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大的皇子登基了。
人人都說我苦盡甘來。
可是沒有人知道就在我即將出宮的前一夜,喝醉酒的帝王將我拖入牀榻。
第二天,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說:「阿姐,昨晚……」
我跪在他的牀邊低着頭道:「昨晚御前宮女洛瑤侍寢有功,奴婢已將她記錄彤史。」
那一瞬間,帝王的笑容僵在臉上。
-1-
砰。
茶杯摔在地上,瓷片濺在我身上。
宮人紛紛低頭叩首,瑟瑟發抖。
我亦如此。
奚恆幾步下榻蹲在我面前,挑起了我的下頜。
清俊的少年陰鷙地問道:「你再說一遍,昨晚是誰!」
我面不改色道:「是洛瑤。」
奚恆的手一瞬間加大力氣,我被他捏得生疼。
「洛瑤!是洛瑤嗎!」
「阿姐,朕提醒你,欺君是死罪!」
我沒有吭聲。
我在賭,我賭他昨晚醉成那樣,不會記得是誰的。
「是洛瑤。」
「哈!」
奚恆鬆開了我,他指着我笑:「那你呢?昨天晚上不是你守夜嗎?」
我努力忽略身上的不適,淡聲道:「昨晚奴婢發了熱,恐傳染陛下,故而讓洛瑤守值。」
奚恆冷笑着看我:「你還是堅持昨天晚上不是你。」
我低頭應是。
「既如此,你還未出宮就敢擅離職守,出去跪着。」
奚恆怒而轉身。
我猶豫了一下,起身出殿。
殿外飄着大雪,我跪下的那一瞬間,傳來奚恆的怒罵:「她怎麼跪不得了!一個奴婢,被朕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旁邊爲我撐傘的小宮女哀求道:「姑姑,和陛下求個饒吧,陛下最疼您了,定不會再罰您。」
我白着臉搖頭,其他事低頭也就算了,可是這件事卻絕對不行。
「回去吧,不要讓陛下遷怒你。」
小宮女一步三回頭地默默走開。
我閉着眼,臉上的汗落了又落。
自從奚恆開始得寵後,我再也沒有受過這樣的刑罰。
中間不斷有人過來問:「陛下問姑姑改口嗎?」
我始終搖頭。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暈過去的那一瞬間,有一個明黃色的人影向我奔來。
「阿姐!!!」
-2-
我不是這個朝代的人。
我是一名歷史系的學生,本碩連讀。
大二那年和導師在觀看一場博覽會時意外魂穿到這個朝代。
我附身的這個小姑娘在我來之前已經沒了生息ţū₋。
她大概是犯了什麼錯,被罰在雪裏跪了一夜。
才十三歲的年紀,就香消玉殞。
我來時,她們已經打算把她丟亂葬崗了。
見我醒來,先是懺悔,緊接着的是破口大罵。
彼時我腦袋正暈,意識也不清醒。
等終於捋明白後,我已經被打發去冷宮。
領我去冷宮的人說這裏有一個小主子要人伺候,說這話的時候,擠眉弄眼。
剛開始我還不懂是什麼意思。
直到我看見門後瘦骨嶙峋的孩童,他睜着眼,冷冷地注視着我。
那是八歲的奚恆。
-3-
我醒來時,屋裏很暗。
腿上是鑽心的痛。
虛晃着抬起手,一杯溫茶便遞到我嘴邊。
就着茶水抿了一口後,我問道:「什麼時辰了?」
小左低聲答:「還有一刻便是申時了。」
我的眼睛忽地睜大。
申時宮門就要下鑰了,而今天是宮女放出宮的最後一天。
我掙扎着爬起來,小左急忙過來扶我。
「讓我走,我現在要出宮,讓我走。」
小左雖說是個太監,但我們一同在冷宮長大,情同姐弟。
「姑姑,太醫說了,你這腿得靜養,不然是要落下病根的。」
「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了。」
「小左,你聽我說,我走以後,你在宮裏要好好的,不要再被人家給欺負了啊。」
說話的同時,我忍着疼痛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小左猶豫着跟了上來:「姑姑說哪裏的話,我如今跟着陛下,哪裏還有人敢對我不好。」
「倒是姑姑,您真的要出宮嗎?」
「我……陛下他待您這樣好,以後榮華富貴是肯定少不了的。」
我擦去臉上的冷汗,笑着說:「各人有各人的選擇。」
「我若是貪圖榮華富貴,也不會陪着陛下在冷宮待三年。」
「小左,你送我到這裏就行了。」
「陛下……」
我想起那個被我帶大的孩子,最後停留在他將我拖上龍榻的瘋狂,不由得啞然了片刻。
「就這樣吧。」
我頭也不回地朝着宮門走去。
一路上,不斷有路過的宮人向我行禮。
我微笑點頭。
直到看見宮門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加深,腿上鑽心的痛也阻止不了我奔跑。
十米,七米,五米,三米。
就在我即將邁出宮門的前一刻。
嗖
一隻利箭釘住我的裙襬。
我踉蹌倒地。
然後,我眼睜睜地看着宮門一點一點被關上。
「不!!」
「不要!」
「我還沒有出去!」
「等等我,等等我。」
「我這裏有放行書,我這裏有放行書!」
「讓我出去。」
我努力地想要拔出那根利箭,卻動不了分毫。
眼睜睜地看着宮門合上後,我低頭睜大眼睛,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隨即緩緩看向身後。
御輦上,奚恆還保持着射箭的姿勢。
如果我剛剛將箭拔出,他會毫不猶豫地再來一箭。
我淚眼朦朧地看着少年款款向我走來。
他蹲下身,拔出了箭。
我揪住他的衣領,質問道:「你答應我了,你答應我要放我走的。」
「爲什麼!爲什麼要騙我!」
「奚恆!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離開!」
「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奚恆面對我的質問,微笑着擦去我臉上的冷汗。
「阿姐,是你先騙朕的。」
「朕再問你一遍。」
「昨晚是誰?」
我咬着牙道:「是洛瑤。」
「呵!」
奚恆巧笑低頭,將我跑歪了的衣領撥正,然後慢慢貼到我的耳根吐息。
「阿姐,昨晚,朕沒醉。」
轟隆
我的大腦炸開煙花。
奚恆吻去我眼角的淚水,呢喃道:「阿姐的味道,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那個我帶大的孩子。
他臉上癡迷的神情讓我既陌生又害怕。
「你……」
一陣香味飄過,我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乖,阿姐,睡一覺就好了。」
我最後的印象,是少年瘋狂又兇猛的吻。
-4-
八歲的奚恆很可愛,雖然很兇。
初來冷宮時,他總是冷嘲熱諷。
明明落魄得不得了,卻還是擺着高高在上的架子。
有嘴碎的宮女和我聊過,五歲之前的奚恆,是宮裏最尊貴的皇子。
他的外祖是徐大將軍,若非徐妃對當今陛下一見鍾情,至死不渝,坐上皇位的也許是呼聲更高的成王。
只可惜,外戚權勢過大,最後落了個滿門抄斬,徐妃也因爲受的打擊太大,一命嗚呼。
只留下五歲的奚恆,在冷宮殘喘三年。
我是歷史Ťűₒ系的學生,雖然這個朝代並不存在,但歷史總是共通的。
我知道帝王無情,但又覺得奚恆無辜。
所以對他始終保留善意和憐憫。
我教他詩書禮樂,教他如何自保。
在很多個寒冷的夜裏,我和他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
後來我又撿到了小左,互相取暖的人就成了三個。
這中間有過諸多波折,我爲他的意氣用事受過罰,跪在雪地裏的時候,他哭着說以後再也不會讓我罰跪了。
