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指柔

姐姐嫁入侯府時,帶着我這個拖油瓶。
她盼着我能借助侯府的權勢,也嫁一個貴公子。
可一年來,我成了京城裏的萬人嫌。
只因我燙傷了陳公子的手,害得王公子墜馬摔傷了腿。
前日又不慎把遊湖的李公子推下了水。
姐姐氣道:「我瞧你沒那個富貴命!今夜你便回家去吧。」

-1-
我爹只是個六品小官,姐姐能嫁給侯府的三公子全憑她手段了得。
上嫁吞針,姐姐這些年喫了多少苦,我都算着。
今日對我發脾氣,只因侯夫人提出要讓姐姐送我回去。
畢竟我已經十七了,常年住在姐姐家,不像話。
姐姐見我真要走,在我背上打了一下,哭得越發厲害了。
她摟着我說:「你傻啊!回去以後只會讓咱那個見錢眼開的爹,將你嫁給六十歲的富商做妾。」
我倆哭作一團。
出了門,我擦擦淚,心裏無助悽惶。
我娘生前貌美驚人,最會籠絡男人。
姐姐也是花容月貌,把男人攥在手裏。
我雖然笨了些,可長得也算不錯。
怎的男人緣這般差。
回去的路上,我瞧見世子爺跟三房庶出的六少爺在花園裏醒酒。
兩個人似是醉得不輕,遠遠地都能聞到酒味兒。
我咬咬嘴脣心想。
豁出去了!
既然名聲好的公子都與我無緣,那就勾搭一個花心的六少爺吧!
至於世子爺,那不是我這種人能夠肖想的。
說起世子爺,那真是一等一的好人。
年紀輕輕備受聖上看重不說,還潔身自好。
他經常送家中姐妹禮物,連帶着我都能沾沾光。
唉,若他是我兄長,那該有多好。
我腦子渾渾噩噩地走過去。
六少爺一見我,便託着腮笑了。
夜色深深,一個姑娘家獨自走過來,什麼意思?
世子爺站在湖邊,也在瞧我。
我羞恥得恨不得去跳湖了。
端起桌上的酒一飲而盡。
我想向六少爺自薦枕蓆,可實在張不開嘴。
在六少爺的凝視下,我又幹了一杯。
幹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最後,我晃晃腦袋,總覺得六少爺的臉有些變了樣。
六少爺好心極了,還給我倒了一杯茶醒酒。
我一下子就感動了。
拉着六少爺的袖子哭得傷心欲絕。
「六少爺,您說我有那麼差嗎?」
「我是燙傷了陳公子的手,可他明明說不介意,爲何後來一封信都不再寫給我。」
「王公子摔傷了腿,我那時便說給他做良妾都願意,他明明說要來提親的,又沒了音信。」
「還有李公子,嘴上說着情深意切,現在也像個死人一樣了。」
我扒拉着六少爺的眼睛,想從他的眼睛裏看看自己的模樣。
湊近了。
我憨憨地笑:「這不是也蠻漂亮的。」
六少爺也輕輕笑出聲,捏捏我的脖頸,應了一句:「是挺漂亮。」
我破釜沉舟地說道:「聽說六少爺是個來者不拒的!若您都不要我,那我這輩子真沒指望了!」

-2-
我站在世子爺的書房裏,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書桌上。
昨夜喝多了酒,我竟然當着世子爺的面兒去勾搭六少爺!
世子爺平素裏最厭惡家裏的丫鬟勾搭主子。
若他把這事兒捅到侯夫人面前,那簡直是天塌了!
不單單我會被趕出去。
連帶着我姐姐都無法做人,說不定會被休掉。
酒醒以後,我後怕極了,立刻偷偷摸摸地來找世子爺求情。
可惜他不在,還是他的小廝心好,讓我進門等着。
門外傳來交談聲,我嚇了一跳。
心裏一急,來不及思索就鑽到了桌案下面。
世子爺坐下以後,ṭū́ₖ端着杯子飲茶。
我聽到六少爺說:「大伯母有心爲你議親,看樣子,你明年就能成親了。」
他這聲音,聽起來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我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可是世子爺一伸腿,還是踢到了我。
我只能探出半個頭,朝他尷尬一笑。
世子爺對上我的目光,手一抖,半盞茶都灑在了腿上。
我討好地拿出手帕,幫他擦擦。
我哀求地看着他。
【求您了,世子爺,千萬別揭穿我的存在。】
【不然要是傳出去,侯夫人直接把我拖出去打死了。】
夏日炎熱,世子爺穿的襯褲單薄。
我怕他被茶水燙傷,越發賣力地幫他擦着。
世子爺忽然攥住我的手腕,身體都緊繃起來。
我笨手笨腳的,肯定弄疼世子爺了。
我急得哭了出來。
眼淚滴在世子爺的手背上,他卻彷彿被燙到了似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世子爺肯定惱恨我笨拙,他臉色越發沉靜了。
六少爺還在說:「我打聽到大伯母要把裴柔送走。也難怪她昨晚病急亂投醫,我……」
世子爺打斷他的話:「此事,回頭再議。你先回去。」
六少爺嘟囔兩句:「好好的,臉色這般差。王松那個老匹夫也是,竟然在你的茶裏下了軟香散。你也不找大夫看看,硬是忍着。」
六少爺忽然不說話了,估計是被世子爺瞪了一眼。
聽到關門聲。
我從桌案下鑽出來。
結果一不小心撞到了世子爺的胯。
他噌的一下子將我提起來,我嚇得摟着他的脖子。
呃……世子爺那處爲何那麼硬!
撞得我額頭都疼。
世子爺神色平靜地將我推開。
我手足無措地說道:「世子爺,昨夜是我昏了頭,求您就當沒看見,好不好?」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只是靜靜地翻開書瞧着。
我焦灼極了。
外面他的小廝在回稟:「爺,聽說夫人一大早就把三少夫人叫過去了,聽那個意思,是要她今日就把裴二姑娘送走。」
我一聽,更急了。
姐姐定然是不肯的,若是跟侯夫人起了爭執,那該怎麼辦。
我想起六少爺說世子爺中了什麼軟香散。
剛剛我觸碰到他那處……
堅硬如鐵。
我偷偷瞄了一眼世子爺,瞧見他雖然面色平靜。
可衣裳擋着的地方分明還支棱着。
眼尾更是泛着淡淡的紅。
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是在強忍着。
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轉,一個壞主意就來了。
世子爺眼看着在議親,斷不會傳出去風流韻事。
若我這個時候強行佔有他,豈不是有了他的把柄!
一不做二不休!
我咬咬牙,撲上去親住了世子爺的脣!

-3-
世子爺被我親到的時候,整個人估計都震驚了。
我估摸着軟香散的藥勁兒發作了。
世子爺無力推我,只能讓我爲所欲爲。
我見他要說話,連忙用衣裳塞住了他的嘴。
我慌慌張張地去脫他的褲子,安撫道:「世子爺,您別喊!千萬別喊。」
世子爺閉上眼睛,額頭都佈滿了汗,似乎是被我弄疼了,悶哼一聲。
這檔子事兒,我實在是不知怎麼做。
我只能憑藉着本能,胡亂將他摸了一通。
我的手顫顫巍巍地碰到那處。
世子爺掐着我的腰,一口咬住我的脖頸,渾身一抖。
我低頭看着手上的髒污,驚呆了。
我及笄以後,姐姐也含含糊糊地跟我說了點男女之事。
姐姐拉着我的手悄聲說:「房中事啊,關乎女人一生的幸福。若這男人時間太短,那就是個外強中乾,不中用的,萬萬不能嫁。」
這世子爺竟然就是姐姐口中那不中用的男人!
