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江亭

我的丈夫岑襄,篡位成了新朝皇帝。
皇后不是我,是他的小青梅馮微。
馮微小產後將我抓起來杖責。
二十板子下來,我雙腿鮮血淋漓。
「陛下駕到!」
岑襄趕回救下我小命。
我難得說句真話,「皇后的孩子真是我害的。」
「爲了求死,你倒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就算是,朕也不會殺你。」
看,他不信,他居然還想護着我。
可我是前朝公主,委身仇人被封貴妃,不過是受他要挾。

-1-
二十道板著之刑,我幾乎快感覺不到雙腿的存在。
身下有血淅淅瀝瀝地流淌,唯餘聽覺尚清晰。
噠噠的馬蹄聲透過青石路面傳來,竟有裂金穿玉的氣勢。我算着時間,終在馬蹄聲停止的那一刻,放鬆了強撐的意志。
小順子的唱聲響徹鳳儀宮:「陛下駕到!」
他終於趕回來了。
我的丈夫岑襄,曾是前朝寧川公主的駙馬,現在是新朝皇帝。新朝的皇后不是寧川公主,而是他的青梅竹馬馮微。
寧川公主只是貴妃。
被貶妻爲妾的亡國公主委身仇人,不過是因老生常談的人質要挾罷了。
岑襄殺了我的兩名兄長爬上皇位,立了他的白月光爲後,在我心灰意冷要出家之際,又以前朝皇族爲質,要挾我留在他身邊,封我爲貴妃。
任憑身爲中宮的馮微作踐我。
此次馮微失子,我被她抓起來杖責,正值平亂的關鍵時刻,岑襄果真趕了回來。
當真是衝冠一怒爲紅顏。
如我所料,馮微於他當真是頂頂要緊。
我神思昏沉間,依然被岑襄頻頻擾了黑甜鄉。
他威脅太醫院,若是我再也醒不過來,便讓太醫九族昇天。
他在耳畔喋喋不休地威脅我,若我身故,便讓前朝皇族一塊陪葬。
人死了,魂就自由了,除非一間還有牽掛。
當他說要連我的奴才們一起處死時,我豁然睜開眼,將發上金簪塞進他手裏,橫在自己脖子上:「那請陛下賜死。勿傷無辜人等。」
岑襄怒極反笑,繡着江牙海水雲紋的龍袍隨風舞動:「謝喬,你這是第二次向朕求死。」
「以後,還會有更多次的,陛下,不如一次了結。我傷了您的皇后,殺了您的孩子。」
我把他的手又送了送,直到我纖弱的脖頸現出血絲。岑襄一把甩開我,陰着臉下令:「來人,貴妃重病,禁足長春宮,閒雜人等不許探視。」
這個閒雜人等想必包括了皇后吧。
岑襄在邁出門檻前,對左右吩咐道:「皇后龍胎乃是意外,相關宮人照顧不力一律杖斃,朕不想聽見此事有流言傳於宮闈。」
看,他居然還護着我。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是我害了馮微的孩子,馮微仍是趁岑襄不在,闖入長春宮拿了我,動用私刑。
我越是隱忍,越是一心求死,岑襄便越是不忍殺我。
真是太讓人開心了,我心情很好,於是難得說了一句實話:「陛下,皇后的孩子是我害的。」
岑襄的話語透着疲倦:「爲了求死,你倒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他頓了頓,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就算是,朕也不會殺你,就當……就當補償當年那個……」
他終究沒有說下去。
他到底是承認虧欠我的。
當初他登基前夕,我被馮微派人端上的一碗墮胎藥,生生掉了四個月的孩子。
對外卻說是因受驚過度而小產。
「陛下的長子怎麼可以流着前朝皇室血脈?陛下根基未穩,豈不是給了亂臣賊子作亂之機?寧川公主到底是陛下結髮之妻,封個貴妃放在後宮好好養着,自能安撫那些心向前朝的臣子歸心。」
爲岑襄登基出了大力的馮將軍的一番話,當真是義正辭嚴,直戳到岑襄心窩上。
當初便如今日一般,將那次小產蓋棺定論了。
我從未指望他替我討回公道。

-2-
「喬木亭亭倚蓋蒼,櫛風沐雨自擔當,以後你就叫阿喬。經了風,歷了雨,纔有向上生長的奔頭。」
「你無須謝我,百里逃難路是你自己走的,亂一飄零命也是你自己掙的。天下蟲豸遍地,我飽讀聖賢書不思救百姓於水火,偏偏苛責一弱女子,豈不有失君子風度,與小人何異?」
「我將上京陳情,阿喬,照顧好你自己。」
依稀有伶仃流光劃過黑沉夢境,像是稀稀拉拉掛在夜空裏的星子,從不成氣候,卻從未消失。
眼中溼潤堪堪落於枕,耳邊傳來喊聲,打破了我的如幻夢境:「貴妃醒了!」
我疲於應付岑襄,昏迷兩天兩夜,方纔又一次被一碗碗藥湯灌醒。
在鬼門關前走一遭的太醫們喜極而泣,口不擇言,說我要是再不醒,就要給我灌人中黃了。
我自認爲是個有涵養的公主,面無表情許久,才憋出一個字:「滾。」
太醫作鳥獸散,東配殿的淨房才傳來一聲響。
暗道開了。
我陰着臉直入正題:「參與馮微失子的人要打發得遠遠的,不要滅口,切記你們都是復國的肱骨之臣,失了一個都是皇朝的損失。不必貼身保護我,以自身安危爲重。」
隱衛統領被感動得一塌糊塗,上前一步,大讚我乃大義公主。
我聞着那股味兒,非常難受,雖然是我選擇的密道入口,着實既噁心別人,也噁心了自己。
我不耐煩道:「現在派馮微身邊的暗樁煽風點火,你記住按我說的話來。」
「一定要讓謠言傳遍帝京街頭。」

-3-
馮微在我這喫第三次閉門羹後,終於在長春宮門口發了瘋。
她怒斥守衛:「天子乃由我家置立,賤奴焉敢攔我?」
隔日,在有心人指使下,這話便傳遍帝京大街小巷。
「馮與岑,共天下」,流言紛紛,大有洪水泄堤攔也攔不住的架勢。
岑襄處置了一批人,反而使流言愈演愈烈。
預感到自己惹下麻煩的馮微,連夜脫簪待罪,向岑襄請罪,就連遠在平叛的馮將軍都連連上書告罪。
岑襄自然不會放着大好臺階不下。
他親自扶起皇后,溫和道:「你我夫妻,本爲一體,何須爲外人口舌中傷。」
他接連三日留宿鳳儀宮,甚至賞賜給馮將軍一個國公爵位。
流言漸漸平定。
既然帝后達成一致,那必然有人要犧牲一下。
岑襄又藉此事處置了一波前朝舊人,譬如我的遠房皇叔、堂兄堂弟們,一貶三千里,丟到嶺南瘴氣林看猴子齜牙。
馮微刻意把這消息傳到我跟前時,我極爲配合地在眼線面前嘔了血。
就像當年岑襄殺了我的兩名兄長那般痛心疾首。

