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在男友手機上看到一條微信:「老許,要兒子不要。」
他回了一個字:「要!」
接着對方發來一張孕檢單。
……
這是我們相愛的第十二年。
他溫柔又細心,是所有朋友口中的模範老公。
我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有多好。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對我耐心又溫柔的同時。
和別人曖昧,甚至可能,有了孩子。
-1-
結婚紀念日前一晚,突然有人加我:「你男朋友有新女朋友了。」
我下意識看了在廚房忙前忙後的江度一眼,通過了申請。
「你是誰?」
那邊立馬發過來一張孕檢單的照片。
上面顯示妊娠六週。
「我懷孕了,孩子是你老公的。」
沒等我有所反應,她又發來一張照片。
背景似乎是在醫院的婦產科。
江度側對着鏡頭,在跟誰打電話,微微笑着。
日光盛在他筆挺的鼻樑,莫名的柔和,像是醉人的蜜。
「上個星期六他跟你說要去天津出差,其實是陪我去做產檢。」
「對了。」她又補一句,「他藉口出差的那些晚上,都和我在一起。」
我怔怔地盯着屏幕,感覺有些不認識那些字了。
明明分開看都能看得懂,擺在一起我卻看不明白。
那天我給江度打電話,當時那邊聽起來環境有些嘈雜,還有女人若有若無的說話聲。
我跟他開玩笑,「旁邊怎麼有女生的聲音,老實交代,該不是你養的小情人吧。」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低低地笑,
「是啊,我正陪着我Ṫŭₙ的小情人產檢呢。」
-2-
「老婆?」
身側沙發下陷,伴隨而來的是江度低沉的嗓音,「不是很早就說餓了嗎?」
他揉了揉我的頭髮,似乎還不夠,又捏了捏我的臉,
「發生什麼事啦,告訴你老公,老公給你出主意。」
我定定地看着他,強行壓住心中的情緒,
「江度,我問你幾個問題,你不能思考,必須在一秒內回答。」
他微怔,挑眉,「那麼正式?老公都不叫了。」
「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他不假思索:「二十三年。」
「在一起多少年?」
「十二年。」
「結婚——」
他搶答,「八年。」
「說起來,傳聞中的七年之癢,我們可是安全度過了。」
看着他臉上那抹得意的笑,我不由得想起剛纔陳瑤說,她做江度的情人已經有一年了。
我垂下眼睛,繼續問,「你跟我求婚的時候,說了什麼?」
「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他回答得很快。
「你愛上別人了嗎?」
他遲疑了一下,「沒有。」
「上週六你到底去了哪裏?」
空氣有片刻的凝滯。
他挑起眼尾,這一刻的江度,看向我的眼神,竟然是帶着試探性的,探究性的,在仔細地打量着我。
「老婆,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嗎?」
我和他對視了幾秒,然後笑了笑,「沒有。」
「只是開個玩笑。喫飯吧。」
-3-
晚上,江度去洗澡了,我躺在牀上翻他的朋友圈。
這麼多年,他的朋友圈都是我,背景都是我們的婚紗照。
可在陳瑤發給我的截圖裏。
陳瑤問他,「看你朋友圈,我以爲你很愛你老婆呢。」
他回:「朋友圈嘛,不就是發給別人看的。」
陳瑤就是在這個時候給我發來了微信。
她這次說了他們是怎麼認識的。
很俗套的劇情,她去逛超市,付錢的時候卻發現手機被扒了。
是江度幫她付了錢,然後她問他要了聯繫方式。
「我可沒有主動勾引他,當時他送我回家,我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他就吻上來了。」
「我懷孕了,但他不肯跟你離婚,還想讓我把孩子生下來,他也真的敢想。」
「蘇南,我們聯手吧。」
「他在公司有不少股份,你們離婚之後,分點錢給我就行。」
「不過你千萬別打草驚蛇,先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等收集到證據,再跟他提離婚。」
我安靜地聽着浴室傳來的淅淅瀝瀝的水聲,一條也沒回。
「難道你覺得我在騙你嗎?」
那邊沉默了片刻,「聽說明晚是你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有辦法讓他不回去。」
「敢不敢打賭?」
-4-
浴室門被打開,江度用毛巾擦着溼答答的頭髮,很嚴肅地強調,
「好像降溫了,老婆,你別洗太久。」
浴室蒸騰着大量的熱氣,鏡子上也是霧濛濛的。
但我發現,江度還是特意調高了浴室的溫度。
他總是很怕我着涼。
從前創業那會兒,我懷孕了,孩子意外沒保住,落下了病根,小小一場感冒都能要我半條命。
這幾年江度一直在幫我調理身體,還學會了做藥膳和按摩。
每到冬天,他總是先上牀把被窩捂熱了,我纔上來。
還會認真地幫我揉按穴位,「蘇南,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輩子。」
一直到冷水兜頭淋下,冰涼的觸感讓我瞬間回過神來。
熱水器好像壞了,出來的是冷水。
「江——」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喊他的名字。
「怎麼了老婆?」我的聲音很小,江度還是聽到了。
「……沒事。」
我握了握拳,趕緊把熱水器關了。
刺骨的水流順着小腿濺在地板上,牆壁晃着暖燈的光,讓人頭暈。
