甚是辛苦落魄。
生活艱苦,二人爭吵不斷,他失手推了趙令宜一把,她的孩子沒有保住。
她心灰意冷,不知所蹤。
此後,他們的命運與我再無干系。生死福禍,貧賤富貴,皆是他們自己的造化。
而我的目標所向,在那至高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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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懷孕後,便有人勸我爲太子多納些美人。
我也曾向他提起過,可是他斷然拒絕了。
他說:「你孕中辛苦,我身爲丈夫,無法替你分擔,更應多陪陪你,不必再選美人,我不需要她們伺候。」
一番話,讓我身旁的宮婢們都心生觸動了。
且不論皇家,即便是尋常富貴人家,主母有孕,也是要準備些通房丫頭的。
他這一番話出口,儼然是世間難尋的好丈夫了。
身居尊位,卻能體貼妻子。
丫鬟們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張口便說着福氣好之類的奉承話。
我眸光微凝,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太子,輕笑道:「是啊,能遇到殿下這樣的良人,的確是我的福分。」
這樣的話,他也很是受用,越發在衆人面前扮演着體貼入微的好夫君。
京中貴女們,還在私下議論,她們說嫁人當嫁太子這等好夫婿,纔不枉此生。
聽到這些話,我只搖頭笑笑。
若是信了皇室的情意,那纔是一等一的傻子。
所以在中秋夜宴撞見他和虞寒煙私會的場景,我心中沒有掀起半分波瀾。
我站在假山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攬着虞寒煙互訴衷腸。
他柔聲勸解着她,「現在大業未成,我還需要仰仗她和她的母家,我待她越好,她的母家越會不遺餘力地支持我。待來日,我一定會給你一個名分,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的身邊。」
虞寒煙靠在他的懷裏,聲音帶着幾分哽咽:「若太子妃不允,又該如何?」
太子語氣冷肅:「那時候可就由不得她了。」
我旁觀了一場大戲,在她們二人離開後,我才從假山處慢悠悠地走出來。
飛鳥盡,良弓藏,自古便是如此。
只不過到時候誰爲飛鳥,誰爲良弓,猶未可知。
太子總是自負的過了頭。
我回到東宮時,便看到了他焦急尋找我的身影。
這滿臉擔憂,真是讓人看不出破綻。
我輕微地皺了皺眉,「殿下身上從哪裏沾了這芙蓉香氣,倒像是女子用的脂粉氣……」
他眉眼間閃過一絲慌亂,而後快速掩下,「大概是在方纔從御花園的芙蓉花圃經過,這才沾上了。」
我笑了笑,並沒有再深究。
-10-
十月懷胎,到了生產之時。
他不停地在屋外踱着步子,嘴裏唸叨着:「老天保佑,一定要是個男孩兒…… 」
疼痛卻讓我的意識更加的清醒,清醒地記着他說的每一句話。
最後,生下的是一個女兒,如我所願。
可他臉上流露出來太多失望,只淺淺抱了她一下,便匆匆地交給奶孃了。
他說讓我好好靜養,他晚點再來看我。
身旁的丫鬟似乎也看出了他的態度,嘴角微動,欲言又止。
那些嬤嬤們私下嚼舌根,說道:「女兒輕賤,終歸是比不得兒子尊貴。日後若有了側妃,搶先生下兒子,到時候母以子貴,只怕有太子妃哭的時候呢。」
恰巧被我撞見,賞了每人二十板子。
看着她們痛苦哀嚎,我漫不經心地道:「我的女兒,必定貴不可言。」
從那以後,東宮再無人敢議論。
老皇帝病重了,由太子監國,落在他身上ẗū⁰的擔子便越發重了。
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也想趁着這個時機攪動風雲。
除夕之夜,老皇帝並未露面。