後來宮裏傳來陳妃要領養皇子的消息,十一歲的奚恆冷靜得不像話。他出去了幾天,再回來就是陳妃的孩子。
至此,他一爭再爭,最終爭得了這九五之尊之位。
-5-
距離出宮已經過去了三日。
我麻木地坐在鞦韆上,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地。
忽而一個懷抱攏住了我,鼻尖泛起熟悉的龍涎香。
「阿姐,在看什麼?」
奚恆親暱地蹭了蹭我,那一瞬間,我泛起了雞皮疙瘩。
起身掙開他,我跪了下來。
「奴婢參見陛下。」
奚恆有些無奈地想要拉起我。
「阿姐,你這是Ţü₎做什麼呢,朕不是早就免了你的跪拜之禮嗎。」
「況且,你知道朕的心意,這不是戳朕的心嘛。」
他拉了我一下,沒拉動,神色有些不豫,但到底沒說什麼。
良久,他也蹲了下來抱住我。
「阿姐,朕知道你氣朕,可是朕只有你了。」
「朕不會委屈你的,先封妃,再封后。」
「以後朕的阿姐就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了。」
「誰都不能欺負阿姐。」
「阿姐,你說好不好?」
我聽完,並不覺得榮幸。
我討厭皇宮,討厭這該死的階級社會。
我記得濺在我臉上的血,記得荷塘裏的屍體,記得宮裏的娘娘隨意的一句話便斷了一個人的生命。
我害怕,我想逃。
擁有無上的權力又如何,再過十年,我會不會是談笑間就取人性命的劊子手。
我惶恐極了。
沒有聽到答覆,奚恆鬆開了我,手指碾過我的嘴脣。
「阿姐在想什麼?」
他的語氣冷極了。
「我……咳咳咳」
我還未說話,奚恆便扼住了我的喉嚨。
小左見狀,幾步上前就想拉開,最後還是跪了下來求奚恆息怒。
「息怒!」
「朕怎麼息怒!」
「阿姐,你爲何總是想出宮!」
「你想找誰,那個侍衛嗎!」
他忽地將我拉近,語氣森然:
「你去問問他,皇帝睡過的女人,他還敢睡嗎!」
求生的意志讓我情急之下扇了他一巴掌。
啪
四下俱靜。
奚恆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緊接着是暴怒:「你打我!」
「你居然爲了他打我!」
他站起身,踹了梅樹一腳。
「朕知道,朕一直知道。」
「當初你想偷偷出宮,就是去找他的是不是!」
「還和我說什麼人人平等,你不就是怕朕看不起他!」
「要不是朕自己喝了那碗毒湯,你就走了不管朕了是不是!」
我捂着喉嚨,看向發怒的帝王,不可置信道:「你是……故意喝的那碗毒湯?」
五年前,先帝大壽,特地放一批宮女出宮。
陳妃不喜歡我,有我在,奚恆不親近她送來的人。
所以當她問我要不要出宮時,猶豫片刻後,我同意了。
奚恆現在有人護着,並不需要我。
但我出宮這件事,卻不能讓他知道。
那一段時間我和一個侍衛走得近一些,是爲了託他替我在宮外找個活計。
如今,倒被看做是私相授受。
我看着奚恆僵住的臉,啞聲道:「當年,我離宮門也只有三天前那麼近,卻聽到你中毒昏迷的消息。」
「然後……我撕掉了自己的放行書。」
我捂着臉,不讓眼淚掉下來。
奚恆想伸手抱我,卻被我推開。
「陛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不做皇后,我也不做天下最尊貴的女人。」
「我就……我就只想做宋歡。」
我滿臉哀切地求他,希望他可以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過我。
奚恆看着我,然後,他笑了。
「不愧是能說得出人人平等的阿姐啊。」
「天底下那麼多女人想要的位置,阿姐卻不屑一顧。」
「阿姐想出宮,不想做皇后是嗎?」
「朕給阿姐兩個選擇。」
「要麼,你留下來。」
「要麼,朕賜婚你給小左,允你旬假出宮。」
「阿姐,你怎麼選?」
話音一落,我和小左皆是滿臉震驚地看着他。
奚恆冷笑道:「阿姐,選啊!」
我顫抖着嘴脣,低頭叩首。
「奴婢謝陛下賜婚。」
砰
那顆倒黴的梅樹斷了。
「你別後悔!」
我癱坐在地上,看着發怒的奚恆遠去。
小左踱步過來扶我。
我握着他的手,苦笑道:「委屈你了。」
小左搖了搖頭:「不委屈的。」
-6-
婚期在一個月後。
我被鎖在殿裏,奚恆每天派人來問我後不後悔。
得到的都是相同的答案。
直到婚期那天,小左穿着紅色的外袍,揹着我一步一步離開。
奚恆不允許大辦,也不允許任何人觀禮。
宮裏最受寵的宋姑姑,最後連一場婚禮都不配擁有。
跨出宮門的那一刻,我哭出了聲,是喜極而泣。
小左聽着我的哭聲,艱澀道:「委屈你了。」
我在他背後搖了搖頭:「不委屈的,只要能出來,就是不委屈的。」
小左沒說什麼,只是沉默地揹着我走,直到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了下來。
我看着堪比現代小別墅的宅院,沉默了一下。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小ƭùₒ左好像發了大財。
我的沉默讓小左有些不安。
他緊張地抓了抓衣角:「時間倉促,我……我以後一定會買一個大一些的宅院。」
我笑出了聲:「你有多少人要住啊,還買大房子。」
大概許久未見我笑,小左也抿出一個酒窩。
「嗯,就我們兩個住。」
推門而入,發現裏面有兩桌酒席。
是小左的同僚。
「恭喜千歲,賀喜千歲。」
「千歲新婚吉祥。」
「祝千歲和夫人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
聽到他們的恭賀,我才意識到,小左好像真的混得不錯。
剛剛在外面抿出酒窩的人此刻冷着臉,略帶矜持地頷首示意。
小左的同僚雖說是太監,卻也熱情,拉着我就一起喫席。
中間說了很多趣事,逗得我一直笑。
直到晚霞遮過半邊天,他們才起身告辭。
我累極了,靠在牀頭支頤小憩。
忽而有人卸下我的釵環,褪去我的鞋襪。
是小左。
他蹲在地上,旁邊是打好的熱水。
小心地將我的裙襬撩起,然後再放入水中細細清洗。
「姑姑,水燙嗎?」
也許是今天實在高興,我也多了幾分逗弄人的心思。
「還叫姑姑?」
燈光下,小左白俊的臉泛着紅。
我剛想笑他,腳就被抬了起來,放在他的膝上,用布巾擦拭。
「好了,夫人。」
小左抬起頭,笑着看我。
小左長得不醜,冷着臉時有生人勿擾的感覺,一笑,就像鄰家弟弟。
而且,我總覺得他笑起來特別像一個人。
正想着,小左忽然向我貼近。
我嚇得後退半步,卻見小左只是拿過我身後的枕頭。
見我防備的姿態,小左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在笑我的狐假虎威。
「夫人,我拿個枕頭,今夜,我去外面的榻上睡。」
我尷尬得紅了臉,不肯示弱道:「這牀這樣大,睡兩個人足矣,當初冷宮的牀那樣小,都能睡下三個人的。」
話音一落,我倆不約而同想到了什麼,氣氛沉默了下來。
扣扣
「千歲,您睡了嗎?」
「陛下急召您入宮。」
奚朝官員均有三天婚假。
奚恆此舉,我們都心知肚明。
「知道了。」
說完,小左抱來一牀厚被。
「你身體不好,晚上多蓋一些。」
「莫要着涼。」
「我去去就回。」
我點頭應是。
當晚,小左沒有回來。
此後三天婚假,他也沒有出過宮。
直到三天後,我回宮,遇到了跟在奚恆後面的小左。
-7-
小左的臉色有些蒼白,見我看向他,他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奚恆見狀,冷嗤一聲。
我跪在地上行禮,正準備起身,卻聽到洛瑤的聲音。
「哎呦,這不是宋姑姑嗎?」
「聽說宋姑姑新婚燕爾,真是恭喜了。」
恭喜嗎?
