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說雲策是塊頑石,不通情愛。
可我偏生執拗,鐵了心要捂熱他。
直到追在他身後跑的第五年。
賞花宴上,他爲救落水的遠房表妹,將我撞落湖中。
一向冷淡的男子面色幾分慌亂。
他接過侍從手中的大氅,爲懷中女子披上,動作珍之重之。
春寒料峭,我衣衫溼透,瞧見眼前這一幕,突地憶起姨母的話。
原來,雲策並非不通情愛的頑石。
只是,早心有所屬。
-1-
聽聞崔錦枝落水時,我迅速吩咐侍女綠箏去尋會鳧水之人。
又拿來一支長杆,朝無措着撲騰雙臂的崔錦枝遞去。
可就在下一刻,一道大力落在我後肩。
我猝不及防朝前傾倒。
「噗通」一聲便落入了冰冷湖水中。
「阿枝!」
是雲策的聲音。
離我很近,卻片刻便遠了。
此刻在湖中慌亂撲騰雙臂的成了我。
綠箏回來得很快,望見湖面的情形,登時嚇得驚叫起來:「郡主!」
最後是兩個內侍將我撈了上去。
我衣衫溼透,面色慘白,十分狼狽。
許是動靜太大,本沒什麼人的湖面,漸漸圍起一圈人。
綠箏慌忙爲我披上乾燥的外袍,她快被我這副模樣嚇哭:「郡主好端端怎落水了?」
我耳邊嗡鳴,聽不清綠箏的話,只怔怔望着眼前一幕。
雲策接過侍從手中的大氅,一向心緒平穩,對任何人與事都冷淡的男子現下面色慌亂。
他用大氅裹住崔錦枝溼透的身子,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朝不遠處的廂房走去。
綠箏催着我去換衣裳,我這才收回望向雲策背影的眼。
心上說不出是何感覺,有些澀,又有些悶。
-2-
我落湖的消息很快便傳到了孃親耳中,她急匆匆趕到,帶着心疼輕聲數落我。
這事兒還驚動了公主姨母,她放下喝了一半的酒來見我。
初春寒涼,太醫還未來,我便渾身發起了熱。
半夢半醒間,只察覺周圍來了一羣人,又走了。
待我好全時,才從綠箏口中得知,雲策在我落水發熱的第二日便去向爹爹告了罪。
原來,他那日知曉我被他撞落湖中。
我帶着絲期盼問綠箏:「雲策他……可有來看過我?」
綠箏頓了頓,陷入沉默。
我心中已知曉答案。
那份心意落空的悵惘與難過終是在今日湧了上來。
我抱着雙膝望着窗外出神。
許是實在忍不住,綠箏道:「那日雲將軍下水救崔姑娘之事在京中傳了個遍,更有甚者編派二人已有肌膚之親,還道崔姑娘心思不正,是故意落水。」
「聽聞雲將軍知曉此事後,動怒將那造謠者捉去了大理寺。」
綠箏嘆道:「從未見過雲將軍如此動怒。」
我輕聲道:「因爲珍重。」
「所以會不忍其受流言蜚語。」
我想起從前,許多次厚着臉去問雲策喜歡什麼模樣的姑娘。
每到此時,他比往常更加緘默。
如今看來,是早心有所屬。
崔錦枝,便是他心尖上的姑娘。
綠箏在一旁爲我備衣裳:「郡主,去軍營的馬車已在府門外候着,隨時都可以出發。」
我埋頭,悶聲道:「今日不去軍營了。」
綠箏有些驚訝:「郡主不去了?」
不怪她多問。
畢竟,從前我隔三岔五,不管颳風下雪都要去一趟軍營。
就爲了與常年待在軍營的雲策見一面。
綠箏仍是不敢相信:「郡主從前可是病着都要去的,當真不去了?」
我低聲重複:「不去了。」
「以後……都不去了。」
-3-
未過多久,姨母來了。
她身着鮮妍,瞧見我一副懨懨模樣,恨鐵不成鋼地將我拉起來。
「快快梳妝打扮,姨母帶你去見世面。」
我被侍女圍着梳妝,待換上一身姨母囑咐的明麗衣裳後,坐上了馬車。
一路上,我心不在焉,並未詢問姨母要帶我去何處。
直至馬車停下,姨母握着我的手道:「窈窈,我只與你孃親說是去逛廟會,你可別說漏嘴了。」
我還未反應過來她話中意思,便被帶入面前的酒樓雅間。
不登時,美酒佳餚被呈了上來。
我望着那近在眼前的酒,悄悄看了一眼姨母。
姨母敏銳地捕捉到視線,斜眼瞧我,笑道:「喝吧,保準不告訴你孃親與爹爹。」
聞言,我放心地握着杯盞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入口醇香,回味甘甜。
我忍不住又抿了幾小口。
姨母因我這副模樣發笑ṭų₈,她朝一旁侍女揮了揮手:「都請上來吧。」
雅間大門被拉開。
我從杯盞中抬眼,待瞧見眼前四五個貌美小倌時,驚愕得說不出話。
其中兩個小倌徑直朝我走來,修長手指端起酒盞,笑着朝我懷中靠。
「容奴家好好侍候娘子。」
我嚇得起身:「姨母姨母!」
一旁的姨母已開始對小倌上下其手:「怎了?」
我用手隔開與小倌的距離,猶疑問:「如此……駙馬姨父不會生氣嗎?」
姨母露出個嫌棄神情:「管那個拈酸喫醋的小男子作甚?」
說到此,她笑嘆道:「你從前是眼界小,若嘗過箇中男子滋味,又怎會在雲策一棵樹上吊死。」
「今日儘管享受便好。」
面前小倌似是爲了映襯姨母的話,抬手輕扯胸前衣襟,霎時露出一片緊實冷白的胸膛。
他低聲誘道:「娘子要不要摸摸?」
「很舒服的。」
說着,便前來探我的手。
我霎時蹦到二丈外:「不必了!」
望了望已被小倌簇擁,笑得開懷的姨母,我與二人道:「我有些悶,出去走走。」
小倌湊上前:「那奴家陪娘子一同去……」
二人一副誓要服侍我的模樣。
我佯裝氣惱,指着二人:「你們,你們在此處好好待着,不許跟來!」
-4-
我逃似的出了酒樓。
綠箏在馬車前候着,見到我後迎上來。
她小臉一皺:「郡主可是喝酒了?」
我抬起手聞了聞:「只喝了幾小口。」
「氣味很明顯麼?」
綠箏狠狠點頭:「像方從酒窖子中撈出來的。」
我登時不敢上馬車了:「若讓孃親與爹爹聞到,定要數落我了。」
「暫且不回府好了。」
我領着綠箏去了一趟馬市,挑了一匹白馬,決心去柳林策馬,待酒氣散了再回府。
