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時興娶醜妻。
於是我一個賣燒餅的鄉下丫頭成了段家小少爺段安瀾的新婚娘子。
段安瀾嫌我脾氣大,嫌我不懂風雅,大字不識,八百個瞧不上我,每天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
「你個潑婦!少爺我早晚休了你!」
後來,他狀元及第。
陛下設宴嘉獎於他,可算是讓他逮着休妻的機會了:「臣的娘子粗俗愚笨,胸無點墨,臣請旨……」
我要面子。
先他一步,搶過話頭:「請旨和離。」
然而,就在我打算回鄉下老家重新支起燒餅小攤的時候,段安瀾卻拽着我的包袱不肯鬆手了。
兩排牙齒咬的生響:
「你和成衣鋪那個小白臉什麼時候好上的?我頭懸梁錐刺股的時候嗎?!」
-1-
建安城第二紈絝的公子哥中了探花。
府前每日門庭若市,皆是學子求知若渴。
學子問:何以高中?
公子答:室內姬粗醜。
說人話,就是這位公子哥的家裏給他娶了個醜娘子,公子日日清心寡慾,連牀榻都不願沾染半分,哪裏還有考不取的功名?
於是乎,建安城裏出了個奇觀——
窈窕婀娜的小姐閨秀們無人問津,反而是我像這樣模樣「禁慾」的女子成了各家爭搶的香餑餑。
我叫李昭昭。
自幼無父無母。
家裏一沒田二沒地,窮的連老鼠來了都要搖着頭走。
好不容易和哥哥靠着這些年從牙齒縫裏擠出來的銀錢在城東頭支了個小攤賣燒餅,以爲日子終於有了盼頭。
但誰能料到,哥哥前幾日出攤,被當街縱馬的權貴子弟生生踩斷了腿骨。
爲了給哥哥冶腿,我把自己收拾乾淨,賣給了出手最闊綽的建安城首富段家當醜妻。
段家只有一個兒子,叫段安瀾。
爲什麼說那位得中探花的公子哥是京城第二紈絝呢?
因爲排名第一的紈絝,是段安瀾。
今日同巷子裏的混混約架鬧事,明日同人賽馬,輸掉家裏十幾間鋪子。
這樣的人物想不出名都難。
說起來,我還見過他一次。
大概是兩三個月以前的事兒了,段安瀾爲了哄明月坊的花魁娘子高興,偷偷拿了段府的地契出去表真心,結果被段老爺舉着雞毛撣子追得滿街亂竄。
他躲到我的燒餅攤子裏。
視線相撞,我忽然覺得臉很燙——
氣的。
殺千刀的!他把我一筐餅都撞掉了!
段老爺沒追過來,反而是我一把揪住段安瀾的衣領把他拖了出來:「賠錢!」
段安瀾頂着一張粘滿竈灰的臉。
掙了一下,沒掙開。
建安城小霸王感覺面子上十分掛不住,跟我大眼瞪小眼:「幾個餅也值得大呼小叫的?死窮鬼,你是沒見過錢嗎?」
「少爺我的玉佩賠你行了吧?夠買十幾個你這破攤了!」
燒餅攤的客人都說,我們家的燒餅味道好,份量足。
就是賣燒餅的丫頭脾氣不怎麼好。
沒等到段安瀾解下玉佩,我抄起擀麪皮的木仗就掄了上去。
「少爺是吧?」
「有錢是吧?」
段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身上都是脂粉香,哪見過這樣的?
被打得上躥下跳,一邊躲一邊罵:
「長得這麼醜脾氣還這麼大!」
「你個潑婦!以後誰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了!」
哦。
他那個時候一定沒想過,這個血黴最終會淋到自己頭上。
-2-
段安瀾是被綁着拜完堂的。
丫鬟們送我去洞房的時候,一個個跟在後面窸窸窣窣的:
「聽說少夫人在賣燒餅之前,還在鄉下殺過豬,一個人能扛起半扇豬肉!」
「咱們少爺這身板子,哪受的得住少夫人啊?」
「噓……小點聲,別讓少夫人聽見了。」
我不僅聽見了,還聽得非常清楚。
但人嘛,總得認命不是?
對於無法更改的事實,我只能開導她們:
「哎呀,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懂不懂?過了今晚,你們少爺就能考中狀元了!」
等進了洞房,我一掀開蓋頭,就看見段安瀾又被四仰八叉的綁在了牀榻上,一邊嚎人救命,一邊罵他爹是糟老頭子。
可惜,今晚他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推開這扇門。
段安瀾好像也意識到了。
慢慢就不叫了,轉過頭來盯着我。
片刻,他認出了我,宛如見鬼一樣瞪大了眼睛:
「怎麼是你?!」
我提着裙子「哼」了一聲。
走過去順手把繩子又緊了一遍。
「潑婦!少爺我警告你!趕緊給我鬆開,不然有你好果子喫!」
語氣卻抖了十八個拐彎。
拋開人品不說,段安瀾長得可真好看,白白淨淨的臉,高高的鼻樑,喜服一穿,比畫冊子上的人都好看。
但他一口一個潑婦的。
難怪不招人喜歡。
我不太高興,往他胸口上錘了一拳:「我有名字的!」
「我叫李昭昭,昭昭的昭。」
「我們現在已經成親了,你也可以叫我娘子。」
段安瀾臉都紅了。
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打的。
他瞪我:「娘什麼子?我告訴你,只有這世上最好的姑娘才配得上做我段安瀾的娘子!你個潑婦別做白日夢了!」
「世上最好的姑娘?」
我沒生氣,反而來了興致。
趴到他耳朵邊問他:「是什麼樣的呀?」
段安瀾的手被綁過頭頂,嫌棄又艱難的往後挪,一一細數:
「起碼得是婀娜多姿,美若天仙,還得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反正絕不可能是ŧū́⁽你這樣的醜丫頭,你等着,少爺我早晚休了你!讓你當個棄婦被趕回去!怎麼樣,怕了吧哈哈哈哈。」
我配合的點點頭。
沒告訴他,我纔不怕他威脅我呢。
公公說了,段安瀾要是敢休了我,他就要娶姨娘生二少爺了,到時候家產都沒他這個敗家子的份兒。
我打了個哈欠,脫掉喜服準備躺上牀睡覺,成個親比磨面做燒餅都累。
不過,段家真是實打實的富貴呀,連鋪牀的褥子都是綢緞的。
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摸到這麼軟的被子呢,我以前蓋的被子,裏面塞的都是稻草和柳絮。
不軟也不暖。
我喜滋滋的捧着被褥:「這上面的小雞繡得真好看。」
段安瀾聽了,看傻子一樣看着我。
金絲木的牀被他笑得嘎吱響。
「土包子!真沒見識,那是鴛鴦。」
笑完,他又開始哀嚎起來:
「完了啊!要是傳出去我跟一個連雞和鴛鴦都分不清的鄉下丫頭拜堂了,少爺我的一世英名就全毀了……」
原來這是鴛鴦呀。
我躺進被子裏,心滿意足的閉上眼睛。
可真暖和!