半夜還是發起了高燒。
凌晨三點半,江度開車把我送進了市醫院,折騰到第二天早上我才退燒。
醒Ṭŭ₃來的時候,江度去幫我打熱水了,我收到了陳瑤的微信。
「他今天請假了。」
一年前江度突然招了一個私人祕書,就是陳瑤。
有時我帶着熬了一個下午的山藥排骨湯去公司找他,陳瑤就站在旁邊,笑得嬌媚卻又得體,
「江總有這樣一個好老婆,難怪對公司的女同事看都不看一眼。」
江度皺着眉讓她出去,我很少見他對人這麼冷漠,「要你多嘴。」
陳瑤又發來幾條微信,
「你故意生病,故意糟蹋自己身體,因爲我們那個賭?以爲這樣他就會留下來照顧你?」
「你還真是……天真。」
「你生病又怎麼樣,他現在愛的人可是我。」
「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早就答應了我,要陪我和肚子裏的孩子一起過生日。」
-5-
「那些老不死的,公司沒了我是不能轉了嗎?我不管了,今天就在這裏陪你。」
江度進了病房,把響個不停的手機隨手一扔,探了探我的額頭,才把頭埋進我頸窩,「老婆,你昨晚嚇死我了。」
我渾身沒什麼力氣,強撐着推開了他。
「我的身體不能生孩子,你怪我嗎?」
江度眼底總漾着的溫和笑意蕩然無存,聲音極緩極淡,「爲什麼這麼問?」
他正色,「蘇南,不管我們有沒有孩子,我都會永遠愛你。」
我對他笑了一下,問了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爸有來找過你嗎?」
江度愣住了。
其實他以前不姓江。
江度小時候,日子過得很艱難。
他爸很早就意外去世,他媽沒工作,還喜歡賭錢,酗酒,打人。
妹妹又從小就有紅斑狼瘡。
一家人就靠他爸的撫卹金度日。
直到五年前,江度的親生父親突然找上了門。
那時我們才知道,生活遠比電視劇狗血。
江度的養母當年因爲一念之私,把親生兒子跟同醫院裏一家有錢人的兒子偷偷調換。
得知真相的那晚,江度躺在我的大腿上,抬手捂着臉,
「從小到大,她看我的眼神沒有一點感情,偶爾沒有喝酒,身上唯一的那顆糖果,也是分給妹妹。」
「蘇南,這世界上只有你真心愛我。」
而江度的親生父親,是個很強勢的商人。
他認回兒子,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跟我離婚。
原因是我不能生育。
「你媽媽走得早,我這些年一心撲在事業上,將來整個江家都是你的,她那身子骨連孩子都不能生,能幫你什麼?」
江度當然不同意,他爲了我,甚至跟那邊斷了聯繫。
一年前,公司的資金鍊出現了問題,差點要申請破產。
然而沒多久,公司的問題突然就解決了。
事後我在他的手機裏看到了一條短信:
「你可以不離婚,但是我想要一個孫子。」
-6-
江度去找陳瑤了。
他說下樓去給我買餛飩,十分鐘的路程,現在過去三個小時了,還沒有回來。
我想起來,走之前我突然叫住了他,「任何形式的背叛,都是背叛。」
他猛地回頭,臉色泛白,笑得有些慘淡。
我又對他說,「今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我不想喫餛飩,可以不去嗎?」
江度笑了笑,「老婆,我很快就回來。」
很快究竟有多快呢。
可以是十分鐘,也可以是三小時。
這三個小時,陳瑤一直在給我直播他們做了什麼。
——她全程都在錄音。
是證據,也是刺入我心口的一把刀。
陳瑤:「什麼時候跟她離婚,你想讓我們的兒子成爲私生子嗎?」
江度:「我們的兒子不會是私生子。」
陳瑤聲音在哽咽,「江度,你ẗũ⁸愛我嗎?」
「愛。」毫不遲疑。
陳瑤哭得更厲害了,「你當初跟我說,我們之間只是一個交易,生下孩子後就讓我走。後來又說愛我,讓我別離開你。」
那邊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應該是江度將她摟進懷裏安慰,聲音溫和,「感情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你還愛她嗎?」
江度沉默了很久,「她跟了我很久,喫了很多苦,我必須對她負責。」
負責。
僅僅只是負責。
錄音就到這裏。
他們買了蛋糕,但沒有打火機,前臺電話沒打通,江度下去拿了。
其實也不奇怪,因爲我的身體,江度從來不吸菸,自然身上也不會有打火機。
手機突然響了下——
陳瑤給我發來了酒店的地址和房間號。
-7-
我帶着閨蜜趙靜,按照陳瑤給的地址找到了那個酒店。
隔着寥落的草木和稀疏的路燈,我看到了站在酒店門口的江度和陳瑤。
他們好像吵架了,陳瑤攔住一輛出租就要走。
江度把外套蓋在她的肩膀上,在她耳邊說了什麼,哄得她眉開眼笑。
有個賣花的小孩ṭŭ⁸拿着玫瑰走過來。
隔得不遠,我甚至清晰聽到小女孩說:
「叔叔,給你老婆買一支花吧。」
陳瑤嘟嘴,「我纔不是他老婆。」
江度付了錢,把花塞到她手裏,說了一句話。
看口型,我聽到他說的是:「你是。」
我舉着手機錄下這一幕。
陳瑤上樓了。
江度在接電話。
是我給他打的。
「老婆,公司還有點事,我再過半個小時就回來。」
我說,「我們離婚吧。」
那邊傳來低聲的誘哄:「老婆別生氣,待會兒我路過蛋糕店,給你帶一份你最愛的芝士。」
我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彎明月,平靜地說,「江度,你回頭,我就在你身後。」
-8-
江度轉過頭。
他愣了幾秒,走過來,「怎麼不多穿一點。」
接着抬手想去脫身上的外套,隨後手怔在半空,表情一僵。
他似乎纔想起來,外套剛纔已經給陳瑤披上了。
我看着他,「江度,你只有一件外套。給了別人,我就沒有了。」