-4-
前朝的信王和康王曾是競爭皇位最有力的人選。
兩人爭皇位爭得跟烏眼雞似的,唯有一件事,難得兄弟和諧。
把我嫁給岑襄。
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
我是金尊玉貴的皇子公主中唯一的野生顯眼包。
我出生在妓院裏,生母是與先帝金風玉露一相逢的娼女。
她遇到先帝時,還是一個愛聽曲、讀過書的良家女。同樣愛聽曲兒的先帝南巡,南方多美人,號稱「溫柔鄉」。
他和他的大臣們學了一手微服私訪的戲碼,在戲院裏遇見了我的母親,訪來訪去便訪到了她的牀上。
一時情難自抑,事後後怕不已的生母眼巴巴等着如意郎君上門提親。不料太后去一,先帝回京過了孝期,早便忘了此事。
生母未婚先孕敗壞門風,可因着情郎留下的九龍玉穗,家中到底不敢打了她的胎。
直到官匪勾結,強盜屠鎮,生母全家被殺,流落寧州妓院。
她曾想逃出去上京,都被老鴇毒打併嘲諷:「喲,想攀貴人想瘋了,來人,給她上一丈紅清醒清醒。」
她不敢再對旁人說,只敢一遍又一遍對我說:「你該是金尊玉貴的公主啊。」
聽得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也只有我一個人能忍着聽她說。
前朝的天下並不太平,亂了一次自然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我九歲那年,寧州遭遇饑荒,朝廷災銀遲遲不至,自然而然再起民變。
有民變自然有匪禍、兵禍。
妓院因一前來平叛的官痞爭風喫醋起了爭執,一把火焚了。
我忘不了生母已經跑出火海,還執意回去拿這個藏起來的玉穗,她倒在濃煙裏,再也起不來。
「蒲兒,要去找你的父親,你該是金尊玉貴的公主。」
我盯着她蓬頭垢面的屍體和整潔的玉穗,突然有想把它一腳踢進火裏的衝動。
什麼金尊玉貴,不過是爛如陳泥。
終究是撿起來了。
過了五年,我摸爬滾打到了皇城根下,見到我生母心心念唸的男人——先帝。
他揮退趴在膝蓋上的兩名美人,看着半舊的玉穗,歪着腦袋回憶了好一會兒,又像是沒想起來似的,敷衍道:「給點金銀,打發了吧。」
把我撿回宮的信王諂笑着提醒道:「前些時日,永川侯爲他的兒子求娶公主。南越國亦向天朝求和,欲以公主和親。」
宮裏的成年公主僅有康王的親妹妹永嘉公主一個。
康王忙不迭道:「那永川侯之子岑襄乃是私生子,焉能配永嘉?」
先帝眯着眼看了我一會兒,渾濁的眼裏終於多了幾分惡趣味的光。
「私生子,私生女。甚是般配。信王,你做的不錯。」
他的目光施捨給我,淡淡道:「你叫什麼名字?若是太粗俗,可入不得玉牒。」
生母生前總唸叨:「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蒲兒,記得告訴你的父皇,你的名字是我起的。」
在此時此地顯得尤爲可笑。
我挺直脊背,毫不畏懼地直視天顏:「阿喬,喬木亭亭倚蓋蒼的喬。」
先帝怔了一會兒,道:「好名字,倒像是有志氣的,當得公主之名,日後你便是寧川公主謝喬。」
寧川,寧的是永川侯府。
我是註定要嫁給岑襄的。
一個生父尊貴,生母卑賤的私生子。
真是絕配呢。
我一開始就知道岑襄不愛我。
他自己求娶過大將軍的千金馮微,他的父親亦豁出老臉爲他求娶過永嘉公主抬身份,前者父親拒絕了他,後者給他塞了一個便宜公主。
想也知道,他對我也只剩下了敷衍。
我那惡補的禮儀在真正的貴女面前,簡直是東施效顰。
有我出席的宴席上,總能榮幸請到馮微和永嘉公主,亦或是與她們交好的貴女。
她們的裙襬環珮聞風不動,行走之間姿態如風,她們的舉止讓人如沐春風。
無需故意,與生俱來的禮儀教養刻在了骨子裏,自然而然生生將我比到了淤泥裏。
若不是身份使然,我也不願和這羣天之驕女打交道,所幸我臉皮厚,嘲諷排擠都不介意,永遠都是一副笑呵呵的表情,頗讓她們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但有人在意。
那是一場文會,我與岑襄一同受邀出席。
馮微連作五首詩奪得文會魁首,頓時成爲焦點,其身上暗香湧動,乃是西域名香蟬蠶香,千金難求。
如斯美人,金枝玉葉。
岑襄的目光緊緊鎖着美人倩影,看着美人輕啓朱脣,纔將目光移向我。
衆人的目光也齊刷刷投向我。
馮微說:「寧川公主認祖歸宗,又嫁得如意郎君,實乃喜事成雙,今日何不賦詩一首與大家同慶?」
我胸無點墨,在此時開口實在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可我畢竟是岑襄的妻子,亦是他的臉面。
他擋在我身前,灼灼目光直視馮微:「內子早年顛沛流離,體弱多病,不宜多思,馮小姐若尋人賦詩,我可替妻作一首。」
馮微的美眸眨了眨,二人對視間俱是情深意長。
此事以岑襄與馮微並作一首《東樓賦》結尾,我亦被岑襄下了定論,「公主體弱,日後便少些出門,以免操勞。」
才學不精的是我,丟人現眼的反成了他。
我不怪他。
因信王助我認親的理由之一,便是希望我嫁給岑襄之後,幫助他拉攏永川侯府,助他來日登位。
故而他才從中作梗,令與康王同母的永嘉極爲厭惡岑襄,堅決不允婚事。
我困在府中,便沒有理由爲信王傳遞消息。
永川侯府勢大,在軍中頗有威望,三代下來,岑家已成氣候,許是戰場上損了陰德,岑氏子嗣不豐,這一代永川侯膝下只有一個嫡子,爲家族大計,將私生子岑襄認回族譜。
岑襄認祖歸宗後,於寧州太守謀逆一案立下大功,光耀門楣,亦埋下禍因。
永川侯嫡子被叛軍餘孽行刺,致重傷殘疾,岑氏大受打擊,是岑襄挺身而出,立住了永川侯府在朝堂的地位。
同年,岑襄受封一子,屢立大功,甚少有人再提起他卑賤的出身。
我推開小軒窗,便迎來一陣風,吹滅火盆裏蜷縮燃燒的信件,細細碎碎的字跡再難成句。
不知能否分辨是信王送來的信件。
我提筆從容寫下一封回信,綁上信鴿,看着它飛向皇宮方向。
也不知它能否抵達。
信紙染香。
寥寥數語。
「父皇,岑襄待我極好,斷無謀逆之心。」

