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一

天帝和神女兩情相悅，可三生石上卻沒有他們的名字。
神女爲了促成姻緣，下界屠盡了我鴛鴦全族。
她用我族人的心頭血染成紅線，緊緊牽到了天帝手上。
「陛下，人定勝天。這下我們可以在一起了。」
衆仙皆歎服神女敢與天爭的氣魄。
只有醜陋如野鴨的我，從此隱姓埋名地活着。
後來，我殺上九重天。
神女問我：「一切都是定數，既已成仙，你又何苦癡纏因果？」
我刺破她的胸膛，笑了：「是你教我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1-
神女將我鴛鴦族屠殺乾淨那天，是我化形的大日子。
別的鴛鴦都是一年成人，可我卻用去了十二年。
沒有一個族人因此恥笑我，他們都在等着爲我慶賀。
我捧着山間最漂亮的野花回村，正計劃着叫阿孃在今日親手爲我簪上。
以她的巧手，定能將我裝扮成美人兒，往後再也不會有人說我，是隻黢黑的野鴨子了。
可剛到村中，我手中的花就砰然掉落，混進地上暗紅的血河裏。
「阿爹……阿孃？」
爹孃渾身是傷地倒在地上，雙臂早已不知去向。
只留下胸前黑漆漆的大洞，淌着血。
而族中衆人，也被隨意地丟在地上，身上俱是血肉模糊。
我一下子跪倒在地，手腳並用着往前爬。
可阿爹卻朝我搖頭，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我打回了原形。
阿孃看着變回醜小鴨的我，嘴皮子微微開合：「快……跑……」
這究竟是怎麼了？
我還來不及出聲詢問，天上傳來一道威嚴的聲音。
「瑤華，你同我慪氣，下界散心也就罷了。爲何濫殺無辜啊？」
我抬頭望去，是天帝，是九重天上最厲害的人。
他是來救我們的嗎？
不等我探出頭去呼救，祭臺處卻走出個一襲白衣的清冷美人。
我在畫像上見過她。
是我日夜叩拜、供奉的神女瑤華。
「天帝，我可沒有濫殺無辜。我在此處是爲了取這些鴛鴦的心頭血製成紅線。這可是我耗費好些年才從古籍上找到的祕法呢。」
她的手輕輕一抬，我族祭臺上盛滿的鮮血就凝結成一根紅線飛到她手中。
她款步向天帝走去，將紅線繫到他腕上。
「誰說你我並無姻緣？你看，這下不就成了？我說過的，人定勝天。」
那紅線像是活了過來，變成一道紅光將二人緊緊地裹到了一起。
我也終於看明白了。
屠殺我全族的，不是天魔，不是惡妖。
竟是他孃的神女！竟是我們日夜供奉，虔誠叩拜的神女。
三界皆知，天帝和神女深愛彼此，可三生石上並無他們的名字。
我在村裏聽到這個傳言時，也曾爲這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惋惜過。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族九百四十口人的獻祭。
竟只是爲了凝結成一根能讓天帝和神女在一起的紅線。
多麼荒唐，多麼可笑？
說什麼神愛衆生，如今卻又爲了兒女情長大開殺戒。
天帝皺眉沉思了片刻，終於開口：「瑤華果然厲害，三生石上竟已經出現了你我的名字。只是……」
只是什麼？
他要爲我族報仇，對不對？
我死死地盯着他，期盼着他能爲我族人報仇雪恨。
可他話鋒一轉，聲音中竟帶上了……寵溺？
「只是你如此清高，絕世而獨立。下次這種髒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我可捨不得你這樣的美人兒沾上一點血腥。」
他可是天帝，是三界的主宰啊。
他是最應該爲衆生做主的，怎麼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我只覺得，從沒有過這樣的目眥欲裂。
瑤華孤傲地拍開他正欲摟上去的手，傲氣十足。
「我可是三界唯一的神女，要什麼自己會得到。別把我當成你母后那樣，不中用的金絲雀。」
天帝微微一愣，隨即賠笑地摟上她。
「你說得對，你是四海八荒最好的女子。我也從未輕看過你，更沒把你當成是金絲雀。」
「知道就好，即便你是天帝又如何？能得到我的愛，是你的福氣。你看，三生石上的你我已經有了羈絆。只要是我瑤華想要的，就連天道都要爲我讓路！」
瑤華的聲音滿是自信，甚至不知羞地吻上了天帝的脣。
「瑤華……你真美……」
二人吻得難捨難分，我恨得嘔出一口血。
原來我們信奉的，竟是這樣一對恬不知恥的狗男女。
濫殺無辜，卻美其名曰是他們的愛情，沒有一絲一毫對我鴛鴦族慘遭滅門的憐憫和悔意。
這，就是神仙嗎？