來到春意盎然的柳林後,我心情紓解許多,翻身上馬,繞着柳林轉了許多圈。
第不知多少圈時,許是酒意開始上頭。
我忽地感到頭暈目眩。
恰而這時,前頭隱約出現一個人影。
我下意識緊急勒停馬匹,卻因酒意慢了半拍。
馬匹勒停的瞬間,那人被撞倒在地。
我心頭一跳,立時翻身下馬,去察看那人的情況。
一旁不知從哪又躥出個隨從模樣的人:「公子!公子!」
他望着地上昏迷的男子,開始哭天搶地:「公子年紀輕輕怎就去了,公子啊!」
我額角突突地跳,抬手去探那男子的鼻息。
感受Ťûₓ到溫熱氣息時,我拍了拍那隨從:「你公子還有氣,我們快將他送去醫館!」
隨從聞言欣喜抹淚:「太好了公子,你有救了!」
我喚來綠箏,幾人合力將男子抬上了馬車。
路上隨從掀開車簾頻頻朝外看去。
「姑娘,我家公子從前看病都是請東市的張大夫,前頭便是。」
我望着一旁男子緊閉的眼,有些緊張:「好,那便去張大夫的醫館。」
-5-
到了醫館,張大夫在裏間爲男子診察傷情。
隨從在外室拉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淚:「我家公子自幼便體弱多病,好不容易在江南養了七年身子骨漸好,今日難得出門踏青卻出了這番事,真是天爺要絕我家公子!」
我手心沁汗,趕忙捂住他的嘴:「別說這不吉利的。」
「你家公子被我撞倒,我定會拼盡全力救他的。」
隨從瞪大眼睛:「姑娘的話可當真?」
我作出保證:「當真的。」
話落,張大夫走了出來。
隨從先我一步朝張大夫問道:「大夫,我家公子他是不是命不久矣了?」
我神情複雜望了望隨從。
張大夫卻聞言一怔,隨即搖頭嘆氣:「雲公子他此番被撞傷了根本,從前養好的身子骨如今徹底壞了,怕是……怕是……」
一旁的隨從一聲大抽泣,哭嚎接道:「怕是命不久矣對不對!」
張大夫重重點頭:「對!若是不好生將養,怕是命不久矣!」
我猶如晴空霹靂:「那……那該如何好生將養?」
張大夫埋頭提筆開方子:「這湯藥是不能少的,其次,將養期間必不能讓雲公子知曉他命不久矣之事,否則心緒起伏大,會更加危險。」
我點頭記下,急忙轉身朝內室走去。
裏頭男子似乎已經醒了,聽到聲響,側目朝我看來。
我小聲問隨從:「方纔外頭聲音那般大,你家公子不會聽到了吧?」
隨從擺擺手:「不會不會,我家公子耳力不好。」
我鬆了口氣,上前細看那男子:「公子如今可有何處不適?」
男子面色蒼白,正要答話。
卻突地抬手抵脣咳了咳,脣角染血。
竟咳血了!
我趕緊給他遞帕子,緊張朝外喊道:「大夫!大夫!」
男子接過帕子,抬手道:「無妨,是老毛病,姑娘不必擔心。」
我苦着臉,怎會是老毛病,分明是被我撞出來的。
他緩緩起身,朝我行了一禮:「今日多謝姑娘相救,在下……」
我急忙去扶他:「謝什麼,今日是我撞的你。」
「你放心,我會對你負責的。」
「若是日後有何處不適,定要告知我!」
說及此,我纔想起問:「敢問公子姓甚名誰,家住何處?」
方纔我只聽聞張大夫喚「雲公子」,那便是姓「雲」罷。
男子嗓音清越:「在下雲璟,家住上京烏衣巷雲府。」
「烏衣巷,雲府……」
烏衣巷好似只有雲策一家雲姓人氏。
我驚訝:「公子是將軍府的?」
男子頷首:「正是。」
-6-
我有些意外,想起曾經似乎聽聞雲家二公子名喚雲璟。
只是自幼ƭü₀體弱,便去了江南養病。
雲璟道:「在下如今已無大礙,該回府了。」
「不行!」
我攔住他:「你只是看起來無礙,說不定內裏傷得嚴重,讓張大夫再觀察觀察纔好。」
雲璟無奈笑道:「姑娘放心,在下的身子骨自己還是清楚的,一些小傷罷了,不必如此大動干戈。」
我本要道,身子骨這般弱就別逞強了。
可想起張大夫的話又止了嘴。
我懇切道:「那我送你回將軍府。」
雲璟有禮道:「有勞姑娘。」
一行人上了馬車。
我實在憂心雲璟的身子,路上問了許多次他的情況。
雲璟不厭其煩地答我。
可我如何放得下心,有張大夫那番話在前,我只當他在逞強。
待到了將軍府門前,我同他一起下車。
又抓着他問了許多次後,我道:「我叫徐令窈,家住甜水巷徐府,你若有事,定要派人來尋我。」
雲璟笑着應下:「在下告辭,徐姑娘回府路上小心。」
我目送他入了府。
直至看不到他身影時,才收回眼。
前頭傳來一陣嘈雜聲。
綠箏拉了拉我的衣袖:「郡主,是雲將軍,他回來了。」
前頭三丈外,雲策身着勁裝騎着高頭大馬,面上無甚情緒。
我朝他看去,恰巧與他視線交匯。
男子目光清冷,與我對望。
不過片刻,我率先移開眼,轉身上了馬車。
綠箏追上來:「郡主不去與雲將軍敘話嗎?」
「不去。」
從前執拗追在雲策身後,是誤以爲他只是不通情愛。
可如今,既已知曉他心有所屬。
我不該,亦不願再糾纏。
-7-
白日發生之事困擾我許久。
以致夜裏我入夢。
夢中,雲璟回府後又吐了血,他的隨從躍風再次哭天搶地去請大夫。
然,大夫方請回來,雲璟便嚥了氣。
我霎時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屋外月色高掛,天仍黑漆漆的。
我再睡不着。
躺至天明時,我急匆匆喚小廝備好車馬。
待到了將軍府門前,恰巧撞見將軍府外出的許管家。
許管家恭敬迎上來:「郡主安好,可是來尋小將軍的?」
我急切道:「不,是你家二公子,他如今身子如何?」
許管家詫異:「二公子?」
「沒錯,他可有出什麼事?」
許管家道:「二公子在江南調理好了身子,上月方返京,如今身子好着呢。」
我苦着臉:「不,他身子一點兒都不好,勞煩管家快帶我去見他。」
許管家見我急迫的模樣,沒再多問,領着我去尋雲璟。
他在一處院門前停下:「家中二位公子正與老夫人請安,郡主稍作等待。」
還能請安,那便無大事。
