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神佛,卻篤定世上無鬼。
直到我那薄情寡義的夫君,死在休妻前夜,又當衆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靈堂上,裴照頂着慘白的臉,一把摟住正被族人圍攻搶奪家產的我。
「我還沒死透。」他指骨扣緊我的腰,冷眼掃過嚇傻的衆人,「誰準你們欺負我娘子的?」」
三叔公柺杖都成篩糠:「你……你不是要休妻嗎?」
「謠言。」裴照低頭,溫熱的血腥氣混着低笑撲進我耳蝸,「我與夫人鶼鰈情深,今夜還要生嫡子呢!」
-1-
靈堂白幡被掀起時,我正給亡夫燒第七筐紙錢。
「照兒正當壯年,怎會無端橫死?定是這毒婦八字太硬,剋死夫君!」
三叔公拄着那根象徵族權的龍頭柺杖,死死盯着我,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他身後的堂伯立刻附和:「就是!我早說過沈氏女面相刻薄!如今害得我裴家折了頂樑柱,此等喪門星,留之何用?」
裴照的姨娘柳氏一身素縞,哭得梨花帶雨,撲通一聲跪倒在靈位前:「照兒生前就曾多次提及,沈氏善妒不容人,且行爲不檢,他早有休妻之意!」
「可憐他壯志未酬,竟被···嗚嗚嗚」
她未盡之言,字字誅心,矛頭直指我「謀殺親夫」。
三叔公聲若洪鐘:「此等毒婦,不配爲我裴家婦!即刻以七出之條,休書逐出家門!念在沈家面上,留你一命,但嫁妝……」
他帶着毫不掩飾的掠奪,「裴家二郎產業,皆由族中代爲掌管,直至選出嗣子繼承!至於沈氏的嫁妝,既是帶來裴家之物,自當歸入公中,以慰照兒在天之靈!」
堂伯急不可耐地叫來賬房先生,掰着手指算計,「城東的綢緞莊、運河碼頭的倉庫、還有京郊那五百畝上等水田」
「這些產業,須得儘快釐清,免得被某些外人暗中轉移!」
他意有所指地剜了我一眼。
幾個旁支的叔伯也紛紛點頭,眼中閃爍着攫取利益的精光,彷彿躺在棺材裏的不是他們的親侄子,而是一座亟待瓜分的金山。
真是可悲可笑。
裴照平日待我刻薄,原是家族祖傳。
如今他屍骨未寒,這些所謂的親人,便已急不可耐地要將他分食殆盡。
而我被他們圍在中間,亦如同被羣狼環伺的獵物。
我攥緊手中的紙錢,臉上卻只能擠出哀婉無助的神情:「諸位叔伯,夫君新喪,此事是否容後再議?」
「議什麼議!」
三叔公龍頭杖一揮,幾乎要戳到我臉上,「裴家規矩,豈容你這婦人置喙!」
他刻毒的話語尚未說完——「咚!咚!咚!」
是棺材板在響。
-2-
靈堂內瞬間死寂。
在所有人驚恐到失聲的注視下,那棺蓋竟從裏面被推開一道縫隙!
我攥着紙錢的手猛地一抖,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
不可能!
我親手替他闔上雙眼、看着他入殮封棺的屍體。
就在衆目睽睽之下,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死死扣住棺沿!
那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正是裴照的手!
他直挺挺地從棺材裏坐了起來!
那張臉慘白如紙,有種易碎的美。
那雙曾經寫滿厭棄和算計的眼睛,掃過靈堂中每一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
最後,那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是屍變?是厲鬼索命?還是他根本沒死透?
不,不可能!我親自探過他的鼻息。
「諸位叔伯」,裴照帶着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我還沒死透,誰準你們欺負我娘子的?」
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狠狠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裏。
三叔公如遭雷擊,嘴脣哆嗦得像風中落葉,「你、你不是要休妻嗎?」
「謠言!」
下一秒,裴照指骨扣緊我的腰。
我渾身劇烈一顫,如同被毒蛇纏身!
浪蕩子!他想做什麼?!