-2-
「誰？」
癡纏中的二人聽到動靜，回過神來。
「哪裏來的野鴨子，竟敢窺探神仙？」
天帝正欲施法。我也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可瑤華卻攔下了他。
「陛下，今日是大好的日子。我不想讓一隻野鴨子的血玷污了聖潔的愛情。」
瑤華的話音落下，伸手拉住了天帝。
還殘存着一口氣的阿孃用盡所有力氣衝我搖搖頭。
這是要我苟活嗎？
不要，阿孃，不要啊！
我實在想不到，沒了爹孃，沒了族人，我還能怎麼活？
可阿孃聽到瑤華的話，眼中恨意已然褪去。
她最後看了我一眼，深深地。然後笑着嚥了氣。
「你瞧，陛下。這鴛鴦族的族長是笑着死的呢！她一定也是在讚譽我們的愛情。」
瑤華落在阿孃殘破的屍首前，眼中全是驚喜。
而天帝也滿意地點頭。
「能夠見證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終成眷屬，是他們鴛鴦一族的福氣！」
放屁！狗屁的福氣！
我們鴛鴦一族，不要這樣的福氣！
瑤華深情地看着天帝，像一朵嬌豔又陰毒的花。
「傳說這鴛鴦殿中，可讓有情人做快樂事，直上極樂。不如……」
天帝眼中滿是情慾，再也控制不住，抱起瑤華走進了鴛鴦殿。
他的腳踩過爹孃的斷臂，踩過族人的屍首。
不要！不要進去！
那是我爹孃的居所啊！
早被阿爹用餘力打回原形的我，除了嘎嘎叫，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
只剩悲痛的淚水，流了滿臉。
阿爹！阿孃！
你們看到了嗎？
我們全族，爲了這對狗男女浴血與魔廝殺。
用無限的虔誠與敬愛，供奉他們。
而他們，卻欺我們，辱我們，如今還要在我族的神殿行苟且之事！
這哪是神仙啊？
連他孃的魔族都不如。
我爬到爹孃跟前，替他們合上了死不瞑目的眼睛。
娘胸前隱隱發光的玉佩被我取下來藏進嘴裏。
聽着裏面傳出來的靡靡之音，我最後給爹孃、族親磕了頭。
從此以後，信奉天地，祭拜父母，至於神仙？
呵，神仙。
全都該死。

-3-
心滿意足的二人御空遁走後。我抱着玉佩一點點地爬到祭臺。
我是族中最小的鴛鴦。
衆人皆說我看着不像鴛鴦，倒像只醜小鴨。
只因阿孃懷着我時曾與魔大戰，被魔氣侵入。
這才叫我生出一絲魔根，變成了黢黑的醜鴛鴦。
今日，我本該要站在這上頭，接受先祖的賜福。
可這樣神聖的祭臺，卻成了神女，哦不，瑤華那個魔頭盛放族人心頭血的容器。
可憐我族九百四十口人，直到死才明白，神的愛並未普照我們。
但是啊，衆人皆以爲我是傷了根本，天性愚鈍，才導致修煉緩慢。
卻無人知曉，我這十二年來不能化形，都是爲了壓制體內那股摧毀力十足的魔氣。
我抬頭看向雲層中，遙不可及的九重天。
哭着哭着，就笑了。
難怪當年老道非要爲我起名餘一。
我本以爲，我是九百四十口人之外多出來的那個。
卻從未想過，我是浩劫後唯一存活下來的那個。
玉佩在祭臺上吸乾了族人最後的一滴血，從此世上再無鴛鴦神族。
我像一塊兒乾涸了很久的海綿，將玉佩中汲取到的全族的靈力盡數吸收。
飛速進階，叫我的經脈近乎崩裂。
可我卻絲毫不痛。
除了心口處沉沉的痛與責任，我好像喪失了其他的知覺。
它們在我心上肆虐，生長成滔天的恨意，推着我向前。
推着我，踏入仙門！

-4-
身上的血痂脫落了，又結上新的。
不知反覆了多少次，我終是脫凡成仙。
登仙路上，我在衆生口中聽說了，天帝與神女那盛大的婚宴。
不對，如今瑤華已是天后。
白鬚老者佝僂着身子，虔誠地祈禱着帝后和睦。
我怒上心頭，問他：「他們是踩着鴛鴦的血，才能終成眷屬。你爲何不悲憫一下那可憐的鴛鴦？」
他一臉正色，眼中泛着盈盈淚光。
「敢與天爭，後輩楷模！天后，了不起！」
這下我徹底明白了。
什麼普愛衆生，就是欺騙螻蟻的託詞。
凡是生命，有哪一個不爲自己爭？
當真信了的纔是傻子，如我爹孃，如我族人。
窮極一生，兢兢業業。到頭來不過是一抔黃土，空留笑料。
呵，瑤華，天帝。
既然你們認爲，濫殺弱小無罪，這是一種物競天擇的道理。
那我又何必要遵守正道，壓制體內日益壯大的魔氣？
既然連天地間最尊貴的兩個人，都覺得弱肉強食是正道。
那我就讓這三界，如你們所願。
在踏上九重天之前，我做了最後一件事。
用鴛鴦仙的心頭血，在三生石上，在天帝帝九昌的名字旁邊，刻上我的名字。
三界震動，在我預料之中。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天去看看，那位敢與天爭的神女，會是什麼表情。