我心中稍鬆口氣,在一旁的樹下等着。
約莫一刻後,院門被從裏推開。
我正要抬步上前,卻發覺來人並非雲璟。
而是雲策。
雲策望見我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言語,只朝我頷首,便朝前走去。
五年來,我所認識的他,一直都是如此。
話少寡言,喜怒不行於色。
從前,我總要與他說許多話,才能得來一句平淡的回應。
饒是如此,我也歡喜得不得了。
那時,我想着,只要我夠堅持,夠誠心,總有一日頑石裂隙,能打動於他。
可如今想來,還是太天真了。
現下,我並未如從前般追上去與他閒話,只緊緊盯着院門,等雲璟出來。
身側男子的腳步一頓。
雲策側目朝我望來:「今日,我不去軍營。」
他從前鮮少主動與我搭話。
可我現下卻無意去想如何接話,只點了點頭:「好。」
「表哥!」
崔錦枝今日衣着俏麗明豔,自側邊小跑上前。
微風拂過她的髮絲,裹挾着清淺桂花香。
「表哥今日可要去軍營?」
雲策道:「今日不去。」
崔錦枝拂了拂耳邊微風吹散的發,笑道:「那正好,聽聞這兩日大覺寺有廟會,表哥與我同去可好?」
雲策望了望我。
崔錦枝彷彿這才瞧見我的存在,驚喜道:「郡主也來了,可又是來尋表哥的?」
崔錦枝三年前來的上京,是雲策的遠房表妹,將軍府的表姑娘。
她同雲策站得極近,未等我回答,便歪了歪頭道:「郡主來晚了哦,表哥今日要同我去逛廟會的。」
「但若是表哥願意,郡主也可與我們同去呢。」
崔錦枝杏眼明亮,望向雲策:「是不是呀表哥?」
雲策抿脣道:「郡主若想去,可以同去。」
「不必了。」
我呼出口氣,朝雲策道:「我今日來將軍府,並不是爲尋你。」
雲策一怔。
「我是來尋雲璟的。」
崔錦枝掩脣,微微喫驚:「郡主認得阿璟麼?」
「他上月方從江南返京,這段時日鮮少出門,不知你們是如何相識的呢?」
我聞言心中憋悶。
崔錦枝面對我時,慣常頂着一張漂亮臉蛋,用歡脫的語調說些令我聽着怪異的話。
我皺眉正想與她道明,她的說話方式令我感到不舒服時。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崔表姐來京晚,怕是不知,我同郡主自幼便相識。」
雲璟一身月青色錦袍,長身玉立站在院門口,半點不似病弱的模樣。
話落。
不僅是崔錦枝愣住,我也怔了怔。
雲璟抬步上前,與我並肩,朝身前二人道:「大哥不是要去廟會?」
「再不去,可要遲了。」
崔錦枝回過神,抬手輕晃了晃雲策的手臂:「是呀表哥,我們早些去吧,上回與你說的那家茶樓今日開張,若晚了怕是沒位置了。」
隨着她晃動的幅度,一枚平安符自她袖中掉落。
我下意識朝它看去,待瞧清那平安符一角一個個小小的「策」字時,身側的手顫了顫。
崔錦枝順着我的視線望去,微微俯身將平安符拾起。
她自責道:「我也太不小心了,竟讓表哥前些日子贈我的平安符落在了地上。」
我抬頭望向雲策,艱澀道:「你將我送你的平安符,轉手送給了他人?」
雲策怔了怔。
或許是轉贈之事不好開口,又或許是實在不想同我說話。
雲策半晌都未答我。
我突地有些想笑。
卻又在憶起從前時,紅了眼。
-8-
雲策是保家衛國的將軍。
猶記得兩年前,匈奴來犯,他領兵出征。
那是個雪夜,我冒着風雪去爲他送行。
望着他身後的大軍,我心中一酸,哽咽道:「雲策,你與將士們一定要平安歸來。」
寒風簌簌,快將我的眼吹花了。
雲策抬手將我被風拂開些許的大氅合攏。
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對我笑:「雪大風寒,郡主早些歸家。」
少年ŧū³將軍意氣風發,攜大軍赴邊關。
可匈奴來勢洶洶,那場戰打得極爲艱難。
最後雖戰勝,雲策卻是帶着一身傷回來的。
他從歸京那刻便似再撐不住,昏了過去。
我得知此事去見他,待瞧見他滿身傷痕,又昏睡不醒時被嚇哭了。
大夫說他傷得重,若能醒來便還有後話,若醒不來便是天意了。
那段時日,我夜夜謄抄佛經,又去寺中禱告。
後來聽人提起,京外山頭有一處寺廟極爲靈驗。
我想也不想便去了,跨了三條河,翻了七座山。
待到寺廟時,腳底繡鞋已不見蹤影。
我將從主持那求的平安符好生帶回了將軍府,放到了雲策枕邊。
平安符果然靈驗,第二日,雲策便醒了。
只是我,卻因太過勞累,昏睡了整整五日。
如今,崔錦枝手中那枚平安符下角,有個我親手寫下的「策」字。
赫然是我爲雲策求的那枚。
我心中刺痛,快要抑制不住淚意:「若你不喜這平安符,還我便是了。」
「何故要……」
我哽咽得說不出話。
崔錦枝出聲道:「郡主莫要怪表哥,因我身子弱才向表哥討要了這平安符。」
她將平安符放入我手中:「我並不知曉這平安符是郡主送給表哥的……」
我將那平安符遞還給她:「你若喜歡,留着便是,不必還我。」
崔錦枝有些無措地望向雲策:「表哥……」
雲策將平安符從我手中接了過去。
他垂眼,修長手指繞着絲線,將平安符系在腰間。
而後望向我,帶着歉意:「是我的錯,我並不知……。」
瞧見我眼角的淚,他愣怔一瞬,抬手朝我伸來,似是要爲我擦淚。
崔錦枝柳眉微蹙,輕拉住他的袖袍,軟聲嗔道:「表哥–」
雲策手一頓,緩緩收回身側。
崔錦枝率先打破這氛圍,她仰起頭望向雲策:「表哥,廟會真的要遲了。」
雲策默了默,再次問我:「郡主當真不去?」
雲璟行至我身前,恰巧擋住雲策看向我的視線:「逛廟會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大哥與崔表姐要去便早些去。」
崔錦枝也催促道:「表哥,快走吧。」
雲策頓了片刻,與崔錦枝轉身走了。
-9-