不僅是外套,心也只有一顆。
江度默了默,路燈的陰影不均勻地落在他高聳的眉骨和鼻樑,他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你養了陳瑤一年,也知道她懷孕了。」
看着眼前這張熟悉的輪廓,心忽然痛了一下,「恭喜你,終於要當爸爸了。」
當年我懷孕的時候,江度特別喜歡把腦袋貼上來,明明是抱怨的口吻,眼睛卻很亮,
「這小子怎麼那麼鬧騰啊。」
後來孩子沒了,他看上去不在意,好幾個晚上,我卻看見他對着買來的玩具抹眼淚。
我一直都知道,他很喜歡孩子。
「江度,我們曾經簽過婚前ṱṻ⁵協議,你背叛了我,應該淨身出戶。」
「具體情況明天我的律師會跟你談。公司的股份,房子和車,我一分也不會給你。」
江度平靜地看着我,眼睛裏閃爍着我看不懂的東西,
「蘇南,你說我背叛了你,有什麼證據嗎?」
「就算你剛纔錄了像,我也不過是給同事披了一件外套而已。」
「我可以讓陳瑤下來當面對峙,我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麼。」
他低低笑了聲,慢條斯理地說出一句話,「南南,證據不足,到了法庭我是可以告你誣陷的。」
我還沒什麼反應,閨蜜趙靜已經忍不了了,「你要不要聽聽自己說的是什麼混賬話?」
「你們孤男寡女到酒店開房,這都不算證據,什麼算證據?」
「我就是證據。」
陳瑤突然冒了出來,又或許,她一直在旁邊觀察情況。
「這幾天我們的對話我都有錄音,微信聊天記錄也都有錄屏,就算到了法庭,我也可以出來作證。」
江度從最初的一絲震驚後,很快恢復了鎮靜,直勾勾地盯着她,「爲什麼?」
過了兩秒,他似乎想到什麼,眼神複雜,「就因爲我不肯給你名分?」
「對。」陳瑤倒是很坦蕩,「我也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想要一個正常合法的家庭。你捨不得離婚,不能給我想要的,就別怪我跟你老婆聯手。」
我走到陳瑤身邊,和她並肩站在一起,「江度,太貪心的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江度冰冷的目光在我們身上轉了幾圈,最後落在我臉上,眼裏閃過什麼,終究什麼也沒說。
-9-
我坐在出租車裏,看着車窗外不斷倒退的夜景,有一下沒一下地聽着閨蜜的話。
「南南,我有點不相信愛情了。」
「那可是江度啊,寵妻狂魔江度誒!當初你流產大出血差點沒搶救過來,我看到他都在寫遺書了,瘋了似的,說什麼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他那麼愛你都會出軌,這世界上還會有好男人嗎?」
「不過,陳瑤反將他一軍倒是挺解氣的,渣男活該。」
後視鏡裏,江度還沒走,一直站在那裏,背脊挺直,彷彿比夜色還要濃稠寂寥幾分。
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離婚後,公司的股份、房車、存款都歸我一人所有,江度淨身出戶。
「是不是太順利了些啊……」趙靜帶着她的女兒來家裏看我,眉目間劃過一絲擔憂。
「順利到有些不正常。」
我端着水果盆走過來,給她女兒團團餵了一顆草莓,
「江度背後還有整個江家,這些東西對他來說算不得什麼。」
「也是。我差點忘了,他是江家的獨子。他跟你離婚了,應該就會跟他爸和好了吧。」
我摸了摸團團的腦袋,「或許吧。」
「姨姨,抱。」
團團伸手來摟我的脖子,卻不小心把我撲倒在地上。
我下意識護住了小腹。
抬眼便撞上了趙靜驚愕的眼神。
「你……」
我給趙靜倒了一杯水,她直接一口喝下,驚疑不定地看着我的肚子,半晌纔開口,「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本來打算在紀念日那天給他一個驚喜的。」
只是陳瑤卻先一步找到了我。
算起來,他陪陳瑤產檢那天,我也在醫院做產檢。
趙靜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麼辦……告訴他嗎?」
「如果我想告訴他,發燒住院那次就不會讓醫生保密了。」
我看着她,「靜靜,那是我一個人的孩子。」
-10-
天氣一天天變冷,跨年那天,正好下了第一場初雪。
「他好像又有新女朋友了。」
微信跳出一張照片,陳瑤發的。
她截圖了江度一分鐘之前剛發的微博。
照片裏,江度穿着嚴絲合縫的西裝,英俊又紳士,在那家我們經常去的餐廳和一個漂亮的女人共度晚餐。
配的文字是:「願新年,勝舊年。」
我有一瞬的愣神。
陳瑤連着發來兩條微信:「看來,我倆他誰都不愛,他最愛的只有他自己。」
「或許,我們都應該向前看,對嗎?」
這些天,陳瑤時常在微信上給我分享她的生活,有時是一首歌,有時是一張搞笑圖片。
「他們說,這首歌對失眠有幫助。」
「一次失敗不算什麼,我之前做過類似的市場調研,下次競標你可以問我,別不開心了,看看這張照片吧。」
諸如此類。
我一般都是已讀不回。
她並不在意我的冷漠,看到我因爲工作或者生活上的事發朋友圈,還是第一時間私信問我,給我提建議。
她似乎很關心我,想和我做朋友。
閨蜜這時候剛好湊過來,「她又給你發微信了?」
我「嗯」了一聲。
「要不是她之前懷過江度的孩子,就衝這殷勤勁兒,我還以爲她喜歡的是你。」
我淡定地夾了只蝦沾了醬送到閨蜜碗裏,「她大概是覺得我和她同病相憐吧。」
突然手機又響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
「聽說你離婚分了不少錢,給你弟幾十萬買房,應該不成問題吧。」
-11-