-5-
可我想錯了，我還是低估了她。
我被司命接引上九重天之後。
她不僅沒有如臨大敵，甚至看不出生了氣。
還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孤傲樣子，清冷的臉上滿是不屑。
「不過是個有些仙緣的野鴨子，也配和我共侍一夫？」
她一人一劍，在三生石前留下一道道白色劍芒，盛氣凌人地同天帝說，「事在人爲，我從不覺得堂堂神仙能被這破石頭困住。從前我的名字能夠加上，如今這醜鴨子的名字就能去掉。」
她身後的天帝，眼中全是欽佩和臣服。
「瑤華言之有理，人定勝天，爲夫這就來助你一臂之力。」
天帝忙不迭跟着施法，試圖將我這個破壞了他們愛情的入侵者擊潰。
可那石碑上刻着的餘一二字，卻金光不褪，死死地挨在他們的名字身旁。
「怎麼就是去不掉呢？」
天帝的施法愈發快，三生石依然紋絲不動。
許是砍累了，瑤華將劍往地上一丟。
「管它名字能不能去掉，只要你專心愛我，管住自己。區區一個死物又能奈我們何？將這鴨子隨意丟了，別人也管不着。」
天帝一臉癡迷，彎下身子撿起那把漂亮的劍。
「瑤華還是這般灑脫！我就是Ṭũ⁸喜歡你這樣率性而爲的性子。」
我藏在袖口中的指甲死死地嵌進了肉裏。
呵，就算是仙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原以爲我歷經淬骨熬筋之痛，能站在這裏同瑤華掰掰手腕。
可她卻只是輕飄飄的一句，隨意丟棄。
而天帝，不僅不責怪她草菅人命，還要讚揚她率性又灑脫。
終究是我太弱了。
弱到他們根本都不願瞧我一眼，弱到他們旁若無人地就能定了我的未來。
可是啊，縱是蜉蝣也能撼動大樹。
二人的話音才落，三生石處就傳來了一陣劇烈的震盪。
整個九重天上，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得人仰馬翻。
天帝即刻將瑤華護進懷中，快步躲進天宮避難。
而無人問津的我，就在三生石前，孤零零地站着。
從頭到尾，如同一粒浮塵。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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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究竟是怎麼了？」
天帝驚怒的聲音響徹九重天。
司命仙君在這時站了出來。
「陛下，您與天后伉儷情深，我等諸仙歎服不已。可石碑上刻着的餘一是金字啊！那是再也無法斬斷的正緣。您不接納她，引起了天道震怒……」
瑤華冷了臉，沉聲打斷：「夠了！天道沉寂多年，怎會震怒？簡直胡言亂語。」
可震動愈發劇烈，竟將她直接驚得跌倒在地。
天帝心疼地將人扶起，望向衆仙的眼中全是譴責。
「那你們還不快想出法子去掉那鴨子的名姓，還在這裏愣着做甚？」
衆仙面面相覷，一時間無人敢答。
司命仙君在指尖掐算了好久，終於沉聲開口：「陛下，此乃天道欽定，三界無解。唯一的法子，就是……就是……求天帝爲了三界，爲了九重天，迎娶餘一仙子！」
不等天帝開口，瑤華終於慌了。
「不可！我早就說過的，若是你娶我，便只能有我。你這是要背棄諾言嗎？」
「瑤華，我從未說過要背棄你，只是……只是……」
天帝全然不顧衆仙在場，緊張地將人攬入懷中。
這時，天宮中雕龍畫鳳的石柱瞬間坍塌，而象徵着至高無上的王座，也在這時崩裂。
不光是帝后二人，其餘衆仙也在天道的震怒中，嘔出鮮血。
我始終低着頭，一言不發。
自然沒人發現我微微上揚的嘴角。
鴛鴦的心頭血都能逆着天道爲神仙牽上紅線，那鴛鴦仙的心頭血牽成的紅線，又憑什麼能破開？
強悍如瑤華，仙途從來平坦，順風順水。
她當然不懂何爲反噬。
「求天帝爲了三界，爲了九重天，迎娶餘一仙子！」
又一個仙人跪下了，語氣誠懇，擲地有聲。
「求天帝爲了三界，爲了九重天，迎娶餘一仙子！」
……
天宮中，無數的仙人先後跪下請命。
瞧瞧，從前歌頌帝后情深，敢與天爭的是他們。
如今危害到了自己，跳出來維護大道正義的，還是他們。
登上九重天時，對我口誅筆伐，責怪我破壞帝后恩愛的是他們。
現在逼着天帝娶我，全然不顧瑤華的，也是他們。
無論如何，天帝都必須做出抉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是在諸仙期盼的目光中，點了頭。
「娶她實屬無奈，無關情愛，只爲蒼生。我永遠不會垂愛她，哪怕一個眼神。」
瑤華目眥欲裂，竟一巴掌甩到了天帝臉上。
「帝九昌，我可是堂堂神女，下嫁給你，背叛我，你怎麼敢的？」
衆仙皆尷尬地縮起腦袋，天帝終於動了怒。
「夠了！瑤華，你不過是個神女，可你別忘了，我是天帝啊！我是三界的主宰。我勸你不要太過放肆。」
瑤華氣得轉身就走。
衆仙只好用此起彼伏的「天帝大義」，來緩解這樣的尷尬。
天帝臨走時，看向我的那雙眼睛恨不得將我生吞了。
可我卻覺得，這局算我勝了。
高嶺之花縱是高貴聖潔，卻也不是不能拉下神壇的。
菟絲花雖是弱小不堪，卻也是有着無限生命力的。

-7-
帝后大吵了三天後，我還是被迎娶進了天宮。
說是迎娶，其實就是兩個宮娥給我裹了塊紅布帶進了天宮。
爲了羞辱我，天帝賜我爲鴨妃。
據說這是瑤華半夜翻閱古籍，想到的最好的名字。
而天帝也在這時抱恙，無法親自與我拜堂成親。
她們抱來代替天帝與我拜堂的，竟是一隻公鴨子。
潦草結束後，兩個宮娥連拖帶拽地把我丟進鴨殿中。
「鴨妃娘娘還是早點兒睡覺吧！帝后恩愛，不是你這種下三濫東西可以插足的。」
她們連口水都沒給喝，甚至朝我啐了一口。
第二日，我早早地就到了瑤華殿給天后請安。
我垂着腦袋，低眉順眼地走進那華貴無比的大殿之中，還未看瑤華一眼，就嚇得跪倒在地。
高位上的瑤華笑得肆意，睨我一眼後說道：「到底是個上不得檯面的，怎麼做了這天宮裏的妃嬪，還這般不懂規矩？」
站在她兩側的宮娥立刻領會，一左一右將我拖到她跟前。
像是我在凡間看的宮鬥話本子那樣，在我的臉上留下紅紅的掌印。
我身上的法力早就被瑤華暗中卸下，而打在臉上的巴掌，也是夾了法力的。
等我淚眼婆娑地抬起頭求饒時，瑤華大笑出聲。
「就這點兒膽量，也配做天帝的正緣？簡直貽笑大方。」
她迫不及待地向衆人證明，我和她之間如鴻溝般的差別。
我逆來順受地跪倒在她腳尖前。
「妾出身鄉野，自是連娘娘的一根頭髮絲都不如。可娘娘的盛名就是在鄉野也廣爲流傳。妾從不敢奢望能和娘娘共侍一夫，只求能侍奉在娘娘左右，以表妾的欽慕。」
瑤華像看傻子般看着我。
好半刻，她轉了轉眼珠子，開口道：「既然你有這份兒心意，那我也不好駁了你的面子。只是伺候我的宮娥都是精挑細選的。至於你嘛……七日後就來我這瑤華殿裏打雜吧。」
一旁的宮娥扯了扯瑤華的衣袖。
「娘娘，這樣只怕不妥。若是叫旁人知道了，奴怕惹人非議……」
我忙不迭地搖頭。
「不會的，一切都是我自願的。能夠伺候娘娘，那是我修來的福氣。」
瑤華依然高傲，滿意地瞥了宮娥一眼。
「看到了嗎？區區一隻鴨子，怎敢非議？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別說是鴨子，就是天帝又敢說些什麼呢？他們除了乖乖聽話，別無選擇。」
衆人吹捧着瑤華的霸氣，卻無人知道，不遠處的天帝轉身離去。
至於我是如何知曉？
我用鴛鴦仙的心血和他牽上了紅線，自然可以感應到他的方位。
天帝țú₁愛着瑤華沒錯。
可反反覆覆地挑釁一個帝王的尊嚴，這份愛，遲早會生出罅隙。

