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爲了不嫁城裏的紈絝,跟個窮書生跑了。
爹孃掏不出彩禮,看向盤子舔得鋥亮的我。
「這玩意咱是真養不起,趁這機會,趕緊脫手吧。」
新婚夜,紈絝面對一手一個大肘子的我,氣笑了。
「老子真是有錢燒的,扶貧來了。」
一年後,姐姐喫夠了生活的苦,想跟紈絝再續前緣。
紈絝摸摸我的頭,笑得風流又囂張。
「爺精心養大的玫瑰,公主來了也不換。」
-1-
姐姐大喜頭一夜,跟村裏的窮書生跑了。
跑就跑吧,她還把顧家送來的聘銀卷跑了。
「爹孃對不住,寧郎入京趕考缺銀子,等他來年高中,一定雙倍奉還!」
我爹不認字,茫然地把信給我娘。
我娘淡定地看完,往地上一坐,哭天搶地。
「這該死的書生啊,他騙着珍珠把聘錢都拿走了!
真是一點活路不給咱們留啊,我沒法活了啊!嗚嗚嗚……」
我爹魁梧的身子緊跟着一晃,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他站穩的方向正衝着角落裏把盤子舔得油光鋥亮的我,頓時怒火沖天。
「孩她娘!你快看啊,大力又把飯都喫光了!」
「就她這飯量,我特麼幹一百年也還不上聘禮!」
「反正那紈絝整日流連花樓,女人就是個擺設,娶誰不是娶,趕緊把大力嫁過去吧!也不虧咱們生她一場!」
-2-
我娘覺得有道理,第二天就給我送上了花轎。
臨走之前還握着我的手掉了滴眼淚,「大力啊,人這一生啊,都是緣分,你長得醜,喫得多,娘一直以爲你會砸手裏,天可憐見,竟然有這大造化……」
娘一邊說,一邊將個邦邦硬的饅頭塞我懷裏。
娘對我真好。
我啃了口饅頭,心裏酸澀。
「娘,我能不去嗎?我捨不得你跟我爹……」
娘手一頓,眼淚嘩啦啦狂掉。
「大力,你是盼着爹孃死嗎?」
我趕緊搖頭,着急道。
「怎麼會呢,娘,我盼着咱們一家人好好在一起,怎麼會有這想法?」
娘緊緊拉住我的手,越哭越兇。
「大力啊,那顧家是什麼人啊,是黑白通喫的商人,家裏打手不計其數。
商人重利,做不得喫虧的買賣,他們給了銀子,若是咱們不給人,他能放過咱們?
你以爲娘是爲了自己嗎?你姐姐跑了,我跟你爹就只你一個孩子了,我們死了無所謂,你若被打死了,這不是要爹孃的命嘛……嗚嗚嗚……」
我用力抹了把眼角。
我娘多要強的人啊,我長這麼大,只見過她揍哭別人,從沒見過她哭。
我一把握住孃的手,「娘,你別說了,我難受……」
娘擦了擦眼淚,拍拍我的肩膀,話鋒一轉。
「話又說回來,大力啊,這事對你也不是沒好處。
那顧家少爺人是不咋地,可他們家錢多啊。
你去了,還不想喫啥就喫啥……」
一聽這話,我趕緊將簾子放下,語氣堅定。
「那還等啥,娘,時候不早了,別耽誤了時辰……」
-3-
我坐在轎子裏,晃悠了兩個時辰才進了顧家大門。
顧家很大,是城中數一數二的大戶。
顧家少爺娶親自然也是數一數二的大事。
若不是顧少爺名聲實在太差,他正頭娘子的名分怎麼也不Ŧŭ̀ⁿ會落到我們這種人家。
酒喝了一輪又一輪ƭű⁻,天都黑透了,外邊還是沒有動靜。
顧家的丫鬟不錯,怕我餓着,悄悄送來幾盤菜,我聞到肉香味,就一把掀了蓋頭。
月光輕晃,顧時安進屋時,我正跟兩個大肘子較勁。
他也不惱,往金絲軟椅上一歪,扯了扯衣襟,露出白白的鎖骨,沾着酒氣,笑得一臉風流。
「老子真是有錢燒的,扶貧來了。」
「你是餓死鬼投胎嗎?打算喫完這頓飽飯就回去?」
我啃着肘子呆住了。
一是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二是沒聽過這麼難聽的話。
嘴巴一張,脫口而出,「你怎麼這麼好看,姐姐明明說你有花柳病會爛臉的呀……」
顧時安將衣領扯得更低,氣笑了,「你不是胡家長女嗎?哪來的姐姐?」
我慌得大肘子都掉了。
「沒有姐姐沒有姐姐,我就是姐姐,我一激動說錯了……」
屋裏靜了一瞬,過了會顧時安突兀的笑了。
「真當老子是傻子。」
「媒人送來的畫像雖說比不上樓裏的花魁,好歹也是個美人。」
「你照照鏡子,你醜得老子都他麼自閉了!還敢說你是你姐姐?」
…
我摸摸臉,也沒那麼醜吧?
都一個孃胎出來的,再差能差多少?
小嘴真夠毒的……
-4-
好吧。
我照了照鏡子,確實很醜。
皮膚黝黑不說,瘦得跟個竹竿似的,下巴還有一道淺淺的疤。
從小到大,只要我和姐姐走在一起,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姐姐。
姐姐又白又美,還知書達理。
而我,又黑又醜,粗鄙不堪。
我爹是個村匪,靠劫道過活。
他不信外人,只能培養自家人。
姐姐出生後,算命的說她是千金小姐的命。
我爹看着又白又嫩的女娃娃,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說拼了他這條老命也要讓他閨女做上真正的千金小姐。
所以,姐姐三歲那年,爹用攢了幾年的銀子把姐姐送去鎮上的私塾。
也因爲這,跟着爹劫道過生活的重擔就落在了我身上。
姐姐三歲開蒙讀書,我三歲抄着棍子哆哆嗦嗦堵在進城的路上。
姐姐六歲在學堂背詩,我六歲躲在暗處偷襲路人搶走他們的銀子。
……
我把搶來的銀子都給了姐姐。
給她買漂亮的衣裳,給她買姑娘們愛的花簪,給她金貴的紙,給她搶難得的書卷……
姐姐命格金貴,得乾乾淨淨。
既然必須有一個人過見不得光的日子,那我力氣大,就我來。
因爲讀書的緣故,姐姐一直看不上我們劫道賺錢。
她總是一臉憧憬地告訴我。
「大力,我長大了一定要嫁讀書人。
這世道,只有讀書人才能往上爬,做人上人,受人尊敬,賺乾乾淨淨的銀子。」
我不懂這些,不管幹不乾淨,那銀子都能給姐姐買漂亮的衣裳。
但我喜歡姐姐,所以啃着饅頭天真地問姐姐,「那我呢?」
姐姐摸摸我的頭,笑得慈愛。
「傻大力,你得繼續跟着爹劫道,他年紀大了,幹不動了,這衣鉢早晚要傳給你,不然他們老了怎麼辦?」
我乖巧地點頭,挺直腰板,「那是自然的,我一定會成爲十里八鄉最大的惡霸,這樣姐姐日後嫁人,也沒人敢看輕你。」
姐姐笑得花枝亂顫,將喫不了的飯菜推給我。
再後來,姐姐就不大愛笑了。
她有心事了,她愛上了村東頭的窮書生。
那書生我見過,有一次他去鎮上買書,我跟爹坐在路中央。
他怕捱揍,抱着頭蹲在地上把身上的銅板全掏給爹。
所以姐姐說愛上他時,我很不理解。
「那個慫貨,你看上他啥?」
姐姐生氣地打了我一下,「胡說什麼,那怎麼叫慫?那叫識時務者爲俊傑,誰看到土匪不害怕,君子不與寇鬥,你懂不懂。
跟你似的,腦子一根筋,一點不懂變通。」
我確實一根筋。
只要我去劫道,劫不到銀子,蹲一宿我也不回家。
「寧郎如今已是童生,明年就能參加秋闈。
寧郎說了,只要他高中,我就是官夫人,他會帶我去京城安家,我們去住大宅子,過真正千金小姐的日子,再不回這破地。」
我以爲姐姐只是說說。
畢竟我們一家人都在這,她怎麼捨得離開我們呢。
再說了,秋闈也沒那麼好中。
我瞧那書生尖嘴猴腮,也不像個可靠的人。
但我沒說,因爲我沒讀過書,姐姐不會聽我的。
今年入夏的時候,爹突然給姐姐安排了親事。
這親事是爹花了小半輩子攢的銀子求來的。
城中顧家少爺年過二十五,卻一直沒娶親。
他家中祖母急着抱孫子,便高價在鎮上求娶美貌女子。
來選人的是顧家管家,我爹託了關係送了十幾兩銀子才見到管家,爲姐姐攬下這親事。
可姐姐大哭大鬧,說爹把她往火坑裏推。
「那顧家紈絝什麼名聲?溜雞鬥狗,嗜賭愛嫖!哪個好人家願意把閨女嫁給這種爛人!你們這是把我往火坑裏推!這是想逼我去死!」
我爹最疼愛姐姐,安慰她,「珍珠,別聽外邊人胡說,顧家是大戶人家,再不濟也不至於把子孫教導至此,都是以訛傳訛罷了!」
姐姐紅着眼瞪爹,「可若是真的呢?」
爹無奈道,「就算是真的,他家纏萬貫,你跟着他,後半輩子也是榮華富貴!