第二天,我照例去做產檢,沒想到被人拽到了巷子裏。
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我渾身的寒毛倒豎起來。
七年前,也是這個被我叫弟弟的人,在我去產檢那天來找我要錢,把我推下了樓梯。
我流產了,我媽卻跪下來求我不要報警,說他不是故意的。
我弟原本正陰鷙地盯着我,但視線慢慢下移,眼神忽然古怪了起來。
「不是不能生嗎?怎麼又懷上了?」
我小心護着肚子,警戒地瞪着他,「那次你坐了六年牢,這個教訓還不夠嗎?」
我弟帶來的幾個地痞流氓說,「不是說她有個有錢的前夫嗎,這孩子應該是她前夫的吧。」
「不是他的。」看我弟好像正打算給誰打電話,我開口。
我弟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
我以爲自己足夠平靜,可那道低沉的聲音傳來瞬間,心臟還是狠狠跳了一下。
「姐夫,我在我姐這裏,最近手頭有點緊——」
「跟我沒有關係。」沒等他說完整,江度就掛斷了電話。
「怎麼辦?」幾人面面相覷。
「你現在的行爲已經構成了敲詐勒索,你纔剛放出來,如果缺錢,我可以幫你介紹工作。」
看他們的表情已經有了鬆動,我說,「今天的事,我可以當作什麼也沒發生。」
轉身的那一刻,手腕卻被攥住。
是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他打量我的眼神肆無忌憚,滾燙又直白,「你長得挺漂亮的。」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似乎是他想要來摸我的臉,被我下意識扇了一巴掌。
然後。
然後。
他把我推在地上,還沒來得及做些什麼,警車的嗚鳴聲就若隱若現,接着越來越清晰。
我本能地縮成一團,身體只是稍稍動了一下,那彷彿從四肢百骸裏湧出來的疼痛,頃刻間聚於腹部,一瞬間劇烈起來。
「南南!」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江度——
臉色慘白,清瘦了很多的江度。
他戴着一頂灰色帽子,在大雪紛飛中向我跑過來。
「不是說不在乎嗎!來得這麼快。」耳邊傳來我弟咬牙切齒的聲音。
江度蹲下來,似乎想說什麼,然後我就看見,他身後有人舉起一把刀,猛地朝他紮了過來。
……
12(江度視角:日記)
3 月 31 日
我生日的前一天,江耀來公司找我。
這個我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外表儒雅隨和,實則自私冷漠。
我媽還在世的時候,他就帶着情人登堂入室,完全不顧夫妻情面。
後來我媽得了癌症,他才斷絕了外面那些鶯鶯燕燕。
但那時候我媽已經出國了,他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這些不是我道聽途說,是認回我那天,他喝醉了,自己哭着跟我說的。
所以我挺不待見他的。
除了這個原因,最重要的是,他看不起蘇南。
那天他拿着蘇南的體檢報告甩到我桌子上,「一個下不了蛋的母雞,她配不上你。」
我直接氣笑,叫人把他轟走了。
江家又不是有什麼皇位要繼承,一個上市公司,再給我幾年,我和蘇南的公司不一定比江氏差。
我的蘇南,是那麼好的人,他憑什麼這麼說她啊。
這次本想像往常一樣讓祕書趕他走,江耀國突然開口,「楊梓懷孕了,是男孩。」
我愣了一下。
楊梓是他新養的情人,比我還小三歲。
我抬起頭和他對視,忽然明白他今天過來是什麼意思了。
他不急不慌地將手搭在椅子側面的扶手上,一副大局在握的模樣,
「江度,你要明白,只要我想,江氏就不止你一個繼承人。」
「嗯,我明白,你就是個傻 B。」
江耀徹底被激怒了,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真的不願意和她離婚?」
我笑了笑,一字一頓,「要想我離婚,除非我死。」
江耀被我氣走了,走到一半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停下腳步轉過頭,有些遲疑地說,
「你媽當時得的是肝癌,因爲遺傳幾率比較高,你媽去世後,我給江磊做了檢查,那時才知道他不是我們的親生兒子。」
「你有時間,就去醫院檢查一下。」
4 月 1 日
我的生日是愚人節。
29 年前的今天,我被上天開了一個玩笑,養母爲了她兒子以後能過的好,私自調換了我和她兒子的身份。
這 29 年,我過得實在辛苦,但好在有蘇南相伴。
本來照例陪蘇南去醫院體檢,腦海閃過昨天江耀說的話,就順便也做了一個。
看着診斷書上那一行字,我倒是真的希望,今天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騙人的。
肝癌、肝癌……
我從未見過我的親生母親,卻遺傳了她的肝癌。
「江度?」
耳邊響起蘇南的聲音,她正在挑選芹菜,
「我最近跟着一個博主學會了好幾道菜,今天你有口福啦。」
我看着她陽光下的側臉,因爲視線迎着日光,眼睛都被刺痛了,卻還是捨不得移開眼睛。
就這樣從背後摟住了她,「老婆做什麼我都愛喫。」
菜市場有好些人投來了好奇揶揄的目光。
「江度!」她小聲提醒,耳尖紅紅的,「有人在看。」
「我不管。」我把腦袋抵在她肩窩,眼淚順着閉合的眼角流下來,「看就看吧。」
我該怎麼辦。
我的蘇南該怎麼辦。
4 月 15 日
其實不是沒想過告訴她的。
肝癌晚期,可以活 6 到 12 個月。
這段時間,我們可以去旅遊,去聽演唱會,去做極限運動,去把她所有想做的事情都一起做了,不是嗎?
