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姐撿了我,可她卻死了。
只因她開罪了端華縣主,便被她的追求者們聯手報復。
三人對她展開瘋狂追求,又在將她聲名敗壞之後將她拋棄。
那日,小姐在世人的批判聲中投了河。
而我則摘下帷帽,主動來到那三人身前,成爲那三人新的目標。
可他們不知道,我曾是被稱爲一人可覆一國的北漠第一殺手。
-1-
我是被青妍撿回雲朝的。
那時的我剛從母后的控制之中逃了出來,整個人如幽靈般飄蕩在黃沙之中,百無聊賴。而青妍家的車馬剛被沙匪洗劫一空,分明她都自顧不暇了,卻還是將我當作同樣落難的人一同帶走。
我永遠記得那一日,她背對着刺眼的日光,朝我伸出手來。
她說:「你叫作星珩,好動聽的名字,以後你就跟我回家好不好呀?」
我看着她比陽光更加熾熱的笑顏,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那一日是我這一生中最不同的一日,我那被無盡的殺戮爭鬥浸髒的人生,頭一回有了血色之外的色彩。
青妍牽着我的手,那溫度是那麼的溫暖。
女孩告訴我,別害怕,從此你也有家了。
可如今,青妍死了。被從河裏撈出來,渾身溼透地躺在那裏。
曾經紅潤的面頰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青灰色。
那雙蘊藏着無限光華的眼睛再也不會睜開,也不會再朝我笑。
我想,躺在那裏的人不是青妍,青妍應當是去了更加美好的地方。
可我一轉身,就聽見了人羣中的議論聲。
他們說:「真是作了孽了,長成那樣,竟然還敢妄想勾搭榮王世子,結果被拒絕羞辱,受不了就自殺了。」
他們說:「聽說不只是榮王世子,端華縣主的追求者她都想勾引,卻沒人瞧得上她。」
他們說:「聽說不久前她還在宴會上給縣主難堪,誣陷縣主親題的詩詞是自己所作。我呸,真是活該。」
人羣之中一片罵聲,而事件的源頭,那所謂的端華縣主,正和她的三位追求者站在不遠處,高高在上地俯視着所發生的一切,彷彿在欣賞什麼笑談。
而我,則轉過身去,看向第一個出言污衊青妍的人,朝她笑着開口道:「大嬸ťûⁿ,你弄錯了,青妍小姐並沒有勾搭那三位大人。」
我面上蒙着烏紗,只露出一雙眼睛,可僅是這樣一雙眼睛,便已足夠讓眼前的人失神好一會,才接着開口說道:「小姑娘,你又如何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當然知道。」我笑着開口,蔥白的指尖勾下面紗,下一刻,烏紗隨風飄走。我轉身仰起臉,在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中緩緩開口:「因爲我是青妍小姐的婢女,想勾搭那三位大人的人不是青妍小姐。」
風將我鬢邊的髮絲吹起,我抬頭,向着樓上頗爲失神的三人,勾出一個甜膩的微笑:「想要勾搭三位大人的人,是我呀。」
-2-
最開始的時候,是青妍做了一首詩。
詩中寫了一個女子是如何被困在一方天地之間,渴望外面的世界,卻最終只能對着紅牆青瓦,發心中閒愁。
不知怎麼地,那詩在第二日聚宴時出現在了端華縣主手中,成了她的著作。
這首詩爲她贏得了滿堂喝彩。
當青妍指出那是她的作品時,端華縣主還沒說話,她周圍的一衆擁躉最先怒了。
他們對着青妍極盡譏嘲,說她是醜人多作怪。
還嘲諷她癔症發了,妄想不是自己的東西。
青妍的目光黯淡下去,沒有再同人爭論。
我知道,她是在意自己面上的那一塊紅色胎記。
世人總是如此膚淺,只能看見形貌上的東西。
她們只看見青妍眉尾處有塊胎記,卻不知在我眼中,那不過是盛開在她雪白肌ƭũₖ膚上的一朵朱蓮。
因爲形貌,他們不承認青妍才華橫溢,更不知道,青妍的舞藝絕世無雙。
因爲他們不準形貌有缺的女子上臺展示,青妍的舞於是從來只跳給我看。
這些年來,我陪着青妍烏紗覆面,別人罵她時,便連同着我一起,那些言語無法傷害到我,卻總是讓青妍委屈。
我想除了那些人,可青妍卻握着我的手,目光真誠地看向我說:「星珩,我希望往後的人生,你都可以做一個真正的女孩子,快樂地活着。」
我不知道真正的女孩子是什麼樣,但總歸不會時常殺人。所以我忍了下來。
可是那些人卻不願意忍,端華縣主恨青妍敢當衆拆她的臺。
於是報復很快就來了。
-3-
一開始,是那個世人口中最爲溫潤如玉的榮王世子出場。
青妍外出賞花的時候與他偶遇,他以花爲話題,成功與青妍相伴一路,事後更是曖昧萬分地邀請青妍下一次共同出遊。
青妍表面答應,回到府中卻同我抱怨那世子話真多,若不是對方位高權重,她又如何需要假笑着去應酬。
之後面對着榮王世子的邀約,青妍盡數稱病躲過了。
可賞花那日榮王世子盡挑了人多的地方去,不少京中貴人都瞧見了他二人同行。加之榮王世子在提及青妍時語調曖昧,一時間,滿京城的人都知曉了尚書令家的醜女在追求榮王世子。
青妍再出門時,身後總是跟隨着數不盡的風言風語。
之後再出場的,便是謝家的小侯爺。
小侯爺如同天神般從天而降,在衆女眷奚落青妍時將她護在身後,又轉過身對她說道:「不論別人如何講,我都信任你。」