本來以爲能夠登上後位,最後卻嫁給一個太監,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笑話。
我平靜道:「多謝娘娘。」
本以爲就此打住,洛瑤卻不依不饒。
她依偎在奚恆的懷裏,撒嬌道:
「陛下,說起來,我和您的良緣還是多虧了宋姑姑呢。」
「要不然,哪裏有臣妾的今日。」
此話一落,我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洛瑤是怎麼上位的,我和奚恆心知肚明。
可恨我知道真相後一直被鎖在宮裏,沒有時間和她說清楚。
但讓我沒想到的是,洛瑤對我的敵意這樣大。
這後宮真是,每個人都人不可貌相。
奚恆撩着洛瑤的髮絲,懶洋洋道:「是啊,真是,多虧了她!」
語氣不鹹不淡,但是我知道,他現在處於發怒的邊緣。
那晚我欺騙他的事,終究是在他心裏紮了一根刺。
我雖然不後悔,但爲免引火燒身,還是選擇急忙行禮離開。
剛有動作,洛瑤驚呼聲響起:
「哎呦,我的帕子。」
「陛下,您看,臣妾的帕子掉水裏了。」
洛瑤嬌聲道。
「帕子掉了讓人撿就是了,愛妃何必驚慌。」
說話的同時,奚恆的目光緊緊鎖住了我。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
「本宮聽說宋姑姑是南方人,想來水性極好。」
「不知道宋姑姑願不願意效勞?」
洛瑤看向我,眼中有妒意和惡意。
奚恆也盯着我,語氣森然:
「愛妃不必擔憂,爲主子效勞,本就是奴才該做的事情。」
「宋歡,你說是嗎?」
我還未回答,小左先一步跪了下來:「承蒙主子不棄,奴才水性也極好,讓奴才去給洛娘娘撿帕子吧。」
說話的同時,他摘下帽子,準備褪去鞋襪。
「慢着。」
奚恆盯着我,冷聲道:「宮妃的帕子豈能讓外人觸碰。」
「有的人既然選擇了做奴才,就要有做奴才的本分。」
「可別仗着寵愛,就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奴才……」
小左還想說什麼,在看到我的眼神後停了下來。
我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突然想起了很多瞬間,最後是他登基那天,他拉着我的手說:「阿姐,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給你委屈受了。」
說這話時,他的眼睛真摯又明亮。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我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奴婢遵旨。」
褪下鞋襪,向池塘一步一步走去。
春寒料峭,湖水冷得刺骨。
就在我觸摸到帕子的那一刻,一個果子打了過來,手帕又飄遠了。
「哎呀,宋姑姑,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是想幫幫你的。」
「你不會怪我吧?」
洛瑤笑着回答。
旁邊的奚恆就這樣看着我,他的目光很是漠然,還帶着一絲譏諷。
好似在說: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我別過頭,繼續向帕子走去。
在握到帕子的那一刻,還未來得及欣喜,一陣腹痛閃過,竟讓我一下摔倒在地。
漫天的湖水湧進口鼻。
「救……救命。」
岸上的奚恆在看見我沒入水中的那一刻就已經慌了神色。
「來人!去救……」
「哎呀,不是說宋姑姑的水性很好嗎?不會現在是在裝可憐吧。」
話音一落,奚恆的神色又冷了下來。
在他收回命令的瞬息,小左跳了下來。
小左沒說錯,他水性確實不錯。
也不知道他一個北方人哪來那麼好的水性。
我被他連拉帶拽地扯上了岸。
到了岸上,我又冷又疼。
「誒,我就說嘛。」
「宋姑姑通水性,必定不會有事的。」
「還連累左公公一起跳下去。」
「真真是伉儷情深……」
洛瑤還在說什麼我卻已經聽不清了,額頭上冷汗直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可能只有一瞬間,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
「血!」
「她流血了!」
我還在思索這句話,就看見剛剛還漠然的帝王臉色大變。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來抱住了我。
耳邊是他顫抖的嘶吼:「傳太醫!!!」
-8-
我的孩子沒了。
奚恆近乎咆哮道:「滾,都給朕滾!」
「沒用的東西。」
「朕要你們有何用。」
「都給朕滾下去!」
緊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奚恆掀開牀簾,將頭埋在我的脖頸,啞聲道:「阿姐,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不會有了。
太醫的話在我耳邊迴響。
「請陛下恕臣死罪。」
「宋姑姑的身體遭罪太多,本就難以受孕。」
「此番經此一難,以後,以後都……」
……
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在這個陌生的朝代擁有自己親人的唯一機會。
孤家寡人。
不過如此。
那一刻,無邊的孤寂向我襲來。
「奚恆,你滿意了嗎?」
奚恆的動作很是僵硬。
