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後宮美人衆多,這許多美人之中,皇帝待我也算獨一份的好。
可我不是皇后,也不是貴妃,我只是個女官。
一個與宋祁相識十年,陪着他從太子到被廢至冷宮,又從冷宮走上皇位的女官。
-1-
登基的前一天,宋祁特意來問我想要什麼賞賜,我躊躇滿志道:
「聽說宮裏有女官,有品級食俸祿,我想當最大的那個官!」
宋祁聞言愣了一下:
「可女官最高也就只有五品尚宮。」
「五品?夠用了夠用了。」
他語帶試探地看着我:
「鈐清,你就……沒點別的想要的?」
我不明白:「別的?什麼別的?」
他希冀地看着我:「你我從小一起長大,你還在冷宮陪了我五年,你要什麼位置我都可以給你的。」
我大方地揮了揮手:「不用不用,女官就夠了。」
畢竟我也沒有打算在這宮裏待太久。
年輕的帝王聞言,眸光中閃過幾分落寞,最後複雜地嘆了口氣,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我的肩膀,透着幾分少年義氣道:
「好吧,那就先封你做尚宮吧。不過你放心,雖然你只是女官,但這宮裏不會有人敢來欺負你的。」
我看着他一副哥倆好的架勢,不禁失笑:
「好呀,那就先……謝過陛下了。」
-2-
新皇登基,事務繁雜,其中一件事就是要充盈後宮。
宋祁對這事並不上心,前朝大臣們催來催去,催到了我這裏。
宋祁本是先皇的柳貴妃所出,襁褓中就封了太子。
只是五年前柳家被誣謀反,闔家下了大獄,連累宮中貴妃自裁,宋祁也從東宮太子變成了冷宮皇子,只剩下一個我陪着他,直到前些日子才得以平反。
他剛剛恢復太子之位,先皇就撒手人寰,忙完喪儀就到了登基大典。
所以他今年雖然已經及冠,卻後院空空。
我捧着禮部擬定的秀女名單到勤政殿時,宋祁莫名其妙瞪了我好幾眼。
我關切地問他是不是眼皮抽筋了,他索性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道:
「鈐清啊鈐清,你真是……氣死我了!」
他賭氣般搶走我手裏的秀女名單,只點了兩個人。
一個柳茵茵,是他母族的表姐,如今沉冤昭雪也封了貴妃。
另一個叫蘇婉,蘇尚書家的姑娘,封了珍妃。
餘下的他全扔給了我,陰陽怪氣地說,讓尚宮大人看着挑就好。
我是個盡職盡責的尚宮。
拿到名單後,我在尚宮局點燈熬油看了一整天的秀女名單,真是眼花繚亂,直到張公公來喊我,才得以從案牘中抬起頭。
張得通,從前柳貴妃的內侍,現今的御前總管。
我揉着痠痛的後脖頸,問他:
「張總管有事?」
「哎喲我的尚宮大人,老奴能有什麼事,是陛下等您回去用晚膳呢。」
從前在冷宮裏苦寒,我們倆喫住都是一起的,已成習慣。
但現在……
-3-
「陛下用膳,臣還是站着伺候吧。」
我侍立在膳桌旁,宋祁被我的話說得一愣,然後恍然地清了清嗓子,沉聲道:
「都下去吧。」
張得通帶着人魚貫而出,殿門合上時宋祁挺直的背脊就癱在了座椅裏,還衝我招手:
「現在沒人了,快坐,今日朝上事多,我快餓死了。」
我看着眼前人,恍惚還是在冷宮裏一般,隨意率真。
他喫了兩口見我不動,衝我揮了揮手上的筷子:
「發什麼呆,你不餓啊?」
自然是餓的,我今天忙得腳不沾地,連午膳都是草草墊了兩口,五臟廟早就在抗議了。
理智告訴我,他現在是皇帝,不該如此隨意。
可是待日後妃嬪們進宮,他有了真正的親人,怕是我想再同他一道這樣喫頓飯,就是真的難如登天了。
於是我在他身旁坐下,從善如流道:
「餓。」
他盛了一碗湯放到我眼前,嘴裏還在喋喋不休:
「餓就快喫,一會兒都涼了。」
-4-
我花了三天時間,才終於初步擬定了入選秀女的名單。
送到勤政殿時,宋祁盯着我看了許久,我低頭不看他,他索性直接就拍了板:
「行,就按這個辦吧。」
他前朝的事忙得很,後宮全權交給了我,於是我只好又帶着人收拾即將迎來主人的那些殿宇。
各位娘娘進宮的那天晚上,我讓尚寢局的胡大人去提醒宋祁。
胡大人不解地問我:
「大人爲何不親自去?」
「尚宮局還有事忙,就不去了。」
我身爲尚宮,做到這個份上已是盡職盡責,難道還要親眼去看他們洞房嗎?
