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

謝行舟將退過他親事的沈家小姐救回了府。
旁人安慰我，說他定是想趁機報復。
謝行舟也讓我莫要多想。
語氣冷淡地解釋了句「她於我有用」。
我點頭說好。
直到謝行舟回京時忘記帶上我。
也不好說是他忘了。
他還記得要帶沈宜微走。
「她若是留在這，那些賊人定不會放過她。」
謝行舟低聲同我解釋，抓着我的手愈發用力。
嗓音艱澀：
「你……等我回來接你。」
我瞥了眼馬車上露出的熟悉裙角，哦了聲。
可本應該離開的謝行舟卻沒走。
只執拗地盯着我看。
「你就沒有旁的話要同我說？」
我想了想，試探般詢問：
「要不你再多留些銀兩給我？」
新宅子又貴了。
我欠了藥錢的貌美小郎君也在等着贖身。
我還差些銀兩。

-1-
沈宜微鬧自盡了。
雲湘院裏一片兵荒馬亂。
才踏進我院子的謝行舟聽聞消息後下意識皺起眉。
將手中提着的糕點遞給丫鬟後。
他猶豫了下又折了回去。
我出來時，只瞧見那轉過拐角時的一抹月白衣角。
「大人、大人只是不想讓那個惡毒女人死得這般輕鬆！」
跟着一塊兒回來的阿容急急忙忙替她主子解釋。
她說謝行舟很忙。
「前些日子還染了風寒。」
阿容小心翼翼地覷着我的臉色，語氣討好：「可大人半刻都不曾歇下來，我們都知曉他是想早些回來陪夫人呢。
「大人還給夫人準備了禮物！」
「禮物？」
見我終於肯將目光從那碟糕點上移開。
阿容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才笑嘻嘻道：
「是一枚芙蓉花樣式的玉佩，我一瞧便知曉這是給夫人買的！」
接着她又添油加醋地將他們回來時遇到山匪，結果謝行舟不顧自身安危都要護好玉佩一事說給我聽。
「他竟爲那玉佩受了傷？」
我有些訝異。
實在想象不出謝行舟這般冷心又惜命之人，竟有一日會將死物看得這般重要。
「是啊，」阿容眼巴巴地瞧着我，「其實大人最在乎夫人了，在外邊碰見什麼好喫的都想着要帶回來給夫人嚐嚐呢。」
我瞥了眼石桌上的糕點沒吭聲。
這便是謝行舟帶回來的。
卻是加了胡麻。
可我喫不得胡麻。
他從前是記得的。
如今應當是沒有閒心去記這些小事了。
阿容還在絮絮叨叨說謝行舟身上的傷還不曾好。
說沈宜微這時鬧事，定是居心叵測想要害她家大人。
頂着這姑娘熱切又懇求的目光。
我默默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猶豫了下：
「那我過去瞧瞧？」
阿容高高興興地誒了聲。

-2-
阿容說得讓沈宜微看清如今誰纔是這謝府的女主子。
可我覺得她這算盤八成會落空。
剛靠近雲湘院，便聽到沈宜微隱隱帶着哭腔的質問聲響起：
「謝行舟，你還想折辱我到何時？」
卻不曾得到任何回應。
小姑娘的眼睛瞬間亮起。
她頗爲得意地跟我小聲嘀咕：「有夫人您在，大人才不會理她呢！」
我笑了笑，腳下不停。
雲湘院裏的下人早已被屏退。
我推門進去時。
正好瞧見沈宜微一臉決絕地揚起髮簪。
可鮮血濺出。
刺入的卻是謝行舟的手掌。
血色順着手腕蜿蜒而下。
很快便洇溼了衣裳。
沈宜微愣怔，不自覺鬆開手。
沾了血的簪子落地。
發出輕微聲響。
她恍然驚醒，下意識抓住謝行舟的手。
語氣着急：「你的手——」
而素來不喜旁人觸碰的謝行舟卻沒有推開沈宜微。
他背對着我。
身姿挺拔如松。
我瞧不清這人臉上是何表情。
只聽得好半晌後他出了聲：
「你沒資格尋死。」
嗓音深沉如水。
辨不出任何情緒。
話剛出口，院中兀地起了一陣風。
枯黃的葉子顫巍巍地落至謝行舟肩上。
我仰起頭愣怔地看着那棵同整個雲湘院都格格不入的桂樹。
茗淞說這樹是謝行舟的阿孃親自栽種的。
又同他一塊兒長大。
「公子可在乎這樹了。」
他瞥了我眼，嘀咕：「它可比你重要。」
我點點頭說知道了。
也沒在意這話。
畢竟茗淞一直覺得我配不上他家公子。
可如今這棵極爲重要的樹深色樹幹裂紋又深了。
即便我每日偷偷過來澆水都無濟於事。
只能眼睜睜地看它一日日失了生機。
我想着法兒去安慰謝行舟。
又特地另收拾了一塊地兒出來，興致勃勃地去找他說：
「是雲湘院不合適，先前的海棠花都種不活，每隔幾日便要換上一批。要不我換——」
「不必了。」
謝行舟眉眼平淡地拒絕了我。
只叫人同往常那般侍弄。
那時我還納悶。
直到後來沈宜微重回到雲湘院。
被囚在院子裏的人無所事事。
於是她便常站在桂樹下，看着少了海棠花的院子失神。
我這才反應了過來。
原來這樹是過來陪沈宜微的啊。
我瞧了幾眼就失去興趣。
又忍不住有些難過。
心想這沈宜微不能死。
那便要犧牲我嗎？
真是好不講理。

-3-
我其實也知曉謝行舟並沒有多喜歡我。
畢竟當初他是被迫娶的我。
謝家落魄後。
謝行舟曾拿着婚書尋到沈府。
卻被沈宜微好一頓羞辱。
可爲了沈家的好名聲。
這門親事不能退。
更不能由沈家來退。
於是沈宜微便給謝行舟下了藥。
又設計將我送了過去。
左右不過是躺在同張牀榻上。
我並沒有在意。
也勸過謝行舟莫要放在心上。
但謝行舟卻一本正經地說要對我負責。
後來又說會對我好。
許是那日謝行舟紅着臉時的美色實在惑人。
又許是他第一次學着對旁人好時的動作實在笨拙得好笑。
我莫名就信了他。
甚至在沈宜微譏諷說「他若是真喜歡你，又怎會至今還留着我同他的那份婚書」時。
我也不曾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更不會覺得謝行舟會對沈宜微還留有感情。
傻子都知道要遠離曾欺負過他的人。
謝行舟纔不傻呢。
直到上元節我被賊人擄走。
他們誤以爲我是沈宜微。
只因我的穿着打扮更像沈宜微。
「誰不知曉謝行舟的夫人不喜打扮，整日裏穿得灰撲撲的？沈家那位大小姐性子驕縱，要她穿粗布衣裳出來還不如要了她的命。」
「而且、而且我也認得你頭上那金簪，先前我分明瞧見沈宜微戴過。」
我愣住。
胸口像是破了個口子。
冰涼的夜風從血淋淋的洞口灌入。
疼得我手指蜷縮。
竟有一瞬不敢再去碰那根髮簪。
簪子是謝行舟送的。
他親自爲我戴上。
「阿芙今日很好看。」
後來又爲了羞辱沈宜微。
謝行舟命她換上粗布衣裳，作爲服侍丫鬟出行。
我想起被人羣衝開時，謝行舟下意識護住了沈宜微。
原來那時他並沒有認錯人。
【書房那份婚書上仍是我的名字。】
【沈芙，你搶走了我的位置，如今該還給我了。】
先前那幾句輕飄飄的話，就像是沈宜微提前織好了佈滿尖刺的大網。
細細密密地將整顆心都包裹住。
如今纔是徹底收了網。
稍一跳動，就疼得厲害。
直到我恍然大悟。
原來喜歡這東西真來得說不清也道不明。
就連謝行舟那般聰明的人都能犯傻。
我坐在秦河邊發呆。
想了很多。
但好像什麼也沒想明白。
直到慌張又急促的聲音響起。
「沈芙！」
那時天漸漸亮。
寂靜了半宿的秦河邊上叫賣聲又起。
我循着聲音偏過頭。
就瞧見謝行舟難得失態地朝我奔來。
他頭上的玉冠丟了。
素來整齊的墨髮凌亂地散在身後。
隨着沉重的呼吸微微晃動。
卻在靠近我時腳步慢了下來。
這人愣愣地看着我。
眼眶不知怎麼就紅了起來。
小聲又無措：
「你、你疼不疼啊？」
疼啊。
疼死了。
可這也沒什麼好同謝行舟說的。
於是我一聲不吭地站起來就想離開。
謝行舟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下意識抓緊了我的手臂，不管不顧地擁我入懷。
身體顫抖得厲害。
他沙啞着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說着「你無事便好」。
平日瞧着弱不禁風的人此時力氣大極。
擠得人小郎君剛給我包紮好的傷口又裂開了。
我費了好些勁才推開。
卻惹得謝行舟一僵，抬眸看向我時眼皮都帶着紅。
像是要哭。
彷彿受了委屈。
可他到底在委屈什麼呢？
這不都是他先前就算計好了的嗎？
我想不明白。
最後乾巴巴地說了句「你別哭」後就又跟着謝行舟回去了。
因爲那小郎君說給我上的藥是用了他賣身換來的錢。
我如今沒錢還他。
謝行舟也忘了同我解釋那日的事情。
第二日他便又有事離府了。
也不知去忙些什麼。
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
卻是急急忙忙來阻止沈宜微尋死。
這應該就是阿孃口中的癡情了。