雲璟回身時,我正試圖仰頭望天,將眼淚逼回去。
可也不知爲何,眼淚偏和我作對,流不盡似的。
太丟人了。
我忍不住抽噎:「昨日……昨日見你咳血,我實在憂心,是以今日來看望你。」
「見你無事我便,放心了。」
雲璟似乎在笑,他將一方帕子遞給我:「若哭出來會好受些,那便哭,無須忍着。」
他嗓音溫柔,於我現下的情緒極有感染力。
我登時不忍了,抓着帕子嗚嗚哭起來。
雲璟靜靜在我身旁,給我遞乾淨帕子。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我哭完。
心中好受許多許多。
我朝男子道謝:「雲璟,謝謝你。」
想起他同崔錦枝的說的話,我問道:「我們幼時當真見過?」
印象中似乎並無同雲璟有關的記憶。
雲璟溫聲道:「在下幼時的確同郡主有過一面之緣。」
似乎知曉我沒印象,他笑了笑:「小事一樁,郡主無印象是人之常情。」
頓了頓,他道:「在下昨日憂心冒犯郡主,便未相認,是以稱呼郡主徐姑娘,實在是逾矩了。」
原是如此。
我擺擺手,輕聲道:「無妨的,你若喊得慣,喚我窈窈就行。」
雲璟脣角彎了彎:「窈窈。」
我應聲,想起雲璟的身子,朝一旁的躍風道:「你定要督促你家公子按時服下張大夫開的湯藥。」
躍風側目瞧一眼雲璟,暗暗抹淚:「好!」
說完這些,我又想起張大夫說的,若心情好也可助力身子快速恢復。
我問雲璟:「你可有何喜愛的事物?」
「喜愛的事物?」
我道:「對,就是令你見了心情便好的事物。」
雲璟明白了我的意思:「窈窈可是想送我禮物?」
我想了想,不能讓他知曉張大夫所言之事,便道:「我總對策馬撞你之事心懷愧疚,若不補償你,夜裏便睡不安穩。」
「原是如此。」
雲璟笑了笑:「那窈窈便陪我逛一逛上京吧。」
「我多年未歸,發覺上京變了許多,快不認識了。」
我點點頭,欣然應下:「那好,我帶你逛一逛。」
-10-
上京很大,一日Ţū₎兩日是逛不完的。
是以,我近一月都領着雲璟在逛上京。
起初是我每日去尋他。
後來,成了他每日早早來尋我。
如今倒春寒厲害,他在清早涼風中一待便是一個時辰。
我懶覺也顧不得睡了,生怕讓他等久。
雲璟還在養身子,不宜太過勞累。
每逛一個時辰,我便拉着他去店中歇腳。
今日逛累後,我領着雲璟在茶樓歇腳。
茶樓正是大覺寺旁新開張那家。
裏頭熱鬧寬敞,我們在靠窗的桌案前落座。
窗外正對着大覺寺的姻緣樹。
我捧着杯盞ţŭ̀ₖ喝茶時,恰巧望見姻緣樹下一對男女正在祈福。
二人笑望對方,眼中只有彼此。
雲璟似乎也瞧見,他抿下一口茶道:「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爲少數。」
我抬眼細細看他:「怎麼了雲璟,你也被情困擾着嗎?」
這些日子,我與雲璟相處愉快。
他是翩翩君子,與人交談總是恰到好處的有禮。
在一些小事上,亦是細緻體貼。
雲璟無奈笑了笑:「我歸京後才知,自幼喜歡的姑娘已有了心悅之人。」
我好奇:「是哪家姑娘?我可見過?竟會有姑娘不喜歡雲璟嗎?」
雲璟的模樣算是極好的了。
雖與雲策是兄弟,二人的樣貌卻是大相徑庭。
不同於雲策劍眉星目的冷硬,雲璟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挺鼻薄脣,風骨峭然。
如此俊美的郎君,性情又溫潤,怎會有人不喜歡?
我道:「雲璟,你且與我說說那姑娘,沒準我能幫你呢。」
「窈窈見過的。」
雲璟放下杯盞,緩聲道:「那姑娘啊–率真可愛,心思純粹,眼睛圓潤清澈,望向人時……」
我細細回憶着,曾見過的,如雲璟所描述的姑娘。
思索半日未有印象,懊惱抬眼時卻正對上雲璟一雙眼眸。
男子一雙桃花眼霧濛濛的,讓我想起上京春三月的雨霧。
我忘了正事,下意識感慨道:「雲璟,你的眼睛真漂亮。」
雲璟笑了。
我又道:「笑得也好看。」
雲璟垂眼,捏着杯盞,整個肩膀都在顫。
似是在極力忍笑的模樣。
我不解地湊上前:「何事這麼好笑?」
雲璟見我湊近,止了笑,眼尾微微上挑,正要答話。
-11-
「阿璟,郡主,好巧啊。」
崔錦枝不知何時來了,俏生生站在桌案前。
她眸中含笑:「你們也約好來此處喝茶麼?」
「我與表哥也是呢。」
我這纔看見她身後的雲策。
男子身形高大,恰巧揹着日光,眉目深邃,讓人瞧不清裏頭情緒。
「我與表哥上回來時沒了位置,未想到今日來時也沒了。」
「恰巧你們二人也在,不若我們拼桌?」
她嘴上似在徵求我與雲璟的同意,可並未得到答覆,便歡歡喜喜地拉着雲策坐到了我身旁。
她則走向對面,在雲璟身旁落座。
我撇了撇嘴,正要開口。
「我與窈窈並未同意拼桌一事。」
雲璟嗓音冷淡。
崔錦枝一怔,也正要開口。
卻被一道低沉男聲打斷:「窈窈?」
雲策眉心微蹙:「阿璟平日便是如此喚郡主的?」
「是否沒分寸了些?」
這言辭帶着些不易察覺的犀利。
雲策從前不會這般與人說話。
我抿脣道:「與分寸無關,是我讓雲璟如此喚的。」
雲策聞言,面色冷了幾分,側目望我:「郡主與阿璟才相處幾日,便已如此親密了?」
「難不成這段時日,你們二人日日都在一處?」
雲策頭一次,一口氣與我說這麼多話。
我卻也頭一次覺着他的話語,令人不適。
像是在說教。
像是在爲我好。
可我聽着彆扭,難受。
歇腳歇得差不多了。
我起身,朝堵住出路的雲策道:「勞煩雲將軍讓一讓,我要走了。」
雲策與我對望,卻並未讓開。
他道:「郡主還未回答我。」
我有些崩潰:「從前我問十句,你才答一句,我可曾說過什麼?」
雲策一頓,卻仍是未有動作。
周遭氣氛陡然凝滯。
對面的雲璟出聲:「勞煩崔表姐讓一讓,我與窈窈要走了。」
崔錦枝怔怔站了起來,讓開一條道。