-5-
我倒是想躲清閒,可惜旁人不樂意。
當晚宋祁去了珍妃的披香殿裏,兩Ṱú₇人大概正花前月下訴說情思,誰料半路殺出了個程咬金。
陳婕妤的貼身婢女將披香殿的大門拍得震天響,說陳婕妤犯了心疾,想請皇上去看看。
張得通不敢進去打擾宋祁,卻又不能不管,於是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要讓人來請我。
我趕到披香殿門口時,正趕上宋祁推門而出冷冷地吐出一句經典臺詞:
「犯了心疾去請太醫,朕又不會治病!」
他披着外袍立在宮門口,身後探出珍妃含羞帶怯的半張臉。
說起珍妃,我其實見過她的。
那時宋祁還是太子,我父親是柳家請來教他習武的師父,先皇政事繁忙,柳貴妃性情淡漠,所以年少時他總在柳府待着。
我與他若撇開身份不談,倒也勉強稱得上一句青梅竹馬。
那時年少不知事,我眼裏沒有太子殿下,他眼裏也沒有鄉野丫頭,總是打成一片。
有一次我們又一道跑出府,他帶我去爬了蘇尚書府邸的牆頭。
遠遠看見一個小姑娘,在院子裏學着琴,一舉一動美如畫卷。
「她叫蘇婉,就是柳茵茵說的前日宮宴上看見的那個美人,怎麼樣,好看吧?」
我瘋狂點頭:「好看好看。」
我們趴在牆頭聽完了一曲《鳳求凰》,宋祁意猶未盡地看向我,語帶遺憾地嫌棄道:
「你要是也會彈琴就好了,你說說都是女孩子,你怎麼就只會舞刀弄槍呢?」
其實這一句話,少年心意已然明瞭,只是那時我們都不明白。
我只記得自己當時一腳將他從牆頭踹了下去,看着堂堂太子殿下摔得四仰八叉,面不改色道:
「關你屁事。」
甚至後來在冷宮裏時,我們遠遠聽到尚儀局傳來的樂聲,宋祁還嘆過一句:
「論琴技,還是蘇家小姐最好。」
如今那個會彈琴的漂亮姑娘終於入了他的後宮,也算是,夙願得償了吧。
珍妃,如珍如寶,到手不易的事物總是格外珍貴。
這樣想來,我竟有些同情陳婕妤:
「臣代陛下去看看婕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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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
宋祁聽見我的聲音,驚訝地望過來,見我只穿了單衣,又皺起眉頭:
「穿這麼少就出門,你是嫌自己太久沒染風寒了嗎?」
他說着走過來,取下身上的外袍就要披給我。
平心而論,他雖嘴上損我,行動總是關懷備至的,若是從前,我定會坦然受之。
可現在……
我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珍妃,然後推開他的手恭敬行禮:
「多謝陛下,臣不冷。」
帝王的手僵在半空,久久未動。
他似乎不明白我這突如其來的疏離,畢竟從前別說同披一袍,更親近的事情也不是沒有過。
從前只有我們兩個人,連生死都不能確定,便無所謂是否逾矩。
可現在他是帝王,我既然並不打算要陪他在這宮牆裏長長久久地待下去,便該將自己擺在「朋友」的位置。
絕不能越雷池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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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控制自己,卻管不了別人。
比如陳婕妤。
我在她的留芳殿裏勸了大半夜,她只拉着我的袖子哭哭啼啼。
「你知道嗎?我喜歡陛下,喜歡了十年,十年!
「好不容易進了宮,怎麼能讓別人搶走他呢?
「我從小就打探他的喜好,我學得很好,陛下爲什麼,不能來看看我呢?」
當時選妃時,我是實打實爲着宋祁好的,這位陳婕妤樣貌出衆,琴棋書畫皆通。
且坊間傳聞她癡心宋祁多年,宋祁被廢的那幾年,陳家曾想讓她嫁人,她卻硬是咬着牙扛了下來。
眼下看來,情深倒是不假。
只是有些過於偏執了。
-8-
我被陳婕妤折騰了半夜,剛回自己寢殿打算倒頭補一覺,就被珍妃召到了披香殿。
她給我賜了座,上了茶,然後緩聲道:
「本宮是想請問大人,陳婕妤可還好?」
我忍住了個哈欠,恭敬道:
「回娘娘,眼下還好。」
昨天拉着我哭訴了半夜,現下累得睡着了,我走的時候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比一晚上沒沾到牀的我好多了。
珍妃聽着鬆了口氣:
「那就好,日後同在後宮,本宮也不想傷了姐妹情分。
「勞煩大人得空時多勸勸陳妹妹吧,都知道大人同陛下是自小的情分,陛下面前紅人的話,想必她也能聽進去幾分。」
尚宮還得管嬪妃姐妹和睦嗎?