他議親在即,若是傳出去,哪還有高門大戶的姑娘願意嫁給他。
世子爺睜開眼睛看着我,雙眸沉凝。
我心裏對他很是同情,唉,這麼不可一世的高高在上的世子爺。
竟然在這件事情上犯了病。
想必以他的自尊心,也不會去找大夫看。
世子爺低着頭,慢條斯理地爲我擦手。
我心想,我剛做了這種以下犯上之事,他竟然沒有暴怒。
可見他很怕我嚷嚷出去。
我心裏得意起來。
瞧瞧,我再笨,也能拿捏這高高在上的世子爺了。
我清清嗓子說道:「爺若是要讓我保密,可得給我一點好處。」
世子爺勾脣笑了笑,好整以暇地問我:「那你要什麼好處?」Ţů₉
那可多了!
我在心裏盤算一番,便說道:「世子爺要爲我尋一門好親事!」
他很爽快地點頭應了。
我一樂,試探性地說道:「您再爲我姐夫找個好差事。」
姐夫是庶出的,文不成武不就。
姐姐每日最發愁的就是從哪兒去弄些銀錢。
若是姐夫有了差事,姐姐手頭便能寬裕不少。
世子爺卻沒再點頭,只是抬手摸了摸我垂在胸口的頭髮。
他眸色深沉,身子又開始發熱。
我琢磨了一番,立刻說道:「若是世子爺答應了,我便替您治病!」
世子爺這才嗓音低啞地說了一句好。

-4-
世子爺果然是個說話算話的!
過了幾日,姐夫就被指派去打理侯府的生意。
姐姐高興壞了。
這樣一來,他們手頭便能寬裕不少。
出門交際便不會顯得捉襟見肘了。
有了銀錢,姐姐爲我置辦了好幾身新衣裳。
她紅着眼睛說道:「你晚點嫁也好,我爲你多攢Ţŭ̀₈點嫁妝,將來嫁過去纔不會被婆家輕視。」
她絕口不提侯夫人要趕我走的事情,獨自一人承擔了所有壓力。
我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想辦法治好世子爺的毛病。
只要他高興了,我姐姐和姐夫才能在侯府過得更好。
在這侯府,向來是妻以夫榮。
姐夫辦事利索,頭腦靈活,只是苦於是庶出的,沒有機會。
每逢十五,侯府所有人都要聚在一起喫飯。
姐夫給世子爺敬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我們女眷坐在一桌。
二少夫人輕蔑地說道:「瞧那股子奴才樣兒,妾生的,就是上不了檯面。」
姐姐漲紅了臉,卻只能當做沒聽見。
畢竟二少夫人出身高貴。
我低着頭,緊緊握住姐姐的手,給她一些力量。
世子爺無需起身,抬手跟姐夫碰了碰杯。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三弟做得不錯,明日起,酒莊的生意也交給你。」
這話一出,二少爺白了臉。
二少夫人蹙着眉,再沒有了先前說風涼話的高姿態。
我心想,這家中誰不知道二少爺藉着酒莊的生意,中飽私囊。
若是讓姐夫接管Ṱū́⁽過去,一查賬就有百般漏洞。
到時候二少爺會不會挨罰,全看姐夫能查出多少問題了。
二少夫人是個會做人的,立刻變了態度。
她看了一眼桌面,便說道:「這一桌子菜,竟然沒有幾道三弟妹愛喫的。快,再讓廚子做幾道菜。」
姐姐便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謝過二嫂。
我心裏舒坦了,夾着筷子悶頭喫飯。
什麼紅燒獅子頭、油燜肘子、糖醋排骨,全挑着肉喫。
姐姐私下掐了我一下,我這才蔫蔫地去夾了一筷子青菜。
宴席一散,姐姐就拍拍我圓鼓鼓的小肚子,嚇唬我:「若你喫成個小胖墩,誰還敢娶你!」
唉,姐姐不懂我的苦惱。
我也沒想到,爲世子爺治病竟然是個體力活。
我的手、大腿、雙腳,感覺都要磨出繭子了。
姐姐說房中事關乎女人一生的幸福,可我覺得也就那麼回事兒。
還是說世子爺真的不行?
想到這裏,我越發同情他了。
世子爺樣樣都行,可唯獨這方面不行,估計他也挺自卑的。

-5-
姐姐還在爲我的親事操心。
她聽說四小姐在前院辦詩會,立刻催着我去瞧瞧。
我啃着香梨不肯動,她直接把我趕了出去。
姐姐不解道:「從前你比誰都積極,怎麼這些日子這麼懶惰?好男人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還不抓抓緊多去相看相看!」
我怕她唸叨,只能去了。
只是沒想到,世子爺也在。
他只是輕輕地掃了我一眼,便繼續跟旁人說話。
四小姐一瞧見我,便兩眼放光。
她拉着我低聲說道:「我相中了一個男人,你替我試試!」
我比了個數。
四小姐立刻將銀子放進我荷包裏。
我捏捏鼓囊囊的荷包,心滿意足地說道:「你放心,我保準給你測出來。」
四小姐哀傷嘆氣:「唉,我覺得這世上根本沒有男人能抵擋得住你的美色。」
她總是不遺餘力地說我美。
我摸了摸臉,也十分憂愁。
我若真有四小姐說的那麼美,怎麼至今都沒有嫁出去呢?
四小姐看重的是新晉榜眼,叫趙端。
四小姐跟我嘀咕說,趙端家裏窮了些,不過人品好家風正。
他長得眉目清俊,說話時總是淡淡地笑着。
大家圍在一起作詩。
四小姐撞了我一下。
我手裏的毛筆一下子就碰到了趙端袖子上。
我慌忙說道:「對不住公子,我賠你一件衣裳吧。」
趙端還沒說話,就先紅了臉。
我聽到四小姐冷笑一聲。
就知道趙端沒戲了。
可憐的趙端,錯過了攀龍附鳳的大好事。
我聽到亭子那邊有人驚呼一聲,才知道世子爺拿了一副價值連城的頭面做賭注。
若是哪個姑娘能猜中他寫的字謎,便能拿到。
那副頭面十分精緻,熠熠生輝。
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庫房裏的東西!
前些時候姐姐帶我去拿東西,曾留戀地撫摸過好多次。
我便想爲姐姐贏下來。
可我一連猜了兩次都沒猜對。
眼看着只剩一次機會了,也有些着急了。
我便問身邊的趙端:「趙公子,你能幫幫我嗎?」
趙端臉越發紅了,低聲說:「世子爺說了,只能憑自己本事猜。」
我失落地嗯了一聲,不由得落了淚。
姐姐總是爲我着想,我長這麼大,還沒能送她什麼像樣的禮物。
趙端輕輕用筆點了點我的手背。
我瞧見他用筆圈在一個字上。
我立刻興沖沖地跑過去,對世子爺說:「爺,謎底是裴字,對不對?」

-6-
我作弊的事情被六少爺告發了!
被世子爺喊到書房,我抱緊了裝着頭面的匣子不肯鬆手。
死不承認就是了!有本事就把我打一頓!
六少爺搖着扇子大笑道:「好你個裴二啊!有的人費盡心思想把東西送給你,連謎底都寫在掌心了,就等着你去找他,你倒好,跟別的男人卿卿我我。」
我嚇了一跳,驚訝地看着六少爺問道:「六……六少爺你戀慕我?」
我往他掌心看看,白淨淨的,沒有一點墨跡啊。
誰料想,六少爺也被我嚇了一跳似的。
他捏着扇子,氣得跳腳:「我怎麼會看上你這樣的笨蛋!」
看不成就看不成嘛,喊那麼大聲幹嘛?