雲璟朝我張開雙臂:「窈窈,過來。」
下一刻,他抱小孩似的將我撈去另一側。
而後,刻意忽略身後雲策冰涼的視線,與我一同朝門口走去。
-12-
待出了茶樓。
我呼出口氣,有些緊張地問雲璟:「你方纔那般使力,可有傷到身子?」
畢竟,我不算輕的。
雲璟輕鬆道:「窈窈這般的,我一口氣能扛十個。」
我被逗笑了:「你瞎說。」
可笑了不過片刻,我便憶起,似乎我在雲策面前僅有的兩次失態,都被雲璟撞見了。
我悶聲道:「雲璟,你從前可曾聽聞過我?」
「聽聞什麼?」
我怔怔望着腳下的路:「聽聞那姓徐的郡主,日日追在將軍身後跑。」
這話暗地裏在上京傳了個遍。
幾乎全上京都知曉,我心悅小將軍雲策。
更是沒臉沒皮追在他身後跑了五年。
不知不覺,我與雲璟行到了姻緣樹下。
微風拂過樹梢上垂落的硃紅布條,上頭的小字是一對對有情人落下的祈願。
雲璟突地道:「那窈窈可曾知曉?」
「知曉什麼?」
大覺寺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雲璟清越溫潤的聲音也在此刻傳入我耳中。
「我喜歡的那姑娘,便是窈窈。」
我幾乎以爲是聽錯了,錯愕望向他:「你說……什麼?」
男子朝我走近,微微俯身,與我恰到好處地對望。
他輕聲道:「我說,我心悅窈窈。」
我怔怔望着他。
耳邊突地響起車軲轆聲與人羣紛雜的叫罵聲。
「窈窈當心!」
雲璟握着我的左肩,閃身避開身側失控的馬車。
我鼻尖猝不及防撞上雲璟堅實的胸膛。
待馬車遠去,雲璟纔將我放開,面色仍有慌亂。
「窈窈可有傷到?」
我摸着鼻子,搖搖頭。
「可是傷到鼻子了,我瞧瞧。」
雲璟輕輕撥開我的手,朝我湊近。
我與他距離從未這般近過,氣息有片刻的交織。
男子濃長的眼睫近在咫尺,撲簌眨動的頻率遠遠慢於我的心跳。
我倉促往後退了幾步。
察覺到我的刻意疏離,雲璟剔透的眸子黯了黯。
他看一眼天色,溫聲道:「時辰不早了,我送窈窈回府。」
-13-
回程路上異常安靜。
明明在今日前,我對着雲璟總有說不完的話。
我自幼性子便有些跳脫,思緒天馬行空,同他說話亦是不着邊際。
可雲璟從未不耐煩過,他總是細細聽着,句句有回應。
喜歡一個人卻得不到回應的滋味,我再明白不過了。
這樣好的雲璟,我不願他難過。
可我實在無法違心在知曉他心意的情況下,同他親近。
若只是假裝,那便是在踐踏真心。
換作是我,不會願意旁人這樣爲我。
很快便到了府門前,我抿了抿脣,仰頭望向雲璟:「我……」
「窈窈,我不願你爲難。」
朦朧月色升起,灑落在雲璟身周,襯得他更加溫潤柔和。
「忘了今日之事。」
「若是同我在一處感到不開心,那我往後……不會再出現於窈窈眼前。」
雲璟的語氣聽似雲淡風輕。
可我卻深切感受到其中的落寞。
雲璟轉身離去。
不遠處的躍風守在馬車前,見到雲璟的模樣,哭喪着臉朝我跺了跺腳。
馬車離去,同巷尾的暗色融爲一體。
我心頭無端空蕩蕩的。
在府門前吹了好一會涼風,才被綠箏催促着回院子。
-14-
雲璟如他所言,再未來尋過我。
可他卻在夜裏,頻繁入我的夢。
夢中,男子在月色下朝我走來,眼角眉梢噙着笑意,低聲喚道:
「窈窈。」
不知爲何,我總覺着他喚我時的語調極好聽。
尾音上挑,帶着絲繾綣,如石子落入湖面激起的圈圈漣漪般迴盪在我耳邊。
「郡主,郡主–」
今日,我不知何時趴在書案上睡着了。
綠箏將我喚了起來。
她拉着我在妝臺前坐好。
待梳妝完畢,她朝正出神的我道:「郡主,廳中正有人候着你呢。」
我回神:「是誰?」
綠箏神祕兮兮地笑:「是郡主想見的那位。」
我聞言,登時心跳得有些快。
望了望銅鏡中的自己,我倏地起身,攏着披帛,步伐急促朝正廳走去。
待到了正廳,瞧見廳中男子模糊的面容。
我提起裙裾快步奔去:「雲……策?」
本要出口的名字拐了個彎。
我霎時低落下來。
雲策起身朝我走來:「郡主從前說想學箭術,今日我恰巧有空,若是……」
我垂眼悶悶在一旁的椅上落座,臂上的披帛快被我揉皺。
根本沒聽清雲策的話。
半晌,我如夢初醒,仰頭望向身前男子:「雲將軍方纔說什麼?」
雲策沉默片刻,望向我:「郡主如從前般,喚我雲策便好。」
我訥訥點頭,想問問他雲璟的近況。
可方啓脣,便覺着我若實在關心雲璟,便該親身去探望纔是。
想通後,心中煩悶散了大半,我起身問道:「雲將軍今日尋我,所爲何事?」
雲策怔了怔,幾息後道:「前幾日在茶樓時,我未控制好情緒,是我的過錯。」
頓了頓,他輕聲問:「不知今日,窈窈可有空?」
我捏着披帛的指尖顫了顫,不敢置信:「你喚我窈窈?」
雲策脣角淺彎:「如此喚着,親切許多。」
我壓下心中怪異,回道:「我準備去尋雲璟,是以今日無空。」
「雲將軍可是有何事……」
我話未說完,只覺雲策面色似乎愈來愈冷。
他聲音有些沉:「郡主心悅阿璟?」
我一怔,從未如此想過。
見我沉默,雲策冷笑一聲:「阿枝說得沒錯,人心果真易變。」
話落,他轉身大步離開。
我皺眉望着他的背影。
雲策的態度與話太莫名其妙了。
我實在不知他今日來尋我,是何目的。
若是爲道歉,卻對我冷臉相向。
若是有事尋我,卻說了些令我摸不着頭腦的話。
-15-
我坐上了去往將軍府的馬車。
方下馬車,便瞧見府門前立着的躍風。
只見他望着前方巷口,時不時抬袖擦下淚。
我大驚,忙上前揪着他問:「你哭什麼?可是你家公子出了何事?」
躍風見到我後,哭得一抽一抽,淚水大滴大滴往下落:
「公子他,他……」
我腦中頃刻閃過夢中的場景,緊張到指尖嵌入掌心,怔怔盯着他將話說完。
「公子他去參加殿試了!嗚嗚嗚……」
躍風揚聲說完便開始哭嚎。
我捂着心口,閉了閉眼,想起前段時日雲璟的確與我提過「殿試」一事。
躍風這毛病真該改改!