-3-
第二天一大早,段安瀾就找不見人了。
逮了他房裏的小廝崔十問,好一會兒才哆哆嗦嗦交代:
「少爺……少爺去找小春蘭了。」
「小春蘭是誰?」
「是…是明月坊的花魁娘子。」
新婚第二天,我也不想這樣的。
我嚥下最後一口早點。
抄起公公的雞毛撣子就出了門。
-4-
段家的小少爺在建安城是出了名的張揚。
每次出門必定要把自己打扮的像只花孔雀。
金項圈,玉發冠。
高馬尾,紅錦衫。
放在人堆裏相當扎眼。
進了明月坊,我直接走過去拽段安瀾的胳膊:
「段安瀾,跟我回家!」
「李昭昭?」
小少爺此刻正昂着腦袋,跟一羣人烏泱烏泱的圍在臺子前,你推我我推你的比賽撒銀票。
臺上,明月坊的媽媽扯着嗓子吆喝:
「各位老爺公子,還是老規矩,價高者今夜便能入小春蘭的春賬。」
底下的男人愈發興奮。
銀票像柳絮一樣飄的到處都是。
段安瀾被我拽的愣了一下,旁邊肥頭大耳的男人趁這個間隙把他擠到了後面。
他氣得咬牙切齒。
「李昭昭,你知不知道害臊啊?這種地方你也敢來!」
我叉着腰瞪回去:「我是你娘子,你都敢逛窯子,我爲什麼不敢來?」
段安瀾理虧,說不過我,徑直把我推到門口:「趕緊回去,少爺我今天有要緊事,沒功夫跟你耗。」
晚了小春蘭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說完,他重新又擠進人堆裏,舉臂高呼:「少爺我出十錠金子!」
我的火氣瞬間竄進腦子裏:
「段安瀾,我這輩子最恨男人去嫖了!」
「再問你一遍,回不回去?」
聲音不大,但段安瀾捧着金錠子的手還是情不自禁的抖了一下。
抖完之後又覺得好笑。
他段安瀾是誰?
建安城有名的惡霸少爺,路過的狗看見他都不敢多吠兩句,這個鄉下丫頭也就是力氣大了點,難道還敢跟他蹬鼻子上臉不成?
他挑眉,望向那個瘦瘦小小的醜丫頭:「不回能怎麼着啊?管得着嗎你?」
再者說,今天可沒繩子綁着。
他必須讓她知道,什麼是男兒本色!
只是,少爺的硬氣沒撐過三秒。
「唉,等等……」
「李昭昭,你手上拿的什麼?」
旁邊跟着一起來的崔十不忍心再看,默默背過身去嘆氣:
「少爺,小的早就想提醒你了,少夫人是帶着傢伙事兒來的。」
那天,李昭昭有沒有看到他的男兒本色,段安瀾不太清楚。
但整個建安城的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了——
段家那個浪蕩紈絝的小少爺,被他的新婚娘子追着揍了三條街。
-5-
段安瀾前腳剛邁進家門,後腳就哼哧哼哧的去找他爹告狀了。
「爹啊,李昭昭那個潑婦差點就要讓您白髮人送黑髮人了!」
「你看她給我打得!」
段安瀾委屈的拉下衣領,露出臉上和脖子上清晰的紅印子。
周圍的下人湊上來看,都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不知道夫人就給老爺留下少爺這麼一個兒子,全府上下寶貝的跟眼珠似的。
雖說老爺經常被少爺氣得捶胸頓足,日日都揚言要狠狠管教少爺,但從沒有一次是真正下過手的。
這個鄉下來的少夫人怎麼敢的?
況且,男人出門在外誰不好面子?
她大庭廣衆之下把自家相公打成那樣,往後讓少爺的顏面往哪擱?
如此悍婦,怕不是嫁進來的第二天就要拿着休書回孃家咯。
果不其然。
老爺一臉嚴肅的把少夫人叫來了前廳。
他們幸災樂禍的圍在旁邊,就等着新夫人被休,好上前數落兩句。
但……
情況怎麼跟他們想象的不一樣呢?
他們竟然看見老爺一邊抹眼淚,一邊往少夫人手腕上套鐲子——
段家祖傳的大玉鐲子!
「列祖列宗顯靈,這麼多年可算是有人能治這小兔崽子了!」
「兒媳婦兒,往後你就替爹管着他,萬事有爹給你撐腰!」
哦豁!