年節的一應慶典,都是由太子主持。
他忙於諸多瑣事,每每歸來,也是一身疲倦。
可這樣的時刻,我更該提醒他。
「殿下,您的兄弟們正蠢蠢欲動呢,不如做一個局,甕中捉鱉。」
我話音落下,他似乎猛然被點醒。
如今朝中正是多事之秋,可許多事,都是他的兄弟們刻意找出來的,爲的就是讓他焦頭爛額,疲於應付,而他們則會趁亂起事。
十日後,宮內急召太醫,徹夜守着陛下牀前。
這無疑都在向外界透出一個訊息,陛下不行了。
這東宮內也被安插了許多棋子,從前縱着她們,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她們向背後的主子傳遞的消息越多,作用便越大。
是夜,五皇子反了,率兵攻入皇城。
他攻破城門,一路勢如破竹,可當他進入宮巷的那一刻,皇城四門緊閉,牆上羽林衛無數,亂箭齊發,格殺勿論。
太子拉着我的手,什麼都沒說,可是我從他的眼神中已經看出了他的心緒起伏。
他的眼裏透着野心和欣喜,那是斬殺對手、大業將成的喜悅。
這東宮儲位,他算是坐穩了。
其餘諸皇子年幼,根本沒有能力與他相爭。
他在陛下面前做盡了孝子姿態。
陛下聽說五皇子謀反的那一刻,便嘔血暈了過去。
太子守在陛下的寢殿,親侍湯藥,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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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他順應遺詔,登基即位。
我也入主後宮,成爲皇后,我的女兒被封爲明華公主。
他說他要聽取朝臣諫言,大選納妃了。
我並不喫醋,反而大度地應下:「陛下身邊也確實需要人伺候,廣納后妃,開枝散葉,本是應當的。」
這樣根本尋不到我的錯處,他有些意外。
他選了美人,封了四妃,四妃之上還有一位貴妃。
那位貴妃,恰是故人。
正是我當日在假山後看見的女子。
虞寒煙是御史家的女兒,這身世本夠不上貴妃之位的,可皇帝喜歡,自是順着他的心意來的。
她受封后前來請安,一副弱柳扶風的姿態。
可無人時,她出口的話,很是誅心。
「多年來,世人皆言陛下與娘娘情深意篤,卻不想至親至疏夫妻,那日陛下卻說娘娘謀略心計勝過男子,這王者之路上,娘娘也曾親手沾染殺孽,心硬至此,這樣的枕邊人讓他也不寒而慄。」
她的眼底浮現的是挑釁之意。
其他女子若聽自己親手扶持的夫君在背後這樣說,大概是會傷心的。
可我不會。
他的話傷不了我半分。
若他知道我真正的意圖,又豈止是不寒而慄。
虞寒煙說出這樣的話,一爲挑釁,二爲挑撥,可我面色不改的喝完茶,她失望了,臉上的弧度便也僵住了。
她離開後,我也不曾去找皇帝理論,就像我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話一樣。
如今江山已定,皇帝便沒了顧忌。
在這之後,他整夜流連於貴妃宮中,與她耳鬢廝磨,還免了她的請安,當衆拂了我的面子。
爲她大興土木,修建摘星樓,與她飲酒作樂。
世人都以爲我是備受冷落的原配發妻,定然會心生怨懟。
可我怎麼會怨呢?我巴不得他變本加厲些。
若他再荒唐無道些,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就會慢慢地轉移到我的手上來。
他沉溺於美人溫柔鄉,日日溫存,便對政事懈怠了,那些他不願意處理的奏摺,都會被送到鳳儀宮來。
起初他只是想試一試,可那些假我之手處理的奏摺,不僅沒有出一丁點錯,還被羣臣稱讚,誇他聖明。
我出身世家,曾助梁之偃登上相位,又助三皇子奪得皇位,這帝王術…… 我並不陌生。
若給我這個位置,我會做得比他更好。
後宮的美人越來越多,溫柔鄉最容易消磨英雄骨,他也總是透着疲憊與倦怠,不願意處理的事越來越多。
虞貴妃有孕了。
她向來體弱,能得個孩子不容易。