有了上次的經驗,青妍同他距離拉得遠遠的,只是在俯身行禮時冷淡開口:「多謝殿下仗義執言,可臣女清者自清,無須向他人自證。」
這已是拒人千里的話了,可小侯爺像是聽不懂一般,看向青妍的目光如星光閃耀。
他說:「你真有意思,同我見過的女子都不一樣。」
於是,之後青妍再出現的場合,總能出現小侯爺的身影。
他像根尾巴似的,執着地跟在青妍身後,與她搭話。
青妍本不信他,可有一日,他自街上忽然衝撞的瘋馬蹄下捨命護下了青妍。
那一日回府後,青妍喃喃自語:「或許,他真的可以做朋友。」
於是青妍開始回應他的問好,有時候也會答應他的邀約。
只是這一切在有心人的編排之下,成了她不知檢點腳踏兩條船的最佳鐵證。
-4-
有一日,青妍在小侯爺的酒會上喝醉了。
被丫鬟扶着去內廂休息,推開門,卻是一襲墨色衣袍的男子。
他似是喝醉了,一把將青妍摟入了懷中。
青妍開始掙扎呼救,被她派去打水的我聞聲破窗而入,直接繞到了男子身後,特製的薄刃已經抵上了他的後頸,只要輕輕一動,便可割下他大半個脖子。
男子就是在這時酒醒的,他驀然鬆開手,朝着青妍露出歉意的微笑:「抱歉,你莫要怕,孤是太子,自會對你負責,你且回家中等待旨意吧。」
說完他便快步離去,留下依舊發着抖的青妍。
她滿面淚痕地躲進我的懷中,恐懼到連聲音都在發顫。
她說:「星珩,我不喜歡他,我甚至都不認識他。怎麼辦,怎麼辦,我不要嫁給那個人。星珩,我們逃吧。」
當天夜裏,我們制訂了一個周密的計劃。
只是青妍週轉盤纏需要點時間,我們沒有即刻動身。
可令我們沒想到的是,在第二天,宮中就來了懿旨。
但卻不是指青妍爲太子妃的。
皇后在懿旨中狠狠地訓誡了青妍,斥責她安分,竟然妄圖趁着太子醉酒,勾引天家血脈。
宣旨結束,那公公看着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的青妍,幽幽開口道:「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姑娘這副尊容,怕是再活十世,也入不了太子的眼吶。」
「可是,我那日是受謝小侯爺邀請,我酒醉入女眷內廂休息,是太子走錯了廂房,小侯爺可以證明,小侯爺他……」
青妍話還沒說完,就被太監的冷笑聲截斷:「今日娘娘擬旨時,小侯爺就在旁邊。小侯爺還請娘娘務必訓誡得重些,他已受夠了某些不知廉恥之人的糾纏。」
那太監的話音剛落下,向來疼愛青妍的尚書大人在此時衝了過來,不分青紅皁白便朝着青妍重重摑下一掌。
隨後他轉身朝着那太監賠笑道:「勞煩公公替我向皇后娘娘和小侯爺賠罪,是老夫教女無方。」
從來爲人和藹面上帶笑的尚書夫人也摟着青妍哭,她說:「我的兒啊,這是辱沒聲名的大事啊,日後你可怎麼活啊。」
女兒被皇家斥責,等於斷了做父親的前程。
那些王孫貴族們,正如貓戲老鼠般,輕飄飄地便絕了她的後路,他們要她的性命,還要高高在上地進行點評。
是她自取其辱,是她不自量力,是她禍害了全家。
青妍茫然地張了張嘴,又似想到了什麼,最終轉過身來面色慘白地朝我笑笑:「星珩,你先回後院拿我們先前準備的東西。」
我憂心她,不願離去。
可青妍說:「星珩,你聽話,我只有你了。」
她說:「我們要做的事爹孃不會同意的,只有你能幫我。你信我,我從來都不騙你的不是。」
我拗不過她,還是轉身回了她的房中,開始收拾我們先前準備的出逃行李。
只是東西收拾到一半,忽然聽見前院傳來婢女的慘呼:「小姐投水了——」
我心下一怔,手中的行李砸在了地上。
尚書大人說,青妍是爲了保全整個家族,才以死明節。
尚書夫人說,這孩子又何必如此極端,徒讓做父母的傷心。
端華縣主哎呀一聲,說她也不曾想到,才短短數日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果然人還是要多行善事,莫要總是對他人心存歹念,不然總會遭報應。
周遭的人一聲接一聲地說着活該,卻只有我記得青妍跟我說:「我不騙你,星珩。」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冷冰冰的屍體。
「騙子。」我在心中開口。
青妍騙了我,所以我也要毀約。
我無法如她所願成爲一個簡單快樂的女孩子了,我會親手將那些該殺之人,送下地獄。
-5-
在我說要勾引那三人後的第二日,我就被趕出了府。
被隨之一起扔出來的,是當時我和青妍約定浪跡天涯時所收拾出來的一堆東西。
我撿起最上層的包裹,繩結處夾着一張紙條,打開後是尚書大人的筆跡:【萬事小心。】
我將包裹中青妍最愛的那根白玉髮簪拾出,輕輕別在了髮間,隨後獨自走在細雨飄飛的長街上。
不遠處出現了一道執傘的身影,他墨髮高冠,一襲白衣如玉。
他是京中世子裏最溫柔的一個,鮮少有女子能拒絕他的邀約。
可青妍卻很害怕他,她曾說那人的目光像蛇,在看過來時總是冷冰冰的。
而此刻,他朝我頷首致意,長臂一抻,那把油紙傘便全數撐在了我的頂上:
「某已得知姑娘心意,今日特來迎姑娘進府。」