他們少爺的逍遙日子。
這次怕是真要到頭了咯。
-6-
段安瀾沒想到他爹這麼滿意我這個兒媳婦兒。
鬧了好幾個時辰,不僅沒能休了我,還因爲新婚第二天就出去逛窯子,被他爹罰去了祠堂思過。
段安瀾氣鼓鼓的。
連着送去的晚飯也沒喫,揚言餓死拉倒。
這可不得了,府裏的丫鬟小廝們怎麼勸都沒用,差點先急死。
想了一晚上法子,他們決定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崔十是他們選出來的代表:
「少夫人,要不,您去哄哄少爺?」
我說:「他哪需要我哄啊?」
昨天段安瀾雖然人被我逮回來了,但在走之前,他還是趁我不注意,給明月坊甩了十錠金子。
手筆之大,足夠讓花魁娘子此後只爲他一個人掛牌。
我揉着麪糰,越想手上的勁越大,一會圓一會扁,看得來財齜牙咧嘴的。
崔十咬咬牙,把麪糰從我手裏解出來:
「少夫人,小春蘭的事兒其實少爺不讓我們往外說,但小的覺得,少夫人您既然已經嫁過來了,您得知情得好。」
我愣了一下。
便崔十賊兮兮的壓低了聲音。
門一關,水靈靈的就開始把他們家少爺不讓說的事兒往外說了。
崔十說,小春蘭也是個苦命的姑娘。
她的賭鬼爹爲了還債才把她抵進花樓,明月坊逼她接客,她不肯,藏了一把剪刀就要自盡。
段安瀾救了她。
小春蘭會彈琵琶,段安瀾就買她彈一夜的琵琶。
明月坊求財,段家最不缺的就是錢,真金白銀的砸下去,小春蘭從入明月坊到如今都被段安瀾包圓了。
小少爺沒正形慣了,聽不懂什麼琵琶。
他只知道,這樣小春蘭才願意活着,他想,自己真是像極了話本子裏的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
崔十倒豆子一樣:
「有一回少爺喫多了酒,哭着罵小春蘭的爹真不是個東西,她娘瞎了一雙眼睛,還在等女兒回家。」
慢慢的,我的麪糰揉不動了。
「少夫人,瞭解一個人不是用聽的,是要用Ṱū₋心去看的。」
「外面的人都說少爺渾,但在小的眼裏,少爺其實比很多人都要善良……」
不知道爲什麼我只覺得心裏澀澀的,再推門出去的時候,麪糰變成了一鍋皮薄餡多的燒餅。
蝦仁餡的。
崔十說,段安瀾愛喫。
-7-
我端着燒餅去祠堂找段安瀾。
「喫點東西吧,我做的燒餅很好喫的,保證你喫了一個還想喫。」
段安瀾一點都不像受了氣要絕食的樣,此刻正吊兒郎當的翹着腿,躺在跪墊上逗蛐蛐。
見我過來,小少爺如臨大敵,眼裏滿是震驚:
「李昭昭,你怎麼這麼惡毒?我就算再怎麼討厭你,也沒想過要毒死你吧!」
明月坊的事的確是我下手太重。
我忍了。
把燒餅塞進他吱哇亂叫的嘴裏:「餓死都不怕,還怕被毒死嗎?」
「不會是怕了我,不敢喫吧?」
小少爺從小被捧着長大,是個笨笨的軸腦袋,你拿刀架他脖子上威脅不一定有用,但要是激他,包準一激一個靈。
就着我的手,段安瀾憤憤的咬掉大半塊,涼絲絲的觸感從指尖燒到耳尖。
段安瀾沒注意,捧着燒餅三兩口一個。
還怪好喫。
我看着他,頓了一下,說:「對不起啊,昨天不該下手那麼重的。」
一句話,給段安瀾整不會了。
他還不知道他的那點事兒早已經被崔十給抖落乾淨了,他就想着,李昭昭這醜丫頭一定是來耀武揚威笑話他的。
他都思慮好要怎麼躲她的打了。
呸——
是思慮好怎麼扳回一城了。
卻沒想到,醜丫頭不知道抽了什麼風,竟然開口跟他道歉,聲音還軟軟的。
詭異。
不過相當受用。
男子漢大丈夫,他要是再跟個女人計較豈不是顯得他小氣?