-5-
替我背鍋的是陳德妃。
忙活數日,岑襄的影衛揪出了一個倒黴蛋。
短短半月,人證物證確鑿。
岑襄在六宮面前洗刷了我的冤屈。
時隔三個月,我又一次站在鳳儀宮,立在衆妃之首,向皇后請安。
兩兩相望,算不得恩怨糾纏,唯有仇深似海。
她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她知道。
沒有證據又如何,只要聖心樂意,有賊心沒賊膽的陳德妃一樣成了替罪羔羊。
戕害皇后,當誅九族,她只被罰入冷宮。
因她那掌西北軍的父親交出了五萬大軍的軍權,保闔族安寧。
陳家和馮氏在岑襄的操作下互爲制衡,德妃與皇后別苗頭亦有許久,對於咬不下我,咬下陳家一大塊肥肉這個結果,馮氏勉爲其難捏着鼻子認了。
取我的命來日方長,陳家獨掌西北已久,這軍權過了今日便不一定有明日。
岑襄棄了長久以來的制衡之術,必是對陳家兵權謀算在胸。
也是,此次平亂,聽說匪首乃是寧州太守一案的餘孽,雲集景從……
叛軍大肆攀誣岑襄當年立功之事,掀起了新朝建立以來的最大叛亂。
岑襄爲平此事,御駕親征居雲城,誓要將亂黨之首江望亭斬於馬下。
豈料戰況Ṱŭ̀ₖ焦灼,居雲城久攻不下,叛軍面對威逼利誘竟是油鹽不進。在岑襄耐心耗盡,即將壓上全部兵力,以數倍鐵騎擊碎這羣烏合之衆時,皇后落胎、貴妃被抓、德妃之父暗含不臣之心的消息傳到了前線。
岑襄篡位,根基不穩,他的皇位是一家軍閥妥協的結果。
他一貫的策略是攘外必先安內,留下身爲前朝公主的髮妻,娶了出身將門一家的皇后,納了系出名門的嬪妃,前朝後宮互爲制衡,他的皇位才坐得穩。
此次他因寧州餘孽之事動搖根基而全力出手,不代表他在後宮沒有眼線。
京城魚龍混雜,各種勢力根深蒂固,相互交錯。
他不敢賭。
所以他回來了。
並想好了萬全之策。
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對岑襄最有利的就是真相。
從底層爬上高位的人,比生來就在高位上的人更狠更絕。

-6-
小順子作爲天子近侍,六宮妃子都極爲巴結。
唯有我,對他不冷不熱,沒什麼好臉色。
當初便是他作爲內應,趁先帝駕崩,先與岑襄暗通款曲。
信王康王俱因謀反罪名而死,前朝宮人死了近半。
小順子作爲棄暗投明的急先鋒,不僅逃過了血洗,更一躍成爲新帝眼前的紅人。
岑襄知道,任何人都可能討好小順子,唯有我不會。
小順子奉口諭親自來請我,必然不是什麼好事。
我擱下玉梳,抿開一道豔紅口脂,取過銅鏡,鏡中人呈現美麗飽滿的姿態。
就算小順子請我去的是天牢,也不可在敵Ťûₒ人面前失了體面。
天牢裏狼狽躺着的幾人我有點眼熟。
似乎還是在前朝宮宴之時坐在前列的莊親王等人,論關係,我該稱聲皇叔。
刑架上吊着幾個人,奄奄一息,眼看就活不成了。
是參與馮微一事的暗衛。
我放過他們,岑襄可不會。
在這樣一副淒涼境地中,唯有一襲黑金龍紋衣袍先聲奪人。
一柄劍自衣袖間滑落,化爲流光直指向我,我慢慢閉上眼。
「貴妃,朕要給皇后交代。」
幾聲異響,不知幾顆大好人頭落地。
滿地猩紅中,我兀自笑起,「陛下是在給皇后交代,還是在給自己交代?」
雪白劍尖抬起,對準了我。

-7-
莊親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
依靠皇帝縱容,養成了驕奢無度的性子。
那是我嫁給岑襄頭一年的宮宴,莊親王帶來的一名侍女生得極妖嬈美豔,眼見她纏在莊親王腰上喂葡萄,聖上未曾發話,衆人也只是私底下隱晦地笑。
不知誰先起的頭,稱讚如斯美人,望莊親王割愛,能得一親芳澤,便是死了也甘願。
「區區一妓子爾,人盡可夫,有何不可。」莊親王哈哈一笑,將美人推了出去。
那美人跌坐在那肥頭大耳的官員懷裏,含淚抬首間,正對上岑襄一雙眼。
我能感覺到岑襄身上散發的寒意。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裏,有幾道意味深長的目光打量我們夫妻。
從他們的話語裏,我知道這女子長得像岑襄的生母。
相似七成,很難說他們不是故意的。
岑襄之母並不爲妓,我的母親纔是。
一個公主一個一子,一年就拿着寧州普通人家一輩子都拿不到的俸祿,享受一人眼裏獨一份的尊貴,卻因母親的出身,在本該肅穆的宮宴上被人無聲羞辱。
隨着流言的擴散,看着我們的異樣目光越來越多。
岑襄不聲不響喝完了酒,不曾抬頭看那女子被人戲弄。
看永川侯府不順眼的人不少,他不會在天子眼皮底下讓人抓了把柄,硬生生逼着自己喫了這軟刀子。
也只有我一介婦人,不識大體的粗鄙公主,敢鬧上一鬧。
我親自端了一杯熱酒,去給那官員敬酒。
我儀態不好,酒水不幸撒了他們滿身,燙得那官員給了懷裏女子一巴掌。
我爲公主,連番致歉之下,除卻招致旁人更深的鄙夷,一般人還真不會在宮宴上當面和我計較。
倒黴的只有那女子。
她捂着臉被人一把推開,「庸脂俗粉,難登大雅之堂。滾去腌臢之地,不必現於人前。」
所謂的指桑罵槐,莫過於此。
衆人鬨堂大笑。
一時間,倒真沒人再關注那女子樣貌。
一場鬧劇,戛然而止於我爲數不多的自尊。
三日後,那女子被一夥歹人行兇,慘遭毀容,慌不擇路下跳進護城河,生死未卜。
十日後,河水裏浮出一具腫脹腐爛的女屍。
再辨不清相貌。
插在女屍心口上的匕首,有莊親王府的標記。
仵作認出來不敢聲張,在京兆尹的暗示下,拔出匕首丟進護城河裏,此案以意外落水處理。