裴照鬆開齒關,嘶啞的聲音清晰地灌入我的耳中,也傳遍了死寂的靈堂:「我與夫人鶼鰈情深,今夜還要生嫡子呢!」
滿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還夾雜着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這句話如同九天驚雷,在我腦海中轟然炸響。
裴照難道忘了,我們是如何的相看兩厭。
-3-
我嫁入裴家三年,心如古井已枯槁三年。
世人只道裴照與我,是金玉良緣,門當戶對。
呵,多麼可笑的金玉,多麼冰冷的良緣。
這不過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沈家的權勢與裴家的財富,在長輩們推杯換盞間,就把我的一生釘死在這座錦繡牢籠裏。
我曾多麼天真。
想着既無兩情相悅,相敬如賓也好。
我恪守本分,打理中饋,孝敬長輩,努力扮演一個完美的裴家婦。
可裴照,我的夫君,他從一開始就吝嗇於給我一絲尊重。
他像審視一件不合心意的物件,目光挑剔而冰冷。
「沈芷魚,你這身衣裳,穿得像個土財主家的婆娘,半點風韻也無。」
「沈家的教養就是讓你連研磨都不會?如此粗鄙不堪。」
「整日裏就知道撥弄算盤珠子,滿身銅臭!就不能學學倩兒,彈彈琴,做做詩?」
倩兒,葉小倩,他那位遠道而來投奔的「遠房表妹」。
自打她一身素白、弱柳扶風地踏進裴府,裴照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
我的存在ṱṻ⁹,愈發成了他眼中釘、肉中刺。
葉小倩住在離他書房最近的聽雨閣,用我庫房裏最好的蜀錦做帳子。
裴照親自爲她描眉,爲她尋訪名琴,甚至在闔府家宴上,公然將她安置在僅次主母的位置。
我坐在主位,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泥胎木偶,聽着他溫聲細語地哄她多喫些,轉頭對我,便是滿眼的不耐與厭棄。
「你就不能學學倩兒的溫柔解意?整日板着張臉,看着就晦氣!」
這不是抱怨,是日復一日的鈍刀子割肉,將我困在「不夠好」、「不如人」的泥沼裏。
裴府的下人們慣會看眼色,家主不喜主母,他們的怠慢便如跗骨之蛆,從剋扣份例到言語敷衍,無處不在。
爲了一句家族和睦,我忍了三年。
只是不曾想,裴照不僅冷落我,更想徹底毀了我,好名正言順地獨佔沈家那份豐厚的嫁妝。
前幾日,裴照破天荒對我和顏悅色了一次。
他語氣帶着一種施捨般的寬宏,「芷魚,過去是我脾氣急躁了些。」
他甚至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你終歸是我的正妻。過幾日府裏要宴請幾位重要客人,你好好準備,莫要失了禮數。」
我溫順地應下:「是,夫君。」
宴客那日,氣氛詭異。
裴照一反常態地沒讓葉小倩露面,反而讓我頻頻陪在他身側敬酒。
「夫人,今日累壞了吧?喝碗安神湯,解解乏。」酒過三巡,裴照體貼地遞給我一碗醒酒湯。
那湯藥性極烈,即使只是一小口,一股強烈的眩暈感也猛地衝上頭頂,四肢瞬間發軟。
「夫人醉了,扶她回房歇息!」裴照的聲音適時響起,帶着急切。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我。
我伸手抓住裴照的衣袖,祈求他回心轉意。
可他大手一甩,任由她們將我帶離喧囂的宴席。
她們沒有將我送回主屋,而是直接拖進主屋旁邊一間久無人居的耳房。
房門被粗暴地關上,落鎖的聲音清晰傳來。
黑暗中,一個男人在等我。
一個被他們安排好的、用來玷污我清白的姦夫!
裴照,你好狠!
爲了休妻奪產,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要將我徹底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就在那個男人的手即將碰到我的瞬間,院外傳來「砰!」一聲巨響!
緊接着,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像被扼住喉嚨的雞鳴,隨即戛然而止ƭû₀。
那聲音竟是裴照!
我猛地一震。
房門不知何時被打開,慘白的燭火透進來。
只見院中一片狼藉,下人們如無頭蒼蠅般亂竄。
幾個婆子驚恐地指着不遠處的地面,裴照倒在那裏。
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直勾勾地望着灰濛濛的天空。
聽說,他從聽雨閣樓梯間失足滾落。
裴照就那麼死了。
死在了他精心爲我設計的「身敗名裂」之夜,死在了他以爲即將獨享勝利果實的前一刻。
-4-
三叔公在最初的魂飛魄散後,強撐着被家僕攙扶起來,聲音發顫:「照兒?你當真回來了?」
他嚥了口唾沫,努力擠出一點長輩的關切,「只是這事實屬駭人。莫不是有宵小之徒,趁着裴府新喪,用易容改裝的邪術,冒充我裴家血脈,意圖謀奪家產?!」
衆人立刻抓住了譁點,紛紛附議:「對!定是如此!否則世上豈有起死回生之說。」
裴照深邃的目光掃過衆人,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羣聒噪的螻蟻。
突然,他猛地將視線聚焦在沉默的我身上。
「既有人疑我身份,那便由夫人親自驗看如何?」
他微微俯身,將那張慘白的臉,猛地湊到了我的面前,近在咫尺!
裴照讓我當衆捏他臉?
天知道我多久沒碰他了。
「來,摸摸看。」他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蠱惑,「看看爲夫這張臉是真是假?可有人皮面具?」」
巨大的恐懼讓我想立刻後退,「倒也不必。」
可他攬住我的腰間將我往前帶了帶,離那張死人臉更近了!
待我看清眼前的臉,難消的恨意又湧上心頭。
裴硯!你這個薄情寡義、設計害我的畜生!
就算你頂着這張皮囊回來裝神弄鬼,我也不怕你!
於是,我伸出手。
不是輕輕地捏捏。
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掐住了他的臉頰!
意外的是,這皮囊質感不錯。
難怪惹得京城衆娘子們垂涎。
但恨意驅使着我,手指更加用力,指甲深深地陷進他那慘白的皮肉裏!
「呃……」他似乎極其輕微地悶哼一聲。聲。
緊接着,就在我指甲深陷的地方,緩緩滲出一絲鮮血。
眼前的裴照是真的!不是面具!
三叔公和堂伯的臉色已經不是慘白,而是透着一股死灰。
「看清楚了嗎?諸位叔伯?」裴照抬手,用指腹極其隨意地抹過臉頰,將那點紅色擦去。
三叔公還不死心,竟也顫巍巍地伸出手,想如法炮製,「那讓三叔公也摸摸。」
「滾開!」裴照一聲暴喝。
他居高臨下地睥睨着被嚇得魂飛魄散、僵在原地的三叔公,聲音如同冰刀刮骨,「我的臉只給我娘子碰。」
三叔公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裴照不再看任何人,「夫人受驚了」,他低下頭溫柔得判若兩人。
「爲夫帶你回房」,他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所有人都能聽見,「莫讓這些聒噪的東西擾了娘子清靜,我們該好好準備嫡子了。」
最後幾個字,如同驚雷再次劈下!