小少爺咬着燒餅,十分傲嬌,最後才哼哼唧唧的「嗯」了兩聲:
「也就是少爺我不跟女人動手,不然你以爲你能碰得到本少爺嗎?」
我連連點頭。
段安瀾滿意了,偏偏又要挑起半邊眉毛:「不過李昭昭,我頭一回見道歉像你這麼沒誠意的。」
我想了一下,挨在段安瀾旁邊坐下。
趁他還沒挪開:
「那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8-
段安瀾昂起腦袋看我,沒拒絕。
我就自顧自說了:
「從前有一對很恩愛的夫妻,相公寒窗苦讀,一心求高中,娘子呢,爲了送相公趕考,把自己的嫁妝和家裏值錢的的物件當得乾乾淨淨,相公臨走前對娘子說,等他高中了就給娘子請一個誥命,讓娘子享一輩子福。」
「娘子傻傻的等啊等啊……卻沒想到,等來的是一張青樓的賣身契。」
牌位前的香火明滅幾分。
不知是誰被燻酸了眼睛:
「原來,相公在趕考的路上被一個青樓女子迷了心竅,不但把身上的錢財揮霍的一乾二淨,ƭű̂₆還爲了與那女子相見,欠下了很多很多的債,相公還不清,於是,他把娘子賣給了青樓以後,逃了。」
「娘子是個烈性子,進了青樓沒多久就被活生生被打死了,眼睛怎麼也閉不上,她或許是在想,她的兩個孩子再也等不到她回家了。」
「……」
故事講完,誠意到了。
段安瀾冷不丁,哭了。
「李昭昭,你講得什麼故事啊嗚嗚嗚,怎麼會有這種人渣嗚嗚嗚……」
好一會,他吸着鼻子問我:「這個故事是真的嗎?」
其實,真真假假的都已經不重要了呀。
娘子死了。
就連那個人渣也在逃走後的不久,醉酒掉進湖裏,撈回來的時候樣子都泡得看不清了。
「假的。」我捏捏掌心,說:「故事嘛,都是編出來的。」
段安瀾這才覺得丟臉,猛得把腦袋扎進臂彎裏,不理我了。
我扯扯他的袖子,認真的打商量:
「段安瀾,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是沒辦法呀,你又休不掉我,不如我們以後和睦相處,等你考上狀元了,我們…我們就和離,到時候肯定會有很多溫柔賢惠的娘子願意嫁給你。」
「我們和離」這句話說到段安瀾心坎上了,小少爺明顯心情大好。
左右他爹短時間內不會同意他休妻。
「以後只要你肯學好,我就不打你了。」
我保證。
段安瀾只聽後面一半,興奮的拍拍身上的灰塵站起來:「這可是你說的,少爺我好些日子沒去賭坊了,上次輸了他們千八百兩,還沒贏回來呢……」
他話還沒說完,我一雞毛撣子抽在他躍躍欲試的手上,疼得他直抽氣:
「你不是說了你不打人嗎?而且誰好人隨身帶雞毛撣子啊?!」
「賭也不行!」
「賭一次我打你一次!」
好好好,和睦相處還是得重新考慮。
-9-
門外。
段老爺提着飯盒,欣慰的合上門縫。
揮手趕走看見少爺捱打急得要進去說兩嘴的管家:「去去去,小夫妻打個情罵個俏的,多正常。」
管家聽着裏面噼裏啪啦的動靜,一臉疑惑。
這……這正常?
多正常啊。
段老爺面露懷念——
以前他還是建安城一霸的時候,他娘子就是這麼ṱŭ₌訓他的。
段老爺打包票:
「安瀾這臭小子能娶到昭昭算他有福氣!」
-10-
悍妻旺夫。
這句話一直到明德書院開放入學時,管家纔開始認同。
因爲平時一摸書就頭疼,肚子疼的少爺,這次居然上趕着要去書院。
把段老爺感動得直掉眼淚,晚飯都多添了兩碗。
只有我知道,他是爲了躲我。
不過沒關係,段家娶我不就是爲了這個麼。
-11-
建安城的明德書院算得上是頂尖的學府,每屆科舉及第登科之人十之有七都是從那出來的,是以,對學子的各項要求都極高。
好在,段家有錢。
段安瀾入學不是什麼難事。
明德書院學期半年,而且爲了統一管理,學生一律住宿,非逢年過節的回不了家。
偏生段安瀾又是個嘴巴挑的,入學才一日便嚷嚷着喫不慣書院提供的免費飯食。
好在,段家有錢。
打點下來,書院在不影響其他學子的情況下,同意段安瀾每日的飯菜可以由人另送。
段老爺一合計,小夫妻之間若是大半年見不着,感情必然生份,乾脆這飯就由我來送了。
雖然沒指望段安瀾真的洗心革面讀書,但在那學學人情世故也是好的。
段府離書院不遠,我每日逛着街就能把飯送了。
今日卻不巧,替我通知段安瀾的門衛鬧了肚子,匆匆給我指了條路就捂着肚子走了。
我輕手輕腳的進去。
結果還沒走兩步就撞見一羣書院學生穿着的人,圍在涼亭裏,一邊把玩着名貴筆硯,一邊說着段安瀾的壞話:
「盧兄,這是端溪硯吧?聽說一硯可值千金,段家那小子還真好哄。」
被捧做「盧兄」的人切了一聲:
「建安城裏誰不知道他段安瀾就是個草包?要不是看他家裏有兩個臭錢,就憑他也想跟我們稱兄道弟?我呸!他也配!」
「下回哥幾個去明月坊喫酒,把段安瀾也邀上,還怕沒銀子花麼?」
段安瀾從小就是別人口中的紈絝,沒什麼正經朋友,但前幾日,我送飯的時候他特意跟我炫耀,說他新結識了幾個好友。
當時崔十就奇怪了,明德書院的人他不是沒見過,一個個的心比天高,怎麼就願意跟他們家傻少爺當朋友呢?
原來是拿段安瀾當冤大頭!
進了明德書院又怎麼樣?