-8-
從瑤華殿出來後，我漫無目的地走到了三生石旁。
看着上面金燦燦的餘一二字，我虔誠地跪下，雙手合十。
「我這樣一無是處的小仙，怎會和天帝那樣神武非凡的人掛上聯繫呢？若天道有知，小仙還請您能庇護陛下，護他仙途坦蕩。也求您能成全他愛護瑤華娘娘的一片真情。作爲交換，小仙願付出……付出能付出的一切！」
「包括長生？」
一道沉悶陰冷的聲音傳來，我嚇得微微顫抖，而後又喜不自勝。
「是天道，天道回應了嗎？只要天帝能好，別說長生，就是叫小仙神魂俱散又有何懼？」
等了好半晌，天道都再無回應。
我在三生石前，將上面帝九昌三個字細細撫摸。
「我知道你並非怕了瑤華娘娘，你只是太愛她了。我懂，我都懂。倒是多了個我，又給你惹麻煩了……也不知她會和你如何鬧，都怪我。」
兩行清淚順着我有些泛紅的臉上滑落，滴在石碑上，照映出金光。
感受到心口處那絲牽絆走遠後，我才收了期期艾艾的神情，起身回到那個破破爛爛的鴨殿。
等我收拾好行囊，準備搬去瑤華殿當打雜宮娥時，天帝身邊終於來人了。
「天帝懿旨，鴨妃娘娘貴爲一宮之主，應當恪守宮規，侍奉天帝。斷沒有去瑤華殿打雜的道理。」
宣旨的仙人身後跟着的正是天帝。
我慌亂地抬起頭，一雙如小鹿的眼睛正好撞進天帝深邃的眸子中。
那沉寂如深海的眸子有一瞬的驚喜。
我的臉已經大好了，化形後的模樣正如阿孃所說，是個頂美的美人兒。
沒有哪個男子，禁得住美色的誘惑。
這一瞥，我不光要撞進他眼睛裏，更要撞進他心裏。
我無措地跪在地上，聲音柔弱無助，恨不能要哭了出來。
「拜見天帝。多謝天帝念想着妾，只是，侍奉天后娘娘是妾自願的，一切都和天后娘娘無關……」
天帝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將我扶起。
「既然嫁入天宮，那就是我天帝的人。堂堂天帝妃嬪，怎可給人打雜？」
我恍然地抬起頭，又將頭埋得更深。
「都是妾的錯，是妾沒想到這層深意。求天帝責罰。」
我的話音剛落，瑤姬就氣勢洶洶地找來了。
「帝九昌，你究竟是什麼意思？我才安排了這個鴨子去我殿中伺候，你就在這兒拆我的臺？」
她快步走過來拉扯我，在看到我面容時，愣了一瞬。
「好啊！我算是明白了。你這個負心漢，原來是看她生得好看，就想背棄我們的誓言？」
「瑤華住口，不可胡言亂語。」
天帝皺着眉，開口阻止瑤華。
可她卻氣紅了眼，再也聽不進去了。
「好啊，帝九昌。你爲了這樣一隻下賤的鴨子，竟然第二次忤逆我。在衆仙面前下我的臉面還不夠，今日還要在這個賤人面前給我難堪？」
忤……逆？
瑤華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究竟說了什麼。
周圍的人，包括我，都噤聲了。
只有瑤華依舊揚着高傲的頭，等待天帝妥協。
我咬咬牙，再度上前跪到了瑤華腳下。
「求娘娘慎言，萬不可再和天帝大人慪氣了。一切都是妾的錯，您如何打罵妾都認了。萬不能因妾這樣的蒲柳，害了您和天帝的感情。」
瑤華怒意更甚，一腳踹到我心窩處。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影響我和他的感情？你們這些個從下界來的賤貨，簡直是賤得可以。」
我疼得嘔出一口血。
而天帝這時，臉色也變了。
他的母親，上一任的天后，也是自下界飛昇而來啊。
「瑤華，你既然覺得下界而來的都是賤貨，又爲何愛上我？」
天帝冷冰冰地留下一句，抱起我轉身離開。
瑤華終於意識到說錯了話，可驕傲卻讓她無法低頭。
「帝九昌，今天你要是不來道歉，以後就別想再進我瑤華殿的門！」
事不過三，這是瑤華第三次挑釁天帝了。
我抱着天帝脖頸的手，緊了緊。
他垂眸看我一眼，終是沒有回頭。
衆人皆以爲，這回天帝定要重罰瑤華，挫挫他的銳氣。