我垂頭喪氣地說道:「唉,連您這樣的花心男人都瞧不上我,可見我這一輩子很難嫁出去了。」
世子爺見我們兩個鬥嘴,手指重重地扣了扣桌面,冷漠地說道:「東西放下,走人。」
我嘴硬地說道:「捉賊拿贓!爺有什麼證據說我作弊,難不成您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就不信了,當時趙端只是飛快地在紙上圈了一個裴字,世子爺都能瞧見。
要我說,他是不信我這個腦袋能猜出那麼難的字謎,在這裏詐我呢。
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瞬間不心虛了,挺直了胸脯跟世子爺對視。
世子爺被我氣笑了,揉揉額角說道:「裴柔,你過來。」
我警惕地看他一眼,疑心他要揍我。
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身邊。
世子爺伸出手,掌心赫然寫着一個裴字。
啊?剛剛六少爺說費盡心思想把頭面送給我的人,是世子爺!
世子爺與我對視着,神情有一點柔和。
我頓時羞愧極了!
世子爺爲了治病,這麼費勁地討好我。
而我這些日子卻處處偷懶,根本沒對他的病上心。
我感動地看着世子爺,揪着他的袖子,態度軟軟地說道:「爺的心思,我都明白了。」
世子爺把我拉到他腿上,輕撫着我的鬢髮,無奈地說道:「你啊,白長了這麼一雙水靈靈的眼眸。倘若這樣你還不明白,也真是個榆木腦袋了。」
我淚眼汪汪地說道:「我明白,我太明白了。爺,我一定對您的病更加上心,保準您在洞房花燭夜之時大展雄風,一舉得男。」
也不知道我哪句話沒說對,又惹得世子爺大發雷霆。
他這人發怒的時候不說話,就會耍手段折騰我。
世子爺將我推在窗邊,他打開了窗。
涼風吹得我渾身一個激靈,貼在他身上不肯鬆開。
我嚇得要死,趕緊求他:「爺,快關上窗戶!」
這要是被人瞧見了,我小命就徹底完了。
世子爺吻住我眼角的淚,逼迫我:「你說說,如今你我之間,是個什麼關係?」
世子爺難道是怕我用清白挾持他?
我趕緊撇清關係,斬釘截鐵地說道:「當然是清清白白的醫患關係!」
世子爺冷笑一聲,在我臀上狠狠掐了一把。
我越發委屈了,賭咒發誓說道:「絕不摻雜一絲真情!世子爺放心吧,我不會對你動感情的!等您成婚以後,我保準消失得乾乾淨淨!」

-7-
都說伴君如伴虎。
這話是真沒錯!
自那日起,世子爺每日準時讓人喊我過去。
我不僅要提心吊膽地應付他,還得編謊話應付姐姐。
搞得我是心力交瘁。
再這樣下去,世子爺的病還沒好,我就先倒下了。
姐姐得了那副頭面,感動得抱着我哭了好久。
我也算是犧牲得值得。
我這人最是感恩圖報,挑了一套文房四寶打算送給趙端做謝禮。
我不知道他家住哪裏,只能在他去衙門的路上等着。
一大早我就出了門,又困又餓地站在路邊。
我昏昏欲睡的時候,聽到一個人遲疑地出聲。
「裴二小姐,您這是在等誰?」
我抬頭一看,不正是趙端嗎?
他穿着官服的模樣,越發清俊了。
我驚喜地跳起來,響亮地說道:「自然是等你了。」
趙端抿了抿脣,臉上浮現一個很淡的笑。
他的同僚揶揄地朝他笑笑,趙端臉色微紅。
我們坐在附近一個茶寮,我將禮物送給他。
不巧的是,我肚子餓得咕咕叫,實在是不雅觀。
趙端遲疑了一下,將自己提着的食盒遞給我。
「這是我母親爲我做的午膳,裴二小姐不嫌棄的話,可用一些。」
我瞧着碗裏的燒肉飯,香味引誘得我魂兒都飄走了。
可我總得矜持些,「這不太好吧。」
趙端笑了笑,主動將筷子遞給我。
那燒肉果然好喫!甜而不膩,肥而不油。
我不知不覺喫完了,眼睛瞟到剩下的青菜,有些爲難了。
我支支吾吾地說道:「趙公子,我也不是浪費食物之人。實在是喫不下了。」
趙端竟然也沒有逼着我喫,擦了擦筷子,將剩下的青菜喫完了。
他可真是個大好人!
趙端又要了一杯清茶,讓我解膩。
我們閒聊了兩句。
我震驚地說道:「你家女眷辰時起牀嗎?」
趙端很自然地說道:「家中並無很多雜事,她們多睡一會兒也是應當的。」
我羨慕了。
侯府規矩大,不管侯夫人有沒有起,我跟姐姐都得卯時就起牀去請安。
一年四季,不論風霜雨雪。
夏日還好些,若是到了冬日,下刀子也得爬起來。
若是侯夫人還在睡,我們便只能在外面等着。
有時候下人們來不及清掃積雪,我們就只能在雪地裏站着。
回去之後,雙腳都凍得像石頭一樣。
不過今年好了,姐姐有了銀子,我們都能置辦暖融融的皮靴了。
我又問了問趙端住在哪裏。
趙端說住在桂花巷。
桂花巷我是知道的,算不上多寬敞,卻也乾淨整潔。
這趙端也不像四小姐說的那樣窮嘛!
我盯着趙端看了又看。
好男人這不就從天上掉下來了嗎?
我跟趙端約好,過陣子去他家參加他妹妹的生辰宴。
回府的路上,我歡快得幾乎要飄起來了。
一進院子,我便歡歡喜喜地喊道:「姐姐!我要嫁出去!我要嫁出去了!」
姐姐匆忙走出來,瞪我兩眼。
我這才瞧見世子爺跟姐夫都在。
六少爺那個討厭鬼,朝我無聲地嘿嘿一笑,彷彿在等着我被罵。

-8-
我被禁足了。
一連半個月都不能出門。
都怪世子爺那張嘴。
他跟我姐姐說:「我記得裴二姑娘也有十七了,該好好學學規矩了。總是這般冒冒失失,有失體面。」
六少爺幸災樂禍地朝我做個鬼臉。
在他走的時候,我悄悄踹他一腳。
兄弟兩個,都不是好東西!