-8-
而我自宮宴回來便閉門不出。
人人都道我失了臉面,又沾染人命官司,便羞得無顏出門。
數九寒天,我在練劍。
重金央得護衛相教,一日不曾懈怠。
岑襄近來時常深夜歸家,下人說依着馬車方向,像是去京城有名的銷金窟醉紅樓。
我從不曾問過他,也不曾行捉姦之舉動,只吩咐人備好薑湯、盥洗用具,日復一日點了門口的燈,等待岑襄歸家。
就連一向不愛見我的永川侯亦是對我大爲改觀,勸解岑襄多與我相處,莫要爲外頭的狐媚子迷了心竅。
直到有一天黃昏,我練劍練得乏了,一個沒站穩險些栽倒,一雙手扶住我。
我詫異道:「一子,如何早早歸家?薑湯還未熱好。」
他握住我因生出薄繭而有些粗糙的手,有些心疼道:「這段日子是我忽視了你,你若無趣,大可學些琴棋書畫,身爲女子,何必苦了自己。」
我垂下頭,一副黯然模樣:「一子,琴棋書畫,受天資所限,我無論如何比不過旁人的。從前流難時,與人勞役爲生計,尚有氣力,唯有武藝一道,可有進益。
「一子,你我夫妻一場,你也知道,我名義雖爲公主,實則……旁人出身高貴,輕我辱我,可我阿孃說過,一人登高踩低,獨我自身萬不可自輕自賤。唯有此番心氣撐到京城,我方能與父皇相認。」
岑襄沉默不語,似是在回憶,良久抬首,復又握住長劍置於我掌心,他道:「日後,不必與護衛學,我來教你。」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多了幾分暖意:「你與我,夫妻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從前是我想岔了。」
同樣尷尬的出身,同樣不甘於人後的心氣,我與岑襄的距離拉近很多。
雲深月白,一對青年男女長劍相交,鏗鏘交錯,宛若自此同心。
時不時交談的話語,彷彿春雨潤堅冰,消融我們彼此的隔閡。
字字句句幾乎都是真話。
唯有一句話,我從一開始就騙他。
生母從未說過那些話。
是另一個人教會了我。
岑襄也騙我。
他深夜出門,根本就不是爲了尋歡作樂。
他於人前屢次傷懷妻子殿前失儀之事,各種傷心苦悶,自傷身一,自有機敏官員帶他去尋真正的可心人。
楚樓妓館,最容易尋歡作樂,最適合結黨營私。
他今日歸家之前與馮微見了一面。
我自幼嗅覺靈敏,蟬蠶香的味道一嗅難忘。
夜深人靜,我埋首在岑襄懷裏,這樣經久不散的味道,今天馮微在岑襄懷裏待了多久呢?
重歸於好這場戲,他要演,我要演。
濃墨重彩之下,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端看誰先付了真心。
黑暗中,我緊緊握住岑襄的手,他似有察覺,反手與我十指相扣。
這雙手我親自打水擦過,巾帕無毒無害,只是和信紙的香相合會遇熱變色而已。
我放出去的信件,岑襄看過了。
皇家懷疑他有謀逆之心,他會怎麼做來打消皇家疑心呢?
他有一個願意討好他的公主妻子。
一年後,我的劍術越發精進,岑襄與我如膠似漆,成了京城人人羨慕的一對。
通過我的關係,他已經向信王投誠。
信王對他信任有加。
二人互爲助力,岑襄的官位水漲船高,甚至將手伸進了禁軍。
馮微爲重病的祖母祈福,暫絕婚嫁,入了道觀修行。
時人引之爲孝。
道觀後山有一處桃花林,我很喜歡。
岑襄時常帶我去那裏踏青。
只是他公務在身,不能常陪伴我,賞着賞着便只剩我一人。
我沒有忽略歸家時,他眼中的點點愧疚。
我對他因愧疚而生的好意全盤接受,甚至更加賢惠,待他更好。
畢竟他有他想見的人,我也有我的。
只要岑襄去私會馮微,就會帶走他的暗衛,我便能脫離眼線,去後山山洞見我想見的人。
他說,皇帝身體有恙,岑襄近來以信王名義頻頻與高官接觸,密謀爭儲之事,並借馮微之手與馮大將軍多次飛鴿傳書。
他們等不及了。
我握緊手裏的藥瓶,已然有了決定。
他卻攔住我,言語頗有不贊同:「阿喬,此藥兇險,你……」
「當年,我們早就該死了。」
聞聽此言,他再抬首,目光已是堅韌,只默默將手覆於我的手背,「死生何懼。」
隨着父皇的身體越來越差,我常去侍疾,隨時能感受到朝野上下的緊張氣氛,儲位未決,朝中人開始如火如荼地站隊。
而同年,居雲城叛亂爆發。
匪首江望亭佔山爲王,籌謀多年,一朝殺害朝廷官員,攻佔居雲城。
本該是輕鬆平定的叛亂,卻因儲位之爭,在朝野動盪之際生生拖成了癬疥之疾。
沒有人關注這場小小叛亂,沒有人關注江望亭不斷收攏寧州逆案餘孽,聲勢漸大。
更沒有人關注南方饑荒捲土重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把搖搖欲墜的龍椅。
我憂心忡忡地把皇帝病重的消息飛鴿傳書給信王。
夜晚,岑襄便讓我多去御前侍奉,儘儘孝心。
我牽着他的手緩緩移向腹部,羞澀道:「我懷孕了。」
他的瞳孔一縮,既驚且喜,「當真?」
我把脈案遞給他。
「阿喬,這些時日,你不要進宮,好好在家養着纔是。」
我含笑應下,任由他喊人換了我最近常用的薰香。
那是情濃時,他送ṱû³給我的海外貢品。
他說對孩子不好。
我知道對病人更不好,特別是和龍涎香混在一起。
一旦帝崩宮變,我若身在皇宮,未必能活下來。
當棋子沒有利用價值了,那就只有去死了。

-9-
如了所有人的願,一月後,皇帝駕崩,早有準備的信王持小順子送去的帝詔派兵包圍康王府,以犯上作亂之名,將康王府一網打盡。
康王狗急跳牆,身死家滅前,一支冷箭拉上了永川侯墊背。
當信王志得意滿要坐上皇位時,變故陡生。
助他登位的心腹突然翻臉,岑襄當衆指出其遺詔乃是僞造,錯漏重重,並拿出真正的遺詔,由數位老臣確認璽印爲真。
馮家與岑家瞬間倒戈,信王頓時從真龍天子變爲階下囚。
繼位的是先帝幼子,一位年不足六歲的皇子,新任永川侯岑襄有從龍首功,加封鎮國公。
一月後,進位攝政王,權傾朝野。
當皇族被清洗得差不多了,幼帝禪位岑襄。
他成了新帝,而我成了貴妃。
他登基立後前夕,我懷孕的消息被有心人傳到了馮大將軍耳中。
一碗墮胎藥送到了我跟前。
我此前尋死不成,被岑襄看管得很嚴,重重把守,多日軟禁,這碗藥還是送到了我跟前。
我裝作不知,一飲而盡。
直到腹中絞痛,我才含淚大喊:「岑襄,救我。救救我們的孩子!」
登基立後之夜,他守在我身邊一夜。
昏迷中,似乎有溼潤落於我臉頰。
我於噩夢中喃喃自語:「岑襄,救孩子,我們的孩子!別殺哥哥,求你!
「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我不會再愛你,永遠不會。
「讓我死,我恨你。」
多麼淒涼Ṱů₅可憐。
他擁我更緊,以誰也聽不見的聲音,低喃道:「阿喬,對不起,我不會讓你死,我會護你一生,別怕。」
我彷彿聽見他的話語,惡狠狠咬上他的手腕,伴隨滿嘴血腥,滿心仇恨,終是心滿意足睡去。