「此事臣恐怕無能爲力,或許還是請貴妃娘娘出面比較好。」
如今後宮無後,便是貴妃最大,這本是常理。
但珍妃的表情卻有些一言難盡,我思量片刻便有了答案。
貴妃柳茵茵,從前在柳府我們就認識。
她是個極愛美人的性子,晨起各嬪妃給她請安時,我都能想象到她看着滿屋子美人兒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
恐怕是嚇到珍妃了。
於是我嘆口氣:
「罷了,還是臣去同貴妃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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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小鈐清,多年不見,出落得越發好看了。」
柳茵茵一身紅衣倚在貴妃榻上,看起來倒是比年少時還要恣意隨性。
「娘娘說笑了。」
我將昨天晚上的事說了一遍,貴妃撥弄着自己的指甲,完全不以爲意:
「宋祁的後宮,他自己去管就好,我可懶得費那個心思。」
我想了想還是勸道:
「如今柳家只靠你撐着,後宮裏的事,還是上心些好。」
當年柳家男丁抄斬女眷流放,現在儘管平反,死去的人卻是回不來了。
說起往事,她斂了笑容:
「後宮?姑母當年在後宮不受寵嗎?最後還不是……
「算了,不說了,你我難得再見,還是聊點高興的吧。」
久別重逢,貴妃拉着我不撒手,我只好在她的青鸞殿留了一整天。
直到晚上張總管來喊人:
「大人,陛下等着您回勤政殿用晚膳呢。」
「你去回陛下,鈐清今日留這兒陪本宮了。」
「哎喲,好娘娘,您饒了奴才吧,大人不回去奴才怎麼給陛下交差啊。」
貴妃睨了他一眼:
「怎麼?鈐清是下酒菜嗎?沒她陛下就喫不下飯了?」
我自然不是什麼下酒菜,只是冷宮的那段日子的陪伴成了習慣而已。
但我總有一日是要出宮的,他得逐漸適應沒有我的生活。
何況眼下他其實已經有了別的選擇,只是大約還沒反應過來,我於是好心提醒道:
「我與娘娘有事要談,就不回去伺候陛下了,若陛下需要人陪着,宣召一位娘娘就是。」
我以爲這樣的說法合情合理,沒想到宋祁是個不講理的,深更半夜踹開了青鸞殿的大門。
-10-
宋祁來的時候,我同貴妃已經用完晚膳打算就寢,卻聽外邊突然傳來一聲怒喝:
「鈐清,你出來!」
不知什麼事讓他如此生氣,我正打算下牀看看,卻被貴妃一把按住。
「你別動了,我去看看就好。」
她挽了個披風出門,將宋祁攔在了屋外:
「喲,陛下好大的火氣,深夜造訪青鸞殿,有何貴幹?」
「鈐清呢?」
「屋裏呢,睡了。」
「柳茵茵!」
貴妃掏了掏耳朵:
「聽着呢,小點聲。」
宋祁一噎,還是微微降低了些音量道:
「她不能在你這兒睡。」
「不在我這兒睡,難道去你那兒睡嗎?」
「她有自己的寢殿。」
「她有歸她有,和我想留她有什麼衝突?」
「……」
眼看他們吵個沒完我也睡不好,索性還是下牀開了門:
「陛下尋我有事?」
宋祁見我出來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是確認我完好無損才舒了口氣,然後拉着我的手腕就要走:
「出來就好,走吧,回宮。」
我推開他的手,打了個哈欠道:
「夜已深,臣懶得折騰,就在娘娘這裏睡一晚吧。」
「不行!」
他這過於堅決的態度讓我不解:
「宮裏沒有哪條規矩規定妃嬪殿中不可留宿女官吧?」
貴妃在旁點頭附和:
「是呀。」
宋祁聞言瞪了我一眼,然後對着貴妃咬牙低聲道:
「你別以爲朕不知道你的那些……怪癖,而今你已是在宮裏,最好給我收斂點!」
貴妃驚恐地看向他:
「我進宮前咱們可是說好的,我只要個名分,其餘的你我互不干涉,怎麼,你要出爾反爾?」
「別的我不干涉,鈐清不行。」
他們倆你來我往,說得我雲裏霧裏。
天可憐見,我昨天晚上在留芳殿陪陳婕妤熬了一夜,今天一大清早就被珍妃傳召到披香殿,然後又在青鸞殿待到如今,現在已是困得腦仁發疼。
加上眼前兩人的爭執過於久違,讓我恍惚覺得現下還是年少時隨父親待在柳府的那段日子,什麼規矩禮儀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於是我一把將柳茵茵拽了進來,然後對着宋祁不耐煩道:
「有完沒完,今天天王老子來了我也要在這兒睡,慢走不送!」
我說着就要關門,誰知宋祁也來了脾氣,抵住我要關門的手,然後一把將我扛了起來:
「我說不行就不行!」
我被他扛在肩上,腦袋朝下,人霎時清醒了三分:
「宋祁!你有病啊?!」
-11-
宋祁扛了我出來,在一衆宮人驚異的目光中出了青鸞殿。
「你再不放我下來我就動手了啊。」
我咬着牙威脅,宋祁卻不以爲意,甚至還挑釁地顛了顛我:
「行啊,正好好久沒切磋了。」
我被他顛得一陣頭暈,很想攥緊拳頭給他一拳,但看了看他身後長長的帝王儀仗,又忍了回去,帶了幾分淡淡的死意道:
「你放我下來自己走,不然的話……別怪我待會兒吐你一龍袍。」
「……」
他最後還是把我放了下來,只是剛下來走了沒兩步,我就敏銳地發現,走的方向不太對。
「這是去哪兒?」
「回勤政殿啊。」
「我回我的永安殿就好。」
「萬一你半夜又跑回去找柳茵茵呢?」
「……」
我倒也真沒那麼閒。
而且我覺得,宋祁今天的舉動實在有些不太合適。
「宋祁,你喜歡蘇婉嗎?」
「什麼?」
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我這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我卻無視他的疑問接着道:
「你有沒有想過,你今日的行爲,讓我陪你用晚膳也好,半夜來找我也好,若是蘇婉知道了,她會不高興的。」
「你我一同長大……」
「可我到底是個女子!」
我打斷他的話:「你將我當親人也好,朋友也罷,都不該超過你的妻子。」
他愣愣看着我,似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在情感之事上向來遲鈍,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宋祁,喜歡一個人就對她好一點,免得來日追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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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祁大概是將我的話聽了進去,這幾日很少來尋我,卻時常去看珍妃。
他召珍妃一起去用晚膳的那天,我在永安宮多喫了三碗飯。
我想起他剛剛被貶冷宮的時候,天之驕子一朝墜落,連飯都不肯喫。
我焦急萬分卻無計可施,最後忍無可忍給了他一巴掌。
然後哽咽着捧起他被我打偏過去的臉,一字一句道:
「娘娘拼死才保下你一條命,宋祁,我們得活着。」
一起用膳的習慣就是那個時候養成的。
他後來常說我們是從小長大的情分,說我們在冷宮裏相依爲命。
可我覺得,柳府裏的打鬧或是冷宮裏的陪伴,換作其他隨便一個人,大概都能得他的一句「如親似友」。
那時的他只是需要有個人陪着而已,至於那個人是不是我,並不重要。
什麼纔是重要的呢?