我就這樣被他半拖半拽地拉着回到廂房。
「夫君,今晚恐怕不太合適。」
我故作爲難地指了指他身上的壽衣和我身上的喪服。
「是不太合適。」
裴照用手指極其靈活地挑開了他壽衣的繫帶!
衣襟散開的瞬間,我趕緊給他按住。
「我命人放了洗澡水,夫君不如先沐浴更衣?」
「還是夫人貼心,那我去去就來。」
裴照留下一個似有深意的笑容便轉身離去。
「砰」,沒等他走出五步,我眼疾手快地反鎖房門。
我的貼身婢女雲錦舉着剪子從牀幔後走出,渾身顫抖道:「家主是回來找我們報仇的嗎?」
「噓」
-5-
我苦思冥想一晚,也想不通裴照爲何會起死回生。
翌日,門外傳來刻意放輕、卻依舊顯得笨拙的腳步聲。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他來了。
果然,我剛把門打開一條縫。
裴照那張俊美卻帶着明顯憔悴和緊張的臉探了進來。
他穿着家常的素色錦袍,不再是過去招搖的華服,手裏端着熱氣嫋嫋的湯碗。
看到我已經醒了,他明顯鬆了口氣,又立刻侷促起來,端着碗的手指用力得指節泛白。
「芷魚,你醒了?」他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與過去那個眼高於頂的夫君判若兩人。
而且他叫我什麼?
自我嫁入裴府,裴照從未如此親切地喚過我,我一度以爲他不喜。
「我熬了點雞茸粥,你嚐嚐?」
他端着碗,像個獻寶的孩子。
我冷眼看着他。
熬粥?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裴照會熬粥?
「不敢勞煩夫君」,我帶着疏離的客氣,「讓下人送來便是。」
裴照臉上的期待瞬間黯淡下去,捧着碗的手微微發顫。
他固執地又往前遞了遞,「不麻煩!我特意早起熬的,你嚐嚐看?就嘗一口?」
我抬眼,撞進他那雙寫滿忐忑和希冀的眼睛裏。
這眼神,陌生得讓人心驚。
過去的裴照,看我時只有厭煩、挑剔或赤裸裸的算計。
如今這雙眼裏,竟只剩下笨拙的討好和害怕被拒絕的惶恐?
可是他憑什麼認爲一碗粥就能抹去三年刻骨的寒涼和那晚致命的算計?
我避開他的目光,沒有接過他的粥。
裴照捧着碗的手僵在半空,只剩下難堪的蒼白。
他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失落地垂下頭,默默地將那碗粥放在牀邊的矮几上。
矮几上擺着幾本賬本。
「你看賬累了吧?」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突破口,「我幫你研墨?或者我念給你聽?你歇着就好!」
果然,示好是假,想爭奪產業纔是真吧?
「不必了。」我打斷他。
裴照的身體明顯一僵,最終只是頹然地低下頭,「是我多事了,那你好好休息。」
他的背影倉促而狼狽,與過去總是趾高氣揚截然不同。
或許這只是他的僞裝,用來迷惑我。
-6-
這幾日,裴照天天給我送喫的。
爲了躲他,我獨自一人來到花園涼亭看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裴照那張帶着卑微討好和失落的憔悴臉龐,總是不合時宜地浮現在眼前。
「芷魚。」
我一度以爲自己幻聽了。
直到裴照從迴廊拐角處走出來,手裏捏着一本書,在離我幾步遠的石凳上坐下。
我目光掃過他手裏的書。
書頁有些卷邊,封面花花綠綠,看着不太正經。
上面幾個大字刺入眼簾——「閨房樂事·賢夫寶鑑」?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討得娘子歡心一百式」?
我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裴照在看這種書?!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臉上「嗖」地一下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想將書藏到身後,動作笨拙得差點把書甩出去。
藏無可藏,他只能尷尬地攥着,眼神飄忽,不敢看我。
這樣的他竟有些可愛。
亭子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裴照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極大的決心,努力讓聲音平穩些:「書上說,娘子都喜歡花?」
他抬起眼,忐忑又帶着一絲期待地看着我:「我已命花匠把園子裏都種上你喜歡的玉蘭。」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夠,又急忙補充:「還有牡丹?芍藥?月季?只要你喜歡,都種!」
他眼神亮晶晶的,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急切地拋出書上學來的知識點。
我看着他這副模樣,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玉蘭?他居然知道我喜歡玉蘭?
過去的三年,他可曾留意過我院子裏唯一那株玉蘭樹何時開花?
可曾在意過我簪過玉蘭?
現在,拿着本不知所謂的書,照本宣科地來問我?
「不必勞師動衆」,我冷冷開口,「花開自有期,強求不得。夫君還是多想想如何主持裴家的產業吧。」
裴照臉上的期待瞬間僵住。
「這送你」,他飛快掏出一個首飾盒,帶着一種病急亂投醫的急切。
「我讓珍寶閣送來最新款的布料,雲錦、蜀繡、蘇繡,你還喜歡什麼料子?」他報菜名似的念着。
可我卻依舊無動於衷。
他終於說不下去了。
「你要是覺得我煩,我這就走?」
他說着這就走,身體卻像被釘在石凳上,沒有半分要起身的意思。
只是用那雙寫滿了別趕我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不知爲何,心口會泛起一絲連我自己都厭惡的、不合時宜的酸澀?