無法出門,我只能在家裏喫喫喝喝睡大覺。
姐姐要我看書靜心。
什麼《女誡》、《婦德》,那些騙人的鬼話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姐夫跟着世子爺出遠門辦事,姐姐便與我一起睡。
她摟着我,感慨道:「娘去世的時候你纔剛滿三歲,一轉眼,便這般大了。」
姐姐嘴上總催着我嫁人,可我知道她捨不得我。
娘走後,爹娶了繼室,總是苛待我們姐妹二人。
動輒就想着法子懲罰我們。
要麼是禁足,要麼是不給飯喫。
姐姐說起往事,一下子就笑了:「說你傻,可你也有聰慧的時候。咱們去參加宴席,你硬生生地把自己喫吐了。旁人問起,你傻乎乎地說在家時沒飯喫。」
繼母苛刻的名聲,一下子就傳揚了出去。
連帶着爹在官場上都沒有臉面,將繼母狠狠訓斥一頓。
自那以後,我跟姐姐的境遇算是好了一些。
後來姐姐跟姐夫看對眼了,繼母怕姐姐高嫁,想方設法地阻攔她出門。
我得意地說道:「嘿嘿,還是我機敏,總是鑽狗洞出門幫你遞消息。」
我倆說起往事,姐姐紅了眼睛,帶着點愧疚地說道:「從前我總是忙着爲自己找個好男人,忽略了你。後來嫁到侯府,更是連帶着你受了許多委屈。阿柔,你心裏怪不怪姐姐。」
我毫不猶豫地說道:「不怪,因爲我心裏知道姐姐愛我。」
我想了想又問:「姐姐,現在姐夫被世子爺看重,你在侯府也有了地位。你開心嗎?」
曾經姐姐因爲手頭拮据,無法打賞下人,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因爲出身低微,被妯娌當面奚落也只能強忍着。
她每天強顏歡笑,看得我心口一陣一陣地疼。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每天都是笑盈盈的,眉眼都舒展開了。
姐姐擦着淚連連點頭,「開心,特別開心。可讓我最開心的是,你姐夫有了出息,你便有了依仗。若你嫁出去,婆家也不敢苛待你。」
我想起那晚醉酒,其實哪裏能醉到認不清人的地步呢。
世子爺沒推開我,我便將錯就錯了。
清白不清白的,那些都不重要呢。
只要姐姐幸福,就夠了。
姐姐拿出一個小匣子,悄聲說:「這是我給你備的嫁妝。等你姐夫回來,再給你添點。你啊,嫁過去以後,不要總是沒心沒肺的,就知道喫喝睡覺。唉,嫁人……上要侍奉婆母,下要應付妯娌……」
姐姐越說哭得越厲害,「姐姐寧願你不要嫁!」
我懵了:「姐姐,我要嫁誰啊?」
姐姐戳戳我額頭:「趙端啊!還能有誰!」

-9-
姐姐怕我被男人騙了,這才故意禁足我,讓我靜靜心。
她也藉此悄悄打探了一下趙端的人品,很是滿意。
我心想,趙端可是四小姐嚴選過的男人!自然錯不了。
可我又想起先前失蹤的那些男人,也都是四小姐嚴選過的。
最開始相處得都好好的。
到了最後都成了死人。
這次我提心吊膽地,生怕再出差錯。
一定要直接拿下趙端!
讓他開口跟我求親。
去參加趙端妹妹的生辰宴,我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
姐姐爲我挑選衣裳和首飾。
她新給我裁製了一件桃粉色裙子。
姐姐瞧着我,眼中難掩驚豔。
她嘆道:「你姐夫這次出門,寄了不少好東西回來。聽說是世子爺讓給他的,尤其是這批緞子,你穿着正好。」
我聽到世子爺三個字,眼皮子跳了跳。
出門的時候,我瞧見世子爺的小廝守着。
他一見我就苦着臉,悄聲說道:「二姑娘,今日還沒有信給世子爺嗎?」
自從他出了門,就派人天天督促我給他寫信。
真好意思呢。
若不是他,姐姐能讓我禁足嗎?
再說,我跟他有什麼好說的。
我只能將一日三餐寫在信裏,隨意敷衍一下。
最近我忙着跟趙端幽會,更沒空理他了。
至於世子爺那病,我瞧着是治不好了。
不怪我沒用心,實在是他病入膏肓了。
信,自然是沒有的。
我忙着出門,隨手摺了一朵路邊的花遞給小廝。
小廝小心翼翼地捧着花,匆忙走了。
四小姐已經在門口等我了。
她與趙端的妹妹是好友,也要一同去。
四小姐瞧見我,怔了怔。
她喃喃着:「好一個水蜜桃一樣的美人兒,讓人看了想啃一口。」
我笑嘻嘻地伸出手去:「那你啃吧。」
四小姐挽着我幽幽地說道:「只恨我不是個男人!今日非要出一些難題,好好爲難爲難趙端。」
我跟四小姐過去,遠遠地就瞧見趙端站在巷子口等着。
他瞧見我下了馬車,便大步走過來。
趙端走的實在是太快了。
四小姐搖着扇子揶揄他:「探花郎,身後有狼追你啊?」
趙端便紅了臉,卻還是說道:「怕二姑娘沒瞧見我,這才匆忙走過來。」
他說話時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也跳起來,輕聲說:「一下車就瞧見你了。」
趙端笑起來,嗯了一聲。
奇怪,從前也不覺得趙端這麼俊俏呢。
可想到自己要嫁給他了,就覺得他哪裏看着都順眼。

-10-
陸世鈞沒想到外出半個多月,竟然一晚都睡不好。
夢裏都是裴柔那種無辜又嬌俏的臉,笑嘻嘻地喊他世子爺。
醒來時,身下一片溼濡,心裏也是空蕩蕩的。
將她寄來的那些信看了又看。
其實無非是她喫了哪些菜,喝了哪些茶,又看了哪些書。
陸世鈞瞧着信上的「女誡」二字,便知道她在胡說八道。
誰不知道裴二姑娘天生跟讀書兩個字犯衝。
她跟陸家的姑娘們一起讀書,十有八九都在打瞌睡。
考校她時,她便嘟囔兩句:「我又不考狀元,讀那麼多書做什麼。」
陸世鈞偶然聽到她姐姐訓斥她。
她氣呼呼地說道:「男人寫書規勸女人要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女人也寫書規勸女人要三從四德,賢良淑德。要我說,咱們女人都不要活了,總之活着與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她姐姐被她逗笑了,便問:「那你要做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裴柔那時也才十六歲,笑眯眯地說道:「把男人耍得團團轉的大美人兒。」
她姐姐只當她是個孩子,哄着她說好好好。
姐妹兩個走遠了。
那時陸世鈞心想,裴二姑娘不過前些時候在老王妃的壽宴上露了個臉,便名動京城。
她若真把男人當狗玩兒,只怕那些只看臉的膚淺男人們,誰也逃不過。
還好她姐姐是個明事理的,打發了不少上門說媒的人。
陸世鈞上門探望母親。
母親厭煩地說道:「你三弟媳那個妹妹,簡直是招蜂引蝶的。我一出門,便有數不清的人向我打聽她。要我說,早早讓她嫁出去。」
父親是個貪色的,府中不少妾室。
母親一貫厭煩容貌過盛的女子,就連給他相看的都是些容貌溫雅的小姐。
陸世鈞爲裴柔說了一句公道話:「她只是個養在深閨的小姑娘,若是因爲容貌惹出許多非議,那也是男人們太過輕浮。有道是懷璧其罪,母親平白無故地遷怒她,她何其冤枉。」
母親探究地看着他:「老大,你莫不是也看上了她吧。」
陸世鈞輕描淡寫地說道:「母親想多了,不過一個小姑娘而已。」
可就是這麼個小姑娘,也不知道何時牽動着他的目光。
按理說,侯府這麼大。
裴柔住的院落與他又距離甚遠,一南一北。
可偏偏,總是能在侯府遇上。
她穿着半新不舊的鵝黃色裙子,閉着眼睛靠在廊柱上啃果子。
一瞧見他,慌慌張張地行了禮就跑了,果子都掉了都顧不上。
陸世鈞走過去,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麼,竟然撿起那果子瞧了又瞧。
牙齒倒是生得齊整。也不知道咬在他身上疼不疼。