-4-
「大人、大人他定是——」
阿容依舊在絞盡腦汁想要替她家大人解釋。
直到她看到謝行舟用那隻不曾受傷的手將一枚玉佩遞給了沈宜微。
語氣依舊平靜：「答應你的。」
他頓了下。
「別再弄丟了。」
墨綠的流蘇垂搭在手腕上。
脂白瑩潤的玉佩不曾沾上一絲髒污。
可見愛護得極好。
阿容目光倏然呆滯，嘴不自覺張開又合上。
我循着看去。
瞧着那玉佩眼熟。
好一會兒纔想起那是沈宜微的舊物。
可她不喜歡。
後來便丟了。
看來阿容又誤會了。
那禮物的主人自始至終都不是我。
因着早已知曉。
我倒也沒太傷心。
但瞧見身邊那小姑娘滿眼不敢置信，一副比我還難過的模樣時。
我忍不住被逗笑。
又扯了扯她：「阿容，我們回——」
卻不想人沒扯動。
倒是扯得她手上端着的碟子摔了下來。
「沈芙？」
聽到動靜的謝行舟偏過頭。
他看見了我。
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但消失得極快。
快到我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時。
謝行舟長睫扇動，重又恢復成我所熟悉的冷淡：
「你怎麼過來了？」
「阿容說你受了傷。」
我隨口回了句，又說：「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卻沒想這後半句話讓謝行舟眼底的光稍亮起便又是一滯。
朝我走來的腳步也緩緩停了下來。
他像是理解不了我的話。
皺起眉，嗓音遲疑：
「……打擾？」
「實在對不住啊，我這就帶着阿容離開。」
我朝着謝行舟笑了笑。
可剛想離開，袖子卻被快步而來的謝行舟扯住。
他呼吸似是亂了些許：
「你等等！」
我低頭，正好瞥見袖子上的血污。
止不住心疼了起來。
這衣裳還是我最喜歡的一件。
謝行舟這廝實在過分。
他拿玉佩都還記得要換隻手！
我皺起眉，語氣有些不喜：
「怎麼了？」
「你莫要多想！」
扯着我袖子的手依舊沒有鬆開。
謝行舟緊盯着我的臉，下意識脫口而出。
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像是巴巴上趕着要來同我解釋。
他一頓，又有些生硬地開口：
「她只是於我有用。」
這話謝行舟從前也講過。
在他不顧旁人勸阻，執意要將沈宜微救下又帶回府的那日。
我聽到的解釋便是如此。
那時我是信他的。
只如今——
我掃了眼不遠處緊握着玉佩、失魂落魄到不曾注意到這邊的沈宜微。
點了點頭，笑着應了聲：
「我曉得的。」
語氣尋常。

-5-
按道理。
我都這般識趣了，謝行舟應當是要心滿意足放我離開。
可他依舊緊抓着我不放。
眉間摺痕也深了幾分。
「只是這樣？」
謝行舟神情古怪，像是在強行壓抑着什麼。
但更多的卻是某種不滿：「就僅僅是一句知曉，你……你……」
他深呼吸，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你就沒有旁的話要問我了嗎？」
話出了口便被風吹撞得四分五裂。
謝行舟抿了抿脣，有些不自在地偏過頭。
我竟莫名從中聽出幾分期待之意。
可有什麼好問的呢？
眼瞧這人擺出一副我不問便不放的架勢。
我正糾結想說什麼，餘光就瞥見沈宜微突然倒在了地上。
於是鬆了口氣：
「她好像暈過去了。」
趁着謝行舟回頭去看。
我把衣袖從他手中扯了出來。
退後幾步，極爲認真道：
「既然於你有用，那定是要好生照顧人家的。夫君放心，我自當理解。」
謝行舟的手指不自覺蜷縮了下。
茫然的目光從受傷的手逐漸上移到我的臉。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喉結滾動，突然道：
「你是不是還在同我生氣？」
生氣？
我被問得莫名其妙。
實在想不明白謝行舟到底是如何覺得我是在生氣的。
可這一會兒的愣怔卻讓他誤會了我是默認。
謝行舟眉眼舒展，又說：「那日我並非——」
「我知道的。」
我想早些回去換下髒衣服，索性打斷了他的話：「沈宜微有用，那她自然是不好出事的。我比她多會一些拳腳功夫，更適合當誘餌引出那些人。我這人心大又藏不住事，你提前不告知也是有你的顧慮，我都明白的。」
可這些不是我想明白的。
是那小郎君一點一點掰碎了同我講的。
他還說沈宜微受到了驚嚇。
謝行舟正寸步不離地守着她。
「他今夜定不會來尋你了，」小郎君撐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我，問：「你當真不同我走？」
我拒絕了他。
想着說不準過會兒謝行舟就來了。
結果我賭輸了。
這一大堆話說得我有些口乾。
我停頓了下，又看了看沈宜微：
「地上涼，ẗûₒ你還是先去看看沈小姐吧。」
先前沈宜微在我面前頤指氣使地說只要我離開，她就會給我一大筆錢財。
也不知道如今她這話還算不算數了。
我心裏盤算着。
沒有注意到謝行舟瞬間沉下的臉色。
嘴脣緊繃像是生着悶氣。
他一錯不錯地盯着我，突然開口：「你沒生氣？」
「不生氣了。」
我仔細想了想，搖頭。
謝行舟並不在意我。
我同他置氣，得不償失。
「你……當真能理解？」
「嗯！」
謝行舟望向我的目光晦暗不明。
半晌後冷笑了下：
「如此最好。」
一字一句。
隱隱有些咬牙切齒。
應當是錯覺吧。
我心裏想着。
離開時還貼心地替謝行舟帶上了門。

-6-
不是錯覺。
謝行舟的確生了氣。
氣到一連好些日子都不曾踏進過我的院子。
整日不是在書房便是去了雲湘院。
先前還說謝行舟是想趁機報復沈宜微的那些人息了聲。
等他嚴懲一批私下剋扣雲湘院日常用度的下人後。
旁人瞧我的眼神都古怪了起來。
一些流言蜚語也紛紛傳出。
阿容氣不過，擼起袖子說要撕爛那些賊婆子的嘴。
被我攔了下來。
我勸她：「她們也不曾說錯啊。」
謝行舟的確是剛回來就去找了沈宜微。
他捨命相護的玉佩的確是第二日便出現在了沈宜微的身上。
這段時間他雖不曾夜宿過雲湘院。
卻也是日日能同沈宜微相見。
許是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
一些首飾衣裳便毫無遮掩地往雲湘院內送去。
反觀我卻是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想起那日的場景，阿容也說不出話來。
好半晌後才紅着眼憤憤地說：
「那、那夫人就找大人說去！」
這丫頭怎麼還不死心。
我撥弄着算盤，正感慨着宅子又貴了我錢又不夠了。
聞言頭也不抬地隨口說了句：
「我找他做什麼？去要和離書嗎？」
話音剛落，一片寂靜。
我後知後覺地扭過頭。
正好瞧見謝行舟轉身離開。
背影怒氣衝衝。
跟在他身邊的茗淞怨懟似地瞪我一眼。
「夫人……」
「聽到就聽到吧。」
我嘆了口氣，拍了拍這丫頭的腦袋哄道：「去我那屋瞧瞧。我記得有個花瓶還挺好看的，你幫我拿出去問問能換多少銀子。」
「夫人不要了嗎？」
「嗯，不喜歡啦。」
和謝行舟剛成婚那會兒，他身子虛弱得厲害。
於是我在沈府攢下來的那些銀兩便大多用來給他買藥。
謝行舟那時倒說過會還我。
只是後來他瞞着我恢復了皇子身份，就再也沒提過這事。
不提就不提吧。
他送進我院子的這些東西也還值些錢。
也得虧謝行舟不來我這兒。
他要是常來，我都不好解釋這院子裏怎就空蕩了許多。
我慢吞吞地收回目光，繼續撥弄算盤。
心想就謝行舟這冷性子，誰愛找他誰找去吧。
反正我再也不要自討苦喫了。
然而這話說早了。
隔日我看着收到的信發愁。
阿容進來時還在小聲罵罵咧咧。
我聽了幾句：「沈宜微送藥去書房做什麼？」
她嚇了一跳。
抬頭看我時猶猶豫豫：
「大人身上的傷還沒好，府上的人都說、都說她是想趁機取代夫人的位置。」
聲音越來越低。
取代我的位置……
我一怔。
手中的信猛地攥緊。
我垂眸想了會兒，最後起身。
「走吧，我們也去做碗甜豆腐腦。」
「做甜豆腐腦？」
「給你家喫了藥的大人甜甜嘴。」
阿容瞬間激動了起來：
「好嘞！」