不,沈芷魚!別被迷惑!
他傷你至深,他甚至設計害你!
一碗粥,幾句話,幾朵花,就能抵消嗎?
這一定是他的新把戲!一定是!
-7-
「夫人,家主會不會是被什麼髒東西附身了?」
雲錦對裴照送來的布料愛不釋手,似乎已經忘了他可能是回來復仇的,絮絮叨叨地說着不知哪聽來的傳言。
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如果真是附身,那這「髒東西」還挺討喜的。
不過她倒是提醒我,有段時間沒去寺廟上香了。
正好去求神明保佑,收了裴照這邪祟。
城郊十里,有一座雲隱寺。
傳說有高僧坐鎮,佛法無邊,專克世間邪祟魍魎。
我帶着一副虔誠、溫婉、淡淡哀愁的神情,在雲錦的攙扶下,緩步踏入莊嚴的寺門。
此行我特地準備了豐厚的香油錢,引得一旁知客僧合十行禮,口中直念:「女施主慈悲。」
「沈芷魚?」一個聲音,如同鬼魅般在我身後響起。
我猛地回頭。
只見消失已久的葉小倩一身素淨的月白襖裙,死死地盯着我。
我蹙眉。
她踉蹌着撲到我面前,壓低聲音:「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他是回來找我們索命的!」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彷彿那莊嚴的佛像後都藏着惡鬼。
「誰回來了?」我明知故問。
「裴照!」葉小倩猛地抓住我的衣袖,「他詐屍了!他一定知道是我們……」後面的話被她死死嚥了回去。。
某天夜裏,我拉着葉小倩,隱匿在西廂暖閣的帷幕之後。
縫隙裏,是裴照與陌生婢女放浪形骸、不堪入目的畫面Ṱū₊。
葉小倩眼中的愛慕瞬間碎裂成怨毒的寒冰。
我附在她耳邊,一字一句敲打着她搖搖欲墜的心防:「看清了嗎?這就是你掏心掏肺的良人!他的寵愛,比這暖閣的炭火還易冷!」
「他若休了我,下一個就是你!他手裏的銀子,只會流進新歡的荷包!」
「跟我合作,他死,我拿回嫁妝,再給你一間鋪子。」
「你是要做明日被他棄如敝履的昨日黃花,還是做手握富貴、無人敢欺的葉娘子?」
葉小倩權衡利弊後,將摻了大量致幻散與合歡散的香餅,替換進裴照書房慣用的燻爐。
烈性藥力催發下,裴照神智昏聵,慾火焚身,腳步虛浮。
而通往他常去私會暖閣的木樓梯,關鍵的榫卯接口被提前巧妙地撬松。
裴照死了,死在我和葉小倩手裏。
那日,我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是爲自己求一個轉機,也是給他最後的機會。
可他大手一揮,斬斷了我們所剩無幾的夫妻情誼。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葉小倩,眼神里沒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警告。
「葉娘子,這裏只有佛,沒有鬼!」
我微微俯身,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道:「香是你換的,木梯是你撬的,與我何干?或許你是希望我先讓你去地下向他懺悔?」
「我要是你,就會帶着錢永遠離開這。」
葉小倩跌坐在地,絕望地望着我,喃喃自語:「你這毒婦!」
我笑納讚美後轉身離去,只留下她止不住的啜泣聲和那尊永遠沉默的佛像。
-8-
我常來寺裏上香,還爲見一個故人。
我拉住掃地的老和尚,小心翼翼詢問道:「今日,三玄師父可在寺中?」
老和尚聞言,神色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合十還禮:「阿彌陀佛。三玄師弟,因屢犯佛門清規戒律,被方丈逐出山門了。」
我僵立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雲錦擔憂地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夫人,您沒事吧?」
我猛地回過神,重新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沒事。只是有些意外。那位三玄師父,是個很好的人。」
是啊,那個曾是我晦暗人生中唯一一絲溫暖微光的人。
三年前,我嫁入裴府的前夕。
母親病重,藥石罔效。
巨大的恐慌和沉重的婚約如同兩座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
沈府後宅的勾心鬥角,未來夫婿裴照風流紈絝的惡名,都讓我對未來充滿絕望。
我第一次獨自來到雲隱寺。
那時的三玄只是藏經閣裏一個負責整理經卷的年輕僧人。
他眉目清朗,氣質沉靜,眼神乾淨得像山澗的泉水。
我失魂落魄地跪在佛前,跟佛祖訴說着心中的憤懣。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女施主,心若蒙塵,淚亦難滌。何不隨小僧去藏經閣一隅,靜聽風過竹篁,暫忘煩憂?」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他去了。
三玄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爲我斟了一杯清茶。
他也沒有講那些玄奧的佛理,只是隨意地聊着山間的四季,寺裏晨鐘暮鼓的韻律,偶爾說起某卷經書上記載的奇聞軼事。
那是我嫁入裴府前,唯一感受到的溫暖與平靜。
後來,我便常常尋着由頭來雲隱寺。
有時是母親病情反覆,心中憂懼。
有時是聽聞裴照又得了新人。
每一次,三玄似乎都能恰好在藏經閣後的小院遇見我。
他極少直接評價,更多的是傾聽。
在他面前,我不必是端莊賢淑的沈家小姐,也不必是隱忍委屈的裴家新婦,我可以只是沈芷魚。
我知道他是方外之人,有些情愫註定無果,甚至是大不敬。
然而,人心若能自控,又怎會有諸多煩惱?