大概就是蘇婉這樣的吧,她是他年少時便一眼驚豔的人,情有獨鍾,無可替代。
我想我正在從他的生活裏慢慢淡出,總有一天蘇婉會覆蓋我同他的一切回憶。
這樣很好。
我本就是江湖長大的鄉野丫頭,只是陪着他才誤入了這朱牆之內。
而今他有了新的可以陪着他的人,我終於可以放心地準備離開了。
-13-
宋祁不再經常傳召我,日子就變得格外清閒起來。
直到今年科舉放榜,宮裏要準備給新科進士開瓊林宴。
當日瓊林苑裏笙歌曼舞,推杯換盞,端的是君臣和樂。
我卻在後宮六局來回巡視,忙得腳打後腦勺,偏偏還有不長眼的來給我添亂:
「大人,新晉狀元郎一時高興醉倒在御花園裏了,可眼下陛下宴飲正酣,還未頒賞賜,總不好讓狀元提前離席吧。」
我暗罵這新科狀元沒分寸,這樣的宴會,是讓你用來可勁兒喝酒的嗎?
但罵歸罵,宋祁繼位的第一場恩科還是不能出事,於是我召來幾個內侍吩咐道:
「將他帶到永安殿,再熬一碗濃濃的醒酒湯來。」
我親自捏着這位狀元郎的鼻子將醒酒湯灌了下去,效果很好,立竿見影。
片刻之後,他雖然行路還略有些不穩,但神思已然清明,在小內侍的攙扶下往瓊林苑趕回。
離去前還不忘對我拱手行禮:
「多謝尚宮大人,沈某來日必報大人深恩。」
我無所謂地揮揮手,倒不指望這個愣頭青找我報什麼恩。
但這位沈狀元是個言出必行的。
只是我沒想到的是,他的報恩方式居然是以身相許。
更沒想到的是,他以身相許的方式,居然是當衆求宋祁賜婚!
-14-
沈昭言求宋祁賜婚時,我並不在場,於是身爲當事人之一的我,竟然直到第二日才知道這件事。
瓊林宴第二日尚宮局晨會,平素最是嘴碎的王司膳一言未發,卻頻頻偷眼瞄我。
於是散會後我將她單獨留了下來,隨身照顧我的小宮女杏兒適時遞上來一杯茶,我端着茶盞潤了潤喉才問道:
「是有什麼話要說嗎?」
王司膳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期期艾艾地看着我:
「那個……下官斗膽問問哈,大人您是要嫁Ṱü₃人出宮了嗎?」
「噗——咳咳咳——」
我一口茶噴了出來,王司膳十分有眼力見兒地搶在杏兒之前過來給我拍背。
我緩了半晌才止住了嗆咳,然後抓住她給我拍背的手,另一隻手十分不解地探了探她的腦門:
「一大清早的你是沒睡醒嗎?」
王司膳聞言抓着我的手,更加興奮道:
「那您一定是要嫁陛下做娘娘了!」
「???!」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之後在王司膳繪聲繪色地描繪下,我才知道了昨日的事。
據說昨日宋祁頒完賞賜之後,那位愣頭青沈狀元先是跪地謝恩,然後就要求賜婚。
衆目睽睽之下言之鑿鑿道:
「臣進了尚宮大人的閨房,自當以身相許。」
這話一出猶如驚雷,劈得衆人驚掉了一地下巴。
然後大家剛撿回地上的下巴,還沒安好,就被後邊一道更大的雷劈了個外焦裏嫩。
沈昭言的話說完,上座的宋祁先是愣了愣,然後就冷笑了一聲:
「朕曾與她日日夜夜共處一室,若按愛卿方纔所言,該娶她的,是朕纔對。」
……
王司膳描述完就面泛桃花地看着我,一旁的小杏兒一臉神往地總結道:
「沈狀元年少有爲,陛下更是英姿勃發,我們大人選哪個都不虧!」
王司膳重重點頭附和。
我:「……」
年少有爲?英姿勃發?
我看明明是兩個缺心眼!
沈昭言這個愣頭青暫且不提,單說宋祁這完蛋玩意兒。
他可真是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死活啊。
這話說完,滿後宮裏除了柳茵茵,有一個算一個,不都得記恨死我?