-9-
我當然沒能去到瑤華殿打雜。
可瑤華也沒有受到責罰。
天帝的眉緊了又緊，終是不忍他心愛的女人受到一點傷害。
我恨極了他對她的縱容，卻又別無他法。
天帝將我抱回寢殿後，終於第一次正視了我。
他嗓音嘶啞，在我耳畔輕聲問我：「你生得這樣好看，又爲何總是垂着頭？」
我含羞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
「妾自知身份低微，不及天后娘娘萬分之一。自然不敢直視您和娘娘。」
他嘆口氣，輕輕地撫摸我的頭。
「瑤華她性子傲慢慣了，不是有意瞧你不起。既然你是我命定的正緣，我定不會叫你太過委屈。」
你看，一邊是傲慢到連他都不放在眼裏的瑤華。
另一邊，是一個唯唯諾諾，受盡欺辱卻敬他，愛他的我。
神仙的心，也是會慢慢偏的。
他和瑤華之間的裂縫，只會越來越深。
我的淚打溼了他的衣襟，卻不是因爲感動。
此刻他沉浸在情深意切中，自然不會發現，我興奮到幾近癲狂的眼睛。
畢竟，尊貴如天帝，他的內心深處和瑤華一樣傲慢。
他不會長久地容忍一個女人忤逆他、挑釁他。
哪怕是他費盡萬難，深愛多年的女人。
他到底還是沒有碰我，但也沒再像往日那樣冷着臉。
和瑤華冷戰的這些日子裏，他整日都會來我殿裏陪我。
我們愈發親密，親密到，情濃時，他情不自禁地吻上我的脣。
他把頭埋進我的脖頸，肆意地索取我對他的臣服。
盡情地享受我滿腔的愛慕與崇拜。
而後在我的脖頸間，留下密密麻麻的印記。
天帝走後，我獨坐在寢殿，恨得幾近癲狂。
和天帝待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令人作嘔。
可是爹孃，孩兒再沒有別的法子了。
一個被魅魔侵入仙體的魔種，除了依附於人，曲意逢迎，又能如何去和仇人抗爭？
快了，就快了……
等我這朵紅玫瑰徹底拿下天帝，誰還在意曾經那粒白米飯？
若他日大仇得報，只求九泉下的爹孃，能夠原諒我。
按照計劃，我們應該已經坦誠相見，真正地睡到一張牀上。
可瑤華不愧是神女，運氣的天秤又一次向她傾斜。
在雙方都不願低頭的沉默中，瑤華有孕了。
天帝像是大夢初醒，喜不自勝。第一時間直奔瑤華殿。
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微薄感情，轟然坍塌。
他好像又回到了原點，滿心滿眼都是瑤華。
而我如同初上九重天時那樣，又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阿爹，阿孃，你們看到了嗎？
天道，還真是不公啊！

-10-
不能再拖了。
多一天面對仇人，就Ŧū́₀多一天煎熬。
我穿上天帝賜下的錦袍，戴上四海八荒最美的夜明珠。
主動到了瑤華殿，爲天后祝賀。
我頭頂上的明珠熠熠生輝，瑤華眯着眼睛看它，長指甲死死地扣進手心裏。
「好你個貪慕虛榮的小賤人。竟敢偷我瑤華殿的夜明珠？」
兩個宮娥將我的頭死死地按住，夜明珠被他們粗魯地取下，而我的頭髮散亂一地。
我再也忍不了這樣的委屈，哭得梨花帶雨。
「娘娘息怒啊。這珠子並非妾偷來的啊！妾真不知這是您的東西，如今知道了是您的，妾取下來還你就是了。」
「還說不是偷的，那你倒是說說，這東西怎麼來的？！」
瑤華拍案而起，眼中恨意近乎將我吞沒。
可不等我開口解釋，她卻摸着腹部慘叫一聲。
「娘娘！」
幾聲驚呼連聲響起，殿中衆人手忙腳亂地去請仙醫。
「好你個鴨妃，如此不安分。知道我們娘娘有孕，故意偷竊了東西來氣娘娘！你究竟安得什麼心？」
她的宮娥怒急，對着我的心窩就是一腳。
我嚇得磕頭如搗蒜，不住地搖頭。
「聽聞娘娘有孕，妾今日特來祝賀，真的沒有別的心思啊！求娘娘明鑑。」
場面混亂不堪，我被綁起來，丟到一旁等候發落。
聞訊趕來的天帝快步奔向瑤華，眉間全是緊張。
「瑤華，你怎麼樣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瑤華艱難地支起身子，聲淚俱下。
「還不是你找的這個小妖精，知我有孕故意氣我，偷盜我瑤華殿的珍寶，究竟安得什麼心？」
天帝隨即看向我，眉頭緊皺，冰冷得彷彿從未相識過。
「賤人！爲何要故意害瑤華？」
我被破抹布塞着嘴巴，除了嗚嗚，再發不出一點兒聲音。
只好用無聲的淚祈求帝后，能夠聽我的解釋。
可天帝已然恨得紅了眼。
「什麼三生石，什麼九重天。敢害我妻兒，我定要她魂飛魄散！來人，給我將這賤人拖下去，送上誅仙台。」
果然，像他們這樣自私到極致的人，永遠不會改變。
我被架着送到了誅仙台，受盡九九八十一道酷刑後，等待天帝親自送我一個神魂俱滅。
沒有人會聽一個螻蟻的辯解。
聞訊而來的司命仙君，帶領衆仙再次跪到了天宮之中。
若殺了三生石上的正緣，別說天帝，只怕整個九重天都要遭受天譴。
可天帝此時只想着自己的骨肉安危，哪還管這些？
司命沒有辦法，打點了小宮娥探問情況，這才得知一切的起因竟是因那夜明珠。
可依照禮單，這珠子卻是天帝親自送我的。
那晚，天帝摟着我的腰，看着我的眼睛說：「你這眼睛倒是生得漂亮，比那夜明珠都要讓人着迷。」
也是他親口說：「瑤華生來率真直爽，不喜歡小女兒家這些亮閃閃的玩意兒。那東海里最大的夜明珠給了她也是浪費。你嫁進來她正慪着氣，也不曾送你什麼，不如就將那夜明珠取來賜予你。算是她的一點心意。」
你看，就是和我纏綿的時候。
他也不忘爲了瑤華，籠絡我的心。
司命帶着信求到天帝那時，聽說他先是一愣，稍作回憶纔想起來這件事。
證明了我無罪後，只是將我丟回了鴨殿。
所有人都圍着天后和腹中胎兒轉，無人搭理我，更不會有人給我道歉。
九重天上衆人，皆譏笑我自不量力，唾罵我是破壞帝后恩愛的浪蹄子。
可無人想過，那三生石上的正緣是我啊。
瑤華，纔是那個鳩佔鵲巢的第三者。