-9-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上。
甚至沒有注意到,前方不遠處,柳姨娘正被一羣丫鬟婆子簇擁着,站在一株開得正盛的桂花樹下。
就在我即將從她們身邊經過時,一個端着托盤的小丫鬟從柳姨娘身後走出,方向正對着我。
她似乎被腳下不平整的石磚絆了一下,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整個人猛地向前踉蹌!
「小心!」
「啊!」
雲錦的驚呼和周圍丫鬟的尖叫幾乎同時響起。
只見托盤中那盛滿了滾燙茶水的蓋碗,因爲劇烈的顛簸,如同離弦之箭脫手飛出!
滾燙的茶水,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門潑灑而來!
我沉浸在巨大的失落中,反應慢了不止一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猛衝過來!
「嗤啦——!!!」
滾燙的茶水,盡數潑在了那道驟然擋在我身前的身影上,瞬間騰起一片白茫茫的灼熱水汽!
是他!裴照!
他的身體因爲巨大的疼痛感而微微晃動了一下,卻沒有後退半步,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丘,牢牢地將我護在身後。
我呆呆地看着他溼透的、冒着熱氣的後背,心裏莫名地揪起。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裴照急切地上下打量我,「芷魚!你怎麼樣?有沒有燙到?傷到哪裏了?快讓我看看!」
他焦灼的眼神掃過我的臉、脖頸、手臂,確認着每一寸肌膚。
這焦急的神態,不顧一切擋在身前的身影,彷彿與記憶中的某個身影重疊。
那個也曾用隱含擔憂的清澈目光注視着我,告訴我「莫要被方寸之地困住」的三玄!
這念頭荒謬絕倫!
裴照和三玄,一個自私涼薄、惡名昭彰的紈絝,一個清淨出塵、心懷悲憫的僧人,根本是雲泥之別!怎麼會,怎麼可能?!
裴照見我不吱聲,以爲我被嚇壞了,緩緩地轉過身。
他臉上不再是這幾日刻意討好的卑微或小心翼翼,而是覆蓋着一層令人膽寒。
「誰準你傷她?!」一字一頓,聲音不高,卻裹挾着滔天的怒火和毫不掩飾的殺機。
柳姨娘臉上的假笑早已僵住,化作一片煞白,那個「失手」的小丫鬟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10-
這次意外後,裴照將柳姨娘禁足併發賣了那個丫鬟。
我猶豫再三,還是敲開裴照的書房。
當我看見他強忍痛楚的模樣,那點愧疚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
「我這有上好的獾油,治燙傷最是有效。」
裴照明顯愣住了,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隨即又被小心翼翼的受寵若驚取代。
「不……不用麻煩,讓下人來就好。」
「我幫你吧。」我打斷他,率先進屋。
我這是在做什麼?可憐他?報答他?
還是被那瞬間荒謬的熟悉感擾亂了心神?
裴照背對着我,僵硬地坐在一張圓凳上,脫下被茶水浸透的外袍和中衣,露出線條流暢卻略顯單薄的脊背。
當那片肌膚暴露在空氣中時,我倒抽一口冷氣。
肩胛骨下方,一大片皮膚呈現出駭人的深紅色,邊緣甚至鼓起幾個透明的水泡。
燙傷的程度比我想象的更嚴重。
那滾燙的茶水,若真潑在我臉上……
一股寒意夾雜着後怕,瞬間竄遍全身。
同時也將那點愧疚放大了數倍。
我指尖觸碰到那滾燙紅腫皮膚的瞬間,清晰地感覺到他整個脊背猛地一僵!肌肉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嘶……」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聲。
「忍着點。」我小心翼翼地、極其輕柔地塗抹在燙傷的邊緣。
藥膏的冰涼似乎緩解了一些灼痛,他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些許。
書房裏異常安靜。
只有燭火偶爾噼啪的輕響,以及我們兩人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氣氛變得微妙而粘稠。
他的耳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明顯的紅暈,一路蔓延至頸側。
他在害羞?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ṱūₙ猛地一跳,指尖的動作也隨之一滯。
那個曾經視女人如玩物、流連花叢面不改色的裴照,竟然會因爲一次簡單的上藥而耳根通紅?
同樣的,一股難以言喻的燥熱感也悄然爬上我的臉頰。
指尖下的肌膚彷彿帶着合歡散,每一次觸碰都讓我心絃微顫。
我強迫自己專注於塗抹藥膏,可他無聲傳遞過來的那份笨拙的羞赧,卻像一張無形的網,將我們籠罩在一種無聲的曖昧之中。
我從未與他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
即使是新婚之夜,也不過是冰冷疏離的例行公事。
我的心,好亂。
-11-
「好了,每日塗抹兩次,水泡莫要弄破。」
我匆匆交代,只想立刻離開這令人心慌意亂的地方。
就在轉身欲走之際,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裴照的書案。
案上除了堆積的賬冊,還攤開着一卷素白的宣紙,紙上是幾行墨跡未乾的字。
那字跡端正清雋,力透紙背,帶着一種沉穩內斂的氣韻,與裴照過去那飛揚跋扈、形如鬼畫符的筆跡截然不同!