咱們這樣的人家,能攀上這樣的親,已是幾輩子的福氣!」
「胡說!什麼福氣,我要嫁給寧郎,我要跟寧郎去做官夫人!
爹,你目光短淺,所以纔會一輩子在窮山僻壤做土匪!
我讀過書,我懂道理,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好日子!我絕不聽你的!」
我爹氣得渾身哆嗦,可眼淚落下來也沒捨得打姐姐。
只是把她關了起來,讓她好好反省。
入了夜,我怕姐姐餓,偷偷去給她送饅頭。
可姐姐不要饅頭,隔着窗子哀求我。
「大力,幫幫我,你去把寧郎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我自然不敢。
爹捨不得打姐姐,打我卻不手軟。
姐姐看出我爲難,善解人意道,「寧郎最怕爹,他不敢怎樣的,我只是心裏難過,想跟他說說話。大力,你是要逼姐姐跪下求你嗎……」
我當然不敢逼姐姐跪下,她那麼美好,我怎麼捨得。
我去找了那書生,還蹲在院子裏替他們把風。
姐姐沒騙我,跟書生哭了半宿後就認了命。
她告訴爹她錯了,她不該跟爹犟嘴,會安心待嫁。
爹哭了,抱着姐姐哭了一場,說他害誰都不會害姐姐……
可誰都沒想到,顧家聘禮一送到,姐姐居然偷了銀子和那窮書生跑了……
-5-
我以爲顧時安聽完會生氣。
畢竟誰家漂亮媳婦跑了,又換了個醜的冒名頂替,心裏都不會痛快。
我搓了搓手上的油,小聲道,「顧少爺,我知道我不好看,喫得又多,您若是嫌棄,就把我退回去。」
「至於銀子……我今兒就去路上堵着,什麼時候還完您的銀子我什麼時候回家!」
「只求您高抬貴手,放過我爹媽,他們年紀大了,真的拿不出銀子……」
喜燭的光被風吹得晃了晃,月光漫過窗臺,落在顧時安懶洋洋的臉上。
他生得一副風流相,桃花眼看人時帶着三分醉意朦朧的笑。
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管家給了多少聘?」
「五十兩。」
顧時安嗤笑一聲,隨手擺弄燭火,晃來晃去。
「這點錢不夠小爺輸一場,就當爺扶貧了。」
我手裏的肘子吧嗒落到地上,「不要了?」
「不要了。」
我猛地站起身,激動地給顧時安鞠了三個躬。
「顧少爺,您放心,我是實誠人家的孩子,不佔人便宜,就算您有錢,這銀子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我還不了錢,但我有力氣,以後,我……我給您當牛做馬,什麼粗活累活我都幹!」
顧時安饒有興致地看着我,嘴角漾起弧度,接Ŧū́ₓ着哈哈大笑。
「你這傻樣,也能做土匪…哈哈哈…留下吧留下吧,反正爺有銀子,與其養那些礙眼的畜生,不如養你…」
-6-
第二日一早,顧時安帶我去見他祖母。
看得出來,老祖宗是真的心疼顧時安。
因爲她一看到我的臉就氣哭了。
「這…畫像不是這樣的啊,是個美人啊,怎麼這麼醜,這不是騙婚嘛!我可憐的安兒啊…」
「這些殺千刀的,就這麼給你選的親事,走,咱們去退了這醜貨,這回祖母親自給你選,選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貌美如花的。」
老祖宗狠狠剜了我一眼,眼底的嫌惡藏不住。
「你爹孃是誰,趕緊帶我們去,把聘錢還回來,你哪來的滾回哪去!
你們若是不還銀子,我們就去報官,把你們這一家騙子都抓起來!走!」
那可不行。
銀子早就沒了。
我緊張地扯了扯顧時安的袖子,衝他擠眉弄眼,手心裏都是汗。
顧時安對此很是坦然,翹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對老祖宗的眼淚無動於衷,吊兒郎當道。
「行了祖母,我房裏的事您就甭管了,既然年紀大了,就呆在房裏安心養老吧,我們小輩的事,您就是管,也管不明白。」
這話夾槍帶棒,連我都聽出些意思。
老祖宗的臉頓時白了白,嘴張了張,悻悻放下拉扯顧時安的手。
眼底有心疼,還有點說不清的愧疚。
可顧時安並不管這些,他扯着我的袖子往外走。
「人您也見了,我們還有事,就不耽誤您養老了。」
-7-
顧時安大搖大擺地出了府,帶我直奔賭場。
小廝看到顧時安,迎親爹般歡天喜地把顧時安迎了進去。
我沒來過這種地方,好奇地四處打量。
顧時安往人羣中央走,那些人恭敬地讓出一條道。
顧時安走到桌前,盤腿歪進太師椅,大手一揮,「買大」!
緊跟着,一羣人買小。
我好奇地走過去,不明所以地問顧時安。
「爲什麼他們不跟你買一樣的?」
顧時安壞壞笑了笑,並不搭話。
很快就開了骰子,小!
顧時安毫不在意地繼續喊。
每次他喊大,其他人就買小;他買小,其他人就買大。
一頓神操作下來,五百兩銀子就砸了進去。
等顧時安再次要喊大的時候,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衝其他人道,「你們先買!」
那些人看傻子般看着我,罵罵咧咧地讓我趕緊滾出去,還有小廝來拉扯我。
「誰啊你?有錢沒有?敢在這搗亂,小心我揍你!」
我一個打小乾土匪的,哪受得了這氣?
當即捏住小廝的手臂,狠狠一轉,小廝殺豬般開始嚎叫。
「你甭管我是誰!別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們合起夥來欺負他!你們不是好人!」
小廝疼得說不出話,人羣爆發出大笑。
「小土妞,還心疼上顧少爺了?人家顧少爺來就是爲了討樂子,我們陪他開心,怎麼叫欺負他?顧少爺,您說是不是啊!」
我氣不過,提着拳頭就去揍人。
這些人比土匪還壞,土匪起碼還憑本事搶錢,嚴寒酷暑都得自己受着。
這些人可好,屋子裏一坐,小嘴一張,就開始合夥騙錢。
真是一點底線都沒有。
「我打死…」
「胡大力!」
我剛掐住那人脖子雙腳離地,身後就傳來顧時安漫不經心的聲音。
他懶洋洋地起身,勾着我肩膀往外走,還不忘衝賭場的小廝吩咐。
「銀子去府上要,今兒就到這。」
小廝連連應下,歡天喜地地去後院喊人。
我悻悻地跟在顧時安身後,他像個沒事人一樣在街上溜達。
一點沒把那五百兩放在心上。
路過攤子的時候順手就拿個自己喜歡的東西,還不忘告訴攤主去顧家取錢。
我看着那些好東西不由感慨。
這就是有錢人的日子嘛,我就是做一輩子土匪都不敢想。
真瀟灑。
-8-
瀟灑的結果就是顧老爺氣瘋了。
他雙手顫抖地接過賭場欠條。
一百兩,三百兩,五百兩……
賭場的欠條還沒看完,又見一羣攤主扎堆前來,左一句五兩,右一句八兩,喊得顧老爺渾身打擺子。
幸虧顧夫人來得及時,一把將顧老爺扶住,才避免他一頭磕在石頭上。
「老爺彆氣彆氣,都是我的錯,時安一定是對親事不滿才故意這麼做,真不是我故意去鄉下找,城裏的人家我都跑遍了,那些姑娘一聽是時安都躲着走,我真的盡心了…嗚嗚…」
顧夫人眼淚嘩啦啦地掉,哭得感天動地。
我都差點掉了眼淚。
「這姑娘雖然是鄉下的,可容貌是他們村裏數一數二的,又身家清白,不算辜負時安。」
顧老爺越聽越氣,抓起一根粗木棍狠狠打在顧時安背上。
我眼睛都瞪大了。
他居然敢動手!