-15-
聽完王司膳的話,我本是打算去找宋祁算賬的。
但昨日瓊林宴實在有太多賬目需要覈對,我在尚宮局活生生算了一天的賬,算得一個腦袋三個大,實在沒有精力再去跟宋祁算賬了。
晚上我累得倒頭就睡,沒想到半夜還被人吵醒了。
本來我睡得正香,卻被一陣雷聲夾雜着拍門聲驚醒,門外傳來張得通焦急的呼聲:
「大人,大人醒醒,陛下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窗外有閃電劃過,我用被子矇住自己的頭,煩躁地翻了個身:
「生病去找太醫,我又不會看病!」
「……」
張得通欲哭無淚地繼續喊:
「尚宮大人!算老奴求您了,您就去看看吧,陛下叫着您的名字呢!」
窗外張得通的聲音連綿不絕,伴着雷聲轟鳴,讓人心煩意亂。
「啊——煩死了!」
我哀號着在牀上滾了兩圈,然後還是起牀出了門。
「大人啊——大人——」
我打開門,張得通叫魂般的聲音便戛然而止,我一邊撐傘一邊垮着個批臉道:
「走吧,去勤政殿。」
宋祁你最好是真的有事,不然新仇舊恨一起算,老孃跟你沒完。
我撐起傘走了兩步,張得通卻待在原地不動了。
我強行耐住性子:「怎麼了?」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道:
「呃……陛下不在勤政殿。」
我皺起眉:「那他在哪?」
「在……陳婕妤的留芳殿。」
我執傘的手僵了僵,最後淡聲道:
「那就,去留芳殿。」
-16-
宋祁的情況比我想象得糟糕。
準確地說,他不是生病,而是……犯病了。
我趕到留芳殿時,殿內的太醫內侍宮女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連陳婕妤都瑟瑟地躲在一旁不敢出聲。
宋祁手中持劍眼眸赤紅,竟是一副瘋癲之象,五尺之內無人敢近身。
「滾開,你們都想害孤!都想害孤!」
他這個樣子,我其實見過一次的。
那是我們進入冷宮之後的第一個雨夜。
雷聲伴着雨水落下時,他敲開了我的房門,顫着身子跟我說:
「鈐清,我怕。」
他當晚發了一場高熱,神志昏迷,還不斷夢囈,喊着那些故去的人。
他怕雷雨天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柳家被抄斬那日,也是一個雷雨天。
那天他被壓在監斬席上,眼睜睜看着他的外祖和舅父表兄們一個個人頭落地。
柳家世家大族兒女衆多,菜市口的血水整整三日才沖刷乾淨。
他也整整燒了三日才清醒。
期間爲了照顧他,我索性將牀搬進了他的屋子,後來爲了安全起見,也沒有再搬走。
不過他向來心志堅韌,後來的雷雨天倒是再未出現過那種情況。
所以我想不明白,如今已經沉冤昭雪登臨帝位的他,怎麼會突然重拾從前的夢魘。
甚至比從前更顯癲狂。
「你們都該死!」
我愣神的片刻,他已揮劍砍向近前的一個內侍,我驚呼一聲:
「宋祁!」
他持劍的手頓了頓。
我於是小心地慢慢向他走過去,緩聲道:
「宋祁,是我,我是鈐清。」
他扭頭看向我,赤紅的雙眸漸漸有了一絲清明:
「鈐清……你沒有走……」
「……」
難道他已經癲狂到在夢裏把我送走了?
我一時無言,但是對病中的人還是得順毛哄:
「我沒走,我就在這裏,把劍給我,好不好。」
這句話彷彿是戳中了他,他鬆開手裏的劍猛地撲過來將我抱住,語氣忽就委屈了起來:
「母妃走了,外祖走了,舅舅也走了,他們都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鈐清。你真的不會走嗎?」
這話他五年前也問過我,那時我十分肯定地告訴他我不會走,可如今……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陳婕妤,又想了想披香殿的珍妃,那句「不會走」怎麼也說不出口。
可眼下我也不能刺激宋祁,想來想去,索性直接一手刀劈暈了他。
宋祁軟綿綿癱倒在我懷裏時,包括陳婕妤在內的所有人被我這簡單粗暴的手法驚呆。
而我獨自撐着宋祁沉重的身軀翻了個白眼:
「來個人搭把手啊!」
最後還是張得通反應機敏,上前來與我一起抬住了宋祁,還抽空喊道:
「陛下忽感風寒,擺駕回勤政殿。」
幾個內侍一道將宋祁抬上了御輦,我在踏出殿門前頓了頓,然後扭頭看向正複雜盯着我的陳婕妤:
「無論娘娘信不信,臣與陛下並無娘娘所想之情。」
-17-
回勤政殿後,我本想讓珍妃前來侍疾,張得通卻拉着我死活不同意,最後我們各退一步,喊來了貴妃柳茵茵。
「稟娘娘,心病還須心藥醫,陛下是心神受損……」
太醫院裏資歷最老的胡太醫診完脈來回話時,柳茵茵正坐在勤政殿打着哈欠,不等太醫說完就揮手問道:
「會死嗎?」
「那……倒是不至於。」
「死不了就行,你們好好伺候陛下吧,本宮先去偏殿睡了。」
「……」
請來的大佛不靠譜,於是在張得通的殷切懇求下,最後還是我在宋祁牀前小榻上守了一夜。
睡夢中漸覺熱起來,似乎還有誰抓住了我的手,但我實在累得厲害,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時,睜眼就看見了宋祁,高大的身軀同我一起蜷縮在這小榻上,十分侷促。
他醒得比我早,此時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安靜得出奇。
我想起他昨日的瘋癲,又想起他從前的哀痛,最後溫聲勸道:
「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大仇已報,你也該放下了,娘娘和將軍……」
「鈐清,你想嫁人嗎?」
「什麼?」
他這話問得毫無徵兆且猝不及防,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恍然道:
「你是說沈昭言?」
提起沈昭言,他的目光一寒:
「你真想嫁他?」
我有些失笑:「我與他一面之緣,哪裏談得上嫁與不嫁。」
宋祁的目光柔和下來,我卻話鋒一轉:
「不過我也不會總賴在宮裏的,過了今年我便出宮,嫁人的事回頭再說吧……嘶。」
他握着我的手用力攥緊:
「你想出宮?」
我理所當然地點頭:
「是啊,我的性子你還不知道,宮外的廣闊天地纔是本姑娘的歸宿啊。」
「可你說過你會一直陪着我的。」
我有些無奈:
「陛下,您講講道理,普天之下除了夫妻,便是父母子女也沒有要一世相伴的吧。」
他眼睛亮起來:
「那我娶你做皇后好不好,這樣我們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我簡直要笑出聲來:「我做皇后?然後呢?窩在這朱牆裏替你管好這後宮三千佳麗嗎?