不是讀了聖賢書就是聖賢了。
我聽着這羣王八羔子恬不知恥的話,氣得手抖,等周圍人嚷嚷着「有瘋婆子打人了」的時候,我已經衝上去給了那個姓盧的兩拳。
拿指甲掐,拿嘴咬,拉都拉不開。
我邊打邊罵:「他爹的!你們這羣沒臉的王八蛋,拿人家還手短呢,段安瀾只是比你們少寫了幾篇文章,論起人品,你們纔是癩蛤蟆比天鵝,根本不配!」
這段時日,崔十都說給我聽了。
跟小混混約架,因爲小混混經常偷搶城西那個賣餛飩的老婆婆的銀錢。
同人賽馬,因爲那家人的公子用丫鬟的賣身契當賭注。
……
世間的苦難太多,但段安瀾只有一個笨腦袋,總是做的不盡如人意。
想到這些,我蓄滿力,狠狠一頭撞過去,撞的那個姓盧的王八蛋頭暈眼花:
「段安瀾是個很好的人,我不允許你們欺負他!」
-12-
段安瀾找了個清閒地方,正躲懶呢。
忽然就聽到有人喊他:「段安瀾,你娘子跟盧正林他們打起來了!」
他嚇了一跳,急匆匆的就趕過去了。
然後,無比清晰的把李昭昭的話聽了個乾淨。
一瞬間,他的腦子裏像是被灌進了什麼東西,除了李昭昭和那句「段安瀾是個很好的人,我不允許你們欺負他!」以外,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了。
從小到大,外人說他紈絝。
父親說他敗家子。
夫子說他朽木不可雕。
他聽慣了,也不在意。
但從來沒有人那麼肯定的說過——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原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啊。
在李昭昭心裏。
他很得意,很想笑,可眼睛卻不爭氣的紅了。
他跑過去,箍住李昭昭的腰往身邊帶,他已經知道了前因後果,護着人的同時,沒忘記狠狠給盧正林一腳。
上下檢查了一遍李昭昭纔鬆下氣來。
幸好,李昭昭打人有一套,一點油皮都沒破,不然他一定要盧正林好看。
盧正林向來是個欺軟怕硬的,根本沒那個膽子真跟他撕破臉皮,最後也只敢放兩句狠話,被人攙着罵罵咧咧的走了。
人一散完,段安瀾忍不了了。
「李昭昭,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老愛跟人動手?」
「你怎麼就那麼能呢?」
其實話一出口,段安瀾就恨不得扇自己嘴巴。
他明明想問的是:李昭昭,你剛剛害不害怕?頭撞得疼不疼?
多讀點書能治這張死嘴嗎?
不過李昭昭這次沒跟他計較,把飯盒遞到他手裏,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說:
「飯趁熱喫,明天我還來。」
一直到很多年的以後,段安瀾都始終記得這一天——
楓葉很紅。
李昭昭望向他時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灼熱的像是把心都燒一個窟窿。
-13-
自從我在明德書院打了一架,段安瀾和盧正林那一夥人就徹底掰了。
還好,他倒不算缺心眼,那塊端溪硯被他以借予盧正林觀瞻爲由給收了回來。
盧正林氣個半個死,逮着人就要詆譭段安瀾幾句。
段安瀾大概是跟他較上勁兒了,居然開始認真讀書了。
到底有多認真,我見不着。
不過我送飯的間隙,段安瀾把他的文章拿給我看,又開始得意洋洋的跟我炫耀,說他這段時間發奮苦讀,寫的文章受了夫子誇獎呢。
我不識字,看不懂。
乾脆比個大拇指,誇誇他。
他就又笑呵呵的苦讀去了。
-14-
臨近年關。
天氣漸漸冷了下去。
我盤算着用公公給我的脂肪錢去成衣鋪給哥哥置兩件新衣裳,順便也回去看看,於是安排崔十替我送一天飯。
成衣鋪的老闆叫寧文彥。
是我前些時日才認識的。
寧老闆人如其名,文文弱弱的模樣,是以,少不了有客人在店裏蓄意生事,我恰好路過幫了一手,一來二去的就相熟了。
寧文彥把衣裳包好給我,猶豫片刻,輕聲問:
「是給相公買的?」
我搖頭:「不是,給哥哥的。」
他聞言似乎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笑來。
我接過衣裳道謝。
離開時想起什麼,扭頭說:「寧老闆,你的衣裳很好看,等我相公從書院回來,我也帶他來買兩身。」
-15-
我家在城外的一個小村子裏。
門前有顆老槐樹的就是。
哥哥的腿已經恢復的差不多,但他怕我在段家受委屈,一到家就拉着我東看西看。
我笑了笑,跟哥哥說:
「哥,你放心,段家人對我都可好了,我一點兒委屈也沒受過,而且,相公其實沒有那麼差勁,他長得高又生得好,還進了明德書院讀書,說要考狀元呢。」
嫁進段家小半年,如今我肉眼可見的皮膚白皙了,就連身量也豐腴不少。
哥哥這才放心。
比劃着讓我去給娘上柱香。
娘死的那天,是哥哥去把娘帶回來的。
孃的衣裳上全是血,哥哥把娘帶回來以後就生了場大病,再也不能開口說話。
我給娘上完香,又喫了頓飯。
差不多就該回去了。
哥哥把我送到村口,臨走前,偷偷給我塞了一兩銀子,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
可沒想到,哥哥剛走,我就被一夥人攔住了去路。
「這不是要告本少爺的那個村姑嗎?」
好死不死,偏偏在這種偏僻的小路上碰上朱縣令的兒子,朱威。
他仗着自已的爹是縣令,經常以護佑百姓爲由,逼迫我們向他繳納護佑費。
哥哥的腿就是因爲不肯受朱威勒索,被他記恨,縱馬踩斷的。
我那時氣不過,跑去敲了衙門的鼓。
可當官的一手遮天。
底下的人卑賤的就像泥巴里的草,連想探出頭來活都要被怪罪硌了他們的腳。
朱縣令包庇兒子,竟然反過來問罪哥哥驚了朱威的馬。
「你想幹什麼?」
朱威打量着我,臉上露出貪婪的笑:
「瞧我這記性,都忘了你現在已經是段家的少夫人了,你哥哥驚了我的馬,這帳我們可還沒算完。」
「不如這樣,你賠我二十兩金子,這事咱們就一筆……啊!」
他屁還沒放完,我已經Ṫų²一腳狠狠踹了過去。
轉身就跑。
「臭娘們,給臉不要臉!」
朱威頓時怒火中燒,命人抓住我。
我的力氣再大,也躲不過三四個朱威的手下,頭被摁着重重磕在地上。
頓時頭暈目眩。
可就在棍棒落下來之前,我竟然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混蛋!你敢打李昭昭,少爺我弄死你們!」
我抬起頭。
似乎是出現了幻覺。
又好像是真的。
我看見了段安瀾。
-16-
他的動作很快,朱威的手下都沒反應過來就被他踢出了老遠。
我的頭很暈。
只模模糊糊的看見段安瀾衝上去跟朱威他們扭打在了一起,耳邊全是各種慘叫聲。
眼淚止不住。
一滴一滴的掉。
「段安瀾……」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眼前的景象終於逐漸清晰。
我站起來,看見朱威和他的手下們鼻青臉腫的摔成一片:
「段家是吧,你給我等着!」
放完狠話,他們跑了。
段安瀾抵在樹邊,血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滲進衣領。
瞧見我朝他走過去,他徹底撐不住,重重倒進我懷裏。
他想問,李昭昭,你相公帥不帥?