我做足了心理準備,剛打算開口,就聽見她在客廳裏哭。
我魂都快嚇沒了,趕過去才知道,她在看一部狗血言情電影。
「太慘了,男女主本來是兄妹,後來妹妹的親生母親找上門,兩人被迫分開,兜兜轉轉好不容易在一起,妹妹卻得了癌症……」
蘇南紅着眼眶,抽泣的樣子實在可憐,「我真的看不得有情人不能在一起。」
我心疼地拿紙巾幫她擦眼淚,裝作不經意地問,「如果我得了癌症,你會怎麼辦?」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
她仍盯着屏幕,語氣果斷,決絕。
我的心咯噔一下,把她抱進懷裏。
她的手玉石一般冰冷,幾乎凍傷我的胸膛,「手怎麼這麼涼?」
「剛纔喫了一根雪糕。」
我有些生氣,「不是不讓你喫,你今天生理期,而且身體本來就不好,要是又像上次那樣突然暈倒了——」
「哎呀,不是有你在嗎。」她不以爲然,使壞地將手貼在我身上,「這樣很快就熱起來啦。」
過了很久,久到她躺在我懷裏快要睡着了,我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很輕,
「要是我以後不在你身邊呢。」
「怎麼會……」
5 月 2 日
她那天決絕說着「那我就陪你一起死」的模樣,時不時地在我腦海閃過。
我不敢賭。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幾率,我也不敢賭。
我希望她能健康、快樂地活着。
能好好地熱愛生活。
即使沒有我也沒關係,討厭我、恨我也沒關係。
以後忘了我,也沒關係。
陳瑤是我的祕書,她媽媽生病急用錢。
除了每月應付的工資,我答應額外給她二十萬,她願意幫我演這個戲。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哪天她知道了真相,會更痛苦呢?」
我沉默了片刻,笑了笑,
「那時候她應該已經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人吧,或許那時候她已經老了,就算知道,可能也不會很激動了,甚至會平和地說,他真是個自我感動的白癡。」
10 月 20 日
今天,我和蘇南離婚了。
陳瑤按照我的要求,和蘇南「聯手」讓我淨身出戶。
我低着頭,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寫自己的名字,筆力很重,力透紙背。
寫到最後一個字,我聽見蘇南的聲音,「江度。」
握着筆的手顫抖了一下,我沒有抬頭。
「當初領證那會兒,因爲窮,沒有辦婚禮,那時我只是隨意看了櫥窗裏的婚紗一眼,你眼睛就紅了,拿了將近一個月的工資給我買了那件婚紗的頭紗,堅定地說以後會補給我一個盛大的婚禮。」
「後來日子變好了,你承諾給我的一切也都做到了。」
「再後來,你被江家認回去,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很多人都說我們不般配,說我跟不上你的腳步。」
「你當時跟他們說,你永遠不捨得棄我不顧,我走得慢,你揹着我走。」
眼淚ẗú₎一顆一顆砸下來,視線變得模糊,我死死地低着頭,掌心已經被掐青。
「江度,你還是食言了。」
11 月 2 日
陳瑤把那個微信號給了我。
我總是忍不住去看她的朋友圈。
她似乎過得還不錯,至少發朋友圈比以前勤快了很多。
我記得她以前很怕麻煩,只有過節或者去外面喫飯的時候,纔會發一次動態。
「不知道爲什麼,失眠了。」
我在網上查了很多資料,篩選了各種方法,最後選了一首助眠的歌發給她。
「競標失敗,emo」
我近乎笨拙地安慰她,給她分享了一些搞笑圖片ťųₒ。
她都沒有回我。
「養的小烏龜眼睛睜不開是怎麼回事?」
那隻烏龜叫蓋飯,養了快八年了,之前在家都是我照顧。
我立馬私信她:應該是得了白眼病,可以餵給它一點雞肝,記得消毒玻璃缸,用 10% 食鹽水浸泡 30 分鐘。
她回:「你以前養過烏龜嗎?」
我沒想到她會回我,忍不住激動地咳嗽了幾聲,然後越咳越用力,直至咳出了血,我擦了擦嘴角,打字:「嗯,養了很多年了。」
她:「有名字嗎?」
我隨口編了一個:「蓋章。」
她沒再回了。
11 月 15 日
休克了好幾次。
每到晚上,都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喉嚨,喘不過氣來。
腹部難受得像被人用燒紅的刀子捅進去,卷着腸子瘋狂攪拌。
意識有些模糊,彷彿回到了小時候在土房子裏,被養母喝醉了用棍子打的時候,越是出聲,養母下手就越厲害。
那時候,蘇南總會擋在我身上,明明那麼瘦弱,卻怎麼也不肯讓開。
我睜開眼睛。
沒有蘇南。
11 月 17 日
疼……
11 月 20 日
住院了。
11 月 30 日
曾經蘇南追過一部動漫,裏面的妖僧長得很帥,她追得廢寢忘食。
我有些喫醋,將她按倒在沙發,單膝跪在沙發上親吻她。
她仰着小臉,無助地承接我的吻,小手在我頸後揉小狗似的輕輕揉着,「老公光頭的樣子,肯定比他還帥。」
現在我看着鏡中的自己。
——化療之後,剃成了光頭的自己。
本想着如果實在太想念她,就裝作偶遇去見她一面。
現在還是算了。
不能說不好看,實在是臉色太慘白了,沒有一絲血色。
不像個活人。
我怕嚇着她。
12 月 5 日
今天是蘇南的生日。
我偷偷跑出醫院,戴着帽子和口罩來到寵物市場,給她挑選了一隻眼睛很大,很有靈性的小狗。
蘇南很喜歡動物,尤其是小狗,但因爲我對狗毛過敏,所以一直沒養。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對疼痛已經免疫了,我摸了摸小狗的腦袋,手腕上立刻竄出細細密密的紅點,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把小狗放在家門口,按響了門鈴,然後躲了起來。
腳步聲響起的時候,我幾乎立刻屏住了呼吸——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看到蘇南了。
她見到小狗,欣喜的表情幾乎要溢出來,下一刻,有些失望地摸了一下腹部。
……腹部?