-7-
我過去時，沈宜微剛送完藥出來。
茗淞笑容滿面地送走了人。
卻在見到我時表情垮了下來。
「夫人過來做什麼？」
我沒搭理他的陰陽怪氣。
只是在被攔下時還是忍不住皺起眉。
「大人在忙，夫人還是莫要進去打擾了。」
茗淞掃了眼我端着的食盤，又笑：
「您又來遲了。沈小姐方纔送了糕點進去，大人很是高興，連喫了好些——」
「怎麼不大點聲說話？」
我忍不住打斷了茗淞的話。
「什、什麼？」
我提醒他：「大聲些，好讓你家大人也能聽清你在說些什麼啊。」
茗淞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臉漲得通紅：「你——」
謝行舟身邊的小廝也隨他沒甚力氣。
輕輕鬆鬆把人推開後。
我突然恍然大悟，偏頭目光落在他胸口位置：
「謝行舟知道你收沈宜微東西這件事嗎？」
原本鎮定的臉上表情僵硬了一瞬。
茗淞語氣惱怒中帶着不易察覺的慌張：
「夫人這是何意？」
我也沒想得到答案。
問完就乾脆推門進去。
書房裏的藥味還不曾散去。
謝行舟抬頭見到我時，緊皺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舒展。
卻又很快壓下眼底亮色，輕哼了聲：
「你過來做什麼？」
這主僕倆倒是挺像的，連問的話都一樣。
我嘀咕了句，也懶得告狀。
只扯起一抹笑：「阿容說你一直在喫藥，我來瞧瞧你。」
謝行舟冷哼：「死不了。」
心裏惦記着事。
我聽到這話不走心地順口接了句：「那你身體還挺好啊。」
「沈芙！」
又生氣了。
我默默閉嘴。
嘆氣地想這段時間謝行舟在我面前的脾氣是越來越差了。
但到底有事還要求人，我耐着性子賠罪：
「你彆氣，是我嘴笨說錯了話，我同你道歉。」
「你說錯什麼了？」
謝行舟放下墨筆，眉眼稍稍緩和些。
我呃了聲，試探詢問：「我不該說你身體還挺好？」
方纔好像就是說了這句話後惹得人生氣的。
不想謝行舟聽完臉色又瞬間黑沉了不少。
看來說錯了。
我嘴笨，也不懂該如何哄人。
以前倒是還有着心思去學着哄哄謝行舟。
結果老是把人弄得更生氣。
眼瞧着謝行舟氣得眼睛都有些發紅了。
我乾脆把碗懟到他面前，極爲生硬地岔開了話：
「那藥不苦嗎？」
謝行舟怕喫苦還是我偶然間發現的。
每次喝完藥他都要難受很久。
後來這人身子好些了，那些藥便大多被他偷偷澆了花花草草。
爲了讓謝行舟喝藥，我沒少費心思。
就連做甜嘴的手藝都精進了不少。
謝行舟原本還在瞪我。
因着這一動作，目光不自覺落了下來。
嗓音猶帶着些怒氣，卻仍說了句：「……苦。」
「嚐嚐我剛做的豆腐腦，甜的。」
他抿了抿脣。
我想起什麼，又縮回手小心問道：「能喫嗎？」
謝行舟不吭聲。
只沉默着把碗搶了過去。
這人生得好看。
喫東西時的姿態也好看。
我看了會兒，移開目光。
然後盯着虛空中某個點發呆。
許是怕我知道真相後會纏着他不放。
謝行舟一直都不曾對我坦白過他的真實身份。
只說是某個在京城發達的親戚回來報恩。
他便跟在人身邊辦事。
也從未告訴過我他都在做些什麼。
如今我若是求謝行舟幫忙。
他爲了隱瞞身份，不一定會答應。
我該如何——
「有些甜了。」
調羹碰到碗壁發出輕微聲響。
謝行舟放下碗，不自覺地擰起眉。
豆腐腦還剩了大半。
我撓了撓臉，有些不好意思：「一段時ṱũ̂₄間沒做了……可能糖放多了吧。」
謝行舟嘴刁，從前便喫得極少。
遇到不愛喫的更是碰都不會碰一下。
爲了做出一碗他能喫下的甜豆腐腦。
光做廢的豆腐就夠我喫大半年。
估摸着他這意思應該是不會再碰了。
我習慣性地想要拿過碗來喫掉。
餘光卻在瞥見謝行舟手邊一碟剩下的棗泥山藥糕時微微一怔。
謝行舟討厭紅棗。
那糕點賣相也極差。
放在平時他定不會瞧上一眼。
可方纔茗淞卻說，他喫了好些。
因爲是沈宜微親自做的嗎？
我看了看那碟棗泥山藥糕，又低頭看着手上只喫了幾口的豆腐腦，喉嚨突然乾澀得厲害。
「我可以同你和離的。」
「其實也不是不好喫。」

-8-
兩道聲音相撞時，謝行舟正抬手想要攔下我的動作。
聞言臉上表情有一瞬的空白：「你說什麼？」
「休妻也……不是不行。」扣住碗沿的指腹用力到發着白，我深吸一口氣：「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以沈宜微的性子定不可能爲妾。
謝行舟應當也捨不得讓心上人受委屈。
想來最大的阻礙就是我。
這也應該是我爲數不多的機會了。
「阿時被官府抓走了。可他是被冤枉的，我想請你救他。」
我心裏盤算着，快速地將那封信上的內容同謝行舟說了一遍。
他像是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問我：
「阿時？你那個青梅竹馬？」
漆黑的眸子逐漸深若寒潭。
我沒留意，見他還記着便連忙點頭：
「叫秦時。先前你生病時，還是他幫忙找來了大夫。秦家都是極好的人，我也瞭解阿時，他定然不會做出強搶民女、殺害無辜之事。」
可謝行舟像是什麼都不曾聽進去。
只一雙黑眸沉沉地盯着我看。
他偏過頭，嗓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所以，你便是要爲了他同我和離？」
這話說得好奇怪。
我茫然，卻直覺謝行舟現在氣極了。
和以往的生氣都不同。
可我不知爲何。
「不是爲了他同你和離。」
我認真糾正着這話裏的錯誤。
頓了頓後，垂眸輕聲：「我只是沒有別的法子了。」
說來也有些難堪。
原以爲同謝行舟成婚兩年多，他好歹會對我有些感情在。
可事實上當沈宜微出現時。
所有人都成了旁人。
我實在賭不起，也沒有什麼好同謝行舟做交易的。
除了謝夫人這個名頭。
書房內薰香青煙嫋嫋升起。
屋子裏愈發沉寂得銀針落地可聞。
直到碗勺碰撞。
謝行舟突然低下頭，重又端起那碗豆腐腦。
握着調羹的手指逐漸捏緊。
指骨處用力到泛白。
他像是在強逼着自己一口口嚥下去。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去攔：「實在不想喫就——」
「秦家是金匱人士。」
謝行舟打斷了我的話。
他抬眸看我，眼眶不知何時紅得厲害。
素來冷淡的態度難得尖銳：
「這碗豆腐腦，你是給誰做的？」
我有些發懵。
「所以沈芙，」
謝行舟也不想給我回答的機會。
他死死地盯着我，叫着我的名字。
臉頰側的肌肉因爲牙關緊咬而微微痙攣：「如果不是爲了他，你是不是就不會主動來找我了？」
分明是質問。
可許是因爲謝行舟說這話時嗓子乾澀得厲害。
最後落下的尾音都似是帶着顫抖。
我不太明白謝行舟爲何要露出一副被我傷透了的模樣。
也不想再激怒他。
於是我有些手足無措地回答：
「就是給你做的，甜豆腐腦是送來給你喫的。我認識的人不多，也只有你能救阿時。」
所以我就來找謝行舟了。
一片沉寂中。
謝行舟幾次想要勾起脣角都失敗了。
最後乾脆面無表情地「呵」了聲，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齒：
「我是不是應該感謝到如今你都不打算騙我？」
「我爲什麼要騙你？」
「那你便用和離來威脅我？」
「我也沒有威脅你。」
我搖了搖頭，努力解釋：「我只是想請你救阿時，我知道你有辦法。」
「我能有什麼辦法？」
謝行舟扯起脣角，語調Ŧũ̂⁹意味不明：「沈芙，我不過一介白衣。」
一介白衣……？
我眨了眨眼。
慢半拍地反應過來這是謝行舟在拒絕我。
他依舊對我隱瞞着身份，也不肯救阿時。
這條路好像走不通。
可是——
「你上山摔斷腿那日，是阿時揹着你回來的。」
喉口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我盯着他，情急之下聲音都大了不少：「他救過你的。謝行舟，你不能忘恩負義！」
然而回應我的只有一聲難掩怒意的「出去」。
謝行舟不再看我。
我沒有走，執拗地站在那兒。
站到腿都麻了。
「謝行舟。」
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舔了舔乾燥的脣，突然有些難過：「我可以繼續替沈宜微擋災的。」
我其實真的很討厭沈宜微。
也一點都不想救她。
謝行舟提筆的手頓了下，卻依舊沒有抬頭。
「那、那我之前救過你——我反悔了，你說過會答應我一個要求的，我不要別的，你去救阿時好不好？」
爲了省下給謝行舟買藥的銀子，成婚沒多久我們便搬到了村子裏。
不想去年山賊下山作亂。
在保護謝行舟時我捱了好幾刀。
那時謝行舟說過會報恩。
只是我當時覺得這話說出來未免太生分，還有些生氣。
如今卻是扒着這個反悔的承諾不放。
謝行舟終於放下了筆，卻只是淡漠地說了句：
「既已說過不要，那便不算數了。」
眼前視線開始模糊。
沉默片刻後，我點頭：「我知道了。」
我沒有繼續開口請求。
轉身離開時，有東西重重摔碎在地上。
「若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幾個呼吸後，謝行舟突然開口，又停頓了許久。
久到我都沒有耐心等下一句話而要伸手推門出去時。
低啞的聲音重又響起：
「……我會還他清白。」
像是在竭力壓制着什麼情緒。