我笑笑,不理會他的傘,繼續朝前走去。
「姑娘?」身後傳來榮王世子孟元殊不解的聲音,「姑娘昨日既已言明對在下有意,今日又如何故作姿態?」
於是我回過身去,雨水浸透了我的髮絲,可我知道,我並不會狼狽。
自我很小時,母后便逼着我修煉北漠的各類禁術。
我那獨步天下的魅術便是其中之一。
我只是微微朝着孟元殊展開笑靨,他的眼神便逐漸幽晦發深。
我問他:「孟世子,我美嗎?」
他便如實回答:「姑娘姿容奇美,當世無雙。」
「這就對了。」我說完便背過了身去,對他毫不在意般開口,「我說要勾引你們三人,可我只有一個。只有你們當中最強的那個人,才能帶走我。」
說罷,我的目光轉向了不遠處的謝時和容崢。
傳聞中的謝小侯爺和太子聽了我的話,此刻各懷心思沉默站着。
我笑着揚手拔去了頭上的髮簪,如瀑青絲披散下來。
眼前的兩人眸中同時亮起驚豔的光。
太子容崢上前一步,攥住了我的手腕:「這裏只有孤能帶走你。」
他說着,指腹摩挲過我的下顎,神色中帶着連自己都不能察覺的癡迷。
我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側頭看向他身後的謝小侯爺謝時:「好可惜,我本來選中的人是你。」
謝時掩在袖下的指節微微顫了顫,他似有意動,卻終究沒有說什麼。
-6-
太子將我帶回了東宮,卻並不急着臨幸我。
我知曉,在他的心底依舊打算爲端華守身如玉。
這樣纔好,本來我是打算在他行不軌之事時取他性命。
可如今,我有了更好的計劃。
於是我開始爲他跳舞,跳的是失傳已久的蓮花錯。
據說這是他早逝的生母蓮美人自創的舞蹈,舞步之複雜,全天下獨她一人能跳。
可是在北漠的深宮裏,我五歲時便已精通了這支舞。
太子坐在一旁飲酒,盯着我的眼神卻越來越紅。
到最後,他一把擲了酒杯,將我拽了過去,嘶吼着問我從哪學來這支舞的。
我只笑着告訴他此乃夢中仙人相授。
太子顯然不信,箍在我喉間的手越發用力收緊。
到最後,他還是沒能殺了我,只是讓我日日給他跳舞。
舞步錯落之間,太子看向我的眼神慢慢泛上溫情。
後來,他開始讓我給他唱歌。
他告訴我蓮美人生前曾爲他哼唱的幾支小曲,要我唱着哄他睡覺,漸漸地,他只有在我的陪伴下才能夠安睡。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太子這幾日心情不錯,一下朝便直接回東宮,連端華縣主都不去見了。後者有了危機感,跑去了皇后那裏撒嬌。
皇后從來是端華的最大靠山,就連縣主的封號都是皇后替她求來的。
於是在第二日,我便被請去了宮中。
鳳儀宮中,高坐在上位的雍容婦人看着我的臉,僅是一眼便冷笑出聲來:「這便是崢兒癡迷你的原因。」
「罷了。」她抬抬手,側身揉了揉眉心,「端華那孩子委實大驚小怪了些,不過是個以色事人的玩意,崢兒愛養在身邊解悶便隨他吧。」
說罷,她不再看我,只是讓身邊的嬤嬤領我去外頭跪着。
她本只打算隨意磋磨我一二,讓我知個規矩。
卻不承想,她前腳剛叫人將我帶走,太子後腳就跟來了。
他未經通傳便闖入了殿中,與皇后冷眼對峙,母子二人間的氣氛並不和諧。
最後,是太子冷着臉走出內殿,將跪在外面的我一手拉起:「兒子已經大了,想要什麼自己明白,就不勞煩母后操心了。」他說着便要帶我離開。
皇后從身後叫住了他:「如今你大了,見了母親連聲問安都不會了嗎?」
太子聽了這話,忽然回過身,對皇后的話避而不答,反是指着我向她問道:「二十年前,您也是這樣折磨身懷六甲的蓮美人的嗎?」
皇后聞言大怒,執起手邊的香爐朝着太子砸了過來。
周遭的宮人惶恐跪了一片,我倒是饒有興趣看着二人爭執。
我在北漠的深宮中聽過這段祕史。
傳聞蓮美人剛懷上容崢的時候,總被當時的皇后爲難,時不時便要來殿外罰跪。
最長的一次,是在冰天雪地之中連跪十二個時辰。
那次罰跪凍壞了蓮美人善舞的雙膝,卻還是沒能將這個孩子流掉。
只是終究孩子生出來,也沒能在膝下養太久,後來的皇后認清自己生不出孩子的現實,將才三四歲的容崢抱走。蓮美人被賜了白綾,自此紅顏化作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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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皇后不歡而散,這消息傳得很快。所以我們一回到東宮,就見着了Ťū₌等待多時的端華縣主。
「賤人!」一見到我,端華縣主連眸中凝着的淚都顧不上擦,衝到我跟前伸手就要給我一掌,卻被太子攔下。
「容哥哥,你爲什麼要幫她?是她挑撥了你和皇后娘娘的關係!」端華不可置信地看向攥住她手腕的太子,後者則是一臉疲憊。
他無法向端華解釋那段有關他出身的皇家祕辛,只能面帶倦色朝她開口:「端華,你別鬧。」
聽了這話,端華高抬着的手掌也放下了。她後退兩步,淚珠自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滾滾落下:「容哥哥,你變心了對不對?你愛上她了,愛上顧青妍身邊的這個婢女了。」