更令我震驚的是,那抄寫的內容,「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竟然是《心經》!
剎那間,彷彿有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藏經閣後院,雨中的禪房,那個清朗的僧人,那捲同樣謄抄着《心經》。
我猛地扭頭看向裴照,「你信佛?!」
裴照顯然沒料到我會突然注意到這個,正手忙腳亂地拉上衣衫遮掩後背。
聽到我的質問,他動作一頓,臉上還殘留着未退的紅暈。
他避開我灼灼的目光,低頭看着案上那捲未抄完的《心經》,沉默了良久。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讓他的神情顯得格外晦暗不明。
「死過一回的人,心境總歸是不同了。」
他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楚,有後怕,更有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蒼涼。
過了片刻,他緩緩開口:「有些東西,看得比從前透了些。」
眼前這個耳根泛紅、爲我擋下滾燙茶水、笨拙害羞的男人,自顧自地說着哄騙人的話。
三玄不知道,他只要說謊就會耳根泛紅。
原來真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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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眼前這具裴照的皮囊下,跳動的是三玄的靈魂。
看他頂着仇人的臉,笨拙地扮演着「悔悟夫君」,小心翼翼地守護着我,這其中的荒誕與反差,竟讓我生出了逗弄的心思。
機會來得很快。
書房裏,他正襟危坐,對着賬冊眉頭緊鎖,努力扮演一個「改邪歸正」的裴家家主。
「夫君」,我故作嬌嗔地靠近他。
他受寵若驚般抬頭,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屬於三玄的溫潤,又被裴照式的侷促掩蓋。
「娘子何事?」
我心中暗笑,面上不顯。
踱步至書架旁,狀似隨意地抽出一本《金剛經》。
我故意用他能聽到的音量,輕聲念道:「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唸完,我側過身,帶着好奇:「夫君,你說這『諸相非相』,是不是說,我們看到的皮囊、身份,都未必是真相?」
他端着茶盞的手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經文燙了舌頭,眼神瞬間慌亂地遊移,不敢與我對視,喉結上下滾動一下,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嗯?大概是吧。」
那強作鎮定卻漏洞百出的樣子,活像被夫子突然點名的學童。
我幾乎能想象三玄清俊的臉上此刻該是如何的窘迫。
「說起來」,我放下經書,指尖輕輕拂過書案上他謄抄的那捲《心經》,「夫君抄的這《心經》,筆力愈發沉穩了,倒讓我想起…」
我故意頓了頓,欣賞着他驟然繃緊的脊背和幾乎屏住的呼吸,「雲隱寺藏經閣裏,也曾見過這般好字。」
「哐當!」
他手中的茶盞終於沒端穩,重重落在案几上,剩餘的茶水潑了大半。
「我……」他眼神飄忽,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露出一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卻又強撐着裴照身份、笨拙掩飾的樣子。
我強忍着幾乎要溢出脣角的笑意,欣賞着他這副藏無可藏的窘迫模樣。
三玄啊三玄,你這偷天換日的一局……可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被我拿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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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魚」
他開口,不再是裴照的腔調,而是記憶中那個溫潤僧人獨有的,「你都猜到了,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是我。」
他承認了,聲音帶着顫抖,「這副皮囊裏困着的是三玄,那個本該在青燈古佛前了此殘生,卻對你動了妄念、破了清規的罪僧。」
「在藏經閣後院,見你第一眼,你眼中的悲傷和無助,像根刺扎進了我心裏。」
「後來,每一次聽你訴說裴照的薄情、你的委屈…那根刺就越扎越深。
「我誦經萬遍,也壓不住心頭的妄念。我告訴自己,只需遠遠看着,護你一世安穩便好。若你過得幸福,我甘願永墮阿鼻。」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帶着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和痛苦:「可我看到了什麼?!」
他猛地指向窗外,彷彿那裏正上演着裴照的惡行。
「佛說慈悲,佛說放下!可我看着他如此待你,看着他把你推入絕境!」
他似乎想伸手觸碰我的臉,卻在半途頹然落下,只剩下指尖的微顫。
「我起了惡念,芷魚。」他聲音低下去,「我癡妄你,我想取而代之!用我的方式,護你周全。」」
「我知道這很無恥,很骯髒。我頂着仇人的皮囊,甚至妄想僞裝成他,用着最不堪的方式靠近你。我褻瀆了佛祖,也玷污了對你的心意。」
他哽咽着,聲音破碎不堪,「可我只想離你近一點。」