可是,沒有力氣。
不過,李昭昭身上真香。
嘿嘿,不疼了。
-17-
天知道他這段時日在書院是怎麼過來的。
只要閉上眼睛,哪哪都是李昭昭的身影。
他看見李昭昭牽他的手,說喜歡他,還喊他相公,正喜滋滋撅着嘴往上湊的時候,發覺是場夢。
他段安瀾還沒這麼抓心撓肝過。
好不容易等到學院提前放年學,他馬不停蹄的回了家,就等着把夢裏的都切身體會一遍呢。
沒想到,李昭昭居然回了孃家,明天才回來。
不行!
他今天就要看見李昭昭!
崔十笑話他得了相思病,他東扯西扯的罵了幾句,就是沒否定,一路哼着歌就去找李昭昭了。
結果,軟玉溫香沒撈着,倒是切身體會了什麼叫目眥欲裂。
他都不敢想,那個王八犢子手裏的棍子打在李昭昭身上,他會失控成什麼樣。
不對,他已經失控了。
五六個人在他手上也沒討着什麼好,他啥也沒考慮,就想狠狠教訓那些個王八犢子。
李昭昭是他娘子。
他也不允許任何人欺負李昭昭!
棍子打在身上真疼啊。
他這輩子也沒這麼疼過。
不過,倒進李昭昭懷裏的那一刻,他覺得值了。
他想伸手摸摸李昭昭的臉,告訴她,相公來了,不要怕。
可只摸到一片冰涼。
下雨了嗎?
他的心顫了一下。
不是。
是李昭昭爲他哭了。
-18-
段安瀾昏了一個時辰才醒。
幸虧都是皮外傷。
我借了個木頭板車拖他回去。
一睜開眼睛我就教訓他:「以後你再敢這麼不要命的話,我照樣打你!」
嘰裏咕嚕的說什麼?
段安瀾躺在板車上,一個字沒聽進去。
他就看見李昭昭的臉蛋像春日裏的桃花一樣,紅彤彤的嘴脣一張一合。
想親。
他咳了一聲,假正經的反過來教訓李昭昭:
「那你能不能也有點女兒家的姿態?害怕了要學會往男人身後躲知不知道?」
我順着他的話,昂頭看了一圈:「男人?誰啊?」
他啊!
他這麼大個男人杵在這兒呢!
段安瀾覺得自己遲早要被氣死,就沒見過這麼不知情識趣的!
可是,有很多事小少爺都不知道呀。
娘和那個男人都死了。
哥哥也說不了話,要是連我都躲起來的了的話,我和哥哥就長不了這麼大了。
板車在路上呼啦呼啦的響。
夕陽把孤單單的影子疊在一起。
段安瀾的小脾氣是一時的,沒過一會,又開始自吹自擂:
「李昭昭,真羨慕你嫁了個聰明絕頂的相公,夫子說,只要我肯發奮兩年,高中不是問題。」
「等我高中了,就專門整冶那些貪官,把那個朱什麼的統統下獄問罪,讓他們把搜刮的民脂民膏全吐出來!」
年輕人有理想是好的。
我當然不能打擊他。
「然後再……」
再什麼呢,段安瀾卻不肯說了。
耳朵紅得像兔子,會咬人的那種。
段安瀾的小心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還想給李昭昭求個誥命,這樣就算她心眼直,也沒人再敢欺負了她去,他想讓李昭昭平平安安的享一輩子福。
而且,他相信岳母大人在天有靈。
一定會保佑他得償所願。
段安瀾抬起頭,有陣風從他面上撫過。
是暖的。
-19-
不知道是不是打架打壞了腦子。
段安瀾傷好以後就變得格外粘人,而且理直氣壯:
「夫妻之間抱在一起睡覺怎麼了?」
「夫妻之間喫個嘴子怎麼了?」
「夫妻之間脫兩件衣服怎麼了?」
「……」
怎麼了!怎麼了!