「自由,孩子,下一個你還要拿走什麼?」
「我的命嗎?」
我的眼神很空洞。
奚恆沒有說話,良久,我的脖頸濡溼了。
他哭了。
「阿姐,朕不會讓你死的。」
「沒有孩子就沒有孩子。」
「阿姐有朕就夠了。」
「就我們兩個,我們好好的。」
「阿姐去哪朕去哪。」
「朕會一輩子守着阿姐的。」
奚恆告白的話語並沒有讓我感動。
相反。
我知道自己是逃不掉了。
-9-
那天之後,奚恆對我噓寒問暖,絕口不提之前的事。
小左被他調走了。
他親自賜的婚,卻又厭惡極了我名義上的夫君。
爲了照顧我,他將奏摺搬到了寢宮。
對於我的事,他從不假手於人。
高高在上的帝王終於也學會了伏小做低。
他比從前更溫柔,我卻比從前更冷漠。
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和我講很多話,而我只是盯着窗外的景色不說話。
在不知道多少次喫不下飯後,我又病倒了。
奚恆忙前忙後,衣不解帶。
甚至在某一天,我喝到了一碗陌生口味的湯。
奚恆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阿姐,好喝嗎?」
好喝的。
但是我假裝看不見他手上的水泡,撂了碗:「很難喝,我從來沒喝過這麼難喝的湯。」
奚恆的光滅了,他背過手,低頭道:「是嘛,阿姐彆氣,朕待會就去處罰御膳房。」
日子一天天過着,我的身體就算再差,在奚恆的照顧下也還是好了起來。
短短兩個月,奚恆就像變了一個人。
從前的稚氣和無理取鬧好像隨着那個孩子的逝去也一併消失了。
兩個月的相處讓我們平和了許多。
最起碼,我可以在宮裏自由行走。
但也僅限於此。
在路過一處宮殿時,我看見滿地的殘雪。
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問道:「怎麼沒人來打掃這裏?」
陪在我身邊的小宮女低頭道:「這是……這是洛娘娘的宮殿。」
洛瑤。
我心裏閃過這個名字。
那天之後,我就沒見過她了。
這宮殿滿目荒涼,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她呢?」
小宮女跪了下來,瑟瑟發抖。
「姑姑,我求您別問了,陛下封了口,所有人都不許再提這事。」
我後退兩步,啞聲道:「起來吧。」
我一步一步走着,突然想起來很多。
洛瑤喜歡奚恆,所以那夜我跑過去問她願不願意頂包時,她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洛瑤是個惡毒的女人,她害了我的孩子,她死有餘辜。
我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對自己這樣說,企圖讓自己好受一點。
然而……
在看見典獄裏不成人樣的人時,還是癱軟在地。
爲了不讓小宮女受罰,我硬是拖了半個月才故作不經意地路過典獄。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下一秒,我的眼睛被一隻手遮住了。
「別看。」
是許久未見的小左。
他想牽着我離開,卻被我甩開。
我指着她道:「是你乾的嗎?」
小左冷聲道:「她該死。」
「姑姑,她該死。」
我看着眼前的人,感覺有些陌生。
「小左……你可以直接殺她的。」
「你可以,直接殺了她。」
「而不是……」
這樣折磨她。
話還沒說完,小左將我拉入懷中。
他的語氣剋制又瘋批:「那怎麼夠!」
「姑姑受的罪,她一條命怎麼夠還。」
「姑姑,不要憐憫她,這是她應得的。」
她應得的嗎?
她對我的傷害,歸根結底是奚恆的縱容。
奚恆對她的縱容,是因爲我不識好歹。
哈哈哈哈哈哈……
是我,是我不識好歹……
砰
奚恆將我扯出小左的懷中,冷眼看着他。
「不是早就讓你處理掉嗎?」
「怎麼這點事也做不好。」
小左跪下來:「奴才知錯。」
奚恆這纔看向我,溫柔道:「嚇壞了吧。」
「她罪有應得,你不必介懷。」
「這裏髒,你身體不好,我們走吧。」
我甩開他的手,指着洛瑤道:「她罪有應得?」
「我呢?」
「我是不是罪無可恕。」
「在之後的某一天,在你不喜歡我的某一天……」
「我會不會也落得這樣的下場!」
「然後你也對我說,是我罪有應得?」
奚恆的青筋跳了又跳,最後還是耐住脾氣:「怎麼會呢?」
「朕向阿姐保證,這輩子只有阿姐。」
「這輩子也只會喜歡阿姐。」
「這裏實在腌臢,我們先離開好不好?」
說完,他將我打橫抱起,對着小左冷聲道:「處理乾淨。」
我被他抱着離開,之後,ẗü₅我聽到了痛苦的嗚咽聲。
-10-
洛瑤死了。
我病了。
我睡不着覺,睡着了也是接連的噩夢。
在無數次驚醒後,奚恆想來伸手抱我,卻嚇得我連連後退。
後來,他終於不守着我睡了。
我以爲他放棄了,但在某一天夜裏起身關窗,看見了縮在牆角的他。
他累極了,所以連我起身都沒有聽見。
於是,我成功地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左來看我了。
奚恆讓他來的。
我想我此刻定然不好,因爲他看見我後眼神閃過一絲震驚。
「怎麼……這樣憔悴。」
「宮裏有人欺負你嗎?」
小左還是從前的小左,看我的眼神充滿關懷。
我卻沒有辦法把他當做從前的小左了。
「怎麼會,現在這宮裏,哪裏還會有人欺負我。」
小左沉默了,良久,他說道:「我以爲,你會開心的。」
是啊。
誰都說我應該開心的。
帝王的寵愛,無上的尊榮,這個時代女子夢寐以求的東西我都有了。
我爲什麼還要不開心呢?
真是,矯情啊!
可是我有錯嗎?