「宋祁,朋友不是這麼做的。」
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對於留住我這件事,宋祁遠比我想象的要偏執瘋狂。
他竟然直接將我鎖在了勤政殿!
他將鎖鏈扣在我手上,然後目光漸漸暗沉,扯了扯嘴角道:
「如果朋友不能留下你,那我們……還是做愛人吧。」
-18-
我把鈐清關起來了。
我本不想這樣的,我一直努力在她面前維持着少年時的明朗與恣意。
儘管這兩個詞與現在的我幾乎完全相悖。
當年在冷宮裏時,鈐清曾幫我聯繫大臣,幫我送信,護我平安。
她不懂宮廷朝堂的這些算計與鬥爭,她只是想幫我,幫柳家報仇。
她希望我洗刷冤屈,東山再起。
但她不知道,對於一個母族被滅的廢太子來說,這條路有多難走,這些謀算有多陰詭。
她不知道,我已經變得不擇手段,和那些我們曾深惡痛絕的人一樣。
她不知道她幫我傳遞的那些信件,上邊染了多少有罪或無辜之人的鮮血。
她不知道,她眼前這副衣冠楚楚的皮囊,內裏已經是污穢不堪了。
可我依然瞞她瞞得樂此不疲。
好像只要瞞住了她,我就能當這些罪孽不曾發生過。
無論外間傳言新任帝王是個多麼心狠手辣的角色,只要她還不知道現在的我是個多麼絕情冷心的人,那個少年宋祁就還在。
那天從柳茵茵的青鸞殿出來,她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對她好點。
喜歡……
我一直都清楚我喜歡她,只是年少時總覺日子還長,不急於一時。
後來進了冷宮如履薄冰步步驚心,我不敢拉她下水。
出冷宮時大局已定,可我卻更加不敢了。
我不確定如今的我是否還具備正常愛人的能力。
我就像是養蠱人最後練出來的蠱王。
權勢和仇恨讓我變得面目全非,唯有在她面前,藏在帝王身份下的宋祁才能得到一絲喘息之機。
我靠着這一點點喘息之機,才能假裝正常地苟延殘喘。
我想她大概也是喜歡我的——至少,是喜歡過的。
年少時的嬉鬧,冷宮裏的陪伴,點點滴滴,做不得假。
少年的情意總是朦朧又熱烈,我們不發一言,但心意相通。
我清楚她那時喜歡的是什麼樣的我。
可我更清楚,現在的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如果喜歡從前的我,又怎會喜歡現在的我呢?
可我能怎麼辦?
我得活着,我得報仇。
我沒有錯,再來多少次,我做的事情,都不會有一絲改變。
但我依然有所遺憾。
我的那個單純而耿直的姑娘,我在與她漸行漸遠。
所以我應該如她所言,對她好一點。
我應該放她自由,讓她遠離這骯髒的朝堂與宮廷,我也確實這麼做了。
我剋制着自己不去找她,去接觸那些新進宮的妃嬪們。
可是一切努力都在沈昭言要我賜婚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我甚至不敢告訴她這件事,我在怕,我怕萬一,萬一她同意了呢?
當晚我做了個噩夢,夢裏鈐清真的嫁給了沈昭言,他們言笑晏晏地來找我謝恩。
他們在陽光下琴瑟和鳴,我在暗處形單影隻。
繼柳家抄斬之後,這成了我新的夢魘,讓我心煩意亂,不得安眠。
當年柳家的夢魘,還有她能陪着我。
而今失去她的夢魘,卻再無藥可解。
發狂之後的事情我完全不記得,只記得後半夜隱約覺得聞到了她的氣味,然後循着氣味摸了過去才安心睡去。
第二天醒過來的時候,晨光下我看見她柔和的側臉,一瞬覺得無比幸福與安心。
我真的嘗試過去習慣沒有她的生活,但顯然我失敗了。
那一刻我在心裏徹底繳械投降:
鈐清,對不起。
我沒法放過你。
-19-
我被宋祁鎖在了勤政殿,這事太過突然且荒誕,我一時有些錯亂:
我不是來照顧他的病的嗎?怎麼一轉眼人就被鎖了呢?