他隨口吩咐一句:「把我庫裏的那些綢緞送到各院去。」
小廝聽了他的話,額外又多說一句:「奴才多嘴,三少夫人那裏是不是要多送幾匹?畢竟裴二姑娘正是出門交際的年紀,多裁幾身衣裳總是好的。」
陸世鈞瞧了一眼小廝。
小廝眨眨眼,乾笑兩聲。
陸世鈞捧着半個果子,一路無話地回去。
在書房坐了半晌,他把小廝叫進來。
陸世鈞問:「你覺得我對裴二姑娘是個什麼心思?」
小廝低着頭爲難地說道:「奴才只知道一個月裏,世子爺有大半時間都能在府裏碰到裴二姑娘。可奴才的弟弟也在府裏當差,若不是奴才專門去尋他,也很難偶遇。」
陸世鈞聽明白了。
他之所以能如此頻繁地遇見裴柔,是因爲他刻意去尋的。
裴柔年滿十六以後,恨不得長了翅膀從侯府飛出去。
他也是從四妹口中得知,裴柔在相看人家了。
四妹鬱悶地說道:「瞧不見裴二那張冶豔嬌憨的小臉,我喫飯都不香了。她倒是聰慧,專挑母親爲我相看過的男人下手,省得她自己去查了。」
母親是個謹慎的性格,但凡她爲四妹妹留意過的男人,必定是人品貴重,家世清白的。
好巧不巧,陸世鈞還真就瞧見了裴柔是與那些男人如何相處的。
她與那個姓陳的在茶樓裏喝茶聽戲。
姓陳的給她一顆一顆地剝花生喫,伺候得小心翼翼。
裴柔倒是心安理得地受着。
姓陳的殷勤地說道:「明日我就把三家鋪子還有幾塊地契全都過戶到你名下,到時候全都充作你的嫁妝。至於你姐夫的差事,我已經跟我爹說過了,他在留意了。聘禮單子我昨兒看過了,覺得還是配不上你,再添置一些後給你過目。」
裴柔託着腮眨眨眼:「你給我這樣多的東西,我無以爲報呢。」
姓陳的漲紅了臉,只說了一句:「我只怕給的不夠多,都是些銀錢罷了。你……你就是要我的命,我都心甘情願給的。」
陸世鈞聽到這話,直犯惡心。
他又瞧見裴柔給姓陳的倒茶,一不小心燙到了姓陳的手。
姓陳的卻頭一個捧住裴柔的手,咋咋呼呼地說道:「你有沒有燙到?」
裴柔抽回手,白嫩嫩的臉色浮現一絲笑:「我沒有燙到,可你這樣緊張我,我的心卻彷彿被燙到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均是紅了臉。
陸世鈞砰的一下子關上包廂門,坐下以後,覺得腮幫子疼,胸口悶,頭也疼。
一直盯着裴柔回了府。
瞧着她啃着一根糖葫蘆,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在僻靜的花園裏。
裴柔自言自語地說道:「挑來挑去,其實男人都那樣兒,就這個吧。爹是當官的,娘又有錢,他還是家中幼子,只需喫喝玩兒樂。趕緊嫁過去得了,好好補貼補貼姐姐。」
陸世鈞站在暗處,聽到這話簡直氣笑了。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不懂得情情愛愛的,爲了點眼裏能看見的好處,把自己都要賣出去了。
他出手提點了一下戶部尚書,攪黃了姓陳的跟裴柔的事兒。
結果這廝竟然從家裏逃出來,若不是他手下人機敏,真讓他找上裴柔了。
後來又有什麼姓王的、姓李的,全讓他給攪黃了!
六弟辦事兒是個穩妥的,把裴柔送出去的那些信物都拿回來了。
他們細細一看,六弟先笑了:「裴二倒是聰明,送這些男人的東西,都是隨處能買到的。這樣一來,倒是誤不了她的清白。」
陸世鈞頭疼地按着額角,提起裴柔就覺得牙癢癢:「她比猴兒還精,我不信她看不穿我的心思。如今她連家宴都敢稱病不去了,分明是躲着我的。」
六弟嘖了一聲說道:「那你便逮着她,直截了當地問她願不願意。」
陸世鈞更氣了:「她跟那些什麼牛頭馬面的,都是主動去幽會,憑什麼爺要去捅破這層窗戶紙。」
六弟調侃他:「好大的怨夫味兒,大哥,你竟也有這麼沉不住氣的時候。裴二都無需出手,就將大哥你迷成這樣,若她向你走近一步,你豈不是會把心捧出去讓她作踐。要我說,你還是得端着點。男女之間,最講究個拉扯。」
陸世鈞卻不覺得,他沉默了半晌說道:「裴柔本就是個虛情假意的,若我再端着點,拉扯什麼,她豈不是跑得更遠了。」
六弟又說:「裴二想要的男人,勾勾手就釣到了。可大哥……她沒朝着你勾手,說明根本不想要你……你若上趕着追她,她轉頭就跑了,那你該如何……」
陸世鈞:「……」
這意思是,就算他捧出一顆真心,裴柔也根本不在意。
也是,男人的真心對她來說,最不值錢了。
陸世鈞決定耍點手段。
他刻意在母親面前流露出對裴柔有點意思,母親果然按捺不住,向裴柔的姐姐施壓。
效果是顯著的。
陸世鈞跟六弟三更半夜在亭子裏喝酒。
六弟不停地往外看:「裴二就算坐着蝸牛,也該來了。」
陸世鈞並不着急。
不相干的人都讓他屏退了,今夜,無人會打擾他們。
這條路再長,裴柔都有走過來的時候。
她這個黑心肝的小姑娘,明知道在等她的是誰,一張口就說要勾搭六弟,把他氣得腦子冒煙兒。
可瞧着她雙眼迷濛地摟着他,嬌滴滴又可憐無助的模樣。
陸世鈞到底沒狠下心揍她。
算了,她揣着明白裝糊塗,就由她去吧。
在情愛之事上,陸世鈞到底高看了她。
她長着那樣一張臉,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男人耍得團團轉。
可她到底才十七歲,無人教她人事,她也是懵懵懂懂的。
陸世鈞心想,有些事情還是等成親之後再做。
他有一件要緊的差事要辦。
若是辦得好,便求皇上賜婚,讓她風風光光地嫁給他。
陸世鈞一出去辦事就是半個月,三催四請纔要到這麼幾封信。
他緊趕慢趕,終於要到京城了。
在茶寮休息時,三弟見到他便笑道:「大哥,有一樁喜事要同你說,阿柔要定親了。」
六弟抬頭瞧他一眼。
陸世鈞緊握着拳頭,半晌都說不出一個字。
他明明出門前,跟她耳鬢廝磨一整夜,要她好好等他回來。
她也懶洋洋地應了。
怎麼走到家門口了,卻聽到她要定親的消息。
六弟見他不說話,便笑着問:「這麼突然嗎?跟誰定親?」
三弟感慨道:「我也是剛收到夫人的信,是新進探花趙端,聽我家夫Ṱū⁻人說,兩個人接觸了一陣子,阿柔是願意的。我也是看着她長大的,沒想到如今竟然要嫁人了,時間可真快。」
陸世鈞一言未發,轉身騎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半個時辰的路程,硬生生讓他一刻鐘就到了。
小廝早就守在城門口,一見他便慌慌張張地說道:「爺!二姑娘在姻緣橋那邊。」
陸世鈞趕過去,正好瞧見一對璧人。
裴柔跟趙端正在橋上系紅繩。
也不知道趙端說了什麼,裴柔羞答答地紅了臉。
趙端的手輕輕地拉住了裴柔的手。
裴柔往他肩膀上捱了挨。
陸世鈞當場一口血吐出來。
小廝扶着他,忙說:「爺!您別動怒啊!您不是說過,二姑娘只是跟那些男人玩玩而已,從未動過真情嗎?」
可這次不一樣!
裴柔從不會輕易讓別人碰她。
這次,她卻主動挨着趙端這個賤男人!
一定是趙端耍了什麼心機手段,勾引她了。
陸世鈞擦掉嘴邊的血,深吸一口氣說道:「回衙門,辦件事。」

-11-
趙端忽然被外派出京,我一聽就知道是陸世鈞搞的鬼!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侯府,心裏想的都是趙端的話。
「阿柔,我這一去就是兩年,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調回來。」
「榮縣那樣偏遠,我捨不得你跟我去受苦。」
我對着趙端溫柔的眼神,愣是說不出半句願意跟着他一起去。
回去以後,被六少爺堵個正着。
我一瞧見姓陸的,就覺得委屈,眼淚叭叭地掉。
六少爺嘆了口氣說道:「裴二,你這又是何必呢?」
何必!