爲什麼要用這十年的時間來顛覆我二十年的人生價值觀。
每個人都在勸我接受,可我的三觀卻讓我沒有辦法坦然。
最後,讓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背對小左,啞聲道:「你走吧,奚恆不喜歡你見我,以後也別來找我了。」
就讓我在這裏,苟延殘喘。
「我有辦法帶你出宮。」
一句話石破天驚,也讓我的眼神亮了起來,忽的又熄滅。
「你別管我了。」
「就這樣吧。」
我不能再搭上別人的性命了。
小左幾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他堅定道:「你信我。」
「我帶你走。」
「所有的結果我都可以接受,也是我自願接受。」
我空洞地說:「失敗了你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小左看着我,抿出一個酒窩:「那就不要失敗。」
-11-
宮外來了一個老道,聽說他寫的符可保安康,驅邪祟,民間大爲尊崇。
奚恆聽說以後想把人請進宮來做法,卻被拒絕。
威逼利誘不得,奚恆只能親自前往。
去的前一天,他抱着我說要我乖乖在宮裏等他。
我逃了。
小左打點好了一切,走時我下藥迷倒了宮裏所有的宮人,並且留下書信,讓奚恆不要怪他們。
教導奚恆的那幾年,也並不是毫無成果。
在對待人命上,除了洛瑤,他很少不分青紅皁白取人性命。
我留下書信,奚恆會生氣,但不會殺他們。
她們會受罰,但是小左會給她們足夠的補償。
這場出逃意外地順利,但在渡口還是險些被追上。
我站在船上,看着策馬而來的奚恆,轉過了身。
身後是奚恆跌跌撞撞的身影和淒厲的叫聲。
「阿姐!不要走!不要走!」
「回來!」
「你回來!」
「不要丟下我!」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你回來,我求求你回來好不好!」
……
他還在說什麼我卻聽不見了,船已經走遠了。
小左給我披上披風,柔聲道:「風大,我們進去吧。」
我點點頭,向着新生活前進。
-12-
我們坐船一路下揚州。
一路上都有小左手下來接應,其中不乏官員。
褪去他平時的官服,穿上廣袖,竟好似高門貴子,貴不可言。
而且
我盯着他的臉,越發心驚。
這一路也並非很順利。
奚恆派來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幾次我們都差點被抓住,最後都化險爲夷。
到揚州後,我和小左扮作夫妻小隱於市。
我曾經那樣嚮往宮外,但真出了宮,發現也不過如此。
宮內階級分明,稍不留神便身首異處。宮外雖然沒有那樣森嚴的等級,卻也到處是封建制度下的人血。
逃亡的路上我看見過被家暴的妻子,被沉河的婦人,被嫁給老翁的幼女。
我救下她們,卻也只救下她們。
還有更多的是我無力改變的。
比如被壓榨的底層,被剝削的商販,不得壯志的學子。
歷史書上的字終於不再冰冷,而是化作一個一個個真實的場景呈現在我的面前。
我被這洪流淹沒,卻也想在洪流中做些什麼。
聽到我想教書,小左有些驚訝。
「我們現在這種情況,大辦學堂怕是容易被陛下發現。」
我點點頭:「不大辦。」
「問問附近有沒有讀不起書的孩子,不拘於男孩女孩,都可以來。」
「我不是聖人,我救不了那麼多人。」
「我恰好到此地,又恰好教了他們,那就是天註定,是緣分。」
「其他的,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小左看着我,半晌才說:「好,我去安排。」
-13-
我開始做一個女夫子。
第一天上課看到好幾個蘿蔔丁還是蠻高興的。
我並沒有強硬地向他們灌輸現代的想法,但在教學的過程中又不可避免地潛移默化。
王大姐也喜歡聽。
被我從河裏救起來後,她就跟着我們一起來了揚州。
她是個苦命人,丈夫想要納妾,她不同意,丈夫便誣陷她私通,將她沉河。
在船上的日子裏,她總是哭着對我說:「他從前待我很好很好。」
「他還說會對我好一輩子的。」
我忽然想起了奚恆,然後我說:「沒有誰是會對誰好一輩子的。」
「因爲每個人對好的定義是不一樣的。」
「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來揚州後她似乎忘記了從前的事,每天都在努力向上。
對於她的變化我很欣慰。
小左很忙很忙,他在忙着掃尾。
後來他終於不忙了,就每日守着時辰接我下學。
很奇怪,他明明長着一副和善的臉,學生卻都怕極了他。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新來的宋夫子有一個很冷很兇的相公。
我和小左說時,他抿出一個酒窩,又乖又可愛。
夏去秋來,我的學生沒有多也沒有少,總是那幾個人。
只是在某天下學時,有一個女孩子留了下來哭着對我說:「以後我就不來學堂了。」
「阿爹阿孃給我許了一門親事。」
我看着才十四五歲的孩子,有些愕然。
「怎會?」
「你阿爹阿孃都願意讓你念書,怎會這麼早將你許人家?」
女孩終於哭了出來:「不是的……是左相公,他拿了錢去我家,讓我爹孃送我來這。」
「其他人也是。」
「現在我爹孃收了街尾李家的彩禮,年後就要把我嫁過去了。」
「可是我不想嫁。」
「我想像夫子一樣,傳道授業。」
「我不想困於後宅。」
那一瞬間,我的手微微顫抖。
就像是一場鬧劇一樣。
我在沾沾自喜自己的微薄之力時,卻不知道是有人爲了我煞費苦心。
是了。
女子爲夫子卻沒人指摘,還有人家熱情地把孩子送過來。
在後代是一件很尋常的事,在現在卻是駭人聽聞。
我握着她的手道:「不怕不怕,夫子去和你爹孃說。」
我牽着她的手叩開了她家的門,裏面傳來一個粗魯的聲音:「誰啊!」
一箇中年男子打開了門,看見是我,臉上多了兩分諂媚:「是宋夫子啊?有什麼事嗎?」
我牽着女孩,一字一句道:「我聽說你想把狸娘許人家。」
「她還這樣小。」
「況且她的學識很好。」
「將來必能……」
「必能什麼什麼!」
那中年漢子把女孩扯過去。
「宋夫子,我敬您一聲這樣叫您。」
「但您也不能這樣啊。」
「這半年陪你過家家也差不多可以了。」
「狸孃的終身大事可不能耽擱了。」
「我實在是沒辦法陪你鬧了。」
「這樣,大不了那錢我賠你一半……三分之一。」
「行了行了,就這樣吧。」
「您要是還想過夫子的癮,就去找別人吧。」
「我家狸娘就不奉陪了。」
「念個書念得都不嫁人了,真是個禍害。」
說話的同時,他砰地將門關上。
裏面有女孩的哭聲。
我死命地拍門踹門,我想把那個女孩救出來,卻只是徒勞。
一場秋雨就這樣落了下來,我蹲在地上嗚咽。
待起身時就看見小左撐着傘立在巷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來,將外袍披在我身上,然後將傘傾斜。
「對不起。」
他向我道歉。
可他有什麼錯。
一直以來都是我自己自不量力。
我妄圖想要做出改變,卻不過是別人的過家家遊戲。
一場秋雨,擊碎了我所有的雄心壯志。
-14-
我那養得剛好的身體又垮了。
更糟糕的是,奚恆的人追到揚州來了。
我病得迷迷糊糊,只能聽見幾句隱晦的爭吵。
是小左的屬下勸他趕緊走。
可我如今這樣的身體繼續奔波必然性命不保。
權衡之下,我們搬到了鄉下。