我看着自己腕間的鎖鏈,十分不解:
「宋祁,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伸手欲撫我的側臉,認真道:
「清清,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
我避開他的手,挑眉冷笑:
「可我憑什麼不能離開你呢?宋祁,你是不是忘了,我之所以陪着你,只是爲了報柳將軍之恩。」
我爹爹本是江湖人士,是因孃親去世時曾蒙柳將軍搭救,才帶着我到了京城柳府報恩。
柳府的要求很簡單,教宋祁武功,護他十年。
可惜第四年的時候,江湖上昔年仇家尋仇,爹爹臨死前只來得及告訴我一句「好好活着」。
後來柳府被抄時,我這樣的自由之身本可以直接離去的,但我選擇了陪宋祁進宮。
宋祁問我爲什麼,我想了想道:
「爹爹說,江湖兒女義字當頭,既然說了護着你十年,那就是十年,爹爹死了,我來護你。」
而今年,就是第十年了。
「你不要告訴我,你我認識十年,冷宮相依爲命五年,只是爲了那麼一句『義字當頭』。」
宋祁的目光冷下去,落到我身上如有實質:
「鈐清,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對吧?」
我一時愣住:喜歡他嗎?當然是喜歡的。
這種喜歡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也許是第一次見面時我挑飛了他的劍,他縱然不服,卻還是願賭服輸地叫了我一聲「師姐」。
那氣鼓鼓的樣子讓人覺得可愛。
也許是他帶我去京郊油菜花田跑馬的那次,少年在花叢中勒馬回頭高喊道:「鈐清,快跟上。」。
那意氣風發的樣子令人心折。
又或許是他剛剛被貶冷宮的時候,天之驕子一朝墜落,連飯都不肯喫。
那頹唐欲死的樣子令人心碎。
我確認我喜歡過他。
可是……
「你要與我做愛人,蘇婉怎麼辦呢?陳婕妤怎麼辦呢?」
我認真道:「宋祁,我們不可能的。」
他已經是皇帝了,他有他的責任要擔,我也有自己的日子想過。
我喜歡自由,喜歡藍天花海,喜歡隨心所欲,喜歡一生一世一雙人。
而他這一輩子註定要困於宮牆龍椅。
我的確喜歡宋祁,可我更喜歡我自己。
沒有宋祁,我會結識其他的朋友,這裏面也許會有我更喜歡的人,也許沒有。
但鈐清會永遠是鈐清。
-20-
宋祁關了我,倒是沒有絕了別人的探視。
被關第一天,蘇婉陰陽怪氣地來看我:
「尚宮大人好本事,能讓新科狀元與當朝帝王當衆爭搶起來。」
我回敬了一個白眼。
第二天,陳婕妤抽抽噎噎地對着我抹眼淚:
「能得陛下如此看重,妹妹應當高興纔是。」
我回敬了個更大的白眼:妹你個頭。
第三天,柳茵茵來了,她難得有些正經地看着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這個表弟對你有意,你們真成了,其實也算是青梅竹馬一段佳話。」
有意?
他對我有意,對珍妃有意,對陳婕妤也未必無意。
至於青梅竹馬的佳話……
我冷笑一聲:「佳話?當年貴妃娘娘與先帝,不也曾經是佳話嗎?最後如何?」
帝王之意,誰信誰有病。
但宋祁致力於讓我相信。
他每天下朝了就回勤政殿,同我一道用膳就寢,彷彿硬要回到冷宮那段日子。
我起初苦口婆心地勸,後來陰陽怪氣地罵,通通被他無視之後,我沒了脾氣,只能在飯桌上無奈嘆氣:
「這是何必呢?如今我們也算苦盡甘來,你爲何非要自找不痛快?」
宋祁給我盛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道:
「我覺得這樣很好。」
「可我不好!」
我不明白他的執念:
「大仇已報,如今你是皇帝,可以陪你的人一抓一大把,何必耗在我這裏。」
「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
「總之,不一樣。」
「……」
行吧,又是無效交流的一天。
-21-
被鎖的第十天,我的耐心終於告罄。
「宋祁,我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你放了我,我繼續當完這最後半年的尚宮大人,全了我父女二人與柳家的一番恩義。若陛下不棄,以後有時間我也會來看你,我們還是從小一道長大的朋友。
「要麼,我今日Ṫũ₈殺出你這勤政殿,此前種種做雲煙散。
「你選哪個?」
他撐着頭笑看着我,帶着幾分縱容的笑意道:
「清清,你怎麼還是這樣天真呢?」
「我沒有天真,我的武功你知道,這勤政殿關不住我,你也攔不住我,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你動用御林軍,人海戰術下,我沒有活路。」
宋祁笑着搖頭:「我怎麼會捨得用御林軍對付你呢?不過……清清,我說了,你太天真了。」
他這副樣子,顯然是不打算選第一條路的,於是我氣運丹田,打算掙開手上的鏈子,卻發現內力無法聚攏!
我連着試了幾次,最後看向對面的宋祁,驚愕道:
「你……你給我下了藥?」
他倒是承認得很痛快:「是呀,既然打算鎖你,我自然要萬無一失。」
我震驚得有些失語:「你怎可如此,如此……」
「如此什麼?不擇手段?卑鄙下作?
「沒關係,只要能留下你,再難看的事情,我也做得出來的。」
我看着眼前笑意溫和卻未達眼底的人,覺得身上陣陣發寒。
是我太遲鈍嗎?
原來與我在柳府打鬧的少年已經成了眼前說一不二的帝王。
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變了,變得……
如他所言,不擇手段,卑鄙……下作。
-22-
即便暫時無法調動內力,我依然沒有坐以待斃,我趁機偷走了張得通身上的鑰匙,解開鎖鏈逃了出去。
可惜還沒跑到宮門口就被宋祁截住了。
我現在沒有內力,只憑拳腳不到十招就被宋祁徹底壓制住。
他一把將我扛在肩上,我又被他顛得想吐,可這次他沒有放我下來。
宋祁一句話都沒說,直奔勤政殿,將我壓在了龍牀上。
他紅了眼睛看着我,咬着牙道:「清清,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有你了,我只是想留下你,我錯了嗎?