-9-
謝行舟答應會救秦時。
我雖不知道他爲何突然改了主意。
卻依舊鬆了口氣。
隔日我便出府去找了秦家大娘。
臨走前，秦大娘幾乎將秦家所有家當換成的銀兩硬塞給了我。
又惴惴不安地問我：
「那阿芙，我們、我們可還要準備什麼？」
準備什麼？
我一愣，有些答不上來。
因爲謝行舟沒說。
這本應該是一場交易。
可我卻不知道我應該要付出什麼。
「阿時是被冤枉的，待官府早些查明真相後自會放他出來。」
我拿了些銀兩，又把大頭塞了回去，故作輕鬆地勸着：「您在家耐心等着便是。這錢還得留着給秦叔治腿，給您補補身子。不然等阿時回來看到我沒照顧好您二老，他定是要惱我的。」
秦大娘擦乾眼淚，連忙笑說：「不惱不惱。」
又說等秦時回來要好好謝謝我和謝行舟一番。
我都應下。
只是心底被這句話勾出的不安卻遲遲沒有消去。
我安慰自己說謝行舟是言而有信之人，他沒有騙我的必要。
可那些不安愈演愈烈。
尤其是幾日了都沒有聽到一點消息傳來。
我實在耐不住性子想要去問問謝行舟。
卻在水榭處被沈宜微攔下。
一身瓔珞裙襯得她尤爲冰肌雪膚。
雲鬢間的燒藍點翠簪晃了眼。
我像是重又看見了從前那個沈家還沒出事前的嬌縱大小姐。
其實也不過是短短幾日沒見。
謝行舟果真是將這個心上人養得極好。
先前委屈她喫了些苦頭，如今便是千百倍補償回來。
我看了眼便匆匆收回目光。
然而錯身離開時，沈宜微輕飄飄的話落下：
「沈芙，你如今已經蠢到連敷衍人的謊話都聽不出了嗎？」
腳步倏然定住。
我轉頭看向沈宜微：「敷衍人的謊話？」
「你以爲秦時爲何會入獄？」
她嗤笑了聲。
像是和以前無數次那樣，故作驚訝時的笑容惡毒又冷血：
「現在我倒是有些同情他了。分明爲你做了這麼多，甚至連命都快要丟了，可偏偏你卻一無——」
「我沒有時間聽你的廢話。」
手中銀簪在沈宜微脖頸間留下一道血痕。
我極力壓抑住心中的不安：「你想說什麼就直說。」
沈宜微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大膽。
在最初的慌亂後，她氣急敗壞，聲音隱隱尖銳：
「我說什麼？說你那好情郎爲了替你報仇，三番兩次來爲難我？沈芙，他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放過他！你當真以爲謝行舟會替你去救秦時？」
一堆話砸得我頭暈目眩。
可心中的不安卻落到了實處。
我無意識木訥地開口：「他分明——」
「答應過我」這四個字堵在喉嚨口說不出。
我突然想起謝行舟也不是第一次騙我了。
上元節那日他答應給我買西街的點心。
可我沒有等來。
謝行舟大概是忘記了。
又或許是覺得比起沈宜微，旁的事和人都是無關緊要的。
「怎麼還那麼天真呢？我的好妹妹。」
見我失神，沈宜微便毫不遮掩語氣裏的惡意和快感：
「你不是早就從茗淞那兒知曉他的身份了麼？沈芙，若他真是想幫你，又怎會拖到現在？不過是他一句話，別說是放了秦時，那官方的人都得請他出來。
「我們都心知肚明秦時是無辜的。可妹妹啊，你救不了他，就像你當年也救不下那隻畜生。」
沈宜微站直了身子，笑意吟吟。
眼前的畫面瞬間和記憶重疊。
我彷彿又看見了那隻爲了保護我只是朝着沈宜微叫了幾聲，就被她命人亂棍打死的小狗。
當時的她臉上也是這副天真又無辜的神情：
「養不熟的畜生罷了，難不成妹妹你還要爲了它同我置氣嗎？」
於是多年前遲遲而來的憤怒伴隨着某種無能爲力的痛楚。
我下意識加重了手下力道，垂眸遮掩住眼底愈漸濃郁的殺意。
語氣卻極爲平靜：「阿時若是出事，你也活不了。」
沈宜微痛呼出聲，面目猙獰：「沈芙你敢！」
我現在當然不敢。
畢竟這是謝行舟的心上人。
她的確命好，即便再不堪也一直都有人護着。
之前是我那名義上的父親，如今是我那名義上的夫君。
我比不過也爭不來。
握着銀簪的手緊了又松。
我剛想開口，卻看到沈宜微突然拽下身上的玉佩扔到了湖裏。
她一改先前在我面前的囂張跋扈，模樣着急地撲到欄邊。
像是下一秒就要翻身跳湖。
但被人攔住了。
「你們在做什麼？」
與此同時，謝行舟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玉佩掉到湖裏去了。」
沈宜微喃喃，抬起頭時眼眶通紅又倔強地看着他：「那是你親手雕刻的，我答應過你不會再弄丟了的，我得找回來。」
原來那玉佩還是謝行舟親手雕刻的定情信物啊。
難怪他千方百計要找回來。
對上謝行舟的目光，我搖了搖頭：
「不是我扔的。」
也不管那人相信與否。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茗淞攔了下來。
他緊緊盯着沈宜微脖子上的傷，故意揚高了聲音：
「夫人把大人送給沈姑娘的玉佩扔了，甚至還弄傷了沈姑娘，總不好什麼交代都沒便這麼一走了之吧？」
我回頭去看謝行舟。
他正擰着眉，神情有幾分陰鬱。
茗淞是他的人。
想來這點不高興是衝我來的。
於是我停下腳步，搶在他開口前叫他：「謝行舟。」
我想說難怪那日你遲遲不肯答應我。
我想問你是故意拖着不去救阿時的嗎。
可話真到了嘴邊，我發現我什麼都不想問了。
「我不要你幫我救阿時了，你能讓我去見見他嗎？」
我後退了幾步ƭű₁，看了看湖面又看着謝行舟。
語氣認真地重複了一遍：「如果我找到了玉佩，你能不能帶我去見阿時一面嗎？見一面就好了。」
我會想其他法子救他出來的。
「沈芙！」
謝行舟一瞬間臉黑沉如鍋底，眉眼間更是染上幾分明顯的戾氣。
他下意識朝我走來，咬着牙冷笑：
「你敢爲了秦時跳一個試試！」
哦。
那就是要跳的。