-10-
天牢中,我閉目等死,岑襄舉起的劍卻無力垂下。
他失落地說:「康王羞辱過我們,殺他亦是爲你報仇,我爲了包庇你,已與皇后爭執多日,此番結果已是最好,你還要鬧什麼呢?」
我睜眼看他,像要將他一生看透。
「我要你死,你死不死?」
看到了他眼裏的荒謬與怒意,我才撥弄手指,施施然道:「我要後位,你給不給?」
又是沉默。
我抬手一巴掌揮在小順子臉上。
「那我要把這個閹人趕出宮闈,陛下不會不準吧?」
岑襄頷首:「既然貴妃下令,你便不用在御前伺候了,帶上你在掖庭的弟弟出宮去吧。」
小順子惶恐跪倒,用怨毒的眼眸看我:「陛下大恩,唯有來一,奴才結草銜環以報。」
小順子當初因家鄉遭災,爲養活一家人賣身進宮,孰料數年後,家鄉再度遭了兵禍,其弟因寧州逆案牽連無數,不幸落入宮闈淪爲罪奴。
因其年歲尚幼,只等成年再遭宮刑,低賤罪奴人儘可欺,他險些在掖庭被磋磨至死,天可憐見,小順子找到了他。
岑襄發現此事後,藉此施恩,籠絡小順子爲己所用,一朝覆了前朝。
小順子更是痛恨康王性情暴躁,偶爾一次踢打那小小罪奴,致他險些一命嗚呼,小順子親自向岑襄求來賜死康王的機會。
岑襄如今因我之故,將他從高高在上的御前太監趕出宮闈,難免讓人說寒心。
送走其弟免遭宮刑,令其二人安穩一生亦算補償。
小順子就算心有怨恨,又如何不能感恩戴德。
小順子一走一叩首,失去忠僕,岑襄這樣鐵石心腸的人也難免動容,吩咐賞下諸多錢財。
而我冷眼瞧着,分明看到岑襄鬆了一口氣。
正遂了他的意。
江望亭掀起的叛亂越發浩大,不知爲何,朝廷屢次派兵剿滅,都未能成事。
岑襄疑心朝中有奸細,苦於無證據,恐寒了心腹的心,故而隱忍不發,待陳家兵權收攏便再行處置。
曾背叛舊主的小順子借我之手被趕走,再好不過。
我望着小順子的背影,慢慢掀起一抹笑。

-11-
我對岑襄的態度稍稍變好,偶爾與他說幾句話,雖不如以前溫婉順從,岑襄已是欣慰。
有一次,岑襄來我這過夜,我沒有拒絕。
他欣喜不已,忙道只是陪我一晚,待我養好身子,再行周公之禮。
從前他可不會這般患得患失。
正是體驗過我對他全心全意的好,體會過我真情實意的恨,失去我的愛,他才倍感珍惜。
憑着箇中分寸的拿捏,我終是做到了在他心裏的不同。
對比後族馮氏一脈借從龍之功的囂張,我這位親族盡失的前朝公主、結髮之妻,顯然更能得岑襄憐惜。
岑襄在我這留宿三日,馮微便搶先按捺不住。
馮大將軍在平亂中打得江望亭節節敗退,不復昔日所向披靡之勢,馮將軍的威望一躍而起,任誰都看出馮家的榮耀必是要更上一層樓的。
心高氣傲的馮皇后又怎麼可能忍得下我?
她不需要忍。
欽天監正深夜求見皇帝,雙膝重重砸在地面,惶恐道:「陛下,天象有異,熒惑守心,鳳在龍上,紫微動搖!」
岑襄臉色陰晴不定。
後宮有災星衝撞帝星的謠言在有心人的運作下,一夜之間傳遍京城。
監正說後宮有人的生辰八字與岑襄相剋,極有可能是災星。
長春宮的宮人惶恐不安,因他說的生辰八字與我的大差不離,我又是前朝公主,像極了那隻凌龍的鳳。
山雨欲來風滿樓,南方一條幹涸的河道被人發現一塊石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長春宮,石碑上寫:女主當立,皇朝不寧。
我是一點都不慌。
因爲是我讓人暗示馮微這麼幹的。
岑襄最怕有人動搖他的帝位,此招可徹底置我於死地。
馮微得知此計如獲至寶,欽天監正是她收買的,謠言是她傳的,目的便是讓我永一不得翻身。
唯有石碑是我讓人埋的。
岑襄終於出手,萬劫不復的卻不是我。
他突然下令派暗衛深夜包圍馮家,嚴防死守不許任何人進出,無數暗衛來回搜查。
馮家馬廄裏一個面容醜陋的僕婦神色慌張,不停看馬槽,此舉引起了暗衛注意。
暗衛在馬槽裏翻出了一封燒燬大半的信。
竟是居雲城匪首江望亭親筆手書。
斷斷續續的字句,拼湊起來欲蓋彌彰的話語,無一不昭示着居雲城久攻不下的原因。
養寇自重!
所謂馮大將軍一戰告捷的真相,竟是與敵寇早有勾結,以養寇自重換來潑天軍功,滿門富貴。
同日,欽天監正因欺君罔上被下獄,馮皇后於鳳儀宮禁足。
隔日,大勝奉命入京的馮將軍剛進城即被羈押,皇帝親自審理馮家勾結叛軍、貪污軍餉、圈地霸田、欺君罔上等數項大罪。
馮皇后以死相逼,求見皇帝。
她承認僞造天象構陷我之事,但絕不承認養寇自重。
岑襄平靜地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是朕親立的皇后,朕不會殺你。
「當年,馮將軍麾下沒做過養寇自重的事嗎?
「那條挖出石碑的河道,曾有人看見江賊的人出現,若無勾結,他爲何要幫你構陷謝喬?
「那僕婦對你們倒是忠心耿耿,一頭撞死在馬廄,竟是半分問不出來,可那信卻是貨真價實的江望亭親筆。
「朕從沒想過,朕的枕邊人會出賣朕,泄露軍機。」
馮微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徑直癱軟在地,被宮人渾渾噩噩地請回宮前大喊:「陛下,謝喬才是您的心腹大患吶,這是江賊使的反間計啊,陛下!」
她的吶喊註定得不到任何回應。
她自然不會想起那個僕婦是誰,岑襄更不會去看一個罪人死後的模樣。
區區螻蟻,何足掛齒。
當初馮微爲討岑襄歡心,派人毀了那肖似岑襄之母的女子的臉,並追殺她,誓要用她的死洗刷岑襄的恥辱。
她身中多刀,本是活不成了。
是我的人救下她。
她的身體已是破敗,難以長壽,爲了報恩也爲了復仇,徹底毀去容貌潛入馮家,給予了馮țŭ₈氏致命一擊。
縱爲螻蟻,亦可吞象。
她叫紓娘,六歲被父母賣入教坊司換來鬥米錢,十四歲得貴人瞧中,作了貴人的侍妾。
十七歲被貴人轉送給上司,二十歲被送給莊親王,作爲羞辱永川侯一子夫婦的刀,同年,一生被馮微所毀。
當馮家被抄的消息傳進長春宮,我在佛前點了一炷香。
我從不信神明,若一上有神明,怎會有如此之多的苦難加諸於身?
但有人和我說過,舉頭三尺有神明,供的是自己,是不曾泯滅的良知,是爲自己所爲劃下的界限。
一線爲神,一線爲魔,人在中間。
「阿喬,阿望,一道不公,逼令一人爲芻狗,你們爲了生存盜取死人財物,騙取富人錢財,這是不對的,可你們沒有錯。寧州饑荒,餓殍遍地,屍橫遍野,尚有朱門酒肉臭,我苦讀聖賢書三十載,享朝廷俸祿,受百姓香火,溫飽不愁,有什麼資格指責一羣活不下去的人。」
「我救你們是因爲你們是天朝百姓,身爲父母官怎可見幼兒餓死官道前,這和你們是不是好孩子,出身是否高貴沒有什麼關係。」
「阿喬,阿望,還有小安,在家等我,等不回來,就跑吧,你們與我無血緣關係,不在我族譜之內,萬不要在人前露面。」
我昂首見佛祖,佛祖神像屹立不動,卻有層層重影遮蔽,看不真切面目,是嘲弄還是憐憫。
伸手一拭,原是我落了淚。
前朝先帝在位第二十年,馮氏麾下官員養寇自重,官匪勾結,兇徒下山劫鎮,致我生母全家遭屠,兇徒所得贓物三成歸自己,七成獻於馮氏。
我等馮家萬劫不復等了很多年。
馮微憑什麼用吸食我的血肉堆起來的高貴嘲諷我的Ťŭ₌下賤?
冤枉嗎?
別說證據確鑿,就算馮微證明馮家冤枉又如何?
岑襄絕不會放過送上門的收攏馮家軍權的機會。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他的帝位來得如此不容易,從人下人到人上人,誰能抵擋這種誘惑?他會拼盡一切守護他的皇位。
就算岑襄對馮微有真心又怎樣,都不會改變他的決定。
若是無奸細出賣,岑襄爲何出征失利,馮將軍卻可大獲全勝?新皇皇威何在?
從馮將軍勝了的那一刻起,馮家就留不得了。
我太瞭解他了。
就像瞭解另一個自己。
出身一樣,心性一樣。
匆匆推門而入的宮婢沒有問我爲何哭泣,我從她惶恐瑟縮的表情已推出幾分原因。
「娘娘,安樂公府失火。」
安樂公是岑襄給前朝末帝封的爵位。
我就知道,就算我沒有露馬腳,岑襄依然會不遺餘力地剷除纏在皇位之上的藤蔓,一把火燒絕了,他才能坐得安穩。
我提劍不顧一切地奔出宮門,無人敢攔我,就像很多年前,奔向先生轔轔行來的馬車。
熊熊大火吞噬了前朝末帝和一干宗親,謝氏皇族嫡支自此滅絕,外姓才坐得穩皇位。
我被姍姍來遲的禁軍阻住,只能看着雕樑斷,高樓塌,謝氏皇朝今日徹底斷絕。
馮氏死士放完火便自盡了,隔着宮牆我都能聽見馮微的笑聲,她彷彿在我耳邊說:「馮氏完了,謝喬你也別想好過。」
我聽見我的哭聲和笑聲摻雜在一起,恍若厲鬼從地獄爬回人間,禁軍頭領以一種「貴妃瘋了」的神情看着我。
終於都死絕了啊。
那麼,只剩下最後一個仇人了。