「我們這樣在一起一輩子不好嗎?爲什麼你一定要走呢?我究竟有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訴我,我可以改的。
「我可以封你做皇后,我可以爲你遣散後宮……」
「那你放下這個皇位,和我一起出宮,你願意嗎?」
「……」
「宋祁,你願意爲我的這些,於一個帝王而言的確已經算得十分寵愛。
「可於我而言,再大的恩寵,我不願意,就是不好。」
-23-
宋祁真的在着手封我爲後。
旁人都說這是天大的榮寵,我只覺渾身發抖:
「封后?你問過我的意見嗎?」
他微微冷下神色:「朕是皇帝,冊封不需問誰的意見。」
我怔怔看着他,忽然想起當年貴妃回柳府省親時同我說的話。
柳府於規矩上並不十分看重,於是省親時大人們在府外接駕,我們幾個孩子卻仍在後院撒着歡兒。
貴妃的儀仗進來時我正和宋祁在地上打作一團,柳茵茵和柳家幾個小子在一旁吶喊助威,活像個街邊的雜耍班子。
貴妃沒有責怪我們失儀,倒是將我召到近前敘話,看着我滾了一身的土灰,一向冰雪般的人兒竟然難得露出了些笑容:
「年少真好啊,誰和誰都能輕易真心相待。
「阿祁是個好孩子,可是……皇家是容不下好人的。
「他畢竟是太子,如今你們是朋友,或許還可以更近一步,可將來終有一日會成爲君臣。
「小阿清,人心易變,如果將來你喜歡上他,可一定一定要想好啊。」
……
娘娘說得對,人心易變,我們終於還是從朋友變成了君臣。
我的那個少年宋祁,再也回不來了。
-24-
尚服局送來的皇后冕服被我剪了個稀碎,宋祁卻並不生氣。
他俯身撿起一片破碎的紅色布料,語氣甚至帶着幾分縱容和寵溺:
「不喜歡嗎?沒關係,我讓他們重新Ṱüⁱ做一套。」
我冷冷看着他:
「是不喜歡,不是衣服,而是人。」
我從來沒有想過,我會對着宋祁說出這樣冰冷又傷人的話。
這下宋祁嘴角的那一點微微笑意也淡了下去,最後垂下眼睫顫聲道:
「你現在……這麼討厭我嗎?」
「是你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噁心的。」
他沉默地盯着手中那抹大紅,忽然抬頭問道:
「若是留在宮裏和嫁給沈昭言,讓你選一個呢?」
我想了想,認真道:
「那我選,沈昭言。」
宋祁的手指驀地收緊,將手中那塊布料攥成一團。
最後低低笑了一聲:
「好啊,那我……成全你。」
-25-
我沒想到宋祁竟然真的會讓我嫁沈昭言。
小杏兒來到勤政殿,告訴我說陛下已經給我與新科狀元賜了婚,並打算於同日晉封珍妃蘇氏爲皇后時,我愣了許久。
我不明白宋祁到底是爲何突然想通了。
但這總歸是件好事。
嫁給沈昭言我可以和離,恢復自由身比待在宮裏要容易得多,雖然這有些對不起他,可眼下我沒有其他辦法。
我帶着杏兒回了我的永安殿備嫁。
這次尚服局送來的嫁衣我沒有再剪碎,所有婚前儀程我也乖乖聽從。
而宋祁再沒有來見過我。
我略有些遺憾,但鬧到如今這個ẗū₇地步,不見也好。
大婚那日我蒙着蓋頭,目不視物,被人安排着提來轉去,連合巹酒也是蒙着蓋頭稀裏糊塗灌下去的。
其實但凡我稍稍留意,就該注意到這婚儀的不妥之處。
可惜還不待我留意,合巹酒裏的迷藥發作,我就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26-
再醒來時,我仍然穿着那身嫁衣,卻已回到了勤政殿。
雙手被綁在牀頭,眼前站着宋祁。
他亦是一身大紅禮服,與我的顯然是相配的一套。
他的瘋狂再次出乎我的意料,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君奪臣妻,這可不是什麼好名聲。」
「噓——」
他的食指壓上我的脣,搖頭道:
「什麼君奪臣妻,清清,你本該就是我的皇后啊,至於沈昭言的夫人……那自然另有其人了。」
我愣了半天,如果我在這裏,那沈昭言那裏……
「蘇婉?!」
我驚恐地看着眼前人:
「你怎麼能這樣對她?」
「與其擔心她,清清倒不如擔心擔心自己吧。」
宋祁坐在牀邊,慢條斯理地脫去身上喜服,笑得斯文又乖戾:
「你準備好,做我的皇后了嗎?」
「宋祁!你瘋了嗎?」
他的手落在我的腰封上,帶着幾分自暴自棄地笑:
「你才發現嗎?可我已經瘋了許久了。」
既然已經瘋得無可救藥,那就只能,拉着你一同沉淪了。
-27-
人人都說,陛下寵愛皇后蘇氏,特許她在勤政殿與陛下同食同寢,片刻不能相離。
一開始我覺得這只是宋祁一廂情願的遊戲,終有一日會演不下去的。
可是漸漸地我發現,柳茵茵他們竟然真的來向我請安,王司膳他們竟然真的會行禮喚我皇后娘娘。
只有尚且年少的小杏兒偶爾還會脫口喚我一聲大人。
可我依然有些毛骨悚然——在柳茵茵他們眼裏,這張曾經見過無數次的臉,真的成了另一個人。
我頂着蘇婉的名字,做了宋祁的皇后。
而宮外,本該成爲皇后的蘇婉,成了被賜婚給新科狀元的尚宮大人。
原來這就是宮廷,這就是權勢。
指鹿爲馬,顛倒黑白,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28-
皇后娘娘近來食慾不佳,陛下急得團團轉,御前總管張得通一天三頓按飯點兒往尚食局傳旨。
於是今日王司膳親