他對這個孩子也珍視得緊,更對她許下諾言。
虞貴妃也在我面前張狂過,便將原話都說了出來。
「皇后膝下只有一女,若是貴妃誕下皇子,便封爲太子。」
這就是皇帝私下對她的承諾。
她很想從我臉上看到慌張之色,可我卻笑着恭喜她。
「皇后娘娘此刻裝作氣定神閒,實際上只怕在心裏恨毒了我。時至今日,也不怕告訴你,我與陛下早在數年前便兩情相悅,他爲了帝位,纔不得不娶了你。」
她的手撫上了小腹,臉上盡是笑意。
「若是你能頂替了我此刻的位置,還需要與我說這麼多廢話嗎?」
我眼眸微睨,剛好看見了她一剎那的失態,這句話戳中了她心頭的痛處。
「跳樑小醜,不過如此。」
從那以後,她就很少到鳳儀宮來了。
她終於明白與我爭口舌之快是沒有意義的。
她每每挑釁我、刺激我,得到的只是我的無視。
-12-
虞寒煙的確誕下了皇子,這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子。
可她多年體弱,生產時有血崩之兆,太醫拼盡全力才勉強救回,誰知她身體虧損太過,終是沒熬過那個月。
皇帝悲慟不已,輟朝多日。
他每日枯坐在她的寢殿中,抱着她舊時衣物,將殿門緊閉,誰也不理。
那些大臣們有緊急政事也只能來問我如何處理。
他下旨封她的兒子爲太子,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嬰兒,便被立爲太子,何其草率。
可太醫說,虞寒煙當日難產,太子生來體弱,恐難以順利長大,可能活不過十歲。
這些話,他不敢對陛下說。
既然太醫不敢說,那陛下也不必知道了,就讓他以爲他的太子是一個身體康健的孩子吧。
他聽不得羣臣的諫言,他還要追封她爲皇后。
活着時候不能給她的,如今便執意要給她。
後宮對此議論紛紛,可我並沒有反對,反而幫他平息流言。
他知曉我處事有分寸,便把越來越多的事交給我處理。
他一味地沉浸在貴妃離世的悲痛之中,接連飲酒,毫不節制,每每喝到爛醉如泥。
事多而食少,飲食胃口也大不如前。
沒過多久,他便有了頭疾。
起初,只是輕微的疼,後來疼痛難忍。
太醫看過之後,只說風寒入體,需要細細調養。
我窺見太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卻並未追問,只在私下召見了他。
「胡太醫,陛下諱疾忌醫,你若有什麼爲難之處,可私下與本宮細說,莫要惹陛下心煩生怒。」
胡太醫聞言鬆了一口氣。
他說這病可大可小,若是細細將養,便是小病,若繼續放縱,不愛惜身體,便會演變成頭風。
風疾頑固,不可根治。
古時神醫提及的開顱之法,更無人敢試。
陛下最厭惡人約束,怎麼會好好休養呢。我作爲他眼中善解人意的賢后,自然要順從他的意思。
他夜夜笙歌也好,睹物思人也罷,我絕不會逆着他的意思。
太醫開出的續命排風湯,他不願意喝,我由着他。
他癡迷金丹之術,尋遍各方術士,說服食金丹,可在夢中再見貴妃音容,我也從不阻止。
不過短短一年時間,他的症狀便嚴重了,出現了肢體麻木無力、視線模糊的情況。
對於朝堂之事,他逐漸有心無力了。
批閱奏摺的時間稍微長些,便頭暈目眩,不能視物,右手麻痹無力,無法提筆。
直到他端起茶杯,手顫抖着停不下來,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可這時,已經遲了。
太醫開出的湯藥,對他已經沒有太大的作用了。
他每日只能勉強上朝,下朝之後再無餘力處理政務。
這一切,他只能交到我的手中。
除了我之外,他沒有可信之人。
他的兄弟們,是他最疑心之人。
他的兒女們,尚且年幼。
而我是他的結髮之妻,陪着他從權力之爭的腥風血雨中走到現在,曾一起應對過明槍暗箭,也曾與他憂思前路、徹夜難眠。
他只能信任我。
他怕皇權旁落,也怕權臣凌駕於皇權之上。
如今,也只有我可以爲他穩定朝局,爲他震懾世族。
-13-
他養病期間,朝中大小諸事,皆問決於我。