她故意提及出身,卻忘記了,她本也只是一介平民,不過是接連有了奇遇入貴人之眼,才被封了這個縣主。
心上人的眼淚喚起了太子心中的柔情。
他上前兩步將端華擁入懷中,柔聲哄着她:「你與她自是不同,又何苦拿自己去與她相比較。端華,我此生想娶的女子唯有你而已。」
得到太子的答覆,端華扳回一局,朝我露出得意的笑來:「既是如此,那容哥哥你便將她弄走。如今天寒雪重,靜恩寺那頭正缺個掃雪娘子,不如將她送去。」
太子聞言,卻是猶疑起來,許久不曾應端華的話。
這使得她那鮮妍的眉眼再度染上急色:「容哥哥,端華如今這樣一個請求你都不肯允了嗎?我就是見不得她在你身邊逛着,頂着那張狐媚的臉。你可知外面傳得有多難聽?」她語調憤憤,對着容崢一通癡纏。
若是以往,太子會因爲她這副喫醋的模樣心花怒放。
可如今他已習慣了我的軟語順從,再看着端華這副胡攪蠻纏的勁頭,整個人直接沉了臉。
周遭一圈宮人見狀趕緊跪下身去。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端華,在覷見太子逐漸難看的臉色之後,硬生生截斷還未出口的話,只是面上淚珠子又斷線般滾滾落下,她抽泣着不再講話,整個人似受了天大般的委屈。
兩人僵持許久,到最後,太子終是嘆息一聲敗下陣來,應允了她。
兩人既然重歸於好,便再無我的事情。
我朝着太子叩首一拜,退出房中,姿態依舊恭順:「奴婢拜別殿下,願殿下福壽安康。」
這副姿態又引得端華沒好氣地啐我一聲。
太子只當沒聽到,全心全意哄他。
我退出屋外時,還能聽見兩人軟語溫存之聲。
心頭卻只覺得好笑得很。
從前端華縣主特立獨行,敢於忤逆權貴,這份相較於其他貴女完全不同的張揚性格引得那三人將她奉爲奇女,追捧若深。
可那是在端華不觸碰他們利益的前提下,如今誰都能看出容崢待我不同,她尚未嫁進來卻已經伸手想要左右東宮了,容崢又能忍她多久?
況且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便這般不爲她所容,莫不是端華自以爲日後的帝王會當真與她一生一世一雙人?
我能想得到的,自然容崢也能想到。
而他久居高位,猜疑和不悅只會更深。
他們要的,是她在他們默許範圍之內的特立獨行,而不是讓她去左右他們的決策。
她今下作爲,已然是在消磨他二人之間的情分。
待到情分耗盡那日,便該是兩個賤人撕破臉皮之時。
-8-
端華執意要將我送去靜恩寺總歸是有原因的。
我到靜恩寺的時候,管事的姑子語調強硬地將我分到了最外圍的那間院子裏。
中間僅僅擱着幾方花圃,便是男賓的住處。
在這裏,我見到了謝時。
冬日的花草全枯了,兩處居舍間幾乎ṭũ⁷沒什麼遮擋,我便很輕易看見了他。
看清了那名鍾情端華縣主、曾經爲了端華縣主隻身打馬闖匪窩的小侯爺。
那一回,所有人都以爲謝小侯爺爲了營救端華孤身上山怕是有去無回,卻不想峯迴路轉,那匪首竟與端華成了知己。不僅如此,他和端華還與隨後趕到的謝小侯爺歃血爲盟,結爲異姓兄弟。之後匪首被招安,謝小侯爺也趁此機會爲端華請命求來了縣主封號。
只是這樣的謝時,也是最爲令看客同情的。
從那之後,端華便只對謝時以兄長相稱了。
按照她的話來說,既已義結金蘭,日後他們便當以親人的身份更加堅定守護彼此。
謝時也確實是這樣做的,他一直像名合格的兄長般守護着端華,將愛意深藏心底。
如今更是要爲了端華的幸福,前來引誘威脅到了端華地位的我。
就如同從前他欺騙青妍一般。
謝時一出場,便想要弄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
他找人在後院放了一把火,只待着我呼喚着求救時,他便可從天而降,救我一命,自然不怕我不對他交心。
可惜火起之時,我卻快他一步衝出院中。
望着等待在旁的謝時,我幾乎是毫不猶豫一把抓住他的手,柔軟的掌心貼上他略微冰涼的手掌,望着還在愣神的謝時,我蹙眉斥上一聲:「想什麼,快些離開。」
謝時被這突然的一着弄得怔了怔,方纔步子隨着我移動。
我將他帶去了前廳,又馬不停蹄轉頭找人去後院撲火。
等謝時徹底反應過來時,我已經陪着主持將前廳的香客疏散得差不多了。
那場火併不算大,謝時的本意不過是要嚇唬我,這是他們常用的手段。
在他們看來,若想唬住一名女子,就用生死或者貞操去恐嚇她威脅她。
做她們生死關頭的救命恩人騙她們交心,再毀掉她們的貞操讓其爲世間所不容。
儘管女子的貞操從不在羅裙之下。
從前他們就是這樣待青妍,如今又想這樣來對付我。
傲慢到連手段不願意更換。
只是我終歸不是青妍,除卻大火剛起時我帶着謝時逃的那一遭,之後的謝時便一直被我冷待在一旁。
直到火被撲滅,謝時安排好的人第一個跳出來,指認是我放了火險些燒燬整個靜恩寺。
他們沒能如願見到我惶恐的模樣。
我只是冷靜上前狠狠一掌摑在指認我之人面上,隨即朗聲喝道:「此人怕是細作,還請各位速速報官,將之捉拿。」
沒料到我會出這樣一着,指認我的小廝蒙了,隨即磕磕巴巴開口:「你,你憑什麼這般誣告我。」