-10-
我原以爲那晚的河風已經夠冷了。
卻沒想這三月乍寒的湖水更是凍得徹骨。
意識模糊間，我突然想起那日去找裴小郎君還錢時，他叫住了我。
「你那夫君快要回京了。」
「哦。」
「哦？他若是把你一塊兒帶回去呢？」
「他又不喜歡我，爲何要帶我一塊兒走？」
「因爲你傻，還很好用。」
生着一雙狐狸眼的小郎君恨鐵不成鋼地嘆氣：「上次你不就是替你那所謂的姐姐擋了一災嗎？最後還巴巴地跟人回去，真是沒出息！」
手中摺扇抬起本想打我的頭，卻又不知爲何生生止住，最後輕點了點我的額頭。
他小聲嘀咕：「算了算了，本就是個傻子，再打得更傻了。」
我皺眉：「我不想同他走。」
「那你就想辦法拖着。你能拖，他可不行。」
「怎麼拖？」
「怎麼拖啊……」
小郎君摩挲着下巴，突然彎眼笑了起來：「那你便假裝生病吧。生了病，謝行舟就沒法子帶你走了。」
可謝行舟實在太聰明瞭。
我騙不過他，就只好真生病。
但生病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尤其我身強體壯、打小就沒病過幾場。
那火燒得我快喘不上氣來。
迷迷糊糊間，我隱約感覺到有人將冰涼的手貼在我發燙的額頭上。
我以爲是阿容。
於是我抓住了她，說：
「阿容你讓我睡幾個時辰。等我緩緩，等我緩緩後我要去救阿時的。」
秦大娘秦大叔還在家等着呢，我不能食言。
「他被關在牢裏，你如何去救？」
咦，阿容那小丫頭最近又偷喫了什麼，怎的嗓子這般沙啞？
我頭疼得來不及多想，只嘀咕：
「我有辦法的……大不了、大不了就去劫獄……」
聲音越來越小。
「劫獄？」
那聲音像是被氣笑，又咬牙切齒：「沈芙，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有夫之婦！」
好吵。
我翻了個身，有些不耐煩：
「那都是沈宜微的，要還的。
「沒有夫君，只有我自己了……」
那隻在我臉上作亂的手倏然頓住。
嗯，終於清淨了。

-11-
我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出府。
可連房門都沒踏出，不遠處就響起道不輕不重的冷哼：
「身子都沒好利索就着急去救人，當真情深義重。」
語調陰陽怪氣的。
我扭頭，對上一雙跳躍着兩團怒火的眼睛。
謝行舟還想說什麼時，我又把頭扭了回去，腳下不停。
「沈芙！」
我沒理會。
「……人已經回去了。」
我腳步停頓了下，繼續往前走。
「我說秦時已經被放出來了！」
手腕被抓住，謝行舟的聲音隱約有些氣急敗壞：「你身子還沒好，你——」
「我想去看看。」
開口時喉嚨疼得厲害，泛着血腥味。
我緩了緩，輕聲：「我想親眼看到他回去了。」
抓着我的那隻手驀然僵硬住，又很快收緊。
「你不信我？」
卻是用的肯定語氣。
我不吭聲。
謝行舟氣惱：「沈芙你——你給我回去躺着！」
氣發到一半又消了。
「我已經沒事了。」
「沒有我的允許，你以爲你能走得出去嗎？」
話音剛落，四周出現短暫的安靜。
我抿了抿脣，抬頭直視着那雙隱約懊惱的黑眸：
「謝行舟，我只是去看一眼。」
謝行舟怔住，漸漸地目光有了躲閃。
最後索性扭過頭，神情難掩躁鬱。
「我知道了。」
他還是做出了讓步：
「你回去躺着，我讓人把他們帶過來。」
這人大概是被我氣得不輕。
鬆開我的手後就大步往前走，卻沒有離開，而是氣悶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背對着我。
我看了眼就收回目光。
也沒爲難自己，又回牀上躺着歇息。
想着等會兒要是見不到人，那我就自己去一趟。
好在這次，謝行舟沒有騙我。
沒過多久阿容就帶着秦大娘過來了。
大娘不知道先前發生的事情，見到謝行舟便要下跪道謝，被攔住了。
「你……先去看看她。」
他瞥了眼屋子，悶聲悶氣道。
秦大娘連聲說好。
進了屋子看到我時又是好一陣心疼：「前天不還好好的嗎？」
我安慰她說只是小風寒。
「阿時怎麼樣了？」
大娘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很快就嘆了口氣：
「他本來是想親自過來道謝的，只是那腿……但好歹是撿了條命回來。」
我也跟着沉默。
秦大娘沒有久留。
她還得回去照顧秦時。
我把先前攢下的銀兩都塞給了她，人走後便靜靜地看着牀頂發呆。
亂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我或許真的是個災星，總是給身邊的人帶來禍害。
先前是阿孃，如今是秦時。
又想我果真是攢不下一點錢，那宅子不知還能不能等到我。
想——
「我不知道會有人想置他於死地。」
低啞的聲音自屋內響起。
他停了停，許是因爲不習慣坦白而有些遲疑：
「我也並非故意不去救他，我只是……有些喫味。」
最後兩個字謝行舟說得極輕。
可耐不住周遭實在寂靜。
我回過神，有些茫然地重複：「喫味？」
「是生氣。我出去了十日，還受了傷。」
謝行舟倉皇別過頭。
我隱約瞧見那隱在黑髮下的耳垂紅了大片。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還夾雜着淡淡的委屈。
「可你不曾像這般心急地問過我的情況，也不回我的信。」
「你不是不喜歡我過問——」
我下意識反駁，卻在留意到後半句話時皺眉：「信？什麼信？」
「你不知道？」
謝行舟也顧不上羞澀了。
他轉過頭，一雙黑眸似是不敢置信地微微睜大，又有些焦急道：「那日事態緊急我不得不趕過去。可你受了傷，我不放心，便隔兩日就寫信差人送回，你……一封都沒有回。」
委屈更加明瞭。
這倒是我不知道的事情了。
於是我平靜道：「我不曾收到過信。」
謝行舟面上血色一瞬褪去。
他不自覺地身體前傾，伸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我在信中同你解釋過——我沒想讓你以身犯險，也沒想過你會受傷。那日我早就派了人暗中保護你，本應當在賊人出現的那一刻就將他們拿下，卻不想被人羣衝散開。我已經罰過那些人了！」
許是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可又不相信自己的親信真的會背叛自己。
謝行舟張了張嘴，最終茫然又挫敗地在我的目光中沉默了下來。
「我沒有看到有人在保護我。」
我繼續盯着牀頂看，想着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想。
只是敘述着一件事：「也沒有人去找我。其實那個時候我不想回去的，但傷口很疼，疼得我走不動了，就只好坐那邊歇歇。」
「阿芙——」
謝行舟瞳孔驟然一縮。
他想說什麼，卻被我打斷。
「茗淞說你身份尊貴，說我配不上你就應當自請下堂。我那時還同他爭辯，我說你不會拋下我不管的。」
我扭過頭看向謝行舟，小聲又委屈：「可是謝行舟，你那日帶回的糕點加了胡麻。」
滾燙的茶水黏在謝行舟的手背上。
可他像是毫無察覺，怔愣了好一會兒才聲音很輕地問我：
「你喫不了胡麻。怎麼會加了胡麻？」
謝行舟記得我喫不得胡麻。
買糕點的另有其人。
卻是瞞着他的。
「阿孃說過女子被休以後會活得很難。」
我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着，有些難過：「所以謝行舟，我們還是和離吧。」
滿室寂靜。
餘暉從半開的窗戶口子裏透進來，陰影籠罩在那人身上。
我瞧不清謝行舟的神色如何。
只借着燭光瞥見他五指緊握杯沿。
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
他起身朝我走來，俯身對視時眸子裏漆黑陰鬱得可怕。
謝行舟不錯眼地盯着我，一字一句：
「我們不會和離，你也不要想着離開我。」
喉間堵塞的一團酸澀，漸漸轉爲了聽得出的怒意。
他說：
「阿芙，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12-
茗淞的慘叫聲響了很久。
阿容要來捂我的耳朵，紅着眼惡狠狠地說是他活該。
「夫人對大人的好大家夥兒都看在眼裏，就他白眼狼又自以爲是，甚至差點害死夫人！」
可茗淞沒有供出沈宜微。
他依舊說是我配不上謝行舟。
說陪在他家大人身邊的、能對大人地位有所幫助鞏固的，本應就是沈家大小姐。
而非我這個卑劣的下人之女。
他咬死自己是一心爲了大人好。
倒是字字泣血。
謝行舟問我想怎麼處置。
我那時在喝藥。
苦味一路往下，竟最後又從心臟往上翻湧着。
我說：「就這樣吧，他畢竟跟在你身邊很久了。」
謝行舟沉默了良久，吐出一口氣，緩緩說我知道了。
他把奄奄一息的茗淞扔到了雲湘院。
勒令說茗淞不能死。
我又問，也不知在問誰：「那沈宜微呢？」
可嬌貴的沈家大小姐依舊沒有受到任何懲罰。
她不過是再一次放下自己的姿態，在謝行舟面前哭得梨花帶雨：
「我後悔了，我如今才知曉我是喜歡你的，我後悔將你讓給沈芙了。我以前總覺得沈芙什麼都沒有，可現在她反倒成了我最嫉妒的人。」
「謝行舟，我沒有親人了。該受的懲罰我也受了，該喫的苦我也喫了，我已經失去一切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行舟，你帶我走好不好？」
我沒聽到謝行舟的回答。
但我知道他不會拒絕。
年少時一眼驚豔的心上人早就成了他的執念。
同那封婚書一般，一直深藏在某個暗無天日的角落裏。
舍不去也放不下。
果不其然，沒過幾日謝行舟回京時便帶上了沈宜微。
「她若是留在這，那些賊人定不會放過她。」
謝行舟低聲同我解釋，抓着我的手愈發用力。
嗓音艱澀：
「你……等我回來接你。」
我瞥了眼馬車上露出的熟悉裙角，哦了聲。
可本應該離開的謝行舟卻沒走。
只執拗地盯着我看。
「阿芙，你就沒有旁的話要同我說了？」
我想了想，試探般詢問：
「要不你再多留些銀兩給我？」
謝行舟盯着我看，低低地笑了起來，像是妥協又無奈。
「我能期待你這根木頭說出什麼好話呢？你不氣我都算是好的了。」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就也只好朝着謝行舟笑。
卻在下一秒被他緊ťûⁱ緊抱入懷中。
胸膛處的起伏要比平時更劇烈一些。
謝行舟將臉埋進我側頸，語氣有些兇：「沈芙，你哪兒都不準去，就留在這養好身子！」
卻又很快軟了下來：
「很快的，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你再等等我。」
我同從前那般拍着謝行舟的背安撫他，說了聲好。
於是謝行舟原本繃緊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我給你帶京城的糕點，」他臉上重又露出了笑容，「我幼時喫過，很好喫的！」
我有些擔憂：「你許久沒回去了，萬一做糕點的老師傅不在了呢？」
「那我就給你找出來。」
「找不到的話，換其他的也行，只要好喫，我不挑的。」
「好。聽說京城那兒多了許多樣式新的布匹，我多帶些回來。」
「我衣裳夠穿了的。」
「……」
「好吧好吧，那我到時也給你做幾身。」
……
「阿芙。」
「嗯？」
「我知道你不喜歡她。」
謝行舟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馬車上。
眸底的光明明暗暗，但最後又歸於沉寂。
他低頭蹭過我的頸窩，聲音有些發悶：
「等我回來，我會處理好這一切。」
我依舊是好脾氣地應着好。