我不解問:「雲璟去參加殿試,你緣何哭得如此傷心呀?」
躍風抹淚:「我自幼伴着公子長大,他片刻不能離我的。」
「此番殿試一去便是十日,公子他夜裏定要想我想得無法入眠嗚嗚嗚……」
我:「……」
「好吧。」
沒見到雲璟,我失落地回了府。
心中默默算着日子。
明日便是殿試。
如此,至少還有十日才能見到他。
回到院中,我在書案前捧着臉,細細想着待見到了雲璟,該與他說些什麼。
思襯了約莫大半個時辰後。
孃親登門,囑咐侍女爲我收拾行囊。
我分神問道:「孃親,收拾行囊是作甚啊?」
孃親輕掐了掐我的臉:「小沒良心的,你忘了半月後便是你皇祖母的生辰宴了?」
我恍然,每年皇祖母的生辰宴前,孃親都會領着我去宮中住一段時日。
-16-
行囊收拾好後,我與孃親便入了宮。
皇祖母年紀大了,極愛與小輩敘話。
見我與孃親來了,歡喜地拉着我的手,說了許久的話。
她抬手撫過我的鬢角,目光慈愛:「窈窈如今出落得愈發標緻了。」
「先前聽你姨母提起,可是心悅雲策那小子?」
我脣角笑意滯了滯。
皇祖母握着我的手拍了拍:「你皇帝舅舅還說,想給你賜婚你也不要,鐵了心要自己捂熱那塊頑石。」
說及此,皇祖母笑嘆道:「那小子性子隨了他祖父,當年他祖父雲老將軍一心撲在戰場,若不是有你舅舅賜婚,當真是要孤獨終老的。」
她打趣道:「我們窈窈當真就如此喜愛他?」
我垂眼瞧着裙裾處的花紋。
孃親與爹爹自小便與我說,若真心喜愛一件事或一個人,便大膽地去追逐,就算受了傷,也有他們兜底。
是以,過去五年,我喜愛雲策,從不加掩飾。
許多個轟轟烈烈追逐的日夜,真實存在着。
若說那日賞花宴上雲策的舉動,是戳碎了我對他的幻夢一角。
那在見到崔錦枝腰間的平安符時,便是令我徹底對他死心。
不知怎的,我突地想起那日在茶樓,雲璟道的那句「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爲少數」。
腦中閃過他說出這話時的神情,男子漂亮的桃花眼含着粼粼碎光,脣角弧度亦是牽強。
心頭頓時酸酸的。
我突然。
很想,很想見到雲璟。
-17-
雲璟殿試結束那日,我因在宮中未能脫開身。
直到五日後,皇祖母的千秋宴,朝中大半官員及其家眷都來了。
宴席開始後,我朝皇祖母祝壽後便偷溜了出來。
今日來人許多,我穿過人羣尋着雲璟的身影。
躍風曾與我說,雲璟喜甜食。
我便在路過御膳房時順了許多美味糕點。
瞧着手中裹着糕點的油紙,我脣角止不住彎起。
正思襯着下一步該去何處尋雲璟時,才發覺自己已不知不覺行到了一處假山前。
此處無人,很是靜謐。
我心頭無端透出些怪異,不由得加快腳步,朝前頭人羣聚集處行去。
可未行出幾步,我後肩陡然一重,一個手刀將我劈暈過去。
我失去意識不知多久,迷迷濛濛間聽見有人小聲交談。
「藥效何時發作?」
「至多一刻。」
「在暗處看好,莫讓人發現了。」
「好。」
……
我用力睜眼,看清是在一處廂房內。
抬了抬手,發覺自己渾身發軟,使不上一點兒力氣。
隨着時間拉長,我眼前迷濛,一片亂象,難耐地將榻上的被褥蹬至地上。
廂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窈窈?」
似乎是雲璟的聲音。
男子大步朝我走來,看清榻上的我衣衫凌亂時,他迅速拾起地上的被褥將我遮住。
我渾身燥熱,意識不清地掙開被褥。
廂Ŧűₙ房外傳來清脆的落鎖聲。
我額前起了一層薄汗,無意識抓住男子冰涼的大手放在臉側,燥熱似乎有緩解。
可這遠遠不夠,我拉着他靠近。
雙手卻頃刻被布料纏住。
「窈窈,你中藥了。」
雲璟低聲道:「我來之前隱約覺察不對,已讓躍風去尋你母親。」
「窈窈,再堅持一下。」
我視線模糊,只瞧見雲璟與我隔着距離,守在榻前。
-18-
孃親焦急的呼喊自房門口傳來。
「窈窈!」
門鎖被用力砸開。
孃親撲至榻前,看清我現下的情形後。
她沉聲朝一旁侍女道:「此事莫要聲張,祕密去請太醫。」
之後的事,我沒了印象。
再醒來時,已是夜裏。
孃親握着我的手,詢問道:「可有好受些?」
我有些遲鈍,半日纔回想起白日之事。
有侍女進來傳令:「公主,那隨從已哭哭啼啼在府外站了兩個時辰,說是要見郡主。」
孃親揉了揉眉心:「可是雲家來的?通通不見。」
那侍女得令要走。
我叫住她:「等等。」
是躍風,哭哭啼啼之人定是躍風。
我下榻穿上繡鞋:「孃親,我要去見他。」
孃親伸手沒拉住我。
到了府門前,躍風望見我,當即跪了下來,聲淚俱下道:「求郡主救救我家公子!」
我瞪大雙眼,扶他起來:「雲璟怎麼了?」
躍風抽噎着說起今日的來龍去脈。
白日裏,日常服侍我的一名侍女尋上雲璟,同他道我在廂房等他。
雲璟隱約覺察不對,便囑咐了躍風去尋孃親。
而他則率先至廂房尋我。
後來,躍風尋到孃親,雲璟卻不見了蹤影。
「將軍府派人去尋了半日都未尋見公子。」
「公子消失前見的最後一人便是郡主。」
「郡主可知公子去了何處?」
我腦中頃刻閃過模糊片段。
待聽見房門外傳來孃親及一衆人的聲音時,雲璟推開房內朝西的窗欞。
而後,翻窗跳了出去。
我憶起那窗外正對着的。
「是太液池!」
我顫聲問躍風:「雲璟可會鳧水?」
躍風哭着搖頭。
我霎時心急如焚,慌忙喚上府中小廝,前往宮中。
夜晚風大,池水冰冷。
一炷香後,小廝在太液池對岸,尋到了昏迷的雲璟。
男子雙目緊閉,額髮被池水浸溼,一副氣息微弱的模樣。
我心跳停了一瞬:「快!快尋太醫!」
-19-
三日後。
雲璟仍在昏迷。
我坐在榻前,一錯不錯地守着他。
直到綠箏在我耳邊道:「郡主,那日打暈郡主下藥之人查出來了。」
「是將軍府的表姑娘。」
我緊了緊指節,望一眼榻上面色蒼白的雲璟,倏地起身。
將要出門時,恰與來人撞上。
雲策扶住我:「窈窈當心。」
我甩開他的手,悶頭朝崔錦枝所在的院子走去。
推開崔錦枝房門時,她正在鏡前描眉。