顧時安也不躲,臉上掛着笑,好像捱打的不是他。
「逆子,你認不認錯!」
「認什麼錯,我一沒偷人二沒害人,我花點自家的銀子怎麼了?」
「你……我今天就打死你!」
顧老爺對顧時安的態度很不滿意,拿着棍子迎頭就打。
眼看棍子離顧時安還有半寸,我一個掃堂腿將顧老爺掃到地上,單手擒住他的手,將棍子折斷扔出老遠。
「你是他爹,他錯了你就教教他啊,怎麼能教都不教就要打死他呢,這可不是個好爹。」
我又抬頭看向顧夫人,「你這做孃的也狠心,不攔着就罷了,還火上澆油,真把他打死了,你心裏不疼嗎?」
院子裏靜得嚇人,顧夫人臉白了又白,緊張地同顧老爺解釋。
「老爺我沒有,我多關心時安你是知道的!」
我嘖嘖搖頭,「夫人,這你就不對了,你對孩子好不好,孩子最清楚,你跟老爺解釋做什麼。」
顧夫人臉色又是țũⁿ一陣變化,猛地轉向我,跟個潑婦似的。
「哪來的沒教養的狗奴才,主子說話有你什麼事!
來人,把她拉下去,給我狠狠抽她的嘴!」
我是不怕的。
不是我吹,他們一起上,都未必打得過我。
可下人們剛跑過來,顧時安冷着臉往前一站,那些人又鵪鶉似的跑了回去。
顧老爺拼命掙扎,不死心地想抓棍子,我膝蓋往下一壓,習慣性捂住了他的嘴。
顧老爺的喊聲硬生生被堵了回去,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見他老實了,我又去跟顧ẗûₓ夫人講道理。
「夫人,你還說你關心少爺,可你連他新過門的媳婦是誰都不知道。
就這還敢說關心,我不是你們家丫鬟,我是你兒媳婦啊娘。」
院子裏又是一陣詭異的窒息。
顧老爺和顧夫人齊刷刷看向我。
「你…」
不等顧夫人說話,顧時安笑着將我拉起身,還彎腰拍了拍我褲腿上的塵土,溫柔得嚇人。
「爹,您還沒見過您兒媳婦吧,這是您夫人親自選的,您看看滿意不滿意。」
顧時安邊說邊溫柔地摸了摸我的臉,「對了爹,您還不知道吧,她家裏是做土匪的,她也是土匪。」
「土匪您知道吧,脾氣都不大好,但沒辦法,既然娶了,咱就得好好待人家,以後她再打您,您多擔待,畢竟這是您夫人親自選的,大家和和睦睦的,日子才能好好過下去,是不是?」
顧老爺人似乎有點懵,呆呆看着我,眼底有些懼怕。
我估計他是真疼,因爲我把他腿壓變形了。
但他腦子好像也不行。
我聽姐姐說過,學問低的人就這樣,腦子轉不過彎,有時候聽不懂人話。
我也不和他計較,拉着顧時安蹦蹦跳跳往後院走。
走到院門的時候,顧時安突然回頭,笑得無比燦爛。
「對了,爹,我還欠花樓一千兩銀子,您得空去把銀子結了,別耽誤兒子下次去喝酒。」
…
-9-
我看出來了,顧時安和他爹孃關係不大好。
因爲他爹下手真的狠,顧時安後背都滲血了,又紫又紅一大片。
看得我直哭。
「你哭什麼,又沒打你。」
顧時安不在意地趴在牀上,裸着後背,還晃着腿。
「下手太狠了,我跟我爹搶劫的時候都下不了這麼狠的手。」
「這就狠了,他已經手下留情了,我小的時候,腿都被他打斷過。」
我張大嘴巴看着顧時安,「這麼狠?我爹抽我最狠的一次也就抽斷了三根柳條。」
顧時安側目,「抽你?三根柳條?」
我點點頭,「我那時候叛逆,不想跟他去劫道,勸他從良,我爹罵我忘本,就抽了我一頓。」
其實是姐姐在學堂被人罵了。
那姑娘罵她是土匪的女兒,讀再多書也是土匪。
姐姐哭了一個晚上,問我爲什麼爹一定要做土匪。
我心疼姐姐,就跑去問爹,能不能不做土匪?
做鐵匠也好,做木匠也成。
實在不行,我把自己賣了去給人做丫鬟也罷,爲什麼非得做土匪。
我爹狠狠抽了我,罵我是白眼狼,不懂感恩。
靠他做土匪活命,還看不起這個行當。
該打。
我其實不怪爹。
我知道他也不容易,他做了太多年土匪,想從良已經很難了。我見過他去招工,人家一看他就把攤收了,生怕他要收保護費。
就像姐姐去學堂讀書,鄉下人家夫子本來是不收的。
是爹凶神惡煞地堵了夫子兩日,摸黑往他家扔了兩隻無頭死雞,又送了豐厚的束脩,夫子才勉爲其難收下姐姐。
正如爹所說,我們受了劫道的益,的確不該嫌棄它。
活着就很好了,別計較怎麼活的了。
當晚我就這麼告訴姐姐,可姐姐很生氣。
「胡大力,你可真是土匪的閨女,是非不分,一輩子都是做土匪的料!我看不上你們,以後出門,你別說是我妹妹!」
自那以後,路上遇到姐姐,我都裝作沒看到。
怕別人笑話她妹妹是個土匪。
而姐姐的同窗因爲和她一起沒有遭遇劫道,都很歡喜和她一起下學。
姐姐又誇我,「大力啊,你也不是一無是處。」
上完藥,顧時安穿好衣裳,不敢靠着椅子,就坐在榻上。
「你爹也是有意思,同樣都是閨女,怎麼就偏愛你姐姐?你不是親生的?」
我趕忙擺手,「那怎麼可能,你知道我們家以前多窮嗎?你知道我一頓喫多少飯嗎?如果不是親生的,我爹一個土匪早就拿我賣錢了,怎麼會養着我那麼多年。」
因爲我喫的太多,每次都是最後一個喫飯。
因爲娘說,如果我先喫了,其他人都得餓肚子。
不是親閨女,誰樂意這麼養我。
顧時安一扭身子,疼得倒吸氣。
「誰知道是不是因爲你蠢,傻妞似的。」
我搖搖頭,沒把顧時安的話放心上。
他一個養尊處優的少爺,根本不知道喫不上飯是什麼滋味,更不知道窮苦人家養一個孩子有多艱難。
可顧時安也是個感恩的人,因爲我幫他,他把我當成了心腹。
不再嫌棄我喫得多,還特意囑咐小廚房一頓給我上六個肉菜。
我喫得滿臉油光,嘿嘿衝顧時安傻笑。
顧時安也樂,摸着我的腦袋問我怎麼這麼容易滿足。
我說能喫飽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顧時安就笑着讓我敞開喫,說他有錢。
顧時安,實在是個好人。
-10-
顧時安是個愛玩的性子。
傷一好,又按捺不住拽着我溜出府。
這次去的是花樓。
這是我第一次進花樓,這輩子沒見過這麼紙醉金迷的地方。
男人一擲千金,只爲博美人一笑。
美人則穿着流光溢彩的衣裳,跟仙女似的步履盈盈。
人也和善極了,不像路人似的,一看到我就垮着臉。
這些姐姐見人就笑,一口一個妹妹,喊得我心花怒放。
怪不得男人喜歡來這地,這神仙去處,誰能不喜歡。
顧時安晃着扇子,熟稔地跟姑娘們打情罵俏,便徑直進了花魁的屋子。
我怕壞他好事,自覺杵在門口當起了門神。
誰料也就幾息的工夫,裏頭就傳來顧時安扯着嗓子喊我進屋。
我瞪大眼睛盯着顧時安的褲襠,脫口而出。
「這麼快嗎?三兩下就完事了?別不是捱打把身子打壞了。」
顧時安被我噎住,瞪我一眼,狂搖扇子。
倒是花魁姐姐笑得花枝亂顫。
「好有意思的丫頭,怎麼跟了你?真是可惜。」
花魁姐姐說話溫柔,比我姐姐還像姐姐。
親暱地拉着我坐下,還拿點心給我喫。
「這不是我那後孃千挑萬選給我配的。」
顧時安賤兮兮地湊過來貼着我的臉問花魁:「是不是很配?」
花魁啐他:「一點不配,你可配不上人家,人家一瞧就是正經姑娘,你一看就是浪蕩公子,少禍害人家。」
語氣是熟稔的嗔怪。
我被花魁說得臉紅,乖巧地坐在桌前喫着點心嘿嘿傻樂。
花魁姐姐轉而又去勸顧時安,聲音放得更柔了。
「時安,你總這樣鬧下去也不是辦法,與其跟他們無休止地折磨,倒不如考出去,離開這裏,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這話不知怎麼觸了顧時安的眉頭,他臉色一冷,吊兒郎當的神情立馬斂去。
「花憐,什麼時候,青樓女子也做起勸人從良的營當了。」
話很難聽,我有些心疼小姐姐,悄悄打量她。
花魁姐姐卻不惱,倒了杯茶推到顧時安面前,巧笑嫣然。
「都娶妻的人了,這脾氣也該改一改了,我是習慣你這樣子,別嚇到妹妹。」
我差點被嗆住,趕忙擺手,「不不不,少爺特別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花魁姐姐掩着嘴笑,眼波流轉,嬌媚動人。
「妹妹莫怕,有姐姐在,時安不敢欺負你的,他就這脾氣,面冷嘴壞,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側目去看顧時安。
誠然,他坐在那裏不說話的樣子瞧着是有那麼點冷。
可他不是壞人啊,若是壞人,早就報官把我抓起來了,纔不會一頓三個大肘子供着我,還帶我出門見世面。
少爺分明是個好人。
我放下點心,認真地看向花魁姐姐。
「姐姐,不能這麼說少爺的,他是少爺啊,又不是娼憐,不需要攬客,就沒必要見人就笑啊!他不開心就可以不笑的。」
花魁姐姐的笑容淡了下去,像是風吹散的薄霧,只看着窗外的落葉不再說話。
倒是顧時安聽了我的話,眼神微動,嘴角掛起淡淡的笑。
我突然察覺我說錯了話,我怎麼能拿娼憐打比方。
若不是無依無靠爲了活命,哪有好人家的姑娘做這行當。
我太明白這種被人嘲諷的心情。
心裏一慌,正準備同花魁姐姐道歉,已經被顧時安拉着起了身。
「花憐,你說得對。」