-13-
謝行舟離開了。
但他留下了一大批護衛。
我只當不知，同往常那般做着自己的事。
然後在他們鬆懈時放了一把火。
那場火燒掉了許多東西。
比如謝行舟的信。
我騙了他。
茗淞只扣下了第一日的信。
其他扯七扯八的倒是送了過來。
我收到了，卻不想回。
比如那些能讓我身體發虛的藥。
阿孃說過我體質打小就好，風寒再嚴重也只是讓我難受了一日，我只好尋來其他法子。
再比如那處幾乎被我賣空了的院落。
因着愧疚，謝行舟送來了不少值錢的東西，我換了一大筆銀子。
我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出城沒多久，我又碰上了那狐狸眼的小郎君。
他說好巧。
「藥錢我已經還清了。」
我仰頭看他。
但這個姿勢有些不舒服。
於是我後退好幾步，又提醒他：「你不在，那個穿花衣裳的就讓我把錢給他，他會轉交給你。」
「你把錢給了掌班，他覺得你是來替我贖身的，收了錢就把我趕了出來。」裴寧朗默了默，語氣沉痛：「我沒地方可去了。」
我驚愕地又倒退了好幾步。
小郎君幽幽道：「你要不乾脆直接點，轉身就跑呢？」
左右心思都被看穿了。
我想了想，直接轉身離開。
「你倒是裝都不裝了。」
身後的裴寧朗被氣笑，追了上來。
手中的摺扇抬起往我頭上敲了敲，佯怒道：「沒良心的，虧我還擔心你太老實會被人欺負，想着過來看看。」
「我已經同謝行舟沒關係了。」
我停下腳步，說：「也沒有消息能賣給你了。」
「是啊，所以我也沒用了。」
裴寧朗重重地嘆了口氣。
離得近了，我嗅到他身上極淡的血腥味。
可這人面上依舊不見絲毫慌張。
就好像沒有什麼是值得他放在心上的。
我毫不客氣地問他：「你又被追殺了？」
「這個又字當真有靈性，」裴寧朗悶笑，朝我拱手：「那沈姑娘可否再救裴某一次？」
上元節那日，兩撥追殺的人湊一塊了。
我糊里糊塗就救下了裴寧朗。
他一眼認出了我，也沒藏着掖着自己的身份。
所以我知道裴寧朗是給三皇子做事的。
也知道他是爲了謝行舟而來。
這不奇怪。
用裴寧朗的話來說，這些皇子的心可髒着，他們可不講究什麼親情。
但裴寧朗這人很奇怪。
他幾乎是將自己的目的坦坦蕩蕩地擺在我面前。
就連離間手段也都異常直白。
「我救不了你。」
我搖了搖頭，默默加快了速度。
原以爲已經甩開了人。
結果第二日我剛出客棧，迎面就撞上了裴寧朗。
他還是昨日那身衣裳。
面色隱隱有些蒼白。
卻在看見我時勾脣一笑：
「沈姑娘，ṱű₋巧遇。」
14.謝行舟視角
謝行舟回京的路上並不安穩。
刺殺一波又一波。
不想讓他回京的人有很多。
謝行舟並不在意，卻突然慶幸自己沒有帶着沈芙一塊兒回去。
以沈芙的性子，定是會不管不顧地把他護在身後。
自己受了多重的傷都忍着不喊疼。
反倒瞧見他手上劃了個口子就慌到不行。
似乎是又想起那人笨手笨腳給自己上藥的場景。
謝行舟摩挲着腰間一個陳舊的香囊，身上原本冷淡的氣息都緩和了不少。
直到手下的護衛過來請示。
說沈姑娘受了傷，是否要先停下來。
「不用，」謝行舟表情不動，絲毫沒有下馬車去看沈宜微的打算，「繼續前行。」
他同阿芙說了會很快就回去的。
至於沈宜微……
握着香囊的手一頓。
謝行舟垂眸，漫不經心地想，原來當年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其實也不過如此。
也會在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後對他小心翼翼地百般討好。
在他面前露出嬌羞愛意的模樣簡直令人作嘔。
好在他已經有阿芙了。
好在他的阿芙永遠都不會這樣。
她只會認真想半天，然後傻傻抬頭問他：
「皇子？那你是不是就有更好的藥來補身子了？那我們是不是就有好多銀子了？」
阿芙永遠不會因爲他是何身份就變了對他的態度。
對沈芙而言，這世上第一重要的便是謝行舟。
其次是銀子。
想及此，細碎的笑意在眉眼間漾開。
謝行舟突然覺得自己開始想沈芙了。
明明分別沒多久。
可他就是想她了。
很想很想。
離開時他後知後覺，自己好像做錯了一些事，惹得沈芙不高興了。
可時間太緊，他來不及解釋更多。
好在阿芙答應了會等他。
沈芙從來都不會撒謊。
他的阿芙愛慘了他。
光是想着這一點，謝行舟就覺得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仿若被溫泉水浸泡了一般，舒爽得彷彿下一秒就要發出喟嘆聲。
他得儘早把京城的事都解決完。
然後回去找阿芙。
他好像還從未同阿芙說過心悅她。
回去就說。
謝行舟打算好了一切，也認定了沈芙會等他回去。
直到那場大火的消息傳到了京城。
「阿芙呢？」
謝行舟第一反應就是沈芙是不是傷得很重。
可來人卻說那場火是人爲的。
而沈芙不見了。
這個消息比沈芙受傷了更讓謝行舟難以接受。
他下令讓人去找。
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人。
沈芙失蹤的第一個月，謝行舟怨恨沈芙騙了他。
她根本就沒打算等他回去。
等他找到人後，定要好好懲罰她。
沈芙失蹤的第三個月，謝行舟怨恨自己爲何當初沒有多帶些東西出來。
沈芙的院子被燒了個乾淨。
她離開得徹底，連一點念想的東西都不曾給他留下。
而他留在身邊、那些曾經屬於沈芙的東西，早已因爲日日的觸碰而磨損，散去了有關沈芙的氣息。
謝行舟從未想過沈芙會離開他。
所以連一點的準備都沒有。
這場突然的分別徹底擊碎謝行舟那些可笑的自以爲是。
後來他又忍不住怨懟地想。
找不到就找不到，他又不是非沈芙不可了。
真當自己是個稀罕玩意嗎？
沈芙失蹤的半年後，謝行舟終於死了心。
他不再大肆尋人，先前那些留着的東西也都扔了出去。
像是要徹底忘掉過往種種。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他的父皇訓斥他道：「你是皇子，要什麼樣的女子沒有？怎可爲了一貧賤之女這般不顧身份！好在如今醒悟也不算過晚。」
沒多久，十幾個貌美舞姬送入皇子府。
謝行舟全都收下，日日醉臥美人榻。
彷彿真的已經忘記了沈芙。
一切都風平浪靜了起來。
直到謝行舟看到了一枚平安扣。
他幾乎一眼就認出那是沈芙的貼身佩戴之物。
她說是她阿孃送她的，平日ṭű₎極爲珍惜。
可如今這枚平安扣卻出現在他的三皇兄手上。
「聽聞皇弟帶回的那女子身負藏寶圖，我倒是對此極爲感興趣。」
藏寶圖？
謝行舟吝嗇地從那枚平安扣上分出了一點注意力，淡漠地想。
哦，是了。
不知從何時起，這京城也流傳起沈宜微有藏寶圖的謠言。
因着這所謂的藏寶圖，沈家被滅門，沈宜微被追殺。
沒想到到了京城也不停歇。
他倒是不在意什麼藏寶圖。
留着沈宜微，也不過是因爲請來的術士說需靠親人之血方能尋到阿芙。
如今有了阿芙的消息。
那沈宜微便也無甚大用了。
「我沒有！」
沈宜微在見到謝行舟時下意識蜷縮起身子。
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
她瘋狂搖着頭：「我不知道什麼藏寶圖，我身上也沒有！」
傳聞那藏寶圖是刻在沈宜微背上。
她清楚自己一旦被送出去，將會面臨着什麼。
「殿下、殿下！」沈宜微跪爬着去扯謝行舟的衣角，涕泗橫流：「求您放過我，求您、求您不要把我交出去！」
「阿芙也救過你。」
謝行舟蹲下來看她，語氣失望：「你怎可這般忘恩負義呢？」
話說出口，謝行舟便是一愣。
他記得阿芙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他還同她生氣了。
不過這次，他不會這樣了。
他得想法子把人留下來。
他實在是太想她了。
想到日日都得靠着那術士給的藥，沉迷幻境中才能捱過去。
那些本就不喜的藥更加澀口難以下嚥。
每每強迫着自己喝完，謝行舟都要下意識皺着眉，習慣性往一旁看去：
「阿芙，好苦。」
卻無人回應。
更沒有人來耐心哄着，想盡法子逗他開心。
他先前百般挑剔之物。
如今卻是求而不得。
那人吝嗇到連一絲一毫都不肯施捨了。
分明只是少了一個沈芙。
謝行舟卻覺得自己好像什麼都沒有了。
他反覆告誡自己得斂着脾氣。
可等看到背影時，謝行舟還是委屈了起來。
「我尋了你好久。」
他自顧自地說，越說越難過。
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
分明是在控訴着沈芙的無情，可走向她的腳步卻愈來愈快。
「可你一直不出現，也不來找我。那些糕點都放壞了——不過沒關係，你如今回來了，我再重新去買。
「京城這邊的事我也都處理好了。你要是喜歡京城，那我們便留在這兒。你要是不喜歡，那我們就回去。」
說到後面，謝行舟語速極快，尾音輕顫，竟是從未有過的慌亂緊張。
最後他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又期待地問：
「阿芙，你爲何不回頭看看我啊？」
然而迎接謝行舟的卻是一柄淬了毒的匕首。
那不是沈芙。
眼前視線逐漸模糊了起來。
毒發時撕裂的疼幾乎席捲了全身。
可意識卻無比清晰。
所以謝行舟能清楚聽到他那三皇兄嘲諷的聲音：
「沒想到這冷血的野種居然還是個癡情的。就是可惜，他那夫人可是心心念念想讓他死啊。」
原來那平安扣是阿芙主動給的啊。
謝行舟鬆了口氣。
幸好阿芙沒事。
下一秒，他又痛得蜷縮起身子。
唯有將手中緊攥着的那枚平安扣顫巍巍地放至心口位置時，那些刺骨疼痛才稍稍得以緩解。
幸好不是阿芙。
謝行舟又想。
不然見到他如今這般狼狽模樣，她又要擔憂了。