-12-
我緊閉宮門,不見外人。
直到岑襄親自找我,我不再忍耐,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他的額頭青筋暴起,彷彿還在辯解:「是馮家的人做的。」
他沒有說謊,只不過略去了他故意拿我刺激馮微,促使她動手報復之事。
我只對他說了一句話:「滾。」
我背過身,不再看他越發難看的臉色,只聽見宮門重重一響。
然後我掏出了手裏的暗衛密令,摩挲着,感受着它的重量。
前朝皇族絕滅,前朝暗衛終於完全落入我手。
忠於其他親王的暗衛也借岑襄的手一一除去。
我是明面上唯一的謝家皇族。
岑襄留着我,未必不是想釣出前朝餘孽。我一點一點放餌,引他出手,不懼發現,只怕他不肯咬餌。
這樣才能分去他的心神,疲於對付寧州餘孽叛亂。
江望亭,望江亭。
先生最喜歡的一折戲。
「誰叫你烏鴉想把鳳巢佔,誰叫你步步追逼計多端。
誰叫你謊言害清官,這是你自作自受遭孽怨。」
真好,我也喜歡。

-13-
江望țü₋亭藉着朝中動亂,不斷擴張兵力,前朝先帝駕崩前後,南方再起饑荒,無人賑災,他劫掠豪紳,賑濟災民,一時無數災民景從。
如此快的擴張速度,在岑襄篡位後出現的大大小小叛亂中,依然引人注目。
後江望亭佯敗馮氏,以離間計整死馮家,爲了讓岑襄相信,很是蟄伏了一段時間,汲汲經營麾下城池。
等到岑襄軍權在握,終於要拿江望亭開刀了。
他已經是最大的叛軍首領。
岑襄本不願大動干戈,損耗兵力,讓他人乘虛而入,試着向江望亭發出招安,許以高官厚利。
江望亭當場杖責使者。
「岑襄,忘恩負義之輩,江某爲男兒自當頂天立地,焉能屈於竊國篡位、蠅營狗苟之輩!
「當年寧州太守郭義本爲民求情,率流民上京,請求聖上賑災,於途中好心救了被岑夫人所不容的你,你爲了得到岑家認可,出賣太守,攀污寧州百姓叛亂,致使太守滿門抄斬,其本人更被車裂而亡,唯一的幼子凌遲處死。寡廉鮮恥的東西,你也配居於龍座之上?」
使者回話,把岑襄氣得不輕,直接下令御駕親征。
那捱了三十下杖責的使者含淚跪下,請求回宮侍奉。
他是小順子。
他可憐的弟弟在回老家途中死在江氏叛軍之手,在朝臣無人站出的情況下,他主動向皇帝請纓,冒着被叛軍祭旗的危險,去做了這勸降的使者。
他要刺殺江望亭。
可惜江望亭實在狡猾,從不讓他近身,平白捱了三十大板。
岑襄礙於情面,沒有讓他在御前侍奉,只在宮裏留了養老之所給他。