我緊緊抓着最後一件裏衣,一雞毛撣子抽過去:「去書房溫書!」
段安瀾嘴上罵咧咧,行動卻很迅速。
就這麼熱熱鬧鬧的過完年,段安瀾又要回書院讀書了。
這次他把嘴挑的毛病都改了。
往後都用不着我再去送飯了。
不過,飯雖然不用送了,但段安瀾還是要我每隔三天去找他一次,跟他彙報彙報府裏近況,不然他會牽掛家事,無心學習。
段老爺又感動哭了。
自從段安瀾下定了決心要考個功名回來以後就異常刻苦,頭懸梁錐刺股這樣的笨辦法都用上了。
先不管最後考不考得上,明德書院的其他學生見他這股勁,紛紛寄信回去,讓家裏明年也給他們娶個醜娘子。
這事兒段安瀾也聽說了。
當場就罵了回去:
「我娘子醜?你們瞎了嗎?她是這世上最好最好的姑娘!」
春去秋來。
很快就到了段安瀾入考院的日子。
-20-
只是,送段安瀾入考院的除了我和公公他們以外,還有一個小春蘭。
她的賣身契已經到期了,如今是自由身。
小春蘭真的很美。
穿着湖藍色的衣服,像朵水仙花一樣。
見我一直盯着她看,小春蘭有些侷促,以爲我是介意她跟段安瀾之間的事,連忙蒙了面紗就要走。
我叫住她。
「祝賀你逃出苦難向春山。」
哪有那麼多陰陰暗暗的小心思呢?同爲女兒家,她能從那樣的境遇裏脫身,我真心爲她高興。
「謝謝。」
「夫人和段少爺真的很般配。」
小春蘭笑了。
其實,她是來向段安瀾辭行的,她聽說西域有名醫能治眼疾,她想帶着孃親去試一試,也試着重新活一回。
她在建安城裏唯一的朋友就是段安瀾了。
不過,她現在知道了——
段安瀾是個很有福氣的人。
-21-
科舉放榜那日,建安城裏再次多了一樁奇談。
建安第一紈絝的公子哥考中了狀元,而且還是本朝最年輕的一位狀元郎。
消息傳回段府,段老爺抱着死去夫人的牌位哭了三天三夜。
崔十他們忙着扎爆竹,散喜錢。
沒過多久,段安瀾從金鑾殿回來了。
他身披紅花,騎在高頭大馬上,卓越俊逸,一舉一動間惹來無數姑娘讚歎青眼,現在想嫁給他的姑娘一定能繞建安城好幾圈。
段安瀾也沒有說大話,高中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稟明陛下,清查朱縣令。
這一查不僅治了朱縣令這些年貪贓枉法,以權謀私的罪,還順藤摸瓜的揪出許多朝廷的蛀蟲。
百姓們拍手稱好。
陛下龍顏大悅,特意在宮中設宴嘉獎段安瀾。
這可是天大的恩賞,理應萬分重視。
可段安然腦子抽風,非要帶上我。
他就不怕我這個鄉下丫頭給他這個新科狀元郎丟臉嗎?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了他非帶上我的意圖。
嘉獎宴上,陛下的榮昌公主大大方方的將自己親手繡的帕子贈給段安瀾,郎情妾意,沒有人注意,他旁邊還坐着他的原配娘子。
是啊。
狀元配公主,就該是這樣的。
而且,我不是早就和段安瀾約定好了嗎?
等他考上狀元了就和離,他去娶這世上最好的姑娘,婀娜多姿,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這個人,怎麼想也不會是我。
可是,心裏爲什麼感覺像空了一塊?還那麼想哭呢?
我到底多喝了幾杯酒,沒看清段安瀾收沒收下公主的帕子,但他笑得很開心,他和公主聊的詩詞歌賦都是我聽不懂的。
直到陛下把他叫起來,問他:
「愛卿此番立下大功一件,可想要什麼賞賜?」
他猶豫也沒猶豫,答:「臣的娘子粗俗愚笨,胸無點墨,臣請旨……」
果真如此。
我自嘲一笑。
先他一步,朝陛下拜下:「請旨和離。」
-22-
話音落下。
段安瀾的泰然自若瞬間僵在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照心窩狠狠打了一拳,打得他思緒恍惚。
剩下的話:「臣請旨爲娘子求封誥命,免娘子再受輕賤之苦。」
現在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了。
他費盡心思的把李昭昭帶來赴宴,就是想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段安瀾娶了這世上最好的娘子,順便也讓李昭昭看看,她相公有多能幹,多威風。
然後,他們回家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兒孫滿堂,白首到老……
可是,和離!
李昭昭居然要跟他和離?!
爲什麼?
明明他受傷的時候,李昭昭會哭,他親李昭昭的時候,李昭昭也會臉紅。
段安瀾要瘋了。
他早就不記得自己跟李昭昭約定過和離的事,思來想去,只有一個地方不對勁——
寧文彥。
他以前就撞見過那個姓寧的邀李昭昭去品鑑新衣的樣式。
爲此,他還跟李昭昭吵過一回。
「你連野雞和鴛鴦都分不清楚,他邀你品哪門子的衣?」
「我看他就是對你心懷不軌!」
李昭昭氣得好幾天都沒正眼看過他。
好好好,原來早就有跡可循。
小白臉文弱的長相,勾欄的做派。
李昭昭一定是被他迷了心智,所以纔要跟他和離。
要不是場合不對,段安瀾都要氣哭了。
他好不容易考上了狀元。
回頭一看,娘子被人撬了牆角。
他找誰說理去?
陛下揮手示意我和段安瀾坐下:
「這是你們的家事,朕不便參與,你們回家自己關起門來解決,關起門來解決。」
對。
關起門來,李昭昭就別想跟他和離!