-15-
再次見到謝行舟，是在一個尋常日子。
我買菜回來。
臂上挎着的竹籃裏頭有條魚。
我正想着該如何喫它，推門卻瞧見院子裏一片狼藉。
謝行舟和裴寧朗一前一後對峙着。
聽到動靜紛紛轉頭來看。
「阿芙。」
最後是謝行舟先開口叫我。
他消瘦了不少，如今身子單薄到像是風大些都能被吹走。
白衣上血跡斑斑。
謝行舟張口想說些什麼，喉頭裏卻突地灌進了一股風，噎得他猛地咳嗽了起來。
稍稍緩和下來，卻依舊只是一聲低低的「阿芙」。
「他突然闖了進來。」
裴寧朗有些嫌棄地離謝行舟遠些，又義正辭嚴地告狀：
「他還弄壞了我早上幫你新搭的雞窩！」
「你！」
謝行舟瞪他，卻在注意到我擰起的眉頭時慌了神：「我、我不是故意弄壞的。是他先對我出手的！」
「你青天白日裏闖了進來，我還以爲是遭了土匪呢！」
「阿芙。」
謝行舟沒有理裴寧朗，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神色陡然委屈了幾分：
「我不是故意闖進來的，我只是太想見你了，又遲遲沒有等到人來，所以我才——」
他頓了頓，眼眶一下就紅了：「阿芙，我受了傷，好疼。」
裴寧朗大概是沒料到謝行舟會這般放下身段，表情倏然一滯。
他氣得擼起袖子：
「不是，你——」
「我只是想來見見你，」謝行舟下意識朝我走近幾步，卻又生生止住，「糕點和布匹我都帶過來了。我聽聞你換了新住處，也不知道你還缺什麼，我就都置辦了一份。你、你要不要來看看？」
眼前的謝行舟和從前倒是大不相同了。
我想着，抬腳往前走。
謝行舟眼底的光隨着我的靠近逐漸亮起。
卻在我錯身而過時連帶着脣角的笑意都猛然僵住。
像是愕然。
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你受傷了？」
我看着裴寧朗臉上的傷口，放下籃子就想拉着他進屋：「屋子裏還有上次沒用完的藥膏。」
「受傷？」
裴寧朗茫然地抬起肩膀蹭了蹭臉頰，在感受到刺痛時嘶了聲。
又故意瞥着謝行舟，裝作不在意地說：「也不算什麼傷，過會兒就好了。不過藥膏沒用完也是浪費，那就麻煩阿芙了。」
謝行舟鐵青着臉。
「阿芙！」他急急地叫我，卻在我轉頭看他時那股氣泄了大半，最後嘴脣動了動：「……我比他傷得嚴重。」
「你說你只是想來見見我，如今人也見到了，你該回去了。」
我嘆了口氣，有些頭疼。
只這句話便讓謝行舟臉上血色盡褪。
他像是被釘在了那兒，周身氣息壓抑得駭人。
低聲喃喃：「我纔剛來，你便要趕我走了嗎？」
我叫裴寧朗先進去擦藥。
「謝行舟，」我問他：「你爲何要來尋一個背叛你的人？」
謝行舟身子一顫。
他僵硬地抬起頭，呼吸急促：「你沒有——」
「沈宜微身負藏寶圖一事是我傳出去的，你帶沈宜微回京城的消息是我告訴給二皇子的人，所以路上纔會有那麼多刺殺你的人。那枚平安扣也是我在得知你一直在尋我後主動給了他們。」
屋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了。
我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眼睛，極爲認真道：「謝行舟，我並非是你以爲的良善之輩，我這人很記仇的。」
「你沒有背叛我，你只是太生氣了。」
謝行舟擠出一抹笑，聲音顫抖得厲害：「你待我極好，沒有人比你對我更好了。是我做錯了事，是我自以爲是，是我欠你的，你沒有錯。」
「你在自欺欺人嗎？」
「我說你沒有便是沒有！」
許是思緒混亂，到最後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我第一次瞧見謝行舟情緒這般激動，又哭得這般厲害。
「你不欠我，」我搖了搖頭：「上元節的仇我報回來了，阿時的仇我也替他報了，我們之間兩清了。」
「沒有兩清！」
謝行舟慌亂到下意識想來抓住我的手臂：「我們之間兩清不了！我們成過婚拜過堂，你是我的妻，我們之間永遠都兩清不了的！」
他眼神露出了兇光。
卻又極難維持住。
像是有什麼在搖搖欲墜。
「栽種在雲湘院的那棵桂樹還活着嗎？」
我突然問謝行舟。
也沒等他回答，我自顧自說了下去：
「應該活不下去了吧。我走之前去看了眼，根都死了。我早說過啦，雲湘院那風水不好，種什麼都活不了。
「阿țũₒ容那丫頭還好嗎？她和我感情最好。我那個時候捨不得她，猶豫着要不要再多陪她一段時日。可阿容對我說，說夫人你走吧，她說她怕我會和那棵桂樹一樣困死在那兒。等待是遙遙無期的，見不到希望，所以她拼死幫我拖住了你留下的那羣護衛。」
提到阿容時，我難免想起一些高興的事，臉上也不自覺露出一絲笑意。
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我其實也不恨茗淞。他一直都是這般，只是你不知道罷了，後來見我待你實在好後他才稍稍收斂了些。再後來這般行事——謝行舟，是你給了茗淞錯覺，是你讓他覺着我是可有可無之人，也是你讓他覺着你還心悅着沈宜微。可你好像並未察覺到這點，所以你所謂的給我一個交代，也只是把過錯都推到了旁人的身上。
「他其實也沒說錯，我們並不相配。或許連你自己都不曾察覺，你有時待我並非是妻子，更像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丫鬟，或者是閒聊無事時逗弄的小玩意兒。我也不懂，我第一次喜歡人，所以總想着全心全意待你更好些，也不曾發覺我們之間的相處有什麼問題。旁人看得更清，所以他們動手起來也尤爲方便。」
謝行舟張了張嘴，可嗓音艱澀到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的解釋顯得格外蒼白，哽咽着說：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懂，沒有人教過我，但我總會學會的。你等我、你等我——」
「可是對一個人好也是要去學的嗎？」
我有些茫然，又提醒他：
「你送沈宜微自己親手雕刻的玉佩，後來玉佩丟了，你舍了命都要尋回再送給她。那日你本可以早些來尋我的，可沈宜微受驚生病了，你便一直陪着她。你對我做的喫食多有挑剔，卻能喫下她做的糕點。你如今表現得像是心悅我，可是謝行舟，你從未對我說過那兩個字。」
「阿芙，不說了……我們不說了好不好？」
「不好，」我搖頭：「茗淞告訴我你身份那日，我剛和人吵完架回來。你知道我爲何要吵架嗎？因爲我去給你抓藥時，那常去的藥鋪偏就少了這味藥材, 於是我就從東街走到西街一家家找過來。好不容易尋到了，可那藥鋪的夥計欺我臉嫩，故意抬高了幾文錢。我出來後才知道，那幾文錢原本是我留着去給你買甜嘴的。我實在氣不過，就和人吵了起來, 結果正好被茗淞撞見。」
茗淞向來不喜我。
所以他非但沒有幫我, 反而還在旁幸災樂禍。
語調嘲諷地說他家大人身份尊貴, 又怎會在意這區區幾文錢？
我卻偏要爲了這幾文錢給他家大人丟臉。
這些事已經過去了很久。
可再次談起時，我還是會忍不住委屈難過。
「這些……你爲何都不同我講？」
分明難過的是我，可謝行舟像是痛極了。
素來挺直的脊背如不堪重負變得佝僂，周身縈繞着死寂。
他愣怔了很久, 輕聲：
「我從來都不知你過得這般不開心。」
「我同你提過的。」
只不過對那時的謝行舟而言, 他更親近茗淞。
這一句話便堵住了所有。
「謝行舟。」
左鄰右舍傳來了飯菜的香味。
我想起那條魚，就不想再同謝行舟繼續說了。
於是我輕聲說：
「我好不容易纔逃出來的。」