見到我,她一怔:「郡主怎來了?」
我未答話,上前一步,抬手狠狠落在她臉上。
「我脾性是小,可你真當我是好欺負的嗎!」
崔錦枝驚叫一聲倒在地上,待望見我身後的雲策時,落下一行清淚,滿臉委屈。
「表哥……」
我朝身邊侍女道:「將她捆了,關去柴房。」
而後,冷冷睨着地上的崔錦枝:「若雲璟有半分好歹,我不會讓你好過。」
雲策大步上前擋在崔錦枝身前:「阿璟昏迷與阿枝有何干系?」
「窈窈,一切當有證據。」
崔錦枝隨即哭道:「郡主空口無憑,莫不成要仗着身份欺壓良民?」
「誰說我沒證據了?」
我從袖袍中摸出個香囊扔在二人面前。
那日我被打暈前,從那人身上拽下來這隻香囊,藏到了袖袍中。
待醒來後,看着那香囊愈發覺得眼熟。
孃親派人審問了那位躍風口中的侍女後,順藤摸瓜又尋出了宮中一個嬤嬤。
那嬤嬤方纔受不住逼問,招出了幕後之人是將軍府的表姑娘。
我才憶起,這香囊是崔錦枝常掛在腰間的。
崔錦枝面色霎時慘白。
那日我中藥之事被發現及時,孃親將其封鎖得很好。
是以雲策不知曉,只以爲是崔錦枝不小心推雲璟落的水。
我吩咐侍女將崔錦枝帶走。
雲策攔住,不肯放手的模樣:「窈窈,若阿枝只是初犯……」
我實在忍不下去了,踮腳,抬手落在他左臉。
雲策偏頭,面上驚愕。
我惱道:「崔錦枝給我下藥,若不是雲璟跳池,我的清白便被毀了!」
男女同處一室,衣衫不整,就算民風再開放,也會被認作苟合。
那日孃親來到房中後,不過幾息,房外便因走水的傳言聚集了許多人。
不難猜想,是有人將其特意引來「捉姦」的。
而云璟,他無法確定孃親來時,身邊沒有外人,是以跳了窗,保住我的清白。
我冷冷問:「如此,雲將軍可同意我拿人了?」
雲策怔怔放手。
任憑崔錦枝如何可憐兮兮地喚「表哥」,他沒有絲毫反應。
-20-
又過五日,雲璟終於醒了。
連續幾日的擔驚受怕,自他睜眼那刻,我便忍不住開始掉眼淚。
雲璟手足無措,艱難抬手想給我擦淚。
我湊上前,眼角貼上他溫熱的指尖。
「雲璟,我好想你。」
眼睫處的指尖顫了顫。
他喚我:「窈窈。」
「我可是在做夢?」
我拉下他的手,手指穿過指隙,與他十指相握。
「不是夢。」
短短八日,我望着雲璟沉睡的面龐,擔驚受怕的同時卻想清楚許多。
我撓了撓男子的手心:「雲璟,我孃親說你生得很像她女婿。」
雲璟遲鈍道:「窈窈家中有姐妹嗎?我怎不記得?」
呆子。
我決心還是如從前般做個直率的小女子。
是以,掰着手指開始算:「雲璟,若我從今日起追在你身後跑,要幾日你纔會同意做我夫婿啊?」
雲璟漂亮的桃花眼閃過一絲錯愕。
幾息過後,他側頭將臉埋入了枕中。
我輕輕戳他的肩:「雲璟,你怎麼了?」
沒有回應。
我憂心他是身子不適,忙湊上前去瞧他。
好巧不巧,雲璟恰而抬頭。
他冰涼的脣擦過我臉側。
我抬眼朝他望去。
只見男子桃花眼沾着絲水汽,耳根悄悄紅了。
我再忍不住,傾身捧住他的臉,吻了吻他的眼睫,低聲催促:「你快回答我呀。」
雲璟喉結輕滾,啞聲道:「不用追。」
「窈窈,只要你想,我一直都是你的。」
聽到想聽的回應,我眉眼彎起,將新求來的平安符塞入雲璟手中。
「說好了,這是我給你的定情信物,不許轉贈給他人。」
雲璟緊緊握着,似是想起什麼,倏地起身說要看看我的腳。
我喫驚:「這,腳有什麼好看的?」
雲璟嘆道:「傻窈窈,你曾跨河翻山求平安符之事,我在江南也是知曉的。」
我輕拍了他一掌:「你在上京還有探子的?」
雲璟大掌包住我的手:「窈窈,快讓我看看,可有傷着?」
我故作扭捏不讓他看。
雲璟則不看不罷休。
就這樣笑鬧了一陣。
雲璟該喝藥了。
我起身去外頭端藥,打開房門卻瞧見一個高大人影匆匆離開。
-21-
這些日子,我每日辰時來將軍府,酉時回府。
因雲璟今日醒了,我與他說了許久的話,直至綠箏催促纔有些不捨地起身要走。
雲璟想送我,被我按回榻上。
綠箏已先一步去了府外候我。
我出了房門,感受着迎面吹來的習習涼風,連日掛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沿着迴廊走時的步伐都輕快許多。
行至拐角處時,卻突地撞上一個帶着酒氣的堅實胸膛。
「窈窈……」
雲策攬着我的腰轉入一旁的空廂房。
頃刻間便將我抵在了窗欞前。
「窈窈的心悅之人本該是我的。」
男子明顯醉了。
他傾身靠近我,一字一頓:「窈窈,也本該是我的。」
我被雲策的舉動與話語驚愕得愣在原地。
他眼角泛紅,聲音逐漸帶上絲乞求:「窈窈,繼續喜歡我,好不好?」
說着,他低頭朝我貼近。
我抄起一旁的硯臺朝他砸去。
「雲策,你清醒一點!」
男子喫痛,鬆開了對我的桎梏。
這樣的雲策,同我認識的,差太多。
「我對你的喜愛與追逐,已經是過去了。」
「我不明白你如今爲何會成這副模樣,明明你從前……」
似乎酒醒了。雲策艱澀道:「是我錯認了。」
「我將崔錦枝,認作了你。」
黑暗中,我感受到雲策身上濃烈的挫敗。
他說兩年前他昏迷那段時日,有個姑娘一直守着他,絮絮叨叨與他說話。
他因此掙脫夢魘,醒了過來。
醒來時,身邊是哭成淚人的崔錦枝。
「無人與我說,守在我身旁的本是你,也無人與我說那平安符,是你千辛萬苦求來的。」
雲策懊惱:「窈窈,是我的錯。」
我望着他,心中無波無瀾。
「你何必用這些作託詞,我爲你所做之事連遠在江南的雲璟都知曉。」
「若真有意,又怎會被矇在鼓裏。」
雲策面色慘淡:「窈窈,你竟連一點機會都不願給我。」
很難得了,雲策今日與我說的話快抵上過往一年的。
可今時不同往日,我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我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22-
雲璟能下地時,我去了一趟關押崔錦枝的柴房。
她被關了近半月,髮絲凌亂,形容憔悴。