-11-
醫仙說，瑤華只是動了氣，胎兒並無大礙。
天帝傳召，叫我去爲瑤華賠罪。
瑤華見我垂着腦袋，又換回了曾經的衣裳，嗤笑出聲。
「這下老實了？我早就告訴過你，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別給我玩爭寵的那一套，你說說，你爲什麼就是不聽？」
我剛受過酷刑，身上滿是傷痕，本就疼痛難耐。
瑤華的話讓我再也受不了了，委屈得哭了出來。
「妾知娘娘風華絕代，自愧不如。從未想過什麼爭搶，娘娘又爲何非要置妾於死地？若非是爲了陛下口中的三界，妾倒是寧願跳下那誅仙台，一了百了。」
我還從未這樣忤逆過瑤華。
她氣得將香爐砸向我的額頭。
「牙尖嘴利的東西，不就是想挑撥我和天帝之間的情義？我告訴你，我是絕世無雙，不是你這樣的阿貓阿狗可以隨意挑釁，別拿尋死覓活那一套來威脅我。」
天帝在一旁，一言不發。
對上我幽怨卻隱忍的眼神，他有些躲閃。
是他親口叫我抬起頭，也是他讓我打扮得更像天宮裏的女人。
可天后不樂意了。
我沒再多說，筆挺挺地跪着，默默流淚。
「好了，瑤華。好歹她也是個妃子，不過是穿件衣裳戴個首飾，何至於像你說的那樣又是勾引又是挑撥的。」
而瑤華此時，看到了我故意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頸。
那上面的紅痕，明顯不是刑罰造成。
「我明白了！帝九昌，我徹底明白了！」
瑤華像是瘋了，騰地站起身子指着天帝破口大罵。
「原來你和這個賤人睡了！怪不得她敢如此肆意妄爲，原來你和她睡了！」
「娘娘，沒有……」
「瑤華，休要胡言！」
我和天帝的聲音同時響起，卻更加激怒了瑤華。
「敢做不敢當，帝九昌，你從來都是這樣的孬種。口口聲聲說愛我，卻還需要我一個女人去求姻緣，口口聲聲說只愛我一個，卻背地裏和這下賤的鴨子滾到一張牀上去。」
瑤華的聲音歇斯底里。
「你配不上我，孬種！我瑤華真是瞎了狗眼，才能看上你這樣的人。」
越說越過火，天帝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下去。
瑤華並未覺察，見他不出聲，竟提起了當年那把利劍！
「你倒是說話啊？你這個敢做不敢當的孬種，爲什麼？爲什麼背叛我？！」
她一劍刺進天帝的腹中，又走向我。
她的手掐住我的脖子，眼裏全是兇光。
「嘖嘖，好一個妖冶美人兒。怎麼，和他在牀上偷腥的滋味很爽吧？」
她的手愈發用力，掐得我幾近窒息，淚流了滿臉。
「夠了！清者自清。」
天帝將她拉開，重重地摔到一旁，拉起我拂袖而去。