聞言我挑眉:「方纔我在院中照料花草,與謝家公子不過隔了道藩籬,他將一切看得清楚,我是沒空得以分身回到房中去縱火。倒是你,連京中聞名的謝小侯爺都認不出,還敢說自己是被誣告?」
這話來得牽強,同他指認我的話語一樣牽強。
事實如何,不過是在幕後操弄者的一念之間。
謝時回過神來,見我甚至主動將自己與他扯上關係,便連聲說好:「是,方纔是我與這位星珩姑娘在一起,她又如何能夠縱火?這分明是你這刁奴害得後院走水,卻看星珩孤身一個弱女子,想將自己做下的渾事賴在她身上。」
那小廝被人拖下去了,終歸還是賣到了我人情的謝時走了過來。
他還來不及開口說話,我卻已然朝他笑開:「下次遇見走水,可不要傻站在那了。」
說着,我伸出手輕輕點了點他胸口。
這是個輕浮又曖昧至極的動作,偏我笑得坦然。
我從來都知曉自己這身皮囊顏色極好,自然明白自己這一笑威力。
謝時愣了許久,面上是遲遲抹不開的驚豔。
我沒有再多理會他,徑直從他身側越過,卻被謝時從身後叫住:「星珩姑娘!」
我回頭,他卻支吾着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於是我笑着開口:「我被太子罰來靜恩寺掃雪,你若是想要報答我,之後傍晚便來搭一把手吧。」
-9-
之後的事便是順理成章,謝時是故意來靠近我的,而我也在有意取悅他。
於是,我們從每日掃雪時會面,到之後他邀請我與他一同用膳。
偶爾,我們會在院裏架起小火爐,溫一壺熱酒,就着風雪夜談。
我們從不談論起青妍。
可謝時懷疑我來此的居心,他問我,當初走水時,我何以反應得那樣快?
就好像……我早就知道會發生些不太平事一般。
我沒看他,只專心撥弄着眼前的炭火,出口便是一個自小出生在清苦家庭中的女孩,在家中着火時父母抱着姐姐與弟弟便走,獨留下她被拋棄的故事。
「自那之後,我對這些事情便總分外敏感些。」我說,「畢竟我是被拋下那個,從來都無人會搭救我,我只能自己學着機警些。」
話音落下,我看着謝時那褐色的眸子猛地一顫。
我知道,他聽進去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越是神色冷清面無表情,在他眼裏便越是可憐。
於是我便掐準了他這份心軟,朝着他欺近幾分,月色落下,織起曖昧輝光,我看着他,語調哀傷:「還記得嗎?我曾說過,一開始我看中的人本來是你。我在小姐身邊時見過你。」
「哐啷」一聲,無處可退的謝時身子側空險些摔下,也帶倒了一旁的酒壺,像是心虛被人戳中,我前半句話令他耳根緋紅,後半句話卻讓他面色慘白。
「抱歉,星珩,我不該就這樣提起你的傷心事。」到最後,他只是慌亂站起身來,丟下這句話便落荒而逃。
獨我留下,飲盡杯中熱酒。
這杯酒,給青妍。
我彷彿看見她就坐着我對面,託着腮朝我笑。
我說:「對不起,我做了多壞事。」
輝光中青妍卻站起身,手掌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頂。
她說:「沒事的,星珩,做你自己就好。」
做我自己,我喃喃這幾個字,伏在桌案上醉倒。
我其實在更早的Ṭṻ₈時候,就知道謝時了。
那是我還被關在北漠的暗室中時,母后將謝時的畫像和經歷扔在我跟前。
她告訴我,這名侯爺家的小公子前些日子出了事。
謝侯爺攜家人出行在客棧落腳時被仇人報復,大火燒起來時侯爺侯夫人都選擇了保那人中龍鳳的長子。
謝時被拋下了,儘管他也活了下來。
儘管後來他兄長意外去世,謝家夫婦從此將僅存的他當作眼珠子疼愛。
這也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星兒,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母后站在暗室入口處,逆着光我看不清她的聲音,只能聽清她自信的聲音,「你要征服一個人,便要征服他的過去,這樣他纔不會只將你看在眼裏,還會將你放在心裏。你是我北漠一族的祕密武器,你會用得上這些的。」
母后說過,誅心纔是最高的殺人技。
如今的謝時自卑又自負,他永遠不能確定自己身邊的人,對他好究竟是因爲他是謝小侯爺,還是謝時。
自卑的謝時被留在那場火裏,自負的謝小侯爺卻可以四處糟蹋真心。
所以他誣告青妍時毫不留情,青妍死後,卻又時常獨身往她墳前靜默獨立。
我有很多次機會可以直接殺了他,卻又不想讓他太好過。
謝時開始躲着我,偶爾遇見,也是匆匆避開我的視線,生怕讓我瞧出他面上的心虛來。直到後來,他一直不肯見我,京中便有人坐不住了。
端華郡主連夜來到靜恩寺。那一夜,我聽見謝時氣急地斥責聲響起:「這已是她最後的容身之所了,逼死了青妍還不夠嗎?你怎麼這麼惡毒!」
「啪」的一聲巴掌聲響起,端華縣主摔門而走。而謝時面上頂着巴掌印鐵青着臉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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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端華縣主打了謝小侯爺的消息在京中不脛而走,謝時畢竟是謝家的眼珠子,又何曾被人在臉上招呼過。