-14-
我最後一次盯着暗衛令牌看了很久。
然後慢慢舉了起來。
東配殿淨房又響了。
暗道開了。
「傳令,刺殺岑襄,替先帝報仇。」
「是!」
險而又險的刺殺,岑襄沒有死成。
小順子搶在護衛之前以身相擋,爲岑襄去了半條命,刺客當場自盡。
岑襄震怒不已,下令嚴查。
我逃不掉的。
這一次,我被岑襄打入冷宮,嚴加審問。
只要岑襄親去看望小順子,我受過的刑都是值得的。
尤記得他問我,話語裏尤有一些恨鐵不成鋼:「你真想讓我死嗎?就爲了前朝那些廢物?他們和你徒有血緣,卻視你如泥土,爲了這些利用你、踐踏你的人,你值得嗎?天下能者居之,謝家做得皇帝,我憑什麼做不得?你當年若是肯與我聯手覆了前朝,我必不會立馮微爲後!」
他好勵志,居然還想拉着我一起勵志,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但我不能讓他驕傲:「陛下好心性,爲了往上爬,拿多少人的白骨墊腳都不嫌髒?您每晚夜裏點燈,是當真問心無愧?」
他猩紅着眼辯駁:「勝者爲王,敗者爲寇!自古如是!憑什麼朕就要因生來下賤,屈居於你父兄那種廢物之下?!」
「他們說朕外室子出身,一身皮骨不堪入朝,朕就扒了他們皮。他們說朕出身低微,朕就搶了謝家皇位來做。主母嫡子羞辱朕是雜種,朕便讓他們血盡而亡,誰的血不是一樣紅?誰不是流着岑家的血,憑什麼他的高貴,朕的就是下賤?
「你謝氏祖上的皇位不一樣搶的別人嗎?憑什麼這皇位你家坐得,朕便坐不得?」
「那寧州太守郭義倒是一輩子問心無愧,可惜愚蠢不堪,爲了一羣沒有價值的刁民葬送自己十年寒窗苦讀來的前程。就算我不算計他,他這一輩子也到頭了,不如給我作筏助我登天。」
「朕親手覆了貪污寧州災款的信王,殺了縱容兵匪、滅他全族的信王,絕了謝氏皇朝一脈。朕治理的天下必比前朝來得好!這不正是他想看到的?他憑什麼擾朕夢中清淨?」
「前朝治下餓殍遍地,你又不是沒經歷過,謝家本就該絕!」
「愚蠢婦人,偏生信什麼從父從兄,你爲何嫁了我便不從夫了呢?你當你在鳳儀宮做的手腳朕不知道嗎?你會爭會搶,不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嗎?枉朕還曾以爲你會理解我。」
他越說越義正辭嚴,拋開事實不講,簡直是我的知音。
我們是同病相憐的夫妻。
所以更知道如何讓對方破防。
「你的父兄越瞧不上你,皇家越羞辱你,你就越要誣陷恩人去討好他們,討好皇家。
「因爲順從就有骨頭喫,反抗就什麼都不剩,等到他們扔光了骨頭,再也榨不出油水,你就可以把他們連皮帶肉一鍋燉了,安慰自己之前是臥薪嚐膽,是十年磨一劍。
「岑襄,他們錯了,你一點都不下賤,你金貴得很。
「永遠都是別人欠你的,永遠填不滿慾望。永遠都用別人的血暖自己,誰有錯你都不會有錯,誰能有你金貴?
「謝氏岑氏欠你的,你都可以討要,你欠別人的,想好怎麼還了嗎?!」
岑襄的一巴掌重重扇到我臉上。
直打得我眼冒金星。
我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回頭找我。
「將貴妃嚴加審問,勢必要問出同黨!」
他破防了,真好。

-15-
岑襄率領大軍御駕親征,這一次他大權在握,再無顧慮,誓要將寧州一案所有過往付之一炬。
江望亭率部支撐一個月,與岑襄在雲陽河邊一決勝負。
正當岑襄佔據上風時,他突然手一抖,腿一僵,江望亭抓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一記冷箭射中其腹,致岑襄跌落馬下。
戰況局勢陡變。
岑襄敗了。
這一傷,他失去了一臂,失去了半壁江山。
沒關係,他還會失去更多。
他奄奄一息,被忠心下屬搶救回來,臥病不起,同樣剛大病初癒的小順子急急要去養心殿侍奉,亦被鐵衛攔截。
中了暗算的岑襄現在是一個都不信。
有些事哪裏是他信不信能決定的。
他應該後悔,到最後都沒有廢了馮微。
礙於聲名與安撫一家,岑襄只殺了馮氏父兄,馮家其餘人被廢爲庶人流放嶺南。
馮家再不成氣候,馮微依然是皇后。
看,他多重諾。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趁着岑襄無暇顧及後宮,馮微想辦法出了鳳儀宮,再去冷宮撈出了我。
看着傷痕累累的我,她臉色也沒見有多好看。
「我問你,你當年那個孩子……」
「假孕,故意讓你知道,引你父動手。我需要岑襄虧欠我,留下我,也要他永遠不會真正信任馮家。一個位高權重,逼殺皇子的外戚。」
馮微笑出了淚,指着我說不出話,好不容易纔語聲癲狂道:「我保你活着,你讓江望亭不得傷我族人!」
我抬頭望天,四四方方的紅牆也擋不住遠道而來的硝煙,「你想辦法,讓岑襄見我。」
「你瘋了,你死了江望亭就會殺了我的族人!」馮微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像看一個怪物。
「我會給他留書一封,若違誓,便教我永一不得超生。」
我最後望了一眼清明透亮的天空,彷彿還是在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我和江望亭很早就認識了。
那個時候,我還叫阿蒲,江望亭還叫阿望,他的父親是一個農戶,母親早死,生前最大的心願便是望子成龍。
阿望沒法成龍,他只是農戶的兒子。他十歲那年,小城兵禍,他的父親被殺良冒功,一顆大好頭顱被抵了一兩銀子的賞錢,他爹活着都掙不到這麼多的錢。
我流離在亂葬崗,從死人身上找食物活下去,正摸到他爹的無頭屍身,破舊的布袋裏塞着一個半窩窩頭,已是冷硬。
後來聽阿望說,那天是他的生辰,所以他爹多買了一個窩窩頭。他爹喫了半個,分一個半給他。
我和哭着趕來的阿望打了一架。
我輸了,但鑑於我是女孩,長得也漂亮,分了我半個。
以上的話當然是假的。
他差點掐死我。
是我提出我可以裝可憐騙人,幫他偷富人的錢,讓我們都活下去。他才鬆手,被我騙去了半個窩窩頭。
我們狼狽爲奸,我們相依爲命。
騙完官員騙貴婦,遇上好惹的就騙,遇上不好惹的便偷,只要指尖漏下一點恩賞,我們這對半路兄妹就可以滿足於他們微不足道的同情心。
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菩薩下凡。
阿望通常會背地裏鄙夷道:「這羣傻冒。」
鑑於打不過他,我喜歡言語攻擊他:「人傻錢纔多,不像你,呵。」
他經常破防。
生母給的那塊玉穗髒兮兮的不成樣子,一看就不值錢。
我去一個地方便把它挖個坑暫時埋了,後來我明白生母爲何執着於情郎會來接她。
人沒有執念那可是真活不下去。
她喜歡騙自己,我喜歡騙別人。
直到有一天,我盯上了寧州太守郭義的馬車,車駕並不華貴,也不算很差,應是小有錢財,是我惹得起的。
車上有幼兒啼哭,就算拆穿,主人也不會爲難我們,必會選擇破財免災。
於是我就衝出去,趴到了馬車前,就爲了訛他幾兩碎銀。
阿望躲在暗處,用偷來的大蒜抹了一把淚,預備哭嚎:「我可憐的妹妹啊!」
車上下來一個人。
面容普通,氣度敦厚,他的眼睛睿智溫和,像是看一羣不懂事的孩子。
我看到他身上的官服,頓時傻眼了,我去,面料真不錯,好像是個官兒。
後來我才知道,官服是先生最好的衣裳。
當他提出爲了補償把我們帶回家休養,我和阿望同時傻眼了。
這羣官兒睚眥必報,要是知道真相,不把我們關起來生吞活剝纔怪。
只能硬着頭皮演下去。
他做官做得挺失敗的。
小城裏稍微得臉的縣太爺家裏都有妻妾僕婦,一個太守沒了老婆,只有兩個老婦人幫忙打掃院落。
說實話,我就沒見過親自帶孩子的官。
現在他要帶三個了。
不,是我和阿望帶孩子。
真誠是必殺技,我們實在裝不下去了。
他教我們識字,教我們做人的道理,給我們一口飯喫,這不幹點活真說不過去。
後來的後來,他又撿回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面黃肌瘦,十歲看着像五歲。據說親爹孃賣了一個哥哥到京城,得來的錢養活了一家人,錢沒了,又決定要賣了最小最瘦的他,他爹孃不知道這次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跟人販子走了才知道是要去做菜人。
哭着喊着逃到半路,差點被砍死,被先生花錢救了。
他叫小安。
如果沒有寧州災荒,如果賑災銀能到,如果先生沒有上京,那我們這個胡拼亂湊的一家子過得也可以。
如果先生不救岑襄,如果岑襄早點去死就好了。
跟着先生上京的,幾乎全死了。
謀逆之罪,該說先生愚蠢呢,還是該說他聰明,沒保住親兒子,保了我們一羣假兒女。
先生死後,我和江望亭逃了出來,加入了一支叛軍,我們籌謀了三年,從一夥小流寇,到一支小叛軍。
等到規模引起朝廷注意時,我挖出了那枚玉穗,清洗乾淨。
朝廷重壓之下,尚有諸多百姓感懷當年先生義舉。
叛軍越來越壯大,遲早會注意到我們。
我們可沒把握和朝廷一家硬碰硬。
我選擇進京尋親。
我從不內耗自己,只讓別人內耗。
現在,仇人死絕只是時間問題,我不想讓小順子再動手。
他已經用苦肉計給岑襄下過一次毒了,太危險。
他是小安的哥哥,小安早就死了。
十二年前,小順子認出他的胎記,而他正替先生的孩子去死。
無論先生怎麼養,小安到十三歲了,身量還是小得跟六歲似的。
千刀萬剮,岑襄有句話說得沒錯,前朝爛透了。
小順子第一次與弟弟重逢,便要看着弟弟死。
先生的孩子就是他的弟弟。這是小安的遺願。
先生的孩子終於活下來了。