外面風聲鶴唳,鄉下的小屋卻平靜安和。
爲了避免泄露行蹤,我們減少了外出。
此處山清水秀,人煙稀少,竟真的讓我們躲過一劫。
只是我又鬱鬱寡歡起來,總是陷入自我厭棄中。
小左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我,只能默默陪伴着我。
日子一天天過着,很快就迎來了除夕。
作爲在宮外的第一個新年,我還是十分期待。
但可能人生就是物極必反。
在除夕夜萬家燈火之際……
奚恆終於找到了我。
-15-
我很難形容那時候的感覺。
在看到奚恆的那一刻我就開始頭暈耳鳴。
王大姐哭着跪倒在我身邊:「姑娘,對不起,對不起。」
「我那口子犯了事。」
「他不管我,我卻不能不管他啊。」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奚恆擺了擺手,便有人把王大姐拖了下去。
我木着臉,好像沒了生息。
奚恆抬手將我抱住,良久,他說:「瘦了。」
奚恆也瘦了。
外面的爆竹聲噼啪作響,裏面的氣氛冷凝又焦灼。
「阿姐,你說是小左帶你逃的,朕就不怪你。」
「是他嗎?」
我說:「不是。」
「奚恆,是我逼小左帶我逃的。」
嘩啦啦
桌上的窗紙散落在地。
「你胡說!」
「你胡說!」
「是小左逼你的是不是!」
「你不是自願的是不是!」
我看着他,笑了。
那笑真的是又諷刺又難看。
奚恆將我撲倒在牀上,迫切地撕開我的衣物,急躁的吻一個又一個落下。
我起身掙扎,卻又被他按了回去。
「小左在我手裏。」
就這樣一句輕輕的話,我卸了所有的力氣,茫然地看着屋頂。
不知道過了多久,雲消雨散。
奚恆抱着我,啞聲道:「阿姐,我不怪你了。」
「你和我回去,我就放了小左好不好?」
「以後我們兩個就好好的,好不好?」
我空洞地說:「如果我說不好呢?」
他抱着我,笑了:「那我就殺了小左,讓你恨我一輩子。」
「恨比愛更長久。」
「阿姐,只要你能留在我身邊,我無所謂是愛還是恨的。」
我閉上眼睛,應道:「好。」
「不過走之前讓我見見他。」
奚恆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同意了。
-16-
小左的情況比我想象的好一些。
他跪坐在獄中,見到我,抿出一個酒窩。
「你來了。」
我點點頭,鬆開他的手銬。
「連累你了。」
他搖搖頭:「我說了,所有的後果我都能承擔,包括死亡。」
他這話說得讓我眼睛一酸。
我低頭擦拭他手上的污血,啞聲道:「我不會讓你死的。」
「以後你就留在揚州。」
「這裏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
他看着我,問道:「那你呢?」
我朝他揚起一個笑臉:「我呀,我要回去做皇后了。」
「你說得對,以後等着我的,肯定是數不清的榮華富貴。」
「從前是我不懂事。」
「以後不會了。」
我這樣說着,好像自己以後真的要富貴安康。
「陛下拿我威脅你了對嗎?」
小左問道。
「沒有。」
「只是我認命了。」
「就這樣吧,還能差到哪裏去呢?」
小左看着我,忽而將我抱入他的懷中。
當年那個伶仃小孩,已經有了寬闊的懷抱。
「對不起。」
他又向我道歉。
「沒關……」
「你兩次出宮都是我告的密。」
那一瞬間,我又覺得自己耳鳴了。
「我這樣的爛人,害了你一生。」
「可是我沒辦法。」
「陛下捨不得你,我也捨不得你。」
「所以我向陛下告țũ̂⁵密了。」
「我不知道,你竟然這樣痛苦。」
我的手開始顫抖,我茫然地看着這一切。
第一次出宮,我沒什麼放不下的,只有小左,那個我在雪地裏撿回來的孩子。
我將身上一半的錢財留給了他。
我和他說,讓他好好跟着奚恆。
我爲他打點了一切。
最後,他向奚恆告了密。
我說當初瞞得這樣好,奚恆怎麼知道的。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我帶大的兩個孩子,最後都刺向了我。
-17-
小左緊緊地抱着我,我想推開他,卻發現根本推不開。
小左繼續他的話語:
「對不起,就連你第一次撿到我也是我有意爲之。」
「那個時候,我是想殺了奚恆的。」
我揪住他的衣服,閉上眼睛。
原來,又是假的。
「我是……成王幼子。」
「因爲體弱,自小養在府中,少有人見過我。」
「當年奪嫡失敗後,成王府被誣陷,滿門抄斬。」
「乳母偷偷帶我逃了出來,去投奔我父親的門生。」
「不曾想那門生表面同意,背地裏卻出賣了我們。」
「乳母爲了救我,沒了性命。」
「我也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我去找了很多人,希望他們可以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收留我。」
「最後他們都拒絕了。」
「那一刻,我真是恨透了他們。」
「父王是個很好很好的人,他會爲百姓考慮,會教導我以民爲先。」
「那樣好的一個人,最後卻落得這樣一個境地。」
「我不甘心。」
「於是我帶着作亂天下的信念進了宮。」
「我要這天下,生靈塗炭。」
「我恨徐妃,我想殺了她,卻沒想到徐家因爲功高震主被先一步清算。」
「徐家沒了還有奚恆,他在冷宮就更好對付了。」
「可是偏偏你來了。」
「你寸步不離地守着他。」
「多少次我就這樣靜靜地看着你照顧他,安慰他。」
「那時,我覺得真是不公平啊。」
說到這裏時,小左,或者說奚左突然咳嗽起來。我下意識地想要去看看他,卻被他死死抱住。
「後來我想到了更好的報復方法。」
「我故意倒在雪地裏讓你把我撿回去。」
「在奚恆面前裝傻充愣。」
「在你面前扮巧賣乖。」
「可是……咳咳咳……」
他又在咳了,那一瞬間,我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傻的。」
「我說什麼信什麼。」
「你真的以爲……我很無辜……很乾淨嗎?」
「奚恆奪嫡時,那些他不便動手的,最後都是我處理的。」
「我有時候……看自己都覺得害怕。」
「偏偏只有你……」
「只有你……傻不愣登的……跑過來把大半身家給我,又囑咐我別被人欺負。」
「我就咳咳咳……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
他咳得太激烈了,我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大,終於用盡全身力氣掙開了他。
他嘴裏都是血。
他吞毒了。
那一刻,我的心臟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小左……小左!」
「大夫……快去請大夫!」
我抱着他,聲音淒厲。
他靠在我的懷裏,攬住我的腰。
「別……沒用的。」
我抱着他,眼淚奪眶而出。
「有用的,有用的。」
「你堅持住。」
「宮裏有太醫,太醫可以救你。」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小左聽着聽着就笑了,他一笑,嘴裏的血就更多了。
我拼了命地想幫他止住,卻無濟於事。
他拉着我Ŧùₗ的手,珍重落下一吻。
「別……爲我哭。」
「你要……恨我。」