謝時不再搭理端華,端華也不服軟,她投去孟元殊懷中,帶着孟元殊招搖過市,以此來與謝時慪氣。
謝時也是真氣着了,他不再與端華聯繫,
甚至對我越發愧疚殷勤,我在靜恩寺的那些活計早不用自己動手了,謝時的人全部包攬了下來。
只是謝時依舊躲着我,
我決定加一把火。
我在某個清晨主動攔住了他。
「若公子不欲再見我,也總該有個口信纔是,這樣算是什麼?」我說着,眼眶微紅,精心妝點過的面容此刻當比滿院霜雪更加白潤剔透。
謝時看着我,面上神情不忍,可他終歸選擇了沉默。
見狀我後退兩步,朝着他慘然一笑:「一開始我說選你,是因爲你不一樣,小姐死後唯有你去看望過他。我記得你,你有一顆真心,我以爲至少你是良人。」
青妍的死便再度這般被我提起。
謝時面上的驚疑夾雜着羞愧,似是沒想到我是這般看待他的。
沒給他解釋的機會,我後退一步,轉身朝院外跑去。
謝時下意識來追,動靜之大,驚了枝上積雪。
眼見着厚重的雪塊兜頭便要朝着我砸下。
「小心!」謝時的驚呼聲自身後響起,下一刻,我已被他不由分說擁入懷中。
他將我護得很緊,簌簌落雪沒有半分是落灑在我身上。
少年鼓譟的心跳和飛紅的面頰都是他淪陷的最好證明。
我便順勢貼上他的胸膛,輕咬了下脣抬頭,我說:「帶我走吧,公子。」
這是我最惹人憐惜的姿態。
謝時看向我的目光都如水般軟了下來。
「星珩,以後我保護你,連帶着虧欠了青妍的那一份。」他的面上逐漸浮現出某種決心。
我脣角輕勾,視線越過他的肩頭,看向了謝時身後的容崢。
「你們在做Ťũⁿ什麼?!」冷似堅冰般的聲音傳來,容崢快步走近,幾乎是毫不猶豫地,他一把將我從謝時的懷中拖拽出。
他面上是深濃的怒色,幾乎是朝着謝時咬牙切齒出聲:「誰準你動我的人!」
謝時沒有理會他,那雙褐色的眸子目光只落在我被容崢拽紅了的手腕上,隨即他面色一沉:「你弄疼他了。」
這般理所當然心疼我的語氣直接引得容崢動了怒。
他全然忘了此行來是爲了求他與端華的姻緣籤,動作粗暴地將我整個人連拖帶拽塞進車廂中。
馬車駛離時,我聽見解籤回來的端華哭喊着大罵:「容崢,你混蛋!」
端華滿面是淚,甚至想要抬腳來追,卻跌倒在雪地上,
一旁的謝時便冷眼看着,直到我們目光相撞,
我眸中蓄積着的一滴淚順勢灑落。
「我等你。」我在呼嘯的雪風中無聲朝他做着口型。
容崢見狀,更是面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一把將我拽回,強迫着我只看他的眼,手掌順勢下移,箍住我的脖子,他整個人幾乎是咬牙切齒開口:「你不是說,一腔真心待孤嗎?這才幾日,便和謝時勾搭上了。」
他的眸底捲起風暴,語調中也染上危險的氣息。
男人總是這樣,自以爲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他不會去珍惜,一旦出現了競爭者,他又會惱羞成怒。
此刻我迎着容崢陰冷的目光,眸光灩漣勾出一抹笑:「謝時和你們不一樣,他答應了我,一定會帶我走的。」
-11-
我被容崢關進了暗室中,除卻每日照顧我起居的侍女,誰人也見不着。
端華縣主來過好幾次,都被侍衛攔在了屋外。
她如今先是開罪謝小侯爺後又被太子拋棄的消息傳開,京中到處是看她笑話的人。
從前因那三人而追捧她的人,如今落井下石起來更是賣力。
她氣極,可她連容崢的面都見不着。
只能對着侍衛撒潑甩賴,甚至砸了外間的所有東西。
容崢如今已沒賴心慣着她,
第二日便遣了教習姑子去她府上,揚言端華縣主若是學不好禮儀便不必再出門。
這樣一來,全京中人都知道端華失了容崢的心。
外面到處是流言蜚語,她也不敢再出門。
只繼續在府中賣力寫她那些所謂是自創的新詩,可惜效果不好,沒有太子帶頭追捧,坊間的才子們對她的新作興趣並不算高,她那才女的名頭都無人再提。
到了夜中,容崢再度來了暗室,
他將白日發生的這些事情講給我聽,邀功一般開口:「從前我怎麼就沒發現,比起她來,還是你更合我心意。ẗų⁰星珩,你是否也恨她讓你離開我身邊?」
他不待我回答,從身後抱住我,將頭埋在我肩上,要我給他唱歌,還要讓我跳蓮步舞給他看。
他說:「星珩,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黑暗中,他不再遮掩自己那病態的佔有慾,鼻子輕抵在我髮間,癡嘆一聲後呢喃:「第一次見你時,你說你只跟最強的男子走……星珩,你是孤的,只能是孤的。」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周身的曼陀羅香越發濃烈。
這是我從北漠帶來的祕寶,本來無色無味,除了施放者,便只有對之上癮的人能夠聞到。
越是成癮,味道越濃。
從前在東宮時,人多眼雜,我只對容崢用上一點點,便足以他在幻象中將我錯認成他早逝的生母,如今,他已是離了我便不能安睡。