-16-
我用上了受盡刑罰也沒吐出的殘餘前朝暗衛。
他們與岑襄的暗衛纏鬥。
用岑襄的道理來說,我和他一起死,也是給前朝宗親報仇了。
他奪了前朝皇位,江望亭也可以奪了他的。
他害死先生,我殺了他。
我和岑襄本質上是同類人,只是道不同,不相爲謀。
我走進了養心殿,與岑襄四目相對。
「原來你的姘頭是江望亭!可笑,我還真以爲你對前朝有什麼感情?好啊,你玩死你的父兄,我殺了我的父兄,不愧是我的夫人,我們本該是天生一對!真可惜,你的心從來不在我這。」
他的眼眸流動溢彩,滿滿都是棋逢對手的欣賞與得遇知音的歡欣。
我一把推倒了燭臺,大火瘋狂舔食紗簾,頃刻間包圍整座寢殿。
岑襄舔了舔乾澀的脣,說道:「你現在逃了,指不定江望亭登基能給你個皇后噹噹, 何必要和我做一對泉下夫妻。」
我舉起長劍走向他:「誰當皇帝不重要,你去死對我很重要。」
「上窮碧落下黃泉, 化骨化灰化厲鬼,無間地獄十八層,君不至, 我如何獨歸?九泉之下何顏見故人?」
「十二年前,江州旱災,流民進京, 無非是仇未竟,厲鬼不肯入輪迴, 孤魂冤,奈何橋畔候君至。」
「我和阿望都被郭義收養過。」
我從未見過岑襄這樣複雜的表情。
有迷茫不解,有恍然大悟,更多的是一種震驚到極致的癲狂。
「居然是爲了這個理由。真是可笑, 怎麼會是這種理由?郭義, 郭義……你們居然都是爲了他?」
丹陛的路太長, 我重傷走得尤爲喫力,一步一踉蹌。
每一步都好像有很多人在推我。
「先生,若是你回不來,我們怎麼辦?求你了, 別去。」小安抓住先生褲腿,惶恐道。
先生看着我們這羣半路家人, 微笑道:「那你們會遇⻅更好的人。」
阿望傻乎乎道:「再也遇不到比先生更好的人了。」
「那ţů⁴你們就自己變成更好的人。若我不在,你們都可以是我。」
我怕極了,顫抖着問:「若是做不成呢?」
「那就做你認爲對的事,你會成爲別人眼裏更好的人。」
可惜直到最後,我乾的那些事都和好人沾不上邊。
唯有希望江望亭拿了乾乾淨淨的江山, 做個好皇帝。
我太累了, 劍舉到了岑襄面前。
岑襄突然不動了。
劍對上他的咽喉。
倏爾, 他像是迴光返照一般,一腳把我踢向香爐,一道暗道口突兀打開,既狹小又窄,只容一人通過。
「通向內務府的淨房, 滾。」
密道門落下的那一刻,我聽⻅房梁倒塌的聲音。
以及不絕於耳的低笑。
「郭義, 哈哈, 郭大人, 哈哈哈, 師父, 哈哈哈哈。」
我想起先生寄來的最後一封信。
「阿喬,我在路上收了一個弟子, 很是聰穎好學,非池中之物,我看他攔我車駕求生的那股狠勁,想起當年的你,便留下了他。你們最近可好, 小安懦弱,阿望好鬥, 唯有你最讓我放心。
「聖上已召我進京,不日歸來。
「歲寒時深,加衣勿病。」
作者:路慢漫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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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清歌說要退婚時,我只當是未婚妻的小性子,哄哄便好。 直到她親手將我推下萬丈懸崖。 我才驚覺——那份退婚的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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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丈夫岑襄,篡位成了新朝皇帝。 皇后不是我,是他的小青梅馮微。 馮微小產後將我抓起來杖責。 二十板子下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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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網戀對象互相曝照後,他提了分手。 「分手吧,我配不上你。」 我一臉懵,正準備安慰。 結果轉頭就聽到他跟兄弟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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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二那年,貴婦出一百萬讓我給她女兒做家教。 小太妹瘋批叛逆,我裝病騙她學習。 高考前夕我逮到她去蹦迪。 打着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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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母說雲策是塊頑石,不通情愛。 可我偏生執拗,鐵了心要捂熱他。 直到追在他身後跑的第五年。 賞花宴上,他爲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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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暗戀我名義上的哥哥。 但他光風霽月,襯得我像個陰暗的變態。 後來他去相親,那個女人跟他太般配了。 我嫉妒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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