-16-
謝行舟離開了。
但裴寧朗說他還沒走。
「我見不到他, 那便當他走了吧。」
我倒是沒有放在心上, 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
只是某天我買菜時突然昏倒了。
醒來後就對上裴寧朗鐵青的臉色。
我猜他大概是知道了，只好討好地朝他笑笑。
「是誰幹的？」他忍着怒氣。
我心虛縮頭, 嘀咕：「我也沒幾個仇人吧。」
我阿孃是沈府的丫鬟。
被醉了酒的沈老爺強上後生下了我。
可所有人都認定是我阿孃勾引了沈老爺。
沈宜微更是恨我們母女氣壞了她孃親的身子。
有一年沈府來了個南疆蠱師。
沈宜微好奇，便用在了我身上。
我疼得在地上打滾。
可沈成卻笑着誇她有天賦。
阿孃爲了救我, 日日放血想要引那蠱蟲出來。
最後沒能捱過那個冬至。
「後來我開了沈家大門, 主動迎那些山賊土匪進來。藏寶圖也並非謠傳, 沈宜微背上的確有一副地圖，是我在當守夜丫鬟時一點一點用祕法畫上去的，只她不知道罷了。」
說了幾句話, 我又睏乏了。
連聲音都不自覺低了下去：「該報的仇我都報啦，我覺得我還挺厲害的。」
我費力地睜大眼，只瞧見裴寧朗嘴巴張張合合。
說了什麼我也沒聽到。
「我困啦，你記得等會兒再叫醒我，說好了今日去喫神仙雞的。」
陷入昏睡前，我隱約看到有個人衝到了我面前。
好像是謝行舟。
但不確定。
因爲我醒來他就不在了。
裴寧朗也說他沒來。
我索性就不糾結了。
直到後來我陷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
清醒過來時便總能瞧見謝行舟。
「讓他別再來了。」
再次昏睡前，我提醒裴寧朗：
「這樣糾糾纏纏的，何時才能斷個徹底啊！」
謝行舟應該是聽到了。
我醒來後，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17.尾聲
我叫阿芙。
可我失憶了。
醒來後有個狐狸眼的男人自稱是我夫君。
我盯着他那張俊俏的臉蛋瞧了會兒，搖了搖頭：
「你不是。」
男人臉上慣有的笑容一僵。
然後捂着心口，一臉看負心漢的模樣：
「我們才成婚不久, 你便要不認我了？」
「我覺得我應當是會同自己喜歡之人成婚的。」
我猶豫了下, 語氣極爲肯定：「我雖不認識你，但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男人扯了扯嘴角：「行啊，失憶了都還記得這些。」
「所以你到底是誰啊？」
他冷笑：「我是你爹。」
我驀然睜大眼睛，脫口而出道：「爹你是如何保養得這般好的！」
回應我的是一個糖炒栗子。
不過我還是知道了他叫裴寧朗。
是我的鄰居，同我關係極好。
而我會失憶是因爲我生了場病。
「那我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能忘記的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裴寧朗把還熱乎着的桂花糕扔我面前，不着調地拍了拍我的腦袋：「你該記住的，是往後之事。」
我點了點頭。
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今日有人上門討水喝。那人倒是生得一副俊俏模樣，可惜一頭白髮，瞧上去有些古怪。」
裴寧朗倒水的手一頓，而後若無其事：
「這世上稀奇古怪的多了去，你以後會見着更多。」
我啃着桂花糕, 沒吭聲。
我沒告訴裴寧朗，我在見那人時總覺得很眼熟。
他在看到我時的反應也很奇怪。
或許是從前認識我的人？
可我不記得他了。
算了。
裴寧朗說得對，能忘記的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我只要記住往後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