「也不要……爲自己而難過。」
「不要……爲手中掌握權力……而害怕。」
「你很好,你有着……父王對我的一切期待。」
「不要因爲一個兩個人……而讓自己動搖。」
「你和我講的大同世界會實現的。」
「我……不知道……你來自於哪裏,但我想看到……你說的世界。」
「夫人……咳咳咳。」
他抓緊了我的手。
「繼續……你想做的事情。」
「我會支持你。」
「直到……永遠。」
說話的同時,他遞給我一塊令牌,靠在我的懷中。
「別害怕……這個世界。」
「權力……沒有錯,在合適的人手裏,它是利器。」
「去吧。」
「做你要做的事。」
「讓我看看,你說的……大同世界。」
他的語氣越來越虛弱。
直到說完最後一句話,他倒在了我的懷裏。
奚恆此時也闖了進來,見狀,他無措道:「朕沒有殺他。」
我知道。
他只是不想我再受限於人。
一個想要顛覆天下的孩子最後和我說,他想要天下大同。
那一刻,我只覺心口一痛。
噗
一口鮮血噴出,世界在我眼前恍惚。
「阿姐!!!」
-18-
我醒來時,在宮裏。
小左死了。
奚恆把他埋在揚州。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小左的真實身份。
但已經無所謂了,人死如燈滅,再多的愛恨情仇也隨着一抔黃土葬入地底。
奚恆滄桑了很多。
見我醒來,他鬆了口氣。
可緊接着,他又臉色難看起來。
於是我問他:「還作數嗎?」
他說:「什麼?」
「立我爲後,還作數嗎?」
這話真是無異於天雷,炸得奚恆噼裏啪啦。
他起身太急,藥濺了他一身,可他卻笑得很開心。
「作數!」
「不管多久都作數!」
「只要你願意,八十歲也作數的。」
我看着他的笑臉,也抿出一個微笑。
權力不可怕的,最起碼對於我要做的事來說,那就是很好的利器。
-19-
奚恆要立我爲後的事情掀起很大的風浪。
宦妻還想做皇后,這無異於異想天開。
但是奚恆力排衆議,風風光光地迎娶了我。
站在高處的那一天,我看着敢怒不敢言的衆臣,第一次體會到權力的美妙。
之後我又將手伸向了奏摺。
奚恆見狀,眉毛微微一挑。
我笑說:「不可以嗎?」
他也笑了:「當然可以,阿姐比我厲害得多。」
在他奪嫡的歲月裏,在他還未出冷宮時,我是他最好的先生和謀士。
自上而下的政改果然效果更明顯。
一條條蘊含了我的思想的政令被頒佈。
等朝中大臣終於意識到不對時,奚恆已經做主要讓我上朝。
這可真是掀起滔天巨浪。
但那又怎麼樣,我有奚恆的支持,我有小左留給我的人手。
從他們開始屈服讓我爲後起,我就註定要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們的底線。
但他們也不是毫無反擊。
三個月後,他們開始讓奚恆納妃,企圖分散我的寵愛。
奚恆發了很大的火,駁斥了所有朝臣。
他抱着我,十分委屈。
「阿姐你放心,朕說了只有你就不會變。」
「他們還想讓朕納妃,讓他們想去吧!」
「我對阿姐的心意不會變的。」
這邊他還在碎碎念,我卻放下手裏的奏摺。
「阿恆。」
奚恆高興地湊了上來。
「阿姐你說。」
我摸了摸他的臉,笑着說:「給阿姐一個孩子好不好?」
奚恆的笑僵在了臉上。
我視若無睹。
「阿姐需要一個孩子來堵住悠悠衆口。」
雖然還不想承認,但是有一個孩子養在我名下確實能省很多事。
「孩子放在我名下,但是可以由生母餵養。」
「孩子的生母我有幾個選擇,你看看你喜歡哪個……」
「你什麼意思?」
奚恆冷着臉看我,隱隱發怒。
我淡定地看着他:「阿恆,我生不出。」
「但是我需要一個你的孩子。」
他唰地起身推倒桌上的奏摺。
「宋歡,你要把我推給別人!」
「你要把我推給別人!」
他的眼睛紅透了,全是委屈。
我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淡淡道:「那你同意嗎?」
他回答我的是我怒而轉身的背影。
旁邊的宮女小心Ṱů₁翼翼地勸我:「娘娘您這又是何必。」
「陛下心裏有您,您這樣不是傷他的心嗎?」
我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會聽話的。
五天後我正準備休息時,奚恆闖了進來。
那一晚他比平時都要粗魯,到後來平息下來時他還不解氣地咬了我一口。
「我真是恨死你了。」
這話說得狠,如果他沒有哭的話。
一個月後,有一個小宮女懷了孕,被封爲婕妤。
但也僅僅是婕妤。
我的地位,無人動搖。
-20-
封妃一事正式拉開了我和朝臣的鬥爭。
他們以爲奚恆會和我生分。
但我只需一碗親手做的羹湯,一件縫製的外袍就能讓他冰釋前嫌。
雖然奚恆向着我,但不得不說他的存在有時候又成爲朝臣攻擊我的理由。
所以,當我拿着藥丸給他時,他看着我,笑道:「阿姐餵我。」
旁邊的大太監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以爲我要殺了奚恆。
他想多了,這只是會讓人昏沉的藥,除非奚恆有心臟類疾病,否則對他來說只是磕了安眠藥。
我拿起藥丸,親手餵給了他。
他說:「阿姐,藥好苦。」
我招招手,捏起一顆蜜餞給他。
那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之後的事情果然和我預料的一樣。
奚恆終日沉睡,朝中大事自然而然由我接管。
我趁機提拔了一批我的人。
直到我頒佈了一條政令,有一半的人跪下支持時,我纔算佔據半壁江山。
奚恆並不是整天都在睡,清醒時他就挨着我。
也許是久不見陽光,我總覺得他臉色蒼白。
讓他出去走走,他卻笑着說不喜歡外面,就想陪着阿姐。
他說這話時,眼神中帶着一些哀傷。
我想,他到底還是怨我吧。
七個月後,後宮誕下第一位皇子,奚恆冊封他爲太子。
冊封禮那天我沒有給他喂藥,但他看起來還是無精打采。
我心中隱隱不安。
封了太子,奚恆徹底做甩手掌櫃。
哪怕朝中大臣親自跑到他面前讓他上朝,他也只是懶洋洋地說:「一切交給皇后決定,皇后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
因爲這句話,氣倒了三位老臣。
我聽到這話時,有一些恍然,但很快又投入新的政務中。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傳起皇后用藥控制皇帝以此來控制朝堂的謠言。
嗯,好像猜中了好像又沒有。
總之,在我上朝時,朝中的五位老臣全部跪下讓我請奚恆上朝。
我繼續從前的打哈哈:「陛下近來身子不適,太醫說需要靜養。」
「毒後,到底是你囚禁了陛下還是陛下有疾,你我心知肚明。」
「今日若見不到陛下,絕不退朝。」
就在那一天,我和老臣的爭鬥算是正式擺上明面。
我還在想如何脫身,卻聽到奚恆上朝的聲音。
大太監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坐上帝位。
我想我可能很久沒有看見過他了,不然他怎麼會瘦得這樣厲害。
「陛下,你……」
「朕來給阿姐撐腰。」
他調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
下面的朝臣看見虛弱的奚恆才知我所言非虛,頓時沉默下來。
然而其中的一個老臣卻梗着脖子道:「皇后越俎代庖,倒行逆施,臣請陛下廢后。」