花魁姐姐倏地抬頭,眼底閃爍着期盼的光,緊緊盯着顧時安。
「我是成親的人了,確實應該注意點,我被人罵不要緊,不能連累我夫人被人笑話。」
花魁姐姐急着想解釋什麼,扶着桌子站起身子,手攥得有些發白。
「時安,我不是……」
顧時安卻打斷她的話,語氣帶着疏遠,口氣也冷下來。
「顧家給你們樓裏送了一千兩銀子,暫時不會有人打擾你,沒什麼事,近期我就不來了。」
-11-
直到街上,我回頭朝二樓看去。
花魁姐姐還失神地倚在窗邊。
她定定望着顧時安的背影,手裏捏着帕子擰來擰去,但顧時安一直沒回頭。
我忍不住問他。
「你是和花魁姐姐吵架了嗎?因爲我的話嗎?」
顧時安吊兒郎當地笑,「你是不是傻,你看不出她在故意挑撥我們。」
「是我一直以爲她不會變,可其實想一想,人長大了,心思多了,哪有什麼純善的人。」
我不懂顧時安話裏的意思,只是感覺這一刻的顧時安有幾分落寞。
其實我看得出,他和花魁並不是別人以爲的那樣,他來花樓也並不是爲了取樂。
但我可以肯定的是,花魁姐姐從前一定是他很在意的人。
「少爺,你別難過,不管別人怎麼變,只要我一日在你身邊,一日就會保護你!」
顧時安風流倜儻地晃了晃扇子,順手從攤上拿了朵花別我頭上,像是發現新鮮玩意一樣圍着我轉。
「胡大力,你是不是沒帶過花。」
我摸了摸頭上的花,羞澀地點頭,「哪有土匪帶花的?那還怎麼搶錢?」
顧時安用扇子戳戳我的頭,「別張口閉口土匪土匪的,你現在是我的人,是正兒八經的顧家少奶奶,從今兒Ṫů₂起,我就把你當我閨女養,讓你瞧瞧,當爹的都是怎麼疼閨女的。」
-12-
顧時安說話算話。
真的把我當閨女養了起來。
頓頓好喫好喝不說,還找了繡娘給我做華麗的衣裳。
我沒見過什麼世面,只覺得樓裏的姑娘很美,便問顧時安,能不能也給我做兩件那樣的衣裳。
顧時安狠狠敲我的頭,「要那作甚?胡大力,你能不能注意你的身份,你是顧家少奶奶,不是花樓的姑娘!」
之後一段日子,顧時安府門都不出了,一心一意養他的小閨女。
因爲他不出門,沒人上門討債,顧家莫名地和諧。
連老祖宗都笑着誇我是個小福星。
一年的日子眨眼就過,我從一個身上沒有二兩肉的瘦猴子被顧時安養成一個白嫩的大姑娘。
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臉。
「這麼嫩,真是我嘛……」
顧時安摸着我的頭挑眉,「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女人如花,但得落到會養花的人手裏。」
「養花…」
我突然想到了姐姐。
我和她同爲姐妹,人人都說她美貌動人,像極了大家小姐。
而我卻又黑又瘦,行爲粗鄙,我一直以爲是因爲家裏窮。
今日卻突然明白,原來,是我爹從未將我當成一朵花。
-13-
我沒想到姐姐會突然出現在顧府門外。
下人進屋通稟顧時安的未婚妻找來時,我和顧時安都愣了一下。
「你別處還有未婚妻嗎?」
顧時安狠狠擰我的臉,「爺有沒有未婚妻,你是不知道嗎?」
「那就是騙子,咱們趕緊去瞧瞧!別被她騙了銀子。」
然後,我就看到了一載未見的姐姐。
她瘦了許多,不如從前那麼白,臉色有些發黃,但還是美的。
看到我,姐姐哭着撲過來。
「大力,是你嗎大力,我終於回來了…大力…」
我沒有想到,傅寧,就是那窮書生竟然真的中了秀才。
我朝格外重視讀書人,只要中舉,經過銓選,就會在朝中安排職位。
傅寧中了探花,極有可能進翰林院。
姐姐歡喜不已,覺得自己賭對了,終於不用回這窮鄉僻壤。
可誰能想到呢……
傅寧一把推開姐姐,義正辭嚴地跟她講道理。
「珍珠,你知道我一路走來有多艱難,我爹孃早去,這些年,爲了讀書,我付出了所有,銓選在即,我真的不能有任何污點。」
銓選是我朝學子考中後的身言書判考覈,審覈包括考生家人是否參與謀反貪腐,還包括家中親屬有無從事賤業……
姐姐當即抱住傅寧,說她乾乾淨淨,從前一直在書院讀書,身上沒有任何污點。
傅寧痛心疾首,「可…你爹和你妹妹是土匪啊…若是被查出來,我輕則被派往偏遠之地,重則取消授官。
珍珠,我賭不起的,你說過,你是盼着我好,盼着我出人頭地的。」
珍珠,你不會害我的,是不是…」
被傅寧趕出祖宅後,姐姐還是不死心,她跑去縣衙問如何解親。
可縣衙告訴她,我朝不允許子女與父母主動斷絕,若姐姐執意如此,要處徒刑三載,受六十杖責。
姐姐嚇壞了,就守在傅寧宅子外,想着就算不做正妻,做個妾也好。
總之,她不想再回到從前的日子。
可很快,姐姐就發現,傅寧和翰林院院首的嫡女走得很近。
他隔三差五就往院首府上跑,看那姑娘的眼神,溫柔得都要化了。
姐姐這才察覺自己被騙了,她跑去翰林府上鬧,被打了出去。
翰林家的姑娘趾高氣揚地罵她是粗鄙賤婦,傅寧也跟着罵。
「胡珍珠,你真以爲你叫珍珠就是珍珠了?你爹是土匪,你就是小土匪,你裝得再好,也掩不住你骨子裏的賤氣。」
「這一路上我花了你些銀子,但你自己也沒少花,給你二十兩,咱們兩清了!」
翰林家的小姐怕姐姐耽誤傅寧,當天下午就讓人把姐姐丟出城門。
她一個弱女子,走了二十多天才勉強回到鎮子。
我心疼地抱住姐姐,顧時安就坐在遠處,不冷不淡地看着。
姐姐哭夠了,突然轉身衝顧時安盈盈跪下。
「顧少爺,當初是我不好,如今我已經得了教訓,少爺能不能行行好,我願意當牛做馬留在府上。」
我咬咬嘴脣,心裏有些忐忑。
說真的,這一年多,顧時安待我太好了。
他不但給我做衣裳,還教我讀書寫字識道理。
我從來沒有遇到這麼好的人,好到我都捨不得離開他,不想回家給爹孃養老了。
可我也知道,我本來就是替嫁,他們家開始想娶的就是姐姐,如今姐姐回來了,我沒資格霸着他。
想到這,我低下頭不再說話。
就在我以爲顧時安一定會留下姐姐時,他突然諷刺地笑了。
「你得了教訓老子就該原諒你?」
「你得教訓是你有眼無珠自甘下賤,那叫活該。」
「你當初跑的時候連你爹孃妹妹的死活都不顧,錢花光了,男人不要你了,下賤夠了,想起老子了?」
「老子是廟裏的菩薩,普度衆生來的?」
姐姐哪聽過這麼難聽的話,睜着無辜的大眼睛盈着淚看顧時安。
「少爺,您說得對……都是我的錯,可我真的走投無路,還請少爺看在大力的份上,給我留個活路!」
姐姐一個接一個地磕頭,額頭很快就滲了血。
我於心不忍,走過去扶住她,「姐姐,你別這樣,有什麼話慢慢說。」
可姐姐不起身,跪在地上倔強地繼續磕。
大有顧時安不點頭,她就磕死在這的意思。
顧時安到底不是狠心的性子,看着我嗤一聲。
一甩手,走了。
-14-
姐姐暫時住進偏院。
顧時安不喜歡她,當晚就跑來同我說,要她必須離開。
顧時安對背叛他的人極其厭惡,哪怕這人沒見過,他心裏仍舊不痛快。
這都是因爲他孃的緣故。
如今的夫人並不是顧時安的親孃,他的親孃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死了,被新夫人害死的。
顧時安是這麼說的,可府裏的人不認可,他們說顧時安的娘是個心胸狹窄的女子,作爲正妻應該大度,可她霸着顧老爺不撒手,不許他納妾。
顧老爺只好偷偷摸摸將人藏在府外,原本已經各退了一步,大家相安無事就好。
可顧時安的娘不樂意,一次次去鬧,把那女人腹中的孩子生生給鬧掉了。
因爲這事,顧老爺和夫人徹底離了心,再不顧他們幼時情誼,強硬地將新人迎進了府,與之平起平坐。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夫人身體越來越不好,在顧時安七歲那年突然病逝。
是不是真的病逝我不知道,府裏的人都這麼說,可顧時安不信,他認定夫人是被顧老爺和新夫人害死的。
但他沒有證據,又年紀太小,他只能去求最疼愛他的老祖宗。
可老祖宗嘆了口氣,說她年紀大了,管不了這些事。
顧時安對府裏的人失望了,開始不學無術,各種各樣的作。
有一次醉酒,顧時安告訴我,如果不是新夫人壞了身子,生不了兒子,他爹早就把他趕出去了。
如今這樣縱容他,不過是怕顧家絕後罷了。
我不知道怎麼安慰顧時安,只認真道:
「少爺你別怕,若是有一日,他們真的把你趕出去,我就劫道養你,我力氣大,不會餓着你。」
顧時安就笑,笑得眼淚都掉下來,他讓我發誓,一定要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我和他是有誓言的人,雖然我是替嫁,可我對顧時安也有責任。
若是姐姐知道顧時安會被趕出去,她那麼嬌貴,是一定不會養着他的。
所以,他還是和我一起比較好。
-15-
我勸姐姐離府。
「顧家生意還挺多,你會認些字,可以去鋪子裏做個賬房,我問了少爺,每月二兩銀子,姐姐會過得很舒服。」
話音剛落,姐姐手中的杯子碎了一地。
她猛地抬起頭,「大力,你說,讓姐姐去做賬房?