我也想知道他陸世鈞這是何必呢!
整日裏跟他玩兒那些純情丫頭火辣辣的遊戲,還不夠嗎?
我吸吸鼻子,哭着說道:「我就想安安分分地嫁個好人,怎麼那麼難呢?」
六少爺見我哭得這樣傷心,也有些詫異。
他這次倒是沒有調侃我,反而溫和地說道:「那個趙端也不過如此,尚不如我,你倒是莫名地對他有了情。進去以後好好跟大哥說,別哭了。」
我嘆了口氣說道:「可我想嫁六少爺,六少爺那夜不也沒有應我嗎?」
六少爺愣了愣,捏緊了扇柄輕聲說道:「你這丫頭,還真是真真假假的,讓人猜不透。」
眼看着到了陸世鈞書房門口,我有了壯士斷腕的決ṱùₗ心。
先前那些張王李趙的,被陸世鈞攪黃了,我也不在意。
可這一次,我是真傷心了。
我一腳踢開門,頗有骨氣地說道:「我認定趙端了!我愛他!你就是耍手段,我也不會屈服的。」
陸世鈞端坐在太師椅上,冷漠地問道:「你小小年紀懂什麼情愛?少說這些大話,若真要讓你跟他去榮縣受苦,一輩子見不到你姐姐,你第一個哭着回來。」
我一聽見不到姐姐,心裏就有些退縮了。
可這會兒卻憋着一口氣,嘴硬地說道:「我不懂,難道你懂?」
侯夫人挑選了京中許多有才情的千金小姐要給他相看。
就等他這次立功回來,選一個成親。
呵,你陸世鈞都是個提線木偶,有什麼資格說我不懂情愛。
陸世鈞盯着我看了半晌,嘴脣動了動,半晌才說道:「我懂。」
我哭得腦子麻麻的,擦擦淚問他:「你懂什麼?」
陸世鈞走過來,抬手摸了摸我的鬢髮,嘆了口氣說道:「我心悅你,輾轉反側,寤寐思服。裴柔,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我不吭聲。
早知道了又如何。
心悅我的男人多了去,陸世鈞唯一特殊的,便是他是這些男人中最有權勢的。
我釣着他,也不過是想讓姐姐在侯府過得舒坦些罷了。
如今我看上了趙端,不想跟他牽扯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說道:「我絕無可能給你做妾!不然的話,我姐姐在這侯府就沒臉活下去了。世子爺,你若憐惜我,就放過我跟趙端。若真要強來,那您就打斷我的腿,把我關起來吧。」
陸世鈞頭一次見我這麼強硬,氣得在我屁股上狠狠打了幾下。
我疼得直抽氣,抬手捶他。
陸世鈞捂住我的嘴說道:「你最好想清楚再張嘴,否則的話,趙端死在去榮縣的路上,也是你害的。還有,再過些日子,賜婚的聖旨就會下來。你是我陸世鈞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從未想過讓你做妾。」
我哭得又累又餓,根本不想理他。
陸世鈞見我蔫蔫的,叫來茶點。
我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悶頭喫了一陣兒。
陸世鈞端着茶餵我一口,捏捏我脖頸:「慢點喫,別噎着了。你年紀小,你姐姐又許多事情顧不上教你,我總不能看着你往火坑裏跳。
「趙端家世清白沒錯,可他一介寒門,想在官場混出頭要多少年月。
「你長得花容月貌,若是出去替他周旋交際,還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他一年俸祿就那麼些,想要過得體面,全靠家裏幫襯。
「你在侯府是過得拮据些,可逢年過節我便差人給你姐姐送東西,喫穿用度總是不缺的。
「真讓你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只怕你也辦不到。」
我聽到這裏,抬頭看他一眼,小聲說道:「我姐姐如今手頭寬裕了,會給我不少嫁妝,我就算嫁給趙端,也不會過得很拮据。」
陸世鈞一聽這話,在我臉上掐了一下,恨聲說道:「你姐姐那些錢是哪裏來的?難不成,我倒要親手把嫁妝送到你手裏,讓你去嫁給別人了?」
我喫飽喝足了,有了力氣跟他掰扯。
我理直氣壯地說道:「那也是你心甘情願的!」
陸世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自嘲地說道:「是,人人都恨不得把命都給你,些許錢財而已,算不得什麼。」
他扯着手帕給我擦了擦嘴邊的點心渣子,又耐心地哄我:「乖,聽我的話,我不會害你的,趙端實在不是你的良配。你如今年紀小,被他哄騙了,嫁過去才真有受不完的委屈。」
我看着他,歪頭問他:「嫁給你就不必受委屈嗎?」
陸世鈞對上我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低頭親我。
他捏着我的衣領,將我拽遠一些又說道:「你做了我夫人,整個京城敢讓你受委屈的人屈指可數。若真有一些人要說些不中聽的話給你聽,以她們的段位,只怕你也傻乎乎地聽不出來。」
我:「……」
陸世鈞被我瞪一眼,笑了:「好乖乖,跟他斷了吧。」
我當然不情願。
陸世鈞說的那些,都是哄我的謊話。
趙端如今只是個六品翰林,文官一個,哪需要什麼交際。
無非就是去各家府邸喫喫茶,賞賞花,難不成會有天大的委屈單單給我受着?
再者,我姐夫到底是侯府三公子。
不看僧面看佛面,出門在外旁人也得掂量掂量。
至於什麼一文錢掰成兩半花,更是騙人的鬼話。
趙家又不是什麼奢靡之家,好好過日子,哪裏就能那樣拮据。
陸世鈞明明就是覺得我年紀小,會被他唬住。
我咬了咬嘴脣,又爭取了一遍,可憐兮兮地說道:「世子爺爲我好,我都懂。你不如先允我嫁給趙端,若是日子過得真不如意,我再和離回來跟了你。」
陸世鈞被我氣笑了,屈指彈我腦門,咬牙切齒地說道:「裴柔,你爲何覺得我陸世鈞會要一個和離過的女人!」
我篤定地說道:「你會要的。」
陸世鈞眼神凝了一瞬,還真好好想了想。
他想完以後,臉色更差了,低頭在我嘴脣上重重咬了一下。
「我勸不動你,便讓你姐姐來勸你。」
我急了,站在太師椅上,指着陸世鈞說道:「你敢!你若要讓我姐姐來,咱們就徹底完了!」
陸世鈞嘆了口氣,摟着我的腰,微微抬頭看着我,耐心地說道:「裴柔,你別置氣,好好同我說,爲何不願意嫁給我。若我真解決不了,那我就考慮放你走。」
許多念頭在心裏千迴百轉。
我一張嘴,話還沒說,眼淚先掉了下來。
陸世鈞捧着我的淚,凝視着我。
我哭着說道:「我不喜歡侯府,不喜歡陸家,不喜歡這個宅子。我一想到要在這裏生活一輩子,我就害怕。」
我十歲跟着姐姐來了這裏,旁人都說侯府富貴至極,花團錦簇。
可我覺得,這裏有多少人能活得舒心呢?