蘇南似乎在給趙靜打電話,「對,不知道誰遺棄的小狗。先放在你家養着吧,等孩子生下來……」
我愣愣地盯着蘇南微微隆起的小腹。
看樣子,似乎有四個月了。
腦子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
這麼多年,我根本不敢設想蘇南再次懷孕的場景。
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我拼命地捂住嘴脣,抑制住自己想要劇烈咳嗽的衝動。
巨大的喜悅過後,隨之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無力和無措。
怎麼偏偏是現在呢。
12 月 6 日
醫生幫我量體溫的時候,說我的精神好了很多,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忍不住笑,「我好像要當爸爸了。」
醫生也笑,收起器具,「恭喜。」
12 月 7 日
想到孩子。
我忽然擔憂會不會也有遺傳。
醫生告訴我,我母親是乙肝病毒所導致的肝癌,它的特殊性是母系傳播。
因爲蘇南並沒有類似的疾病,所以我和蘇南的孩子,應該是健康的。
我終於鬆了口氣。
12 月 16 日
我跟醫生說,想在最後的時光做自己想做的事。
醫生阻攔失敗,無奈尊重我的意見。
我搬到了蘇南隔壁的那棟樓。
她好像真的走出來了,臉上沒有一絲的難過和痛苦,很平和的樣子,遇到熟人會親切地打招呼,路過花店會買一束好看的花。
她有在好好地熱愛生活。
不知道爲什麼,我明明之前也算是冷靜剋制的人,生病之後卻總想哭。
12 月 30 日
蘇南請了一個保姆照顧她,保姆每晚都會帶她下樓散步。
今天,不知怎麼只有蘇南一個人。
她似乎走的累了,坐在長椅上休息。
孕婦都很嗜睡嗎?她好像直接睡着了。
我走過去,隔着兩米的距離,就不敢再走近一步了。
蘇南似乎在囈語。
我還是忍不住打破了兩米的距離。
這次聽清了。
「江度、江度。」
我又想哭了。
12 月 31 日
蘇南並沒有忘記我。
感性讓我昨晚激動得一夜未睡,但理智讓我必須得做些什麼。
今天是跨年。
我戴了假髮,化了妝,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然後又找了一個人演戲。
「願新年,勝舊年。」
我用那個微信號,截圖我微博的內容發給了她。
「他好像又有新女朋友了。」
「看來,我倆他誰都不愛,他最愛的只有他自己。」
「或許,我們都應該向前看,對嗎?」
蘇南沒回。
我在心裏跟她道歉。
對不起,老婆。
1 月 1 日
現在是凌晨三點。
睡不着。
我打算寫完最後一篇日記,就把它燒了。
其實不知道寫什麼。
現在外面還在下雪,下午蘇南要去做產檢,不知怎麼,我忽然有點擔心,還是跟上去看看好了。
預產期好像是六月。
我應該等不到那時候了。
如果是女兒,一定很像她。
大概是杏眼,睫毛濃密,皮膚白皙,很可愛的相貌。
如果是兒子,我希望也像她。
總之……
不要像我,不要讓她以後產生一絲的聯想。
算了。
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
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13-
入目是刺眼的白,還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南南,你醒了。」趙靜目光擔憂。
我支起身子,抓住她的衣袖問,「他呢?」
「誰啊……」趙靜避開我的視線。
「江度。江度呢。」
「我昏迷之前,看到他被人紮了一刀!」
趙靜脣瓣抖了抖,沒有說話。
病房死一般的寂靜,我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顫抖着,軟軟地向下滑去。
突然從外面衝進來一個人。
「南南,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啊。他纔剛放出來,他說這次不是他推的你,你的孩子不是他害的。」
孩子?