你不知道我是千金小姐的命嗎?你都在府裏做夫人,我怎麼能去做那些拋頭露面的粗活!我不去!」
我有些無奈,「姐姐,這是少爺的意思。」
「既然是少爺的意思,爲什麼你來同我說?與他有婚約的是我,就算他不要我,不也該親自來同我說清楚?」
姐姐步步緊逼,眼神陌生得讓我心裏發寒。
我突然有些不認識眼前的女子。
「少爺說,你當初既然走了,你們的婚約就算了,他只希望你能早些離開,不要影響我們的日子。」
姐姐氣笑了,掐着腰,紅脣一張一合。
「影響你們的日子?胡大力,你說什麼笑話。」
「婚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說作廢就能作廢的?」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我當初是離開了,可我一沒嫁人,二沒退婚,是你不要臉趁虛而入,替我嫁到府上,是你搶了我的東西。我當初傻得很,信了傅寧的鬼話,如今我纔想明白。」
「就是你和傅寧串通好的,你們一個惦記我的銀子,一個惦記我的婚事,你們狼狽爲奸,合起夥來誆騙我!」
姐姐越說越激動,眼淚嘩啦啦地掉。
「胡大力,走,跟我去見少爺,你敢不敢去告訴他,當初就是你去喊來傅寧帶我走。我要讓少爺看看,你是什麼狼心狗肺的東西!」
姐姐不由分說,扯着我往院外走。
不巧,剛踏出門檻,顧時安就搖着扇子踏進來。
姐姐瞬間僵住,下一秒,噗通跪到地上,哭得像是被雨打落的嬌花。
「顧少爺,您要爲珠兒做主啊,當初並不是珠兒要離開你,是大力!」
她跟傅寧設計我,故意哄騙我,我少不更事,未能察覺大力的險惡心思,這才着了道。
您不知道,我們雖然是親姐妹,可她從小就跟着爹乾土匪,慣會裝傻騙人!
我卻一日沒做過匪,一直在書院讀書,您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鎮上問夫子,學院裏所有人都能爲我作證!」
姐姐的話像是一把鋒利的刀扎進了我的心裏。
遇到顧時安之前,我的世界裏只有爹孃和姐姐。
我想着,自己既然已經爛在淤泥裏,那就一定要讓姐姐過好日子。
學院裏的學子家裏有錢,姑娘們隔三差五就換新衣裳,姐姐心氣高,扯着身上的麻衣跟我哭。
「大力,我們爲什麼這麼窮!」
我心裏難受得厲害,下着大雪就跑去山裏劫道。
過路的人少,我就蹲在山洞裏,一日等不到我就等兩日。
手凍得腫腫的,還是路過的富戶看我可憐,給了我一錠銀子。
我至今記得,那位老爺對我說:「小姑娘凍壞了吧,快拿着銀子去買個地瓜喫了暖和,再買件棉襖穿上,瞧你這衣裳破的,家裏爹孃看到得多心疼。」
富商走後,我捏着銀子,躲在山洞裏大哭一場,然後拍拍屁股,走二里路去鎮上給姐姐買了漂亮的小襖。
姐姐穿上衣裳,花蝴蝶般跑去問爹孃好不好看,爹笑着誇她美,說姐姐像仙女一樣。
因爲這事,爹那日破天荒給了我一整盤菜。
喫菜的時候,我心裏特別滿足。
姐姐開心,爹孃就會對我好,我就能有飯喫。
以後,我還要對姐姐好。
雖然,他們沒有發現我手上的凍瘡。
可我想着,姐姐一定是太興奮了,所以纔沒注意到。
至於爹孃,他們太忙了,注意不到也是應該的。
可直到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用她以爲世上最難聽的話攻擊我的姐姐。
我突然想不明白。
這些年,她是真的看不到我對她的好,還是壓根就不在乎呢?
-16-
「作證?作什麼證?」
「證明你早早就與那書生暗通款曲?」
「爲了你自己的官夫人夢,騙了我家的銀子給那書生做趕考的盤纏?」
「胡珍珠,那幾十兩銀子我不在乎,可你不能一邊心安理得地喫着你妹妹的人血饅頭,靠着她賣身換來的安穩苟活,一邊還敢恬不知恥地拿她當踏腳石,妄圖再踩着她往上爬!」
顧時安晃着扇子,聲音壓得很低,腰身猛地一沉,瞬間拉近了與姐姐的距離。
「她爲了你犧牲自己一次不夠,你打算這次親手送她去死嗎?」
「你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聖賢是喫進你的狗肚子裏去了?」
那張俊美的臉此刻戾氣橫生,眼神兇戾得如同噬人的猛獸。
姐姐被他驟然逼近駭得渾身一顫,撐着地面的手肘一軟,整個人匍匐下去,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我沒有……我說的都是實話……」
顧時安冷笑,「胡珍珠,咱們明人不說廢話。
你現在滾蛋,顧家還能給你個活路,你若是繼續糾纏胡大力。」
顧時安一把捏住姐姐的脖子,聲音陰沉,「我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生不如死。」
-17-
姐姐被府里人送了出去。
當晚,顧時安來到我屋裏。
他沒點燈,徑直走到牀邊坐下,拍了拍身側的空位,「往裏挪挪。」
我往裏縮了縮,他大剌剌躺下,佔了半張牀。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側過身,手臂一橫,就把我圈了過去。
氣息拂在我額頭上,聲音不高,還帶着幾分忐忑。
「胡大力,別裝睡。說,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
月光透過窗紗,朦朦朧朧地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輪廓,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繃着。
看着這張臉,心口那塊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你不嫌棄我是個土匪嗎?我長得也不好看,也不知書達理,除了力氣大,我好像一無是處。」
顧時安將我摟進懷裏,他胸腔震動,低笑出聲,手臂收得更緊,腦袋埋進我頸窩,灼熱的氣息燙得我一縮,「巧了麼不是?爺是紈絝,你是土匪,真是天造地設的絕配。」
他頓了頓,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再說,誰嫌你了?我就稀罕你這股憨憨的實誠勁兒。」
眼眶發熱,喉嚨發緊,我緊張地揪住被子。
「少爺,我怕……怕你日後後悔,覺得不值……」
話沒說完,下巴被他微涼的手指捏住抬起。
一個溫軟的、帶着點霸道意味的吻就堵了上來。
輾轉廝磨,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許久之後,他微微退開,鼻尖抵着我的,氣息灼熱。
「傻話。」
話音一落,顧時安再次捧着我的下巴親了上來。
「大力,沒有人會嫌棄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
「就算在別人眼中你有千般不好,可在我眼裏,你就是明知我是紈絝還嫁我的大力,是我爹打我會保護我的大力,是就算我會被家裏趕出去,也會做土匪養我的大力。」
「在我心裏,你就是最好的,沒有人比得上你。」
顧時安的吻很溫柔,他反反覆覆親我的眼睛,聲音低啞,莫名的勾人。
「大力,你知道嗎?