他一遍又一遍地要我發誓,自己永遠不會離開他。
不會如同那位蓮美人一樣拋下他。
我會爲他唱歌,爲他跳舞,腳上的鐐銬在舞步輕移時叮噹作響。
只在他要我發誓永遠陪着他時笑着拒絕:「謝時會來接我。」
「謝時早不要你了!」容崢被激怒,「端華要跟他定親了,他眼裏根本沒有你!」
可我聞言也只是淡淡笑着,告訴他:「謝時不一樣。」
「你愛上他了,是不是?你來找我們,不是爲了替你家小姐報仇嗎?你怎敢真的愛上他!」就着暗室裏昏黃的燭火,我能看見容崢扭曲的表情。
他或許自己都意識不到,他已經許久沒去看端華了。
容崢爲了絕我的念頭,竟打算向皇后求旨給端華和謝時賜婚。
「端華是謝時心心念念之人,有了她,他不會再念着你半分。」
容崢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幸災樂禍。
可消息傳出後,不只是端華不答應,謝時也不答應。
前者聽到後者也不願後,整個人不可置信,跑到謝府大吵大鬧。這一次,端華縣主當着謝家上下的面再度打了謝時,正逢謝時的表姑在場,當場衝過去抓起端華就打,最後端華被一身狼狽地扔了出去。
謝時不再管她,只執着向容崢要人。
他如同良心發現般,說自己已然對不起青妍了,如今一定要保住我。
容崢將這些事如同笑話般講給我聽。
他說:「當初捉弄顧青妍的主意可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你口中的好郎君又能是什麼良善之輩?」
容崢這些日子行事越發暴戾偏執了,
東宮如今上上下下都怕他。
可我卻緩緩轉過身去,雙手主動捧起容崢面頰:「那你幫我報仇好不好?」
這是我自回來後,第一次主動與容崢親近,他整個人的身子都僵住,連呼吸也變得急促。
我見狀,輕笑着在他脣瓣上啄下一吻。
我說:「只要給謝時一個教訓,我就再也離不開你。」
燭火輝映,我毫不掩飾自己面上的算計。
只因容崢的眼底,有着比我更深的瘋狂。
與謝時義結金蘭的匪首被殺了,彼時他已在京中當上了侍衛長,卻在守夜時被人梟首,那時候的他正在和謝時喝酒,
謝時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扔在路邊,而他旁邊正是自己義兄的頭顱。
這一着,將本來身爲太子黨的謝時推向了三皇子。
端華縣主更是硬闖了東宮。她手持一柄長劍,橫在自己頸間闖進內室。
人未到,聲先至:「容哥哥,你已經被奸人蒙了心智,端華不能眼見你如此,願以命換你清明。」
可她走進內室,見到的卻是容崢枕在我的膝頭,他在我的歌聲撫慰下本已快安然入睡。
端華大義凜然的姿態並沒唬住任何人。
倒是容崢被端華貿然闖入的動靜驚醒,面上閃過一絲不耐煩,抬眼時眉宇間的煞氣擋都擋不住。
「謝時一介紈絝,敢與孤作對,孤放他一馬已是他的幸運。」容崢的聲音冷得似冰。
端華被他這副模樣駭住,一時間怔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後是我率先打破了僵局,朝着端華縣主歉聲開口:「恭迎縣主駕臨,可惜奴婢此刻不便,便不行禮了。」
端華面色猛然一變,似是有了宣泄口,她手腕一抖,長劍直朝我而來。
「端華,這裏是東宮,不是你的地盤。」
這是端華頭一次在東宮遭此待遇,她睜ṭúⁱ大了眸子,淚珠滾滾落下,指着我便控訴起來:「容哥哥,外面都傳你昏了頭,被一個賤婢迷了眼,你可知你自己如今是個什麼樣子嗎?我對你太失望了。」她說罷恨恨轉身,甩手離去。
徒留下一臉倦色的容崢,他指節微屈,朝着端華離去的方向微微抽動,似是想要挽留,下一刻卻又發出一聲抽疼的吸氣。
我便適時上前體貼問他:「殿下可是又頭疼了?讓奴婢爲您按揉一下吧。」
容崢再度枕回了我膝頭,失去意識前,他還在呢喃感嘆:「星珩,你說我是否瘋了……我好像離不開你了。」
我沒有回答,只是按揉的動作不停,手上的曼陀羅花香氣越發馥郁。
-12-
端華在容崢謝時那裏屢次受挫,終於有人要坐不住了。
孟元殊是專門挑了個容崢不在東宮的時間找上門來的。
見了我,他只是冷笑:「世人偏愛美豔的皮囊,卻不知其下藏了多麼歹毒的心思。」
聞言我笑着傾身上前,只問道:「他們都想爭一爭的,難道你便不心動?」
孟元殊並不心動,他一把將我推開,反手抽出腰上長劍,冰冷的劍鋒對準了我的脖頸,語調冰冷:「果真是妖孽,便是爲了安寧,我也留不得你。」
在東宮殺人,他自有他的底氣。
中宮那頭早已不容我,今日便是皇后將容崢召走,纔給了孟元殊動手的機會。
可惜他的算盤落空了,容崢比預計的時間回來得更早。
當看見被孟元殊追殺、鬢髮散亂逃到他身旁的我時,他的眸底被刺激得血紅一片,幾乎是想都沒想便衝了上去。
待他冷靜下來時,孟元殊那條執劍的手臂已經被他劈斷。
他親手廢了皇后的親侄。
可容崢面上沒有懊悔,只有更深的狠戾。
「殿下,與其留着他回去告狀,不如……」我的聲音適時自他身後響起,蠱惑着開口。
容崢如今被鮮血激發了狂性,整個人已無幾分理智,
眼見着他在我的教唆下動了殺心。
孟元殊趕忙撐起最後一絲氣力,用僅剩的一隻手臂去撿掉落在旁的長劍。