忽然意識到什麼。
我遲滯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腹。
一片平坦。
大腦嗡的一聲。
孩子沒了。
我和江度的孩子沒了。
我最後的一點念想,沒了。
「南南,你弟要是又被關進去,這輩子就真的毀了。」
我媽又跪了下來,像七年前那樣,一把鼻涕一把淚,
「媽求求你,你就出來做個證,說你弟不是主謀,是別人捅的江度——」
憤怒、恨意在心底升騰灼燒,將大腦攪得一片混亂,我的情緒徹底失控,拿起桌上的茶杯直接向地上砸了過去。
「蘇南,你在幹什麼!我是你媽!」
「媽?全天下有你這樣當媽的嗎?」
我諷刺地笑了笑,
「兩次了。因爲你那所謂的兒子,我兩次失去了我的孩子。」
「從小到大,你就不喜歡我。有什麼髒活累活都讓我去做,有好喫的好玩的都偷偷留給你兒子。」
「現在,他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丈夫,你還要讓我原諒他。你的心怎麼可以偏到這種程度,怎麼可以這麼無恥啊。」
我媽目光瑟縮了一下,語氣也乾巴巴的,
「江度本來就是一個快死的人,現在還害得你弟要坐牢……」
「他坐牢是他活該!」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敲詐勒索,故意傷人,哪一項罪名冤枉了他?你從小就慣着他,不教他明辨是非的能力,寵得他剛愎自用,遊手好閒,什麼工作都做不好,只會伸手管別人要錢。他變成現在這樣,都是你害的。」
我媽臉色煞白。
「可江度做錯了什麼,我的孩子做錯了什麼。」
「憑什麼啊。」
「憑什麼因爲他這種人……」
心臟好像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往裏灌着冷風,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模糊了整個視線。
「我不會放過他的。」我抹了抹眼淚,眼神冰冷地看着她,「我會如實跟警察說,他是主謀。該承擔的責任他一分都不會少。」
我媽走了。
趙靜關上門,慢吞吞地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你都知道了?」
「剛纔你媽說江度本來就是一個快死的人,你一點都不驚訝。」
「你昏迷的時候聽到的?還是……」
我沒有說話,怔怔地看着地板。
許久。
「我一直都知道。」
-14-
江度得了肝癌,我一直都知道。
全心全意深愛一個人的時候,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細微的變化都能敏銳地察覺出來,更何況是對方生病呢。
當很少感冒的江度經常在廁所咳嗽,當他開始頻繁地喫「維生素」,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但還沒等我調查,陳瑤就發來了微信申請,告訴我她懷孕了。
她給我的每張截圖都是真的,我拿江度的手機對照過。
但她應該沒想到我會去查驗孕檢單——
檢驗醫師的名字位置偏上,正確的應該在下端。
孕檢單是假的。
紀念日那天,我意外發燒住院,偷偷拿了一粒江度常喫的「維生素」給醫生看——
索拉非尼,用於治療肝癌晚期。
那一刻我是什麼心情呢。
體表和血液都因高燒蒸騰着熱氣,心臟卻冷得像在冰窟裏封着,骨頭縫裏都滲出冰渣。
江度沒有出軌。
但是,他快要死了。
一開始我不能理解江度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要找人演戲。
我挺生氣的。
所以當時去「抓姦」,我一氣之下提出了離婚。
可我並不是真的想離婚。
直到那晚,江度搬家,我蜷縮在沙發上,聽着時鐘嘀嗒轉動的聲音,看着他將屬於他的東西一點點地收拾好,因爲孕期容易疲憊,我不小心睡着了。
朦朦朧朧,我似乎感覺身子被抱了起來,然後又陷入了柔軟的牀裏。
其實一捱到牀我就醒了,但我沒有睜開眼睛。
似乎有什麼溼潤的液體砸在我臉上。
我聽見他哽咽的聲音,「沒有我,你也要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
我忽然就明白了他這麼做的理由。
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揉着,揪痛揪痛的。
我問我自己,如果他死了,我會不顧一切去找他嗎?