我從未對孫氏選的夫人抱任何希望。
她那麼討厭我,怎麼會選個好女人。
她看上你姐姐,不過是發現你姐姐心比天高不安於室,就算嫁進來也不會同我一條心,這才方便她更好地把控顧家。
可你不一樣,你是個好姑娘,你懂感恩,實誠善良,是因爲你的到來,爺這灘死水,纔算活了過來。」
「養你這一年,我好像親手養了一遍我自己……」
…
牀榻上的顧時安很溫柔。
他褪去了紈絝的漫不經心,動作帶着生澀的急切,卻又奇異地溫柔克制。
他滾燙的手心帶着薄汗,笨拙卻虔誠地探索着陌生的領地,引領着我跌入一片眩暈的驚濤駭浪。
情到濃時,他呼吸沉重滾燙,額角汗珠滴落在我頸間。
他猛地停下,撐起身體,在幽暗中深深凝視着我,眼底翻湧着激烈的情緒,喘息着。
「大力,你會是我這一生唯一一個女人。」
他俯身,滾燙的脣貼着我汗溼的鬢角,聲音沙啞得厲害,帶着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和我爹那老東西不一樣。
爺的心,小得很,只夠裝一個你。
這輩子,都不會讓你嘗我娘受過的半分苦楚。」
他攥緊了我的手指,指節用力到發白。
「大力,把餘生,放心的,交給爺。」
-18-
初識情愛。
我和顧時安很是蜜裏調油了幾日。
到了第四日,天沒亮透,顧時安就被顧老爺的人火急火燎叫走了,說是城外莊子出了事。
顧時安抱着我狠狠親了一陣,才戀戀不捨地離府。
誰成想,不過兩個時辰,縣衙裏來了人,二話不說就給我戴了枷鎖。
我才知道,胡珍珠回家同爹孃訴苦。
爹孃向來偏疼她,爲了滿足胡珍珠嫁給顧時安的心願,他們居然以忤逆不孝的罪名把我告了。
「胡大力,你爹孃控告你侵吞家財,置父母於飢寒不顧,你認還是不認!」
驚堂木拍得利落,我被衙役按在地上。
許久不見的爹孃站在一側,雙眼帶着恨意看我。
「我不認,我離家之際,家中只有欠債沒有家財,我如何侵吞?」
「至於父母飢寒不顧就更沒有這說法,姐姐當初捲了聘禮跟書生進京,爹孃正是因爲沒錢還債,才求我替嫁。」
「我嫁進顧家,顧家纔沒提那五十兩銀子的事,爹媽沒了外債,又有賺錢的本事,怎麼至於飢寒?」
縣老爺看向爹孃,「她說的可是真的?」
爹還沒吭聲,娘抹着眼淚噗通跪下,開始哭嚎。
「大老爺,您一定要爲我們做主啊,不是這樣的!」
娘將胡珍珠拉到身邊,「我大女兒乖巧懂事,從小就在書院讀書,她哪裏懂世道險惡,她妹妹騙她要救濟村裏的窮書生,她一時心軟,就信了,把自己的聘銀全給了她妹妹,哪知這狼心狗肺的竟然捲走了銀子,還編出什麼救濟書生的謊話!」
我震驚地看向顛倒是非的娘,「娘,你在說什麼?當初是您求我替嫁,姐姐跑了,這不是盡人皆知的事?」
「你給我閉嘴!」娘尖聲打斷我,「我真是沒想到自己養了個畜生,我跟你爹年紀大了,你姐姐心疼我們才嫁入顧家,就是爲了ƭŭ̀⁴換這五十兩銀子給我們養老。你倒好,爲了騙銀子編了一堆謊話,騙銀子就罷了,你還騙婚,夥同外人擄走你姐姐。若不是你姐姐命大,自己偷偷逃了出來,我們至今不知道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
我只覺得周身越來越冷,這是我爹孃?
就算知道他們疼愛姐姐,我也想不到他們居然疼到這程度?
爲了她不惜編出這些話來害我。
我氣笑了,「娘說得這樣真,不如縣老爺去請我們村裏人問一問,看看當初姐姐跟書生私逃是不是真的!」
縣老爺想了想,擺擺手,衙役跑了出去。
也就半個時辰,衙役帶回幾個村民,有我們鄰居李大叔。
李大叔看到我,驚喜道,「大力,你回來了?這一年多你去哪了?就算跟家裏吵架也不該離家出走,有什麼話還是得跟你爹孃好好說纔是……」
「是啊,小姑娘家的,可不興自己跑啊,看把你爹孃急的,還得跑來縣衙求老爺們幫忙找你……」
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坐實了我的罪。
我手發麻,眼前有些發黑。
當年姐姐逃跑後,我仍舊起早貪黑地跟着爹劫道,鮮少出現在人前。
娘爲了姐姐的名聲,居然對她逃跑的事隻字未提,直到我替她出嫁,娘才告訴村裏人,姐姐嫁去顧家,而我因爲沒攤上這好親事,賭氣離家出走……
「你們……可真不要臉。」
我娘如疾風般撲過來,狠狠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胡大力,你自己幹出這豬狗不如的事,還有臉罵我們。」
打完她又撲通跪到地上,衝縣老爺磕頭,「大老爺啊,求您爲民婦和我可憐的大女兒做主啊。」
「民婦原本想着,若她知錯就改,這畢竟是我們的親女兒,您打幾板子讓她改改性兒,我們帶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可您瞧她冥頑不靈的樣子,怕是回去也要對付我們,我和他爹年紀大了,遭不住啊……」
眼看縣太爺要拍驚堂木,我猛地抬頭,像是抓到最後一根稻草。
「縣老爺,顧家呢,既然他們說我騙婚,顧家的人不能不知道,還請縣老爺去請顧家的人!」
縣老爺有些惱意,「胡大力,你剛纔讓本官請你村裏人,村裏人沒有偏幫你,若是再請來顧家人,還是沒有偏幫你,那你打算再請誰?」
「那我就認了。」
胡珍珠逃跑的事,顧家是知道的。
他們當初對此十分不滿,我娘能哄騙村民卻買不通顧家人。
顧家的人不可能偏幫胡珍珠。
縣老爺鬆了口,沉臉道,「去請。」
-19-
顧家的人來得很快。
我以爲他們會派個下人過來,畢竟顧時安去了莊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可我沒想到,來人居然是顧夫人。
她邁進縣衙時,姐姐得意地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突然明白,今日一早爲何顧時安被叫走……
「這珍珠啊,正是當初我親自選的,他們村裏就她長得漂亮,又在書院讀書,張縣令您也知道,我們家時安叛逆得厲害,這城裏哪有人願意嫁,我們纔出此下策跑去鄉下找。」
「這胡家大姑娘我真是一眼就相中了,漂亮不說,還孝順,她哭着說她爹孃年紀大了,又沒什麼賺錢的活計,我可憐這孩子孝心,原本聘金也就十兩,我是被孩子打動,纔多出了四十兩。」
顧夫人頓了頓,又看向我,「哪成想啊,婚一成,嫁進來的卻成了胡大力,她當初哭哭啼啼地說她姐姐跟個書生跑了,我是不信的,可時安那孩子心軟,也就沒追究,留下了她,也是前陣子珍珠這孩子哭着上門,我聽府裏下人說才知道了這檔子事,珍珠這孩子……可憐啊,竟然被親妹妹算計。」
下人適時遞上帕子,顧夫人紅着眼抹了兩把。
縣老爺徹底冷了臉,陰沉沉地看着我。
「胡大力,該認了吧。」
我慌了,「我要見顧時安,顧夫人不是他親孃……」
「胡大力,你怎麼能這麼說。」顧夫人打斷我的話,一臉痛心疾首,「我就算不是時安的親孃,可我卻是實心實意待他,可不像你,只顧哄他高興,窯子都陪他逛。」
堂上寂靜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我。
就聽顧夫人道,「張縣令,您不知道,這胡大力一進門,就攛掇着我們時安跟爹孃對着幹,兩個人去一次賭場就輸掉五百兩銀子,這還不止,她還陪時安去逛窯子。」