單單我聽說嫁進來的女眷們,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有旁人下了帖子才能出去一趟。
這還是正經的主子,有頭臉的才能出門。
若是姨太太,守在一方小院子,那真是數着青磚過日子。
數着數着,頭髮變白了。
熬不下去的,就瘋了。
瘋了,大半夜的悄無聲息地,被幾個壯碩的嬤嬤帶到山上的尼姑庵。
是生是死,也沒有個下落。
四小姐是大房唯一嫡出的姑娘,陸世鈞的親妹妹。
按說也是身份尊貴了。
可她也是被一堆規矩壓着長大的。
走路要慢,嫋嫋生煙的姿態,不可莽撞。
喫飯要有儀態,筷子放了便不可再拿。
天大的事情也要喜怒不形於色。
四小姐私下拉着我的手,嘲諷地笑道:「我們這些世家小姐,都是一個模樣刻出來的木偶人。將來嫁了人,又成了另一個木偶人,其實也沒什麼意思。」
我哭完了,心裏舒暢了。
「我不是侯府正經的小姐,也無人管束我。姐姐疼愛Ţü⁺我,只要我過得開心,她是由着我鬧騰的。陸世鈞,我這些年無拘無束地長大,人野,心也野。我就想嫁給趙端,每日想喫什麼就喫什麼,不用管旁人的眼光。就是睡到日上三竿,也不會被喊去聽數落。」
若真嫁給他,晨昏定省地伺候他母親就夠我受的了。
陸家的規矩,長媳嫁過去頭一年,在婆母喫完飯之前都要站着伺候。
若是前兩年無法生育,必須爲夫君納妾。
不嗔不怒,不妒不怨。
我一點都做不到。
陸世鈞見我哭得滿臉是淚,用溫水洗了帕子,仔細地給我擦了擦。
他想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安心待嫁吧,這些事,我會解決。」
這話,就是再無商量的餘地了。
我知道陸世鈞這個人說話一向是擲地有聲的。
我茫茫然地看着他,心裏難受得很。
半晌,我說了一句:「你放過趙端吧。」
陸世鈞笑了笑:「你真以爲我是那種隨便殘害官員的權貴嗎?聖上看重趙端,有意放他出去歷練。做出政績再調回來,予以重任。我只不過讓這事兒提前了半年而已。」
我怒瞪他一眼:「你就是!強搶民女,無法無天!」

-12-
賜婚的聖旨沒多久就下來了,侯府的人聽說我要嫁給陸世鈞,態度各異。
大部分都是羨慕嫉妒我麻雀變鳳凰,攀上高枝兒了。
唯有我姐姐哭得痛心。
她開口便說:「你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不是世子爺用我威脅你了?」
她這一哭,弄得我心裏也不是個滋味兒。
我靠在她的肩上,哽咽地說道:「嫁給世子爺不好嗎?莫不是姐姐怕見了我還得喊一聲大嫂?」
姐姐破涕爲笑,打了我一下,「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玩笑話。」
我懶洋洋地說道:「姐姐,其實我早就知道世子爺看上我了。自我十六歲起,總是能在侯府遇上他,像一道影子似的,怎麼躲都躲不掉。跟他拉拉扯扯的,也就那麼回事兒了。」
趙端,我心裏是喜歡的。
可喜歡不喜歡,也沒那麼重要。
嫁人對我來說,只是一項必要的選擇罷了。
我若真跟陸世鈞直白地說我不喜歡你這個喫人的家,還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所以要他逼Ţŭ̀²着我說,我不情不願地說,才能更讓他疼惜。
要他知道,這樁婚事不是我裴柔上趕着的。
是他求着我的。
姐姐聽完這些話,驚奇地看着我說道:「你這個榆木腦袋,開竅了?」
我嘟着嘴撒嬌:「姐姐!你也別看不起我了!我長這麼漂亮,若再不聰明些,豈不是隨隨便便被人騙走啦。」
姐姐嘆了口氣,又摸摸我的臉說道:「你心裏有數,姐姐便安心不少。夫妻之間,琴瑟和鳴,也是有些意趣的。我看世子爺將隔壁的宅子都置辦好了,對你是有心的。你也別因爲爹爹那個花心的男人,便對這天下男人都絕望了。」
我眨眨眼問姐姐:「男人有好的嗎?」
姐姐想了想,撲哧一笑:「好像還真沒有。」
真要嫁人了,也不能躺着當甩手掌櫃。
陸世鈞從宮裏找來兩個掌事嬤嬤,隨侍左右,爲我分憂。
聘禮單子拿出來的時候,驚得我姐姐眼珠子都掉下來了。
她慌得不行,看我兩眼:「這也太多了。」
我翹着腿靠在椅子上喫梨,無所謂地說道:「你拿着,別心虛,你妹妹天姿國色,難不成還不值這點錢嗎?我都跟他說好了,這些都給你,不給家裏一文錢。若爹要鬧,先打他一頓。還有啊,將來若我跟陸世鈞鬧翻了,灰溜溜地回來,你還得養着我。」
姐姐瞪我一眼:「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這些東西我仔細看看,再給你添到嫁妝裏。」
掌事嬤嬤出去整理東西。
姐姐走過來,飛快地說道:「你前些時候還爲趙端哭得要死要活,如今倒是看開了。你跟姐姐說,是真過去了,還是惦記着呢?若你真不想嫁,姐姐幫你逃出去。」
我的天哪,姐姐這是想讓我私奔呢。
陸世鈞這個王八蛋把院子圍得跟鐵桶似的,我就是長個翅膀,他也會一網子給我扣下來。
我想了想說道:「姐姐,我可以喜歡趙端,也可以喜歡陸世鈞。誰能給我想要的生活,我就喜歡誰。因爲……」
對上姐姐不解的眼神,我嘻嘻一笑:「因爲我最喜歡我自己啦~」
姐姐憂愁地說道:「唉,你這個促狹鬼哦,竟然就要嫁人了。看着還一團孩子氣,將來要怎麼掌管中饋,料理家事,侍奉夫君呢。」
我嫁個人,先把姐姐愁得不行,每天忙得團團轉,也不知忙些什麼。
四小姐陸燕寧風風火火地衝進來,一進門先數落我:「好你個裴柔!這麼大的事情竟然瞞着我!」
我拉着她的手,嚴肅地說道:「可算等到你了,你幫我私奔吧。」
陸燕寧臉白了一半,結結巴巴地說道:「我……那個……誒……我得想想,我大哥會撕碎我的。」
我見她當真了,哈哈一笑。
陸燕寧拍拍胸口,緩口氣兒才說道:「你這個討厭鬼!休想讓我喊你一聲大嫂。」
她環顧一週,見我好喫好喝的,一屁股坐下,唉聲嘆氣地說道:「你是不知道,外面都鬧翻了。大哥調遣侍衛守在門口,等閒人都不許進,生怕誰來了罵你兩句,刺得你不肯嫁了。瑞和堂那邊吧,我母親更是大鬧一場,說什麼都不同意這門婚事。我母親那個人……」
陸燕寧嘴脣動動,終究是無法說自己母親的壞話。
她嘆口氣說道:「你在家中長大,許多事情也看得清楚。我父親是個不頂事兒的,只知道一門妾室一門妾室的納進來,生了一堆庶子庶女。若不是母親嫁妝豐厚,又會經營,我家早先前就破敗了。還好我大哥爭氣,硬生生地將侯府的門楣扛起來了。母親對大哥一向寄予厚望,他冷不丁地開口要娶你,母親當時就氣得病了。」
我靜靜地聽着。
陸燕寧見我無動於衷,用扇子戳戳我:「你這會兒不應該爲大哥的深情感動得流眼淚嗎?」