-12-
「陛下，娘娘只是在氣頭上，我回去給她磕頭，給她道歉。咱們去祈求她的原諒……」
聽到我柔聲細語地祈求，天帝愈發暴怒。
他死死地掐住我的下巴。
「連你也覺得，本帝應該去祈求她的原諒？你別忘了，這九重天的主宰是天帝！」
我被眼淚嗆得咳嗽。
「陛下，您誤會了。妾只是憂心您的孩兒。娘娘率性天真，今日動了怒……」
我話鋒一轉，輕柔地拉起他的手。
「您當然是這三界的至尊，一直都是。只是娘娘懷有身孕，又是被您精心呵護了千百年的至愛，何必同她慪氣？」
聽到孩子，他神色有所緩和。
可提到他精心ťųₐ呵護了瑤華這千百年時，他眼中的怒意更勝。
「連你都知道，是我捧了她千百年。可她狂妄自大，從來都不明白！」
聽聽，愛她時，誇她敢與天爭，不愛了，就變成狂妄自大。
天帝帶我回到鴨殿時，路過了那塊他一直懷恨在心的三生石。
上面瑤華的名字愈發晦暗，而我餘一的名字，迸發金光。
他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沉吟片刻，看向我的眼中多了一抹柔情。
「餘一，這段日子，委屈你了。」
在天帝的授意下，鴨殿正式更名爲雅殿，而我也從那個衆人恥笑的鴨妃，變成了雅貴妃。
這個消息本是不能傳進瑤華耳朵裏的，畢竟天帝還是顧及那點情分。
可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我不過是稍微運作，這個消息就讓瑤華愈發地歇斯底里。
聽說，她砸碎了瑤華殿中無數華貴珍品，甚至拆下了天帝親手爲她打造的匾額。
可這都和我沒關係。
不論是鴨妃，還是雅貴妃。
我始終是那個偏居一隅，謹小慎微的餘一。
瑤華是最喜歡和我比較的，如今倒也遂了她的願。
可還沒等到我爲天帝找到一個同她求和的臺階，竟又發生了天大的事。
瑤華不知是從哪聽來的民間傳聞。
凡間一小國皇后，陪着皇帝征戰南北。
得了江山後，皇后人老珠黃，皇帝始亂終棄。
傷心欲絕的皇后，默默墮掉了腹中胎兒，從此青燈古佛。
而此舉卻徹底喚醒了皇帝的愛與良知，二人從此摒棄前嫌。
這個故事也是我的手筆。
瑤華那樣自命不凡的人，當然是將自己比Ťũₖ作那皇后。
儘管帝九昌的天帝之位與她毫無瓜葛，她卻自信地認爲自己功不可沒。
她效仿傳聞中的皇后，親手結果了腹中的孩子。
消息傳出，天帝震怒。
而瑤華卻渾然不覺，舉着那把利劍將一頭青絲斬斷。
「陛下與我，斷髮爲祭。給過去的瑤華與九昌。」
「你是不是瘋了？」
天帝再也忍不住，一掌打到瑤華臉上。
「你……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瑤華慌亂無措，在看到我後，愈發瘋魔。
「是她對不對？你一定是有了新歡，纔會變成現在這樣。是你和她害死了咱們的孩子，是你們害死的！」
我垂着頭，不敢發一言。
可天帝卻不能容忍她的胡言亂語。
「我早就該打醒你，自私，貪婪，如今又爲了莫須有的猜疑害死自己的孩子！
「當初你爲了姻緣滅人全族時，我就不該包庇你，你犯下的罪，簡直天地難容！」
瑤華難以置信地看着天帝，驀地笑了。
「天地難容？當初的你不是很受用嗎？也是你，昭告天下，說我敢與天爭，是後輩表率啊！怎麼？這會兒倒知道怨上了？」
看着二人狗咬狗，我心中一片悲涼。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當年我鴛鴦族慘遭滅門是罪過，是濫殺無辜。
可這兩個人，卻能恬不知恥地美化成敢與天爭，並心安理得地享受衆生讚譽。
爹，娘，你們看到了？
這纔是他們的真面目。
這兩個天地間最珍貴的人，原來這麼齷齪。

-13-
因爲瑤華擅自墮了孩子，帝后之間搖搖欲墜的情誼終於斷裂。
天帝隱忍多年的不滿徹底爆發。
一道懿旨將天后瑤華廢棄，送到了誅仙台。
她也要和我一樣，承受那生不如死的九九八十一道酷刑。
這次，她總該沒有運氣了吧？
不會有人救她。
天帝終於接納了我。
我們同寢而眠時，他問我：「爲什麼我這麼愛她，她仍然不滿足？爲什麼她這樣狠心？」
我心中冷笑，他也感到困惑了嗎？
那我們鴛鴦一族敬他們、愛他們，他們又爲什麼要那麼狠心呢？
可我已經不想要知道答案了。
花燭紅妝，他說要償還上我嫁入天宮那夜的體面。
其實看到他的每一刻，都令我無比噁心。
可我還是強壓下胃部翻湧而來的慪意。
像一朵只懂攀附的菟絲花，和他交織纏綿。
快了，就快了。
過了今夜，我就能夠爲我的族人報仇。
儘管，我像條溫順的狗對他搖尾乞憐。
儘管，我這一路活得沒有一點尊嚴。
眼看着就要到了，我卻委屈得鼻子發酸。
曾幾何時，我還是村子裏最小的鴛鴦，無憂無慮地被族人捧在手心上。
而今卻只剩我一個人，孤零零的。
一個孩子，又能想到什麼更好的法子呢？
阿爹，阿孃，你們不會怨我的，對嗎？
顛鸞倒鳳，水到渠成。
和我同房的天帝昏死過去，而我體內的法力節節攀升，幾乎要衝破我的肉身。
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當年傷了阿孃的是魅魔，留在我體內的自然是魅魔的魔根。
魅魔沒有修煉能力，卻能夠讓三界衆人聞風喪膽。
只因它能夠吞噬親近之人的法力。
這是我們鴛鴦全族的祕密。
自知道了我是魅魔後，阿孃就打造了那塊玉佩。
那是一件法寶，鏈接了我們全族人的法力。
正是因着這種寶物，我才能夠踏上九重天。
第二種吞噬法力的法子，就是水乳交融。
其實魅魔是沒有魔氣的，稱之爲魔只是因爲修煉方法太過特殊，被正道衆人稱爲傷天害理。
魅魔世間少見，即便有魅魔現身，也會被即刻圍剿。
當年得知我有魅魔魔根後，善良的族人從未想過殺了我，也沒想過利用我剝奪他人功法。
他們只是將我藏起來，小心地讓我活下去。
還記得當年，阿孃帶着我跪在祭臺上，對先祖發誓。
「餘一雖有魔根，可絕不做傷天害理，有違天道的事。」
現在想來，這是多麼的可笑。
既然我都沒了族人，這樣的誓言我又何必遵守？