「這好人家的夫人哪個不是安於後宅,照料公婆,規勸相公,這一年多,胡大力一次不來向我們請安就罷了,她好好伺候時安我們也就認了。
可她呢,時安本就叛逆,有了她之後,更不把爹孃放在眼中,連他祖母他都敢頂撞。
我知道胡大力是什麼心思,雖說當初該嫁進來的是珍珠,可珍珠哪有大力會陪時安玩,就算今日時安知道她騙婚,這會怕也捨不得。」
「可錯了就是錯了,胡大力犯下這些錯事,不能因爲她討了時安喜歡,就黑白顛倒!」
縣太爺再不猶豫,驚堂木狠狠落下。
「忤逆不孝乃十惡不赦第七惡,按照我朝律法,侵吞家財,杖三十,供養缺失,杖六十,胡家大姑娘心善,不告其妹搶婚之罪,杖九十,即刻行刑!」
板子打在身上,我卻一動不動。
過往種種從我眼前一幕幕浮現。
什麼親姐妹、親爹孃,都只有我自己沉迷其中罷了。
血從脣角滴下來,我怔怔地看向爹孃。
「爹孃,挨這一頓打,我欠你們的生養之恩,便還了……」
-20-
睡夢中,我迷迷糊糊聽到爭吵聲。
有東西摔得啪啪響,雞飛狗跳。
我想睜開眼瞧瞧,眼皮沉重得怎麼都睜不開。
又沉沉睡了過去。
-21-
再醒來,我看到了顧時安。
他憔悴了許多,趴在牀邊,握着我的手,定定地看着我,不知在想什麼。
「大力,你醒了。」
顧時安的聲音哽咽,臉趴在我手心裏,身子顫動個不停。
「少爺……我……沒事……」
許久之後Ṭṻ⁺,顧時安抬起頭。
他眼眶紅得嚇人,眼底怒意噴薄。
「大力,你安心歇着,欺負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22-
府裏的下人告訴我。
那日衙門來請人作證,顧時安院裏的人便察覺不對,他快馬加鞭出城,但因爲莊子實在太遠,就算顧時安策馬如飛,趕到時,我也捱了四十多杖。
顧時安爲我作證,可因爲顧夫人之前的一番話,縣太爺認定顧時安被我蠱惑,是非不分,並未治胡珍珠的罪,但看在我一個弱女子的份上,還是許顧時安將我帶回。
顧時安守了我三日,見我醒來,在院外安排了數十護衛,便風風火火地離了府。
之後半個月,我沒有見到顧時安。
顧夫人來了兩次,都被護衛趕了出去。
但聽下人說,胡珍珠已經進了顧府,被顧夫人安排在西院。
我聽完沒什麼反應,繼續安心養病等顧時安回來。
又過了半個多月,我已經能下地走路,精氣神也好了許多。
下人說顧時安還沒有回城,但已經讓人往衙門送了訴狀,此事他一定會給我個交代。
我眼眶又一陣發酸。
從前我的世界,只有家人,我以爲我們天生血脈相連,就該相互扶持,不計較付出多少。
可如今被爹孃姐姐殘害至此,我才深覺過去的自己就是個傻子。
爲了那麼點看不到摸不着的溫情,一次次委屈自己。
反倒是陰錯陽差相識的顧時安,給了我從未有過的溫暖。
-23-
顧時安回來了。
他風塵僕僕地進了院子,眸子里布滿血絲,卻歇都不歇,一把將我擁進懷裏。
「大力,我好想你。」
次日一早,縣衙重新開堂。
這次來的仍舊是上次的人,只是多了顧時安和顧老爺。
他二話不說,將一沓信件給了縣太爺。
縣太爺看了一會信,突然眸子一沉,看向胡珍珠。
胡珍珠身子莫名一抖。
連顧夫人都有幾分莫名其妙,她壓低聲音問胡珍珠:「你沒什麼事瞞我吧?」
胡珍珠越發緊張,低頭緊絞帕子。
許久之後,縣太爺喊來衙役,示意將信遞給顧老爺。
顧老爺接過信,越看臉色越差,信還沒看完,就一巴掌狠狠將顧夫人抽倒在地。
「這就是你說的人品貴重的好姑娘?她跟個男人私奔不說,還私相授受,挺着大肚子去翰林院鬧,人家正妻寫了親筆信來,提醒咱們睜大眼睛,千萬別瞎了眼!」
顧夫人跌倒在地,哭着說她不知道,都是被胡珍珠這小賤蹄子騙了。
胡珍珠則拉着顧夫人的手,一個勁搖頭。
縣太爺這會也品出些意思,但礙於臉面,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審錯了案子。
他咳嗽一聲,看向顧時安,「就算此事她無辜,可供養缺失卻是真的,這一年多她在你府上喫香的喝辣的,養得白白胖胖的,他爹孃卻在家中老無所依,這可是事實。」
顧時安點頭,「是事實。」
爹孃頓時鬆了口氣,趕忙道,「是啊是啊,她姐姐的事我們也是被誆騙了,可她不養我們是事實啊。」
顧時安笑起來,又將一沓子信物遞給縣太爺。
縣太爺看完,又是臉色一變。
「我朝律法,的確有供養缺失這一罪名。
可若你們根本不是她的父母,這條罪名如何成立?」
爹孃臉上血色褪去,竟一時不知說什麼。
我急了,拉住顧時安的袖子,「少爺,你在說什麼啊?」
顧時安揉揉我的腦袋,疼惜道,「大力,他們根本不是你爹孃。」
-24-
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爹帶着襁褓中的我和娘一起進京趕考,偏偏路遇搶劫的胡山。
那時的胡山是真正的土匪,和後來只搶劫不動手的胡山不可同日而語。
我爹身上並沒有多少銀子,如果給了胡山,他就不能帶着娘進京。
那些銀子是我們一家的未來,所以他死死護着銀子。
胡山見爹不識趣,發了狠打爹。
爹只是個弱書生,哪經得起胡山這莽夫的毒打,打了半個時辰,打死了。
而我娘,悲憤之下尚有理智,她抱着我準備偷跑,卻被胡山的手下發現。
胡山見打死了人,知道娘一跑就會報官,一不做二不休,打死了我娘。
至於我,胡山原本打算將我賣掉。
可那段日子,不信鬼神的胡山卻夜夜噩夢,被冤魂索命。
他或許是出於愧疚,也或許是出於恐懼,總之他留下了我。
他教我劫道,教我如何用石頭打人後腦勺,我不敢下手,他就狠狠打我。
後來,我打人特別準,站在很高的地方也能打準人的後腦勺。
可我不願意,但爲了不捱打,我就打人後頸。
看到人倒地,我就去拿走銀子,拿一半,保證我不捱打,留一半,保證人家可以平安回家。
這樣的日子,我過了十五年。
我甚至從未想過對錯。
搶不到銀子,就沒有飯喫,還會捱打。
搶到銀子,爹孃就會把剩飯給我,雖然喫不飽,可起碼不會餓得睡不着。
所以,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根本沒有概念。
我只知道餓肚子或者不餓肚子。
可我從來沒想過,這根本就不是屬於我的人生。
我原本也該陪爹孃入京,爹興許會中舉,做個好官,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過日子。
也或許,他不會中舉,但他會在京裏做個小生意,我們一家也會衣食無憂。
可這一切,都沒了。
胡山殺了我爹孃,奪了我的好日子,卻逼迫我做盡壞事,去供養他的女兒過我原本該過的日子。
我的心裏從來沒有這麼恨過。
-25-
證據確鑿,胡山和秦氏下了大獄,秋後問斬。
胡珍珠因爲誣告,被打了六十大板。
板子是顧時安親自看着打的,雖然第五十下她就因爲體弱斷了氣,可顧時安還是要求完整地打完。
可笑的是,胡珍珠臨死都在喊她是千金小姐的命,都是我害她。
胡山被關入牢中第十日,縣太爺找上了我。
「之前是本官錯判了案子,你是個可憐的孩子,本官破例許你去獄裏見一次仇人。」
進地牢那日,顧時安把我送到門口。
他摸摸我的頭,遞給我一塊石頭,還衝我眨眼睛。
「別手下留情,剩下的,交給相公。」
我眼眶又開始發酸。
顧時安是懂我的。
他知道我心裏有多恨。
知道我恨不得親手殺了胡山。
可那又能怎麼樣呢?