我低頭,看着這個跪在塵埃裏的男人。
恨意,在真相面前,奇異地消融了。
取而代之的,是連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心疼。
他不再是清新脫俗的僧人,也不再是惹人憎厭的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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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前一步,將還在那兒自我懺悔、快要碎成一地的三玄擁入懷中,故意逗他:「跟個被雨淋透的鵪鶉似的!」
他抬起那張頂着裴照俊臉、卻哭得稀里嘩啦的臉,茫然又委屈地看着我。
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而是直視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且鄭重:「我信神佛,卻知曉這世上並無鬼神,不過人心寄託罷了。」
我頓了頓,指尖拂過他手腕,感受着那不屬於他的脈搏,「直到我看見你,從棺槨中歸來,頂着這副曾令我憎惡的皮囊,卻做着裴照永世不會做的事。」
是三玄笨拙地熬一碗熱粥,是他小心翼翼地哄我開心,更是他毫不猶豫地爲我擋下危險。
那一刻,我才知道,鬼神或許縹緲,但靈魂真實不虛。
「我不在乎這皮囊曾經屬於誰」,我收緊了懷抱,「我在乎的,是藏在這皮囊之下,那個在藏經閣予我一盞清茶安寧、在雨中禪房予我一句開解慰藉、如今又爲我犯下禁忌的靈魂!只要是你,三玄,就夠了。」
這是我第一次,酣暢淋漓地表達內心的情感。
我只是想讓三玄知道,他不是罪僧。
在很久以前,我就心悅於他。
三玄聽聞反手死死抱住我,像是溺水之ṱū́⁵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口中呢喃着:「我洗了好多遍。」
「什麼?」我沒聽懂。
「把身子洗乾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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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剖白心跡,那些曾用來遮掩裴照身份的笨拙討好,如今都化作了三玄式笨拙卻赤誠的溫柔。
他又學了許多新菜,眼神亮晶晶地等我嘗第一口。
我在書房看賬本,他總會在案邊放一碟我愛的梅子蜜餞。
更會在無人處,被我一個眼神、一句低語就逗得面紅耳赤。
這日午後,我半倚在軟榻上看賬,三玄坐在一旁矮凳上,正認真替我整理着散亂的商行契書。
我一時興起,放下賬冊,傾身過去,指尖輕輕拂過他梳理整齊的鬢角。
他耳根迅速漫上熟悉的紅暈,卻沒躲閃,只是抬眼看我,眸子裏盛滿了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恰在此時,雲錦端着新沏的雨前龍井進來。
瞧見軟榻邊這親暱無間的一幕,小丫頭腳步一頓,圓圓的臉上頓時綻開促狹的笑容。
她放下茶盤,學着外頭老嬤嬤的腔調:「哎喲,我的夫人吶。這青天白日的,您這佛經可還沒抄完呢吧?」又笑嘻嘻道,「茶給您擱這兒了,婢子告退,可不敢擾了您二位『參禪悟道』!」
話音剛落,人已像只靈巧的雀兒般溜了出去,留下滿室茶香和三玄瞬間爆紅、恨不得把臉埋進契書堆裏的窘迫模樣。
我看着他這副頂着裴照的臉、卻比小媳婦還害羞的樣子,終於忍不住伏在榻上,笑得肩膀直顫。
三玄又羞又惱,最終也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捏了捏我的指尖。
此刻,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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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多久,雲錦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
「夫人,不好了!三老爺帶了一堆人在祠堂,點名要您過去。」
三玄臉上的溫柔瞬間凍結,「爲什麼?」
「還能爲什麼」,我冷笑一聲,「無非是那點子家業,惹得某些人眼紅心熱,坐不住了。」
我主動挽住他的臂彎,「去聽聽長輩們給我安了什麼新罪名。」
祠堂內,燭火森森。
三叔公高坐主位,老臉陰沉如水。堂伯站在他身側,如同急不可耐的鬣狗,目光赤裸裸地釘在我身上。
見我進來,三叔公龍頭拐猛地一頓,「沈氏!你可知罪?!」
我目光平靜地迎向他:「芷魚愚鈍,不知身犯何罪,竟勞煩諸位族老興師動衆,開此祠堂?」
「巧舌如簧」,堂伯跳出來,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你用妖術惑人!」
三叔公接口,「照兒死後復生,行止詭異,判若兩人!若非你用了什麼邪術巫蠱,豈會如此?此等妖邪手段,天理難容,更是禍亂我裴氏血脈!」
堂伯再次搶白,臉上滿是貪婪,「你假借照兒之名,哄騙他將產業大權盡數交予你手!更攛掇他打壓族親,其心可誅!」
這時,一個面生的賬房先生立刻捧上一疊紙張,據說是操控亡魂的邪法,還有幾張模糊的字據。
這便是所有的證據。
三叔公聲音如同雷霆,帶着不容置疑的判決:「今日,我替天行道,執行家法!將你這毒婦杖責五十,沉塘處死!所有嫁妝產業,歸於宗族!以儆效尤!來人!」
祠堂外立刻湧入幾個手持水火棍、面目猙獰的粗壯家丁,凶神惡煞地就要上前拿人!
祠堂內一片譁然!
杖責五十已是半死,沉塘更是要挫骨揚灰!
連嫁妝都要吞沒!其心之狠毒,昭然若揭!