從前她或許還會顧忌表面,在與我相處時端着虛假笑顏。
如今被戳破卻也懶得僞裝了。
見我進來,她覷我一眼:「原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啊。」
我道:「你該慶幸雲璟完好醒來。」
「明日我會將你移交大理寺,會是何等遭遇便由律法說了算了。」
崔錦枝突地笑了:「去了大理寺,你那些姨母舅舅的會讓我活嗎?你倒不如現在殺了我,給我個痛快。」
「你既知曉會有這般後果,爲何還要冒着風險害我?」
崔錦枝挑了挑眉:「我不過想爲自己謀一樁好婚事罷了,表哥這樣的人就很好,我知曉只要嫁給他,定能護我一生。」
「可我那麼努力,他心中還是有你。」
「那我當然要把你毀掉咯。」
她歪了歪頭道:「講道理,我待你不薄,特意尋的本就心悅你的雲璟去那房中。」
「你瞧,如今你們二人不就因我這一遭修成正果了?你還該謝謝我纔是呢。」
我皺眉:「不可理喻。」
崔錦枝望着我,眸光晦暗:「徐令窈,我當真是嫉妒狠了你。」
我道:「你害我不假,此事無法消弭,我也不會原諒你。」
「待你去了大理寺,我會阻止姨母與舅舅插手。」
「屆時,你會嚴正按律法被處置。」
-23-
殿試放榜那日,我坐馬車去榜下捉婿。
捉中雲璟這探花郎後,立時將他拉去了皇帝舅舅面前。
舅舅擦了擦眼,以爲自己看花了。
我清清嗓子道:「舅舅,這是我捉來的夫婿,熱乎的,你快賜婚。」
舅舅盯着雲璟看了又看,最後笑着拍了拍桌:「好,我給你們賜婚!」
拿到賜婚聖旨後,雲璟盯着寫有我與他名字那處,看了又看,脣角止不住勾起。
躍風在一旁喜極而泣:「太好了公子,你終於能有媳婦了!」
他抬袖抹淚:「也不枉我那日在柳林演得那般賣力。」
我抓住關鍵詞:「柳林?演?」
雲璟將聖旨攏在袖袍中,掩飾性地咳了咳。
躍風意識到說錯話,擦乾淚,飛一般跑遠了。
雲璟拉過我的手捏了捏:「窈窈,我帶你去個地方。」
馬車在大覺寺附近停下。
時間一晃而過,已至初冬。
雲璟將我的頸前的大氅攏好。
而後,牽着我的手來到姻緣樹下。
在硃砂布條上落字時,雲璟遮遮掩掩的,不讓我看。
我學着他,也遮掩起來,不給他看。
待將其系在樹下後,我央着他告訴我。
雲璟與我十指相握,湊至我耳邊輕聲道:「成婚夜便告訴窈窈。」
說完,他仍是一雙霧濛濛的桃花眼,定定望着我,帶着誘哄道:「那窈窈寫的是什麼?」
這隻男狐狸!
他不與我說,休想我先與他說!
我腳下步伐加快。
雲璟跟上來:「窈窈!」
我一路走,雲璟一路跟。
後來,天邊落下這年的第一場雪。
我驚喜回頭:「雲璟,下雪了!」
雲璟上前一步,抬手拂去我髮間的落雪。
他笑:「看到了。」
番外雲璟
不同於大哥雲策的身強體硬,雲璟自幼病弱。
是以鮮少出門。
可到底是孩童心性,他總想去看看外頭。
十歲那年的春日,他央着要去軍營的大哥將他一道帶去。
大哥起初不願,最後挨不住雲璟可憐兮兮的請求,將他帶了去。
大哥要去習武,再三叮囑他不能走遠。
雲璟嘴上應下了,可四周稀奇,他小步小步走,竟到了一處湖邊。
湖水看着淺, 他大着膽子上前蹲下, 看其中的游魚。
看了許久,他意識到該回去時。
猛然起身的一刻, 他眼前一黑, 搖搖欲墜倒入湖中。
那一刻, 他才覺察, 原來湖水這般深。
正費勁撲騰雙臂時,一支長杆落在他眼前。
「快抓住!」
岸邊有個小姑娘朝他喊道。
他意識開始模糊,用盡力氣抓住長杆。
那小姑娘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將他拽上了岸。
雲璟沒了力氣,癱在地上。
迷迷糊糊間, 小姑娘將他背了起來。
她道:「小兄弟,你好輕啊。」
她又道:「小兄弟,你再堅持片刻, 我馬上揹你去看大夫。」
……
就這般絮絮叨叨了一路。
恰巧迎頭撞上焦急來尋他的大哥。
小姑娘將他交給大哥, 又湊上前與他道:「小兄弟,你太輕了, 日後可不能挑食。」
他使力睜眼, 試圖記住小姑娘的模樣。
後來,這一記, 便記了七年。
在江南的七年,每半月便有她的消息傳來。
他看着她的畫像, 臨摹她的模樣。
這樣的畫像漸漸鋪滿了一整個書房的牆壁。
後來,他身子養好歸京。
本已算計好在賞花宴那日,同窈窈偶遇。
卻恰逢會試。
窈窈生病那幾日,他心急如焚,可卻無立場上門探訪。
只得叫躍風去徐府門前蹲守。
那日,躍風說窈窈從酒樓, 轉道去了柳林。
他便裝作一副踏青的模樣, 在柳林閒逛。
待瞧見窈窈策馬的身影時, 他朝躍風使眼色。
而後看準時機, 朝前一躺。
躍風演技實在差勁。
可窈窈這姑娘信了。
這般欺騙窈窈,他實在有愧。
可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若要後來者居上,那便又爭又搶。
那日在大覺寺的姻緣樹下, 他本無意那麼快便同窈窈表明心意。
他深知, 這樣只會嚇到窈窈。
可見窈窈難過,他實在心疼。
窈窈果然開始疏離他。
但無妨ŧū́ₜ,他會以退爲進。
雲璟又開始算計。
待殿試放榜,他在朝中謀得個一官半職後,去同窈窈父親交好。
若是成爲摯友, 他再……
如此想想,他便異常思念窈窈。
待殿試回來, 躍風同他說,窈窈曾來尋過他時。
他興奮得一夜未睡, 只待千秋宴上同窈窈相見。
可不想, 竟被崔錦枝算計。
他喜愛窈窈, 可決不會以這種齷齪至極的方式得到窈窈。
是以,他跳池了。
再醒來,彷彿在做夢。
後來, 他與窈窈再次來到棵姻緣樹下。
一切都不同了。
望着面前姑娘的笑顏,他突地想起自己曾說過的那句話。
「有情人終成眷屬之事在這世間終爲少數。」
所以,何其有幸。
他同窈窈終成眷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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