權力,纔是我追求的目標,也是我與他成婚的目的。
他以爲自己是贏家,利用着我和傅家登上皇位。
殊不知,他也只是我問鼎皇權的墊腳石罷了。
與其扶他凌雲之志,不如取而代之。
寒冬天氣,外面大雪紛飛,他的身體最怕受寒,我卻命人在後半夜悄悄將窗戶打開。
終是徹底拖垮了他,他奄奄一息躺在病牀上時,口中還喚着寒煙……
迴光返照,清醒之際,交代着傳位於太子。
幼帝即位,我爲皇太后,由我垂簾聽政。
我走了多年,終於走到這個位置上,可這……還不夠。
新帝尚且年幼,且身體孱弱,坐在朝堂之上,不敢言語,有臣子啓奏之時,他都將目光投向了我,他應付不了這樣的場面。
太醫日日爲他診脈,眼中愁緒一日重過一日,私下對我說新帝或許不足五載壽數。
五年,足夠我謀劃了。
他是我手中的傀儡,他在一日,名正言順,大局便穩一日。
我要用這五年時間,將整個王朝都牢牢掌控在我的手中,來日即便沒了他,江山也不會亂。
爲此,我提拔寒門仕子,不拘一格,選拔人才,打破世族同氣連枝的局面。
新舊兩派相互制衡,宗室子弟皆被遠放邊陲之地。
設立明鏡司,督查百官,相互檢舉。
……
我做好了一切準備。
我的女兒問我:「母后,若我是個男子,是不是就可以爲你分憂了?那些宮人在背地裏說父皇不喜歡我,在我出生時,父皇求的是兒子,我的降生讓他失望了,爲此他冷落你,還把太子位、皇位都傳給了虞貴妃的兒子,追封她爲皇后,讓你淪爲朝野上下的笑柄。」
我摸了摸她的臉,笑道:「可我想要的就是明華這樣的女兒,女兒也會成爲我一生的驕傲。」
我請當世大儒教導她學問,請太傅教她爲君之道,我還會親手教她帝王術。
我對她的期待,從來都與旁人不同。
她的目光很是堅定地看着我,「母后, 我會比那些男子做得更好。」
「母后相信你。」
聞言, 她的臉上也揚起了明媚的笑。
-14-
幼帝病逝的時候, 也只有九歲。
我以鐵血手腕,登上帝位。
名不正言不順,所以這一路, 需要用屍山血海鋪就。
王權霸業,向來如此。
我非良善, 絕不會在此時退縮。
在世人眼裏, 我大可以從宗室中過繼嗣子,垂簾聽政, 手握實權, 仍舊可以做那幕後掌權者。
可我不願意。
我偏要堂堂正正地高坐明堂。
百年之後,史書工筆, 我的名字將與歷代帝王同列。
我希望後人記住的我是女帝, 而非太子妃、皇后、皇太后。
我登基那日, 明華仰望着我頭上的十二冕旒冠, 輕聲道:「母親戴上它, 可真威風。」
「日後, 它也會戴在明華的頭上。」
我當日期盼是女兒,來日自然是她繼承我的一切。
女帝之路,從不是一世基業, 我也絕不會讓它一世而終。
改天換地, 乾坤倒轉, 卻再遇故人。
人人都說梁之偃瘋了!
他衣衫襤褸,登上城樓, 站在那裏, 高呼:「我官拜宰輔, 權傾天下, 先帝託孤,委以重任,我扶持幼帝, 功蓋寰宇, 萬世留芳……」
他聲音冷肅決然, 在城牆之巔迴響。
城牆下圍滿了人,對着他指指點點。
他看見了我, 而後悽然一笑, 衝着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的是:「我記起來了。」
他記起了前世的一切。
其後,他從那城牆之巔縱身一躍, 跳下去的時候, 臉上帶着釋然的笑,彷彿真的解脫了一般。
城下的百姓看着他的身體墜落,有認識他的人也只是唏噓道:「前半生天之驕子,後半生淪落街頭,他定然是受不了這巨大的落差和打擊, 這才瘋了的。」
他記憶中的何止這些。
前世的位高權重, 恍若黃粱一夢。
夢裏擁有的越多,現實便越絕望。
前世,權傾天下、扶持幼帝的是他。
這一世,君臨天下、大權在握的是我。
明華及笄那年, 入主東宮。
她已有了儲君的凜然氣度,目光堅定道:「我會助母親守着這基業,萬世昌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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