我還是低估了他們。
就當我準備開口,一直沉默的三玄猛地一步踏出,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我看誰敢動她一根頭髮!」
他緩緩掃視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族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三叔公那張老臉上,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妖術惑人?謀奪家業?好大一頂帽子!叔公可是覺得我現在神志不清?」
三叔公支支吾吾:「這倒不是。」
三玄緩緩抬手,指向地上那個抖成鵪鶉的賬房先生:「或是讓他當着列祖列宗的面,好好交代交代,是收了誰的好處,僞造漏洞百出的假賬,在這裏污衊主母。」
祠堂突然鴉雀無聲。
我得意一笑,幽幽補刀:「叔公不如先解釋,這些年是如何勾結賬房,侵吞挪用公中款項,中飽私囊的?又是如ṱûₔ何暗中變賣祖田,補償賭債的?」
我早就料到會有今日,所以很早便派人留意他們的一舉一動。
當我將這幾年暗中收集的證據一一羅列,祠堂衆人譁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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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那場腥風血雨,最終以三叔公與堂伯的徹底潰敗告終。
三叔公當場嘔出一口老血,昏死過去。
堂伯則如同爛泥般癱倒在地,被家丁架了出去。
所有曾心懷鬼胎或冷眼旁觀的族人看向三玄和我的目光充滿了深深的敬畏。
塵埃落定,籠罩裴府數月的陰霾終於被徹底掃清。
裴家內外,再無人敢質疑我的地位與權威。
三玄將象徵着裴家最高權力的家主印信,毫無保留地交到我的手中,「這裴家,該由你來執掌,去做你想做的。」
我以雷霆之勢整頓裴家所有產業,清理蛀蟲,提拔能人,調整經營策略。
那些曾依附三叔公、尸位素餐的掌櫃被毫不留情地撤換。
那些被虧空挪用的款項一一追回。
那些被低估潛力的商鋪、田莊,在我手中煥發出驚人的生機。
我還親自出面,與漕幫談碼頭新約,爲裴家爭得最大利益。
我遠赴江南,與最大的絲綢商敲定獨家合作,將裴記綢緞莊的招牌掛遍了江南水鄉。
我甚至大膽引入新的織染技術,開闢了專供海外番商的精品路線,利潤翻倍增長。
曾經被裴照和族人視爲銅臭之物的商業版圖,在我手中迅速擴張、穩固,煥發出前所未有的蓬勃氣象。
裴家上下,從掌櫃到夥計,無不心服口服。
昔日私下議論:「夫人不過仗着家主寵愛」的聲音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稱:「家主夫人ṱūₓ」。
時間過得飛快,又到立秋時節,暖陽灑在裴府新建的觀瀾閣上。
我憑欄而立,一件帶着體溫的披風輕輕落在我的肩頭。
「累了?」三玄低聲問,自然地伸出手,將我微涼的手攏入他溫熱的掌心。
我搖搖頭,反手與他十指緊扣,脣角揚起「不累。這山河萬里,商路縱橫,纔剛剛開始。」
三玄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充滿了縱容與驕傲。
他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下巴輕輕抵在我的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好。娘子指哪兒,爲夫便爲你開道鋪路到哪兒。」
陽光下,我和三玄依偎在觀瀾閣頂,腳下是繁華似錦的裴家基業,身後是歷經風雨終見的晴空。
番外:
除夕之夜,裴府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前廳笑語喧譁,絲竹悅耳,族人們推杯換盞, 慶賀着裴家在家主夫人沈芷魚掌舵下蒸蒸日上。
我藉口更衣,暫離了那片浮華的喧囂, 只想尋一方清淨。
不知不覺,竟走到書房。
三玄正被幾位大掌櫃圍着敬酒, 分身乏術。
我獨自坐在他常坐的那張寬大書案後, 目光掃過整齊的賬簿。
指尖無意間碰到案几最底層一個暗格, 輕輕一按, 一個狹長的木匣滑了出來。
木匣沒有鎖, 我緩緩掀開蓋子。
裏面正是三玄曾提到的那捲記載着移魂寄魄邪術的古老禁書!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 我仔細辨認着那些扭曲的文字。
「此術法極其霸道, 除血引和符咒……」
「欲引魂離體,寄於亡軀,施術者須以自身爲祭, 獻於黃泉之畔。」
「此乃絕路, 魂歸無門。」
難怪, 三玄不願跟我提及當初他是如何寄魄於裴照之身。
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代價有點大。」
原來是要獻祭自己。
一旦失敗,只有死路一條。
就在我無比震驚之時。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帶着一身淡淡酒氣和外面喧鬧餘韻的三玄走進來。
他臉上還帶着應付賓客的溫和笑意, 卻在看到我手中的古籍、以及我慘白如紙的臉色時,瞬間僵住。
我抬起頭,死死盯着他, 「你是如何……」我指着古籍上「獻祭」二字。。
三玄沉默地走過來, 從我手中輕輕抽走那捲沉重的古籍。
他沒有看我的眼睛, 只是將卷軸慢慢合攏,放回木匣, 動作帶着一種沉重的儀式感。
「活埋。」
他低聲承認, 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就在雲隱寺後山,那片最荒僻的斷崖下。」
我幾乎無法想象那個畫面。
當初那個清朗溫潤、連踩Ŧù₃死一隻螞蟻都會誦唸往生咒的三玄, 是如何親手爲自己挖掘墳墓?
「用手。」
他攤開手掌,掌心朝上。
原來那幾道深色的、扭曲的疤痕是這樣留下的。
「然後呢?」
「然後」,他頓了頓, 「跳下去把挖出來的土再一捧一捧蓋回去。」
「蓋到胸口的時候喘不上氣,泥土的味道又腥又冷, 蓋到脖子眼前發黑, 耳朵裏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像打鼓」,三玄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彷彿再次被那冰冷的泥土淹沒窒息。
「最後」,他閉了閉眼,「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把那塊最大的石頭,拉過來蓋在臉上。」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靜講述着自我活埋酷刑的臉,哽咽着:「你傻啊!怎麼能對自己這麼狠!」
三玄伸出手,冰涼的指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替我擦去眼淚,「芷魚,別難過,都過去了。」
「我那時只想快點結束,快點到你身邊來。」
「用石頭蓋住也是怕以後被人無意挖出來嚇着人, 也省得你看見難過。」
「省得我難過?」
我哭得極兇,「你這個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此刻, 窗外辭舊迎新的更鼓聲敲響, 煙火絢爛。
而我緊緊抱着這個爲了來到我身邊,不惜將自己活埋於冰冷荒山的男人,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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