-14-
天帝是被疼醒的。
他睜開眼，看到扎進心臟的匕首，眼中滿是憤怒。
「你怎敢向天帝行刺？」
可當他想要動用法力時，才驚恐地發現，他一身的法力早已消失不見。
「你，你是魅魔？」
高高在上的天帝，終於因我這樣的螻蟻失態。
「陛下還真是見多識廣，這麼快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天帝目眥欲裂，捂着胸口朝我咆哮。
「好啊，居然是魅魔！傷天害理的東西，竟然還敢出現在九重天上，你就不怕被諸仙絞殺嗎？」
真是可笑。
卑微如魅魔，掠奪他人法力就是傷天害理。
高貴如神女，爲了一己私慾濫殺無辜，就是敢與天爭。
我大笑出聲，抬手間給整個天宮覆上結界。
「你大概是忘了，如今我纔是整個九重天上最厲害的人。諸仙……他們敢來絞殺我嗎？」
我抽出他心口的匕首，將他兩隻胳膊一點點斬下。
「我不過是敢與天爭，請問陛下，餘一何錯之有？」
「爲什麼……你已經貴爲宮妃，爲什麼？」
我手中的匕首沒有停下，眯着眼睛看他。
「天帝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你不覺得，如今這一幕似曾相識嗎？」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沉思片刻，終於想起來了。
「鴛鴦？你和鴛鴦族什麼關係？」
「你覺得呢？」
「不應該啊，明明都殺乾淨了，這不應該啊……」
天帝嘴脣張合，反覆呢喃，再也沒有了掌控一切的姿態。
我扯了扯嘴角，又斬斷了他的雙腿。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便是那餘下的一線生機。」
我的雙手已沾滿鮮血。
「這個道țũ̂₁理，還是您和瑤華教給我的呢，怎麼，天帝難不成是忘了？」
天帝終於慌了，聲音裏帶上祈求。
「餘一，你我可是天定的正緣啊！瑤華我也已經處置了，往後天地間最尊貴的人就是你和我，這樣難道不好啊？」
我搖搖頭。
「你以爲殺了我，你就能活着走出天宮嗎？一個仙人打不過你，可若是衆仙圍剿，你又有幾分勝算？你傷我之事我不再追究，只要你就此作罷，咱們還是恩愛的帝后。」
他的聲音急切，微微顫抖。
我還是搖搖頭。
他再也忍不住，氣急敗壞地問我：「害死我對你能有什麼好處？你難道想不明白利害關係嗎？」
我笑得流出淚。
「我要的從來都是公道，不是好處。」
死到臨頭，他還是這般自私。
不欲與他多說，我將一整瓶萬蟻蝕骨毒喂到他口中。
從此刻起，他將會由內而外地潰爛，如同萬隻螞蟻在他體內啃噬。
神仙難救，生不如死。

-15-
解決了帝九昌，就只剩下瑤華了。
我加固了天宮țū́⁵的結界後，獨自走到了誅仙台。
上次來時，我還是被扣押着送上去受罰的螻蟻。
如今那上邊，是被摧殘得不見人形的瑤華。
她的四肢被縛仙繩捆綁，吊掛在半空。
「瑤華, 近來可好啊？」
我腳步輕快地靠過去。
她抬起眼皮看到是我, 恨不能撲上來將我生吞。
「不到最後, 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天帝是愛我的, 他不會放任我受苦太久。等我回去, 就是你的死期。」
她還在做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下不說你是三界最絕世而獨立的神女了？」
我捏起她的下巴，聲音玩味。
「你不是凡事都要靠自己, 連天道都要給你讓路嗎？怎麼？還指望着天帝來接你？」
瑤華臉色閃過慌亂, 佯裝鎮定道：「夫妻之間互相幫扶, 這也算是一種實力。他不愛你, 別再自欺欺人了。」
我甩開她的臉，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我很慶幸他不愛我。他這種垃圾, 只能和你配。」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祕密，瞪大了眼睛驚呼。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不愛他。我要告訴天帝, 我要告訴他, 你就是一個賤人！」
我拿着她慣用的那柄劍。
先斬斷了她的雙手。
「好啊, 我放你過去告訴她。」
而後我又斬斷了她的雙腿。
她喫痛地叫出聲, 沒了繩索束縛，重重地跌落在地。
一步, 兩步, 我慢慢走到她跟前, 看她匍匐在我的腳尖前。
「這下把你放了，你想去找他嗎？」
她怨毒得像要把我吞了。
「你竟敢這樣對我, 天帝，天帝他不會放過你的！他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一隻腳踩在她的斷臂上，嗤笑出聲。
「那也得你先找到他纔行啊……我想想, 他現在應該就要神魂俱滅了吧？」
「胡說！你胡說！他可是天帝, 怎麼可能？」
我也懶得多說, 伸手釋放出屬於天帝的法力, 用一團冷火將瑤華困在其中。
她先是拼命掙扎，隨即驚恐地大叫：「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你怎會有他的法力？」
「我不光會有他的法力, 我還會吞噬掉你的法力。」
「這是邪術, 傷天害理！你這個賤人怎麼敢……」
我打斷了驚恐的瑤華。
「這怎麼能是傷天害理呢？還是娘娘你教我的, 這叫敢與天爭。」
「鴛, 鴛鴦？」
她怔怔地看着我，恍然道，「我早就該想到的, 鴛鴦村又怎會有鴨子，我早就該想到的……」
你看，到了這個時候。
她想到的仍是當年，怎麼沒斬草除根。
這樣的人, 是永不會承認錯誤的。
我也不需要，因爲他們不配！

-16-
我殺了天帝，也殺了瑤華。
手刃仇人, 我終於長舒一口氣, 跪倒在鴛鴦村那塊孤零零的墓碑前。
「爹, 娘！如今孩兒大仇得報，你們，可以安息了。」
後來, 我與諸仙商議。
自封功法，長久地定居在了鴛鴦村。
此後我不再是魅魔，我是三界的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