緊接着其他老臣也跪了下來,高呼廢后。
我算是明白唱的哪出了。
不管奚恆今天出不出來,他們都要鐵了心廢后。
我冷眼看着他們作妖,準備給心腹遞眼神時卻見奚恆站起來指着他們罵:「混賬東西。」
「皇后夙興夜寐處理國事,你們不言她功反而要廢后。」
「你們是何居心!」
幾個老臣互相對視一眼,齊齊磕頭:「陛下,皇后乃是妖后。」
「她是來禍亂朝綱的。」
「陛下千萬不要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啊。」
「懇請陛下廢后!」
廢后的聲音在殿內盤旋。
奚恆站着的身子搖搖晃晃,他顫抖地指着跪下的老臣:「你……你們……」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砰
奚恆倒了下來。
就在他倒下的那刻,他朝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個……心安的笑容。
那個笑容讓我心神大亂。
-21-
奚恆病危了。
大太監跪在旁邊哭哭啼啼的。
「當年陛下去求平安符,那個老道說若注入求符者的心頭血,可讓被保平安的人共享氣運。」
「陛下,陛下他信了。」
「後來娘娘您跑了,陛下傷口都沒癒合就追着您跑。」
「因此落下心疾。」
「很早之前陛下就不舒服了,只是一直不敢和娘娘說,怕娘娘擔心。」
「今天陛下突然好了很多,說要來看看娘娘。」
「誰曾想到……竟然是……迴光返照。」
「陛下……我的陛下啊!」
大太監還在說什麼,我卻已經聽不清了。
我僵硬地拉起奚恆的手:「我不知道。」
「我沒想殺你的。」
奚恆笑着說:「我知道。」
他知道,但每一次我喂他藥丸時,他還是喫了。
他拉着我的手說:「阿姐,再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我扶着他去了閣樓上,我們兩個頭挨着頭,看着太陽慢慢升起。
「阿姐,對不起。」
「知道你不開心卻還是把你強留下來。」
我盯着升起的太陽,也許是陽光刺眼,竟讓我眼眶中凝着淚水。
「我討厭我的母妃。」
「明明有着這樣強大的母家,最後卻落得這樣的田地。」
「她的經驗告訴我,愛不是付出和奉獻。」
「愛是佔有和搶奪。」
「可是揚州那次,阿姐吐了血。」
「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慌。」
「那時候,我知道,愛是隻要你還在,那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知道阿姐的志向。」
「那些在冷宮裏說的東西,阿姐也做到了。」
奚恆彎了彎嘴角。
「後世,你我的名字將會寫在一起。」
「史書就成爲了我們的婚書。」
他大概有些冷,緊緊地依偎着我。
「阿姐。」
「嗯?」
「我們下輩子還會再見嗎?」
「不會了。」
我的那一輩子,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難纏的弟弟。
「那我就再等一輩子好了。」
「阿姐。」
他又叫我。
「嗯?」
「藥好苦。」
那一瞬間,我突然想了起來。
在冷宮裏,每次喝完藥奚恆就要吐着舌頭和我說這話。
那時候冷宮沒有蜜餞,我就把他抱在懷裏,拍拍他的背,摸摸他的頭說:「不苦啦不苦啦。」
想到這裏,我僵硬地抬起手,然而還未碰到他,肩頭便一沉。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太陽昇起來了,奚朝的帝王帝王隕落了。
我帶大的第二個孩子, 也死在我的懷中。
-22-
奚恆早就留好了遺詔, 我尊太后,婕妤尊太妃。
在太子未成年之前,由我攝政。
我成爲了整個王朝掌握生殺大權之人。
五個老臣有涉嫌逼死帝王之嫌,被我下詔遣返回鄉,三代之內不得科舉。
我知道他們的家族不乏有才之人,但那不是我需要的人才。
三代之後, 纔是我需要的人。
沒有了朝中的守舊派,我的一條條政令很快被頒佈下去。
我廢除了一些嚴苛的刑罰, 改革田制,興修水利。
對於婦女的保障也增加了一些律例。
科舉不再侷限於書本,以時事爲例, 讓策論紮根於土地。
……
頒佈的政令有人支持有人反對。
但只要開始推行, 我就不會停止。
大約權力動人心。
新帝登基的第五年,太妃聯合禁軍造反了。
那個平時總是低着頭的女人張揚地看着我, 得意洋洋道:「太后娘娘, 先帝在時您就風光得不得了。」
「現在先帝不在了, 坐在龍位上的是我兒子。」
「也該讓我風光風光了。」
我撥動佛珠,覺得有些好笑。
她憑什麼覺得這幾個禁軍就能扳倒我。
簡直就是自不量力。
然而我還未出手, 大太監就拿着先帝的另一個遺詔出來。
太子不是奚恆的孩子。
聽到這個消息, 我亦是訝然。
太妃哭嚎着癱在地上:「他明明燒掉了, 他明明把遺詔燒了。」
然而沒有人在意她的話語,很快就有人把她拖了下去。
大太監給我奉上茶, 恭敬地跪了下來。
我撫眉道:「怎麼回事?」
大太監答:「娘娘當初一定要一個孩子。」
「但是陛下也生不出。」
這句話讓我眉頭一皺。
「當年娘娘確診無法生育後的第二天, 陛下自己灌了絕嗣藥。」
「此生,陛下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他說,這是他欠娘娘的。」
我揪着佛珠, 啪嗒一聲,佛珠斷了。
「那太子呢?」
「那宮女爬牀前陛下就知道她與別人私通有了身孕, 故而將計就計。」
「但陛下絕對清清白白。」
「陛下這輩子除了娘娘,再無其他人。」
那一瞬間, 我說不出的滋味。
「陛下說, 若那宮女老實,此事這輩子都不會公之於衆。」
「但若那宮女不老實, 擋了娘娘的路,就絕對不能輕饒。」
「事情到如今這步, 娘娘要做好準備了。」
「什麼準備?」
大太監恭敬地朝我磕頭:「懇請女帝登基,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新帝登基不過五年後,我登基了。
奚朝迎來了第一位女帝。
-23-
登基的第五年,我下令創辦女學, 女子亦可入朝爲官。
在經歷了之前那麼多的政改後, 這條政令並沒有顯得太出衆。
我時常會出宮看看。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一切是否有用, 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推動歷史的車輪向前發展。
但在登基的第十二年, 我眯着眼睛看向那個纖細的狀元郎。
大太監正好叫到她。
「揚州人士李慕歡, 乙巳年一甲第一, 封經書侍講。」
「微臣接旨。」
年輕的女孩迎着升起的朝陽,邁進了高堂。
我微笑着看着這個有兩分眼熟的女孩。
那年在揚州種下的花,終於盛開。
我現在播下的種子, 也將推動歷史。
哪怕只有一小步,但也夠了。
朝暉殿永遠莊嚴肅穆。
只是
青瓦長憶舊時雨,朱傘深巷無故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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