我如今是顧家正經的少夫人,我若是殺了人,顧時安也會受到牽連。
-26-
我打開鎖鏈,進了大牢。
胡山看到我,滿眼都是恨。
「小娼婦,早知道你會害了珍珠,老子當年就該把你摔成漿糊!」
「你不知道吧,當年老子和兄弟一起,強了你娘,在最舒坦的時候,老子用石頭砸死了她,哈哈哈,那滋味,真是一輩子都忘不掉,哈哈哈。」
我突然就改了主意。
我蹲在地上,將石頭狠狠一摔,就碎成了很多塊。
胡山臉色一變,「你做什麼,這可是大獄,殺了我,你也跑不了。」
畢竟做了他那麼多年女兒,他實在是瞭解我力氣到底有多大,就算是什麼武器都沒有,我也能一拳打斷他的脖子。
可不行,那樣太便宜他了。
胡山將秦氏拉到身前,想擋住自己。
秦氏只瘋瘋癲癲地笑。
她瘋了,因爲她女兒死了,她受不住。
她當我們在跟她玩。
我走過去,一把將胡山提出來,狠狠摔在地上。
骨頭啪的一聲,響聲動人,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胡山疼得哀嚎,卻動不得,秦氏興奮得直叫好。
我將石塊放到秦氏身邊,拉着她的手,哄孩子一般。
「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
秦氏歡喜地點頭,我指了指胡山的嘴巴。
「你把石頭喂進去,我明日帶你女兒來見你,好不好?」
聽到女兒,秦氏有些癲狂。
「珍珠……珍珠……來娘懷裏……」
她抓起一塊石頭往胡山嘴裏塞。
胡山不張嘴,她就用石頭尖銳的一側狠狠劃開他的臉頰。
胡山受不住,疼得張大嘴,秦氏高興得直拍手,將石頭往嘴裏塞。
可石頭太大,塞了一塊就塞不進了。
秦氏只能將第一塊石頭狠狠壓進胡山的喉嚨,然後第二塊,第三塊……
我看到胡山張大嘴巴,血絲爬上眼睛,眼球凸出……
牢獄中,只聽到秦氏笑着拍手的聲音。
-27-
「他死了?」
顧時安抱着我讓我別怕。
我笑了笑,「活不了。」
顧時安眼圈有些紅,「沒事的,不管縣太爺怎麼判,我都會想法子,就算傾家蕩產,我也會救你。」
說着說着,眼淚就順着眼眶往下掉。
我噗嗤一聲笑了,又壓下心頭的酸澀,哽咽道。
「少爺,我不想在這了,我想去京城,我想去看看我爹孃原本該過的日子。」
顧時安有些手足無措地爲我擦拭眼淚,「好好,你別哭,大力,我去參加科考,我們離開這裏,我們去京城,去過爹孃原本該過的日子。」
-28-
離開之前。
顧時安去了一趟花樓。
老鴇戀戀不捨地給了他一包銀子,欲言又止。
「顧少爺,敢問一句,花憐怎麼得罪了少爺?」
顧時安頭也不回地離開。
走到街頭,我再次回頭望去。
二樓窗邊,花憐還是站在那兒,還是看着顧時安的背影。
不同的是,她身後有個男人,她的身子晃來晃去,臉被壓到窗子上,扭曲變形……
「爲什麼呢?」
顧時安頭也不回,只牽住我的手。
「你就沒想過,胡珍珠是怎麼搭上顧夫人的?」
是啊。
胡珍珠是怎麼搭上顧夫人的?
一定是有人告訴她,顧時安和顧夫人不合,只要她求得顧夫人的幫助,就能對付顧時安,對付我,然後嫁進顧家。
我又想起自那次顧時安離開花樓後,便一直未去,花憐送了幾次信想見我,都因爲顧時安不願意被擱置。
她大概是急了,便時常跑來顧府門外,遇到了找上門的胡珍珠,得知了那段往事。
她曾經是顧時安在乎的人,可她利用這份在乎得來的祕密和胡珍珠站在了一起。
大概她也是利用胡珍珠,我不知道胡珍珠許了她什麼,可一定與顧時安有關。
入夜,顧時安饜足後跟我講了花憐的事。
花憐曾經是他娘挑的丫鬟,從顧時安很小的時候,花憐就陪着他。
後來顧時安的娘死去後,顧時安在府裏的日子很不好過,花憐幫過他,長大後,顧時安也投桃報李,對她格外看重。
顧夫人生不下兒子,知道顧家早晚會落在顧時安手中,她不放心顧時安娶個太在乎她的女人,便以花憐勾引顧老爺爲由,把花憐賣去了花樓。
顧時安爲了照顧花憐,便隔三差五往樓裏送錢,把花憐捧成花魁,庇護她多年來無需像其他姑娘一樣伺候男人。
可知道顧時安要成親,花憐急了。
她問顧時安能不能帶她離開這裏,去京城,就沒人知道她的過去,就算給顧時安做妾,她也心甘情願。
她以爲顧時安會像從前一樣護着她,可顧時安沒有,還同她生分了。
她便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她這樣……你難過嗎?」
顧時安將我摟進懷裏,「大力,其實顧夫人當初沒胡說,花憐真的勾引了我爹,她知道嫁給我無望,便給我爹下了藥。」
「如果她不來害你,其實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一直護着她,就算給不了她想要的,至少也能保她平安,可人啊,總是不知足……」
……
-29-
離府那日,老祖宗和顧老爺來送我們。
老祖宗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顧時安吊兒郎當地笑,一點沒有離別的傷感。
顧老爺內斂些,只看着顧時安,沒說話。
氣氛有些尷尬,我便想着打個圓場。
「顧夫人呢?」
顧老爺臉色劃過一絲不適,「我把她趕去莊子了,以後都不會回來了。」
於是,氣氛更尷尬了。
顧時安不是個磨嘰的人,見沒話說,便牽着我上馬車。
車輪滾動時,顧老爺突然喊了句時安。
顧時安掀開簾子,就聽顧老爺道,「從前是我對不住你,若考不上,就回來,這裏永遠是你的家。」
顧時安生氣地放下簾子,趴在我懷裏憤憤道。
「什麼人呢,老子去趕考,人還沒走呢,他咒老子考不上,狗東西。」
「大力,你記着,咱們就是在京城要飯,也絕不回這破地!」
我抱着顧時安嘿嘿傻樂。
「相公,不管你考不考得上,我都跟着你,你在哪,哪就是我家。」
顧時安趴在我腰間半晌不說話,出城的時候,小聲嘀咕道。
「娘,你可以安心投胎了,兒子以後,有大力陪着了……」
番外
顧時安中了探花。
在朝中謀了個不大不小的官職。
他進取心不是太大,旁人都在公署牟足勁幹活隨時準備升官,只有他,一到時辰就往家跑,一入夜,就鑽我被窩。
「你…不想升官…嗎?」
顧時安腰聳個不停。
「我勁都使你身上了,哪有力氣升官…」
……
一年後,我們生了個女兒。
顧時安愛女如命,更不願意努力了。
他說自己沒本事,求了個閒散職位,整日整日陪着女兒。
和他同年高中的考生已經高他兩級,人家實在看不下去,跑來勸他。
「時安啊,你是有真才實學的,怎麼如此不上進,你得努力啊!這年頭世人都求高官俸祿,誰敢跟你這麼躺平。」
顧時安喝了口酒,看着廊下正在逗弄女兒的我。
「高官俸祿都是爲了給家人更好的生活,我眼下生活就很幸福, 爲什麼還要努力。」
學子無語, 甩袖離去。
人走後, 顧時安樂顛顛跑出來, 接過女兒舉高高,父女倆笑得花兒一般。
我站在廊下靜靜看着。
其實我知道, 顧時安不是不想做高官。
他是怕。
怕我像娘一樣,沒了着落。
我進府的第一年,那次醉酒, 顧時安曾告訴我。
他爹早年只是個攤販,賺得不多, 十分拮据。
他與娘青梅竹馬,爲了讓娘過好日子, 發憤圖強。
娘死心塌地地跟着,喫盡了苦,受盡了累。
可誰也沒想到, 銀子越賺越多,問題也隨之而來。
顧老爺不再滿足只有娘一個女人, 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
娘也變了, 從那個溫溫柔柔、一心只有丈夫的女人,變得牙尖嘴利,刻薄潑辣。
兩個人的情分在那女人孩子掉後, 徹底散盡。
娘解釋過, 孩子不是她弄掉的, 可顧老爺不信, 罵她是蛇蠍毒婦。
娘受不住了, 思慮過重, 最終病逝。
「大力,她突然就死掉了, 拋下我一個人, 爹日日陪着新夫人, 祖母看慣了幾年來爹孃爭吵, 早就動了讓他們和離的心,娘死了,她反倒清淨。」
「他們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只有我孤苦伶仃地留在府裏,唯有恨, 支撐着我渾渾噩噩地長大……」
我想,顧時安未必不知道她娘是病死的。
可他不敢承認, 因爲這樣,他連活下去的動力都沒有。
他會恨娘丟下他, 恨他自己沒本事保護娘,所以他一日日騙着自己,直到長大,直到遇到我,直到生下女兒。
顧時安才慢慢放下。
他不再跟爹的背叛較勁,不再跟孃的軟弱較勁, 不再跟年幼沒有安全感的自己較勁。
燈亮了, 月光正漫過門檻。
顧時安理了理衣角,廊下的月光晃了晃。
他笑着朝我伸手, 將我和女兒一起擁進懷裏。
「大力,這一生,還好遇到你。」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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