我給自己的答案是,會。
可是,他希望我好好活着。
後來我又換位思考了一下,無力地發現,我可能會做出和他同樣的事。
原來,一切涉及到愛的相關命題,都是無解。
爲了讓他安心,我們離婚了。
離婚後,陳瑤的微信號好像給了他,不難猜,因爲「陳瑤」對我太關心了。
我不是一個喜歡發朋友圈的人,但爲了讓他有機會私聊我,我天天發一些連自己都覺得矯情的文字。
我抑制住自己和他聊天的衝動,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打出他的名字。
但還是沒忍住逗了一下他。
我問他,「你養的小烏龜叫什麼名字。」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有個習慣,初中的時候他幫我罰抄了三百多遍物理學家「蓋·呂薩克」的定律,所以現在取名的時候,喜歡以「蓋」字開頭。
他隨口編了一個:「蓋章。」
後來我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隻小狗。
小狗笨笨的,但是很可愛,跟他一樣。
我給它取名叫蓋章。
應該也是那天,他知道我懷孕了。
我在他走後,來到他剛纔躲着的地方,發現了地面上一些乾涸的水跡。
我怔怔地站了很久。
他似乎變得很愛哭。
再後來,他搬到了我隔壁那棟樓。
我經常讓阿姨帶我下樓散步,希望能多多看見他。
偷偷看一看也行。
很快就到了跨年,我記得去年跨年的時候,我們在迪士尼看煙花。
他當時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大衣的兜裏取暖,低聲說,
「老婆,明年我要讓你在家裏也看到煙花。」
正發着呆,只聽「轟」地一聲,我下意識看向窗外,煙花在撲簌簌下着大雪的雪夜裏炸響,點燃了整個夜空。
我的心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我想,他給我的承諾從來沒有失約過,他曾對我說,會一輩子陪着我,也許不會是例外。
然後就看到了他給我發的微博截圖——
「願新年,勝舊年。」
他又找人演戲了。
這次我來不及生氣。
因爲他的樣子實在是太令人心疼了。
化妝都蓋不住的蒼白臉色。
假髮也不太適合他。
身形依舊挺拔,但明顯清減了很多,像是瘦了一大圈。
笨蛋。
傻子。
我一邊罵,一邊用手擦眼淚,卻越擦越多。
我好想他。
真的,好想他。
尾聲
我弟被判了十五年,這輩子算是真的毀了。
我媽又來找過我幾次,但我都讓物業把她攔住了,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她。
趙靜後來告訴我,雖然那天醫生宣佈了病危通知書,但後來他爸來了,帶着他轉院了。
沒人知道江度到底怎麼樣了,是死還是活。
外面下着小雨,窗外的雨意順着沒關緊的縫隙溜進來,我躺在牀上,再次夢到了江度。
夢裏他穿着校服,很年輕,很健康,在籃球場上恣意張揚,正午的耀陽照在他身上,他突然轉過頭,對着我笑。
醒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手機。
四月一日,愚人節,也是江度的生日。
手機突然響了下,我收到了一條匿名短信:「來海邊,有人想見你最後一面。」
強烈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並不是惡作劇。
蓋章似乎察覺到什麼,湊過來蹭了蹭我的腳尖,他已經長的很大了,有時調皮起來我都抱不動他。
我給他套上牽引繩,「乖,媽媽帶你去見爸爸。」
到了海邊,太陽剛好從海平面露出半張臉,海浪沿着海邊輕輕拍打。
看着長椅上那道瘦削的熟悉身影,我沒有繼續往前走,竟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蓋章興奮地衝着前面「汪」了兩聲。
那人似有所感,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
江度朝我伸出雙手,笑了笑,「老婆。」
彷彿和夢中那個意氣風發又溫柔的少年重疊。
我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江度對狗毛過敏,我打算把蓋章栓在不遠處的另一把長椅上,但江度對我搖了搖頭,「沒關係。」
蓋章也很乖,沒有一股腦地往江度身上湊,只是不停地朝他搖尾巴。
我和江度並肩坐在長椅上,氣氛忽然陷入了沉默。
「它叫蓋章。」我先開口,「這幾個月它一直陪着我。」
「很不錯的名字。」江度歪頭看我,「誰取的?」
我呼出一口氣,狠狠抹了把淚,「一個大笨蛋。」
江度挑了挑眉。
我看着他蒼白的臉頰,明明來的時候想了很多,也準備了很多話,這會兒卻只說出來一句,「疼嗎?」
被用刀子扎的時候疼嗎?化療的時候疼嗎?
江度只是看着我,忽然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輕輕說了一聲,「疼。」
我壓下心臟那股綿密的刺痛,眼角泛紅地看着他,「對不起,孩子沒保住。」
「不是你的錯。」江度眼圈也紅了,他把我摟進懷裏,「是我沒保護好你。」
他太瘦了,骨頭硌得我很疼,但我卻拼命把腦袋埋在他胸膛,嗅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江度,我好想你。」
「我也是。」
江度聲音有些啞,「我和陳瑤是假的,那條微博也是假的,我愛的人只有你。」
我輕輕「嗯」了一聲。
「老婆,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
我摸了摸他的臉,眼淚又流了下來,「很帥。」
「老婆,你現在怎麼這麼愛哭啊。」
「哪有。明明是你更愛哭一點。」我掰着他冰涼的手指頭,「你自己數數看,你之前都偷偷哭了多少次了?」
「搬家的時候要哭,離婚簽字的時候要哭,知道我懷孕了也要哭。」
「還有高中的時候,班主任懷疑我們早戀,要把我倆的座位調開,你一本正經地告訴老師,說不會影響學習,還會幫我把數學成績提上去。但老師還是沒同意,你眼睛就紅了。」
「還有畢業晚會那次,我唱了一首英文歌跟你表白,你眼睛也紅了。」
我一條條回憶着,感受到江度的腦袋慢慢靠在了我肩膀上,手指頭好像也變得僵硬了很多,心臟好像被圍剿,再次血肉模糊。
「明明愛哭的人是你。」
我不斷抽噎着,「是你……」
「老婆,別哭。」
「我沒哭。」
「老婆,我不想離開你……」他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虛弱。
「那就永遠別離開我。」
「我不想死……」
我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死。」他聲音很輕,卻透着濃濃的不甘心。
「我想陪你去旅遊,去聽演唱會,去做極限運動,去做……很多你想做的事。」
「蓋章,照顧好媽媽。」
蓋章汪了一聲,像是悲鳴,又像是承諾。
「老婆,給我唱最後一首歌吧。」
「你……想聽什麼……」
「你跟我表白,唱的那首。」
我牽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握。
太陽已經升起,深沉的大海透出了明淨,陽光灑在江度的側臉,就好像睡着了一樣。
「You are not alone
你不會孤單
For I am here with you
我永伴你身旁
Though we’re far apart
不管天涯海角
ťŭ³
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你在我心間
But you are not alone
你不會孤單
For I am here with you
我永伴你身旁」
……
江度,不要害怕,我不會讓你孤單一個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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