我白她一眼,哼道:「他也可以不娶我,就沒這些事兒了。」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陸燕寧撲過來,揉我的臉。
她揉着揉着,又笑了:「唉,大哥娶了你也挺好。這個家總是死氣沉沉的,人人都不舒心。先前大哥也整日不苟言笑,像個木頭人。如今也是會嘆氣會鬧玩笑了。阿柔,真好,我真心祝福你們。」
我仔細瞧她兩眼,握着她的手輕聲問:「你要嫁人了嗎?」
陸燕寧掛着的笑臉一下子消失了,落了幾滴淚,嗯了一聲才說:「永昌伯府的嫡子,我見過兩次,人有些木訥,倒也還好。」
倒也還好,便是不好。
我比了個數字,朝她笑:「拿錢,我給你去攪黃了。」
陸燕寧一笑:「那大哥真要砍了我。」
我想了想說道:「我嫁給你大哥以後,也算是當家主母了。若你將來過得不好,便回來,我養你一輩子。」
陸燕寧把臉埋在我肩頭,哭了笑,笑了哭。
她說:「不枉我總是拿銀子貼補你,你這句話,我可是聽到心裏了。」
外面傳來匆匆的腳步聲。
我一抬頭,陸世鈞站在門外。
他瞧見我跟陸燕寧摟在一起哭,繃緊了臉,看着陸燕寧。
陸燕寧嚇得彈起來,舉着手說道:「大哥,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在阿柔面前亂說話!也沒有勸她私奔!」
她不等陸世鈞開口,提着裙子轉身就跑。
陸世鈞跟個門神似的站在那兒,瞧了我半天。
我坐在椅子上,朝他勾勾手,他才走過來。
陸世鈞沉默了一下才說道:「今日趙端要去榮縣,你要去送送嗎?」
我用額頭撞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要送我去私奔嗎?」
陸世鈞重重地掐了一下我的臉,「休想!」
「那我去做什麼。」我將匣子裏的避火圖拿出來,丟給他看。
陸世鈞瞧了一眼,下頜線都繃緊了。
我憂傷地說道:「你的病總也治不好,從前我還想也不知道將來哪家閨秀倒黴,要嫁給一個不行的夫君,結果到頭來,我成了那個倒黴蛋。陸世鈞,你可得對我好點,不然我耐不住寂寞跑了怎麼辦。」
陸世鈞再也忍不住,低着頭兇狠地吻住我。
我被他按在椅子上,額頭挨着他的肩膀。
我被他咬得有些受不住,揪了揪他的頭髮。
他這才喘着氣抬起頭。
我的衣裳早就亂得沒法看了。
陸世鈞換了個姿勢,將我牢牢地掌控在腿上。
他的手掐在我腰上,啞着嗓子說道:「我不是不行……只是……」
我好奇地看着他。
陸世鈞才隱忍地說道:「只是一碰到你,便腦子發昏,不由自主。等我們成了親,也許就好了。」
我提不起力氣,軟趴趴地說道:「可我也不喜歡這檔子事兒,每次被你折騰完了,回去我總是做些亂七八糟的夢。醒來以後,口乾舌燥的。而且……而且……」
有些話實在難以啓齒。
陸世鈞的手探進我的裙襬,輕輕地捻了一下。
我漲紅了臉,阻攔他,溼黏黏的,多髒啊!
陸世鈞吻住我,含糊不清地說道:「整日鬧騰着給我治病,我原以爲你有多懂,原來也只是個小傻子。你難受,那是因爲我沒有……」
他後面的話,我聽明白了,嚇了一跳。
我哭着說:「那我不要成親了!太可怕了!那得多疼啊。」
陸世鈞哄着我,說他有萬全之策,絕不會讓我疼的。
13 番外
昌平侯府在郊外有一座溫泉莊子,夏末請了好些人來這裏玩樂。
陸世鈞跟一羣好友打馬球回來,換了身衣裳,去尋裴柔。
王嬤嬤在他身邊,事無鉅細地將這半日的事情說給他聽。
「夫人晨起時心情不錯,用了一碗燕窩粥,兩塊藤蘿酥餅,一碟涼拌筍絲。出門時還喫了一個小香梨,半塊香瓜。一直等到四姑奶奶來找,她才換了衣裳出門。」
陸世鈞聽到這裏一笑。
她這胃口一向不錯。
昨日折騰到半夜,她便肚子餓了。
哭哭啼啼地要喫飯。
陸世鈞夜裏起來喂她喫了一小碗蔬菜粥。
她喫着喫着,累得在他懷裏睡着了。
她倒是心滿意足地睡過去了,陸世鈞卻平息了半天。
無奈之下,只能起身去把她的貼身小衣洗了。
裴柔貼身的衣裳,他從不肯假手於人,一向是自己洗了打理好的。
從前做姑娘時,還有她姐姐管教她, 侯府的規矩束着她。
如今嫁給他,他們搬出去自己住, 是越發無法無天了。
嬌氣得不像話。
喫不好睡不着,都要給他臉色看。
陸世鈞想到又笑,他心甘情願的受着。
王嬤嬤又說:「夫人跟四姑奶奶去蹴鞠,這會兒該要散了,約好要一起去泡溫泉。」
陸世鈞想起給她新做的衣裳, 專門用來蹴鞠的。
一時間腳步加快了。
到了地方,頭一個就瞧見了自家夫人。
她愛粉色, 也將這顏色穿得極好。
在人羣中, 彷彿一朵翩躚的桃花,讓人瞧見就挪不開眼。
裴柔生得白皙, 出了汗,更是粉裏透紅, 嬌憨又明媚。
陸世鈞眼神往四周一掃。
遠處的那些人, 眼神都快黏在裴柔身上了。
蹴鞠結束了。
陸世鈞朝她招招手。
她眼睛一亮,朝着他跑過來。
許是想跳起來掛他身上。
又礙於人多, 只在一步之遙站住了,朝他笑笑。
陸世鈞走過去,牽着她的手, 往僻靜的地方走。
到了無人之處。
陸世鈞將她按在牆上, 深深地吻了上去。
也不過半日未見,怎能就這麼想念呢?
夫人被他吻得喘不上氣。
眼神迷離起來。
做了一年的夫妻, 陸世鈞也瞭解自家夫人了。
是個重欲貪色的。
若他穿的好看點,她便都看他兩眼。
若他忙於公事無暇打理自己, 她便嫌棄的繞道就走。
陸世鈞拖着她的臀, 一邊吻她一邊抱着她進了私宅。
溫泉水嫋嫋地騰起來, 生出無數煙霧。
兩個人穿着衣裳進了水裏。
陸世鈞靠在石頭上, 將她牢牢地摟住。
她先開始還閉着眼睛,艱難地嗚嗚咽咽。
後來就有些煩了, 軟乎乎地靠在他懷裏。
陸世鈞沉沉一笑, 「好乖乖,求求我。」
裴柔自然是不肯的。
衣裳溼漉漉地貼在身上, 也不太舒服。
陸世鈞將她衣裳解了, 拿過早就準備好的披風裹住她。
兩個人密密實實地裹在裏面,風也瞧不出一絲聲息。
陸世鈞低頭吻着她,迫使她睜開眼睛。
裴柔一雙眼睛水潤潤的,無聲的問他, 做什麼?
陸世鈞想問她。
你可否後悔嫁給我?
如今的你,過得幸福嗎?
話到嘴邊, 陸世鈞卻說了一句:「趙端回來了。」
他瞧⻅裴柔眼中浮現一絲困惑, 而後又清醒過來。
陸世鈞瞧⻅她慍怒的眼神,便知道說錯話了。
果然, 裴柔推開他, 裹着披風就走。
許是腿軟, 走得搖搖晃晃。
停了步伐,又撿起石頭朝他砸過來。
陸世鈞嘩啦啦地從水裏站起來,褲子還貼在身上。
兩個人你拉我扯地進了竹林深處的帳子裏。
後面就全是陸世鈞求饒的話。
「是我說錯話了, 你睜開眼瞧瞧我。」
「疼疼我,好不好?」
帳子被⻛撩開一角。
就瞧⻅窄腰寬肩的男人跪在地上,想方設法地取悅榻上的春睡海棠。
一切纔剛剛開始……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