-23-
我到底還是拿到了和離書。
段安瀾親手寫的。
他一從皇宮裏回來就把自己喝的爛醉如泥,嘴裏還一直嘟嘟囔囔的罵「小白臉」。
我不懂,直接把紙筆送到他面前。
「寫吧,和離書。」
他忽然抓着我的手腕,很用力:「你就這麼想和離?」
「你不想嗎?」
段安瀾愣了一下,冷笑:「想啊,怎麼不想,說不準我以後還能當個駙馬。」
很兇狠的語氣。
可我卻覺得他好像有點難過。
算了,和離書都寫了。
我馬上就要走了,就祝他此後官運亨通吧。
我很快的收拾好包袱,臨走前,順便去跟段老爺他們道了個別。
段老爺氣得抄起傢伙就要去打死段安瀾:
「小兔崽子!他也不想想他的狀元是怎麼考上的,這麼好的娘子他不要,瞎了他的狗眼。」
我急忙攔下公公:「相……少爺他能考上狀元是他自己勤奮刻苦,跟我沒有關係。」
「還有,其實您兒子一直都是一個很棒的人,您得用心去看。」
段老爺老淚縱橫。
跟我說,段安瀾可以不是我相公,但他永遠都是我爹。
-24-
我走了。
回鄉下老家跟哥哥重新把燒餅攤子支了起來,掙得不多,但日子總會越過越好的。
不過,煩心事還是有的。
周圍人聽說新科狀元郎是因爲娶了我才得以高中的,如今我和離了,他們便紛紛上門來提親。
今天王公子,明日沈少爺……
我通通不見,一律打發。
但今日這個,連哥哥都打包票,說是一表人才,我拗不過,答應只見一面。
那人背對着我,我邊走上前邊說:
「這位公子,若想高中還需自身苦讀,娶妻沒什麼用的。」
「何況我已經決定了,此生都不再嫁。」
「哦?爲何不肯再嫁?」
耳邊的帶着輕笑的聲音太過熟悉,那人轉過身,我幾乎頓住了呼吸。
段安瀾就在立在眼前。
朝我步步逼近,嗓音低沉:
「娘子還沒回答我,爲何不肯再嫁?」
「難道,是對我念念不忘?」
段安瀾本就生得好看,如今眉宇更是多添了一絲書卷氣息,我只覺得臉都快燒起來了。
僅存的理智讓我推開他:「榮昌公主的帕子都給你了,你不是要做駙馬了嗎?還來我這種小地方做什麼?」
「李昭昭,你聽好了,我沒有收過榮昌公主的帕子,我只想要你做的帕子,雖然你可能會把鴛鴦繡成野雞,但是沒辦法,誰讓我就是喜歡,喜歡的要命呢。」
李昭昭走的那天,他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
他到處找,卻找不到李昭昭。
他爹說,他已經給李昭昭寫了和離書,李昭昭走了,不再是他的娘子了。
天塌了。
他只是喝了點酒,怎麼就醉得神志不清了呢?
段安瀾快悔死了。
幸好,他知道李昭昭只是回了老家,在去找李昭昭解釋之前,他還有口氣咽不下。
他氣勢洶洶的殺去了寧文彥的成衣鋪,擺明了就是要找麻煩的。
可寧文彥見了他卻十分親切:
「你就是昭昭的相公吧?她經常跟我說要帶他相公來店裏置衣裳,幫我挑好的留着,她今日沒有一起來嗎?」
刷啦——
火氣被澆滅了。
原來李昭昭也早就喜歡他了,是他自己沒有看出來,還碎了醋罈子一樣拿當駙馬的ẗṻ⁺事氣李昭昭。
段安瀾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
自己作沒的娘子自己追回來。
-25-
我瞪ṱű³大了眼睛, 還沒從段安瀾的話緩過神來, 就被他撈進懷裏。
他的吻落在額頭。
很燙。
燙的我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混蛋!你還要騙我?你既然喜歡我,爲什麼要在陛下面前請旨和離?」
請旨和離?
怎麼可能?!
段安瀾想了好久,終於想起來我說的是什麼:「你都沒有聽我把話說完。」
「臣的娘子粗俗愚笨, 胸無點墨, 臣請旨……臣請旨爲娘子求封誥命, 免娘子再受輕賤之苦。」
我哭的更厲害了, 揍他: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浪漫啊?」
「蠢死了, 哪有想對娘子好還要這麼形容娘子的?」
他這張嘴啊, 該煽!
段安瀾把我的手捧在掌心裏:「我認錯, 我認錯,但你這麼打手會疼的。」
「我把這個給你帶來了。」
——雞毛撣子。
我氣笑了。
原諒歸原諒, 帳還是要算的。
段安瀾寫了和離書是事實。
他視死如歸的打開那封和離書,卻在看清內容時笑出聲來。
他一字一句念:
「喜鵲在梁,鴛鴦于飛,兩姓結髮, 如鼓琴瑟。今良時嬿婉,紅葉灼灼, 桃山青青。惟守誠節,不渝交頸之合, 相敬相親, 宜室宜家。謹締白首之約, 敦鶼鰈之好。築舟爲誓,劈石爲諾。贈之以芍藥,愛之以婚姻。
此證。」
饒是我沒讀過書, 也知道這不是和離書。
而是婚書。
段安瀾可得意壞了,他就知道,就算他神志不清, 也不可能給李昭昭寫和離書。
這輩子, 下輩子,下下輩子……
李昭昭都只能是他段安瀾的娘子。
-26-
雖然和離做不得數, 但段安瀾還是堅持再辦了一次婚儀。
成親當天, 榮昌公主也來了。
「大喜的日子, 段卿爲何要在喜服上繡兩個歪歪扭扭的圈?」
段安瀾挺起胸膛:「這是我娘子親手給我Ṱų²繡的祥雲, 怎麼樣,好看吧?」
榮昌公主嫌棄的直皺眉。
段安瀾卻不管她, 喜滋滋的逮着前來道賀的賓客,逢人就開始炫耀:
「你知道我娘子爲什麼那麼喜歡我嗎?因爲當初我英雄救美,跟欺負她的那些人打的頭破血流, 她當時可心疼壞了……」
深夜,賓客散去。
我坐在洞房裏, 捧着誥命夫人的聖旨樂得睡不着覺。
段安瀾不樂意了,衣服一褪,露出大片胸膛:
「娘子,聖旨哪有相公我好看啊。」
我親他一口:「今晚這麼老實?」
「想當年我嫁給你的時候, 你可是要三根麻繩才綁得住呢。」
段安瀾喉結滾動幾番。
冷不丁將我撲倒在榻上咬我的肩膀, 聲音帶着蠱惑:「娘子若是喜歡,今夜,也可以綁。」
天旋地轉間, 帷幕落下。
月色悽迷。
滿室春光。
未來四季轉換,唯願我們——
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全文完結】
【作者:此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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