容崢手裏的劍也在此時高舉了起來。
忽然躲在暗處的端華衝了出來。
她抱着已然軟倒在地的孟元殊,放聲大哭,大罵着容崢瘋了。
端華的哭聲令容崢有了片刻的清醒,只是很快,他的眸底再度血紅一片。
「殿下,她看見了。」我站在謝時身後幽幽開口。
終於,意識到不對的端華想要向後逃去,劍光落下,她的一隻耳朵被削去。
就在容崢將要落下第二劍時,
「住手!」一道厲喝聲傳來,三皇子帶人衝了進來。他身邊跟着的,是同樣面色陰沉的謝時。
-13-
那一日的東宮幾乎是亂成了一鍋粥,
孟元殊爲端華出頭,而三皇子和謝時知道後有意做局,
故意帶着羣臣拜會東宮,有意讓衆人見證容崢的荒誕。
當端華知道謝時拿她的生死做賭注後,整個人又哭又鬧。
想要去廝打謝時,卻被謝府的人按在地上,狠狠抽打了一番。
她失去了一隻耳朵,唯一的靠山孟元殊也成了廢人,
端華恨毒了我,
可衆人想起清點我時,
我早被尚書府的人接走。
當夜,我已舞姬的身份出現在大殿上,爲皇帝獻舞。
老皇帝一把拉過我,指尖摩挲過我的下顎:「聽說就是你惹得我兒子與孟家小子相互殘殺?」
我將頭輕輕依偎在他掌中笑着開口:「奴婢不知道那些,奴婢只知道,此生一定要追隨這世間最強大的男子。」
皇帝哈哈大笑,將我摟入懷中。
這世間身居高位的男子總有那麼一個通病,越是危險美麗的毒物,他們便越是自負自己是能將其掌握住的那個。
等容崢再見到我時,他已經在被廢的邊緣了,
孟元殊廢了,皇后與他離心,失了倚仗的謝時與被架空無異,蟄伏在暗處的三皇子隨時等待着給他致命一擊。
可他只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開口道:「星美人極好,這樣的人若是不爲其打造一副金籠關上,只怕時刻會高飛去。」
而我只是依偎在皇帝懷中,朝他輕笑着開口:「若有這世上最偉岸的男子做依靠,又豈會高飛呢?」
容崢鐵青着面色離開了,
三皇子適時來帝王跟前來給他上眼藥。
皇帝本來還在糾結着容崢該如何處置。
卻沒想到在半個月後,北漠女王的鐵騎便兵臨城下。
皇帝尚未來得及查清細作究竟是誰,女王便放出聲明,她只向大雲皇帝要四人。
榮王世子、謝小侯爺、太子容崢和端華縣主。
雲朝安逸太平了這麼多年,若是硬要北漠精騎打這一仗,必然流血漂櫓,死傷成河。
只是容崢終究是太子,犧牲國儲來求和說出去終究不體面。
三皇子便是在此時跳出,將容崢意圖謀反的證據交了上去。
這下,大雲皇帝再沒了猶豫,謝時四人被交了出去。
女王將他們流放至沙漠,要他們角逐相鬥, 最後只能活一人。
一開始, 他們還不渴不飢時,場面還沒那麼血腥。
可後來, 端華成了第一個被殺害的人。
從前追捧她的男子們將她的血肉用作供養品,維持自己繼續活着。
她死得很是痛苦,因爲他們不准她第一下就斷氣, 而是要她持續活着給他們做養料。
淒厲的叫聲在沙漠中迴響了整整一個月。
而後死的是孟元殊, 爲了折辱他, 他們砍去了他另外一直手臂,要他如同爬蟲般在砂礫上蠕動, 又在他快要跑走時將他拽回。
孟元殊不堪受辱,咬舌自盡。
容崢的身子早被曼陀羅毒浸透, 他在某個夜晚忽然發病, 渾身抽搐而死。
誰也沒想到是謝時活到了最後。
我找到他時, 他正趴在沙漠裏奄奄一息, 他用最後一絲氣力向我求救:「水……水……」
於是我給了他很多水。
謝時被泡在水裏的時候, 有過片刻神志清明, 他看向我, 忽而驚恐地開口:「青妍,是你……」
「是我呀。」我咧開笑容, 伸手將他摁進水中, 謝時撲騰着掙扎。
在他最後一次冒出頭來時, 我輕笑着開口:「到了地獄, 記得向青妍賠罪。」
在那一刻,他似乎意識到了我是誰。
隨即絕望漫上他的臉上,他慘然一笑, 最終鬆開了手。
半晌之後,一陣雪風吹拂過,這世間再沒了他的痕跡。
「你倒真是心狠。」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是來自北漠的皇室暗衛, 她負責傳達某人的命令, 「王后說, 你想要的東西她都給你了。她幫你復仇,你也應該給她一點報酬。」
聞言我頭也不回:「我會繼續留下,雲朝內部分裂, 孟家和謝家的人恨着他們的君王。六年之後, 母后再來,可以兵不血刃。」
「至於皇帝,你們現在不用動他,待他沒了用處我自會要他的性命,你知道我做得到。」我說着, 拍了拍手上殘雪,回身與她相望。
「這樣最好。」暗衛留下這一聲,隨即消失在無邊的雪色中。
我站起身來, 回望着巍峨的皇宮。
我的仇人還沒有殺盡, 當初縱容着那三人戲弄青妍, 最後一道懿旨逼死她的人依舊高坐中宮,我的復仇之路還沒走完。
至於母后……
想到她,我不禁勾起脣角。
母后已經老了, 她想要天下,想要同以前那般操縱我這枚在她手中最好的棋子。
那就要看她還有沒有繼續駕馭我的能力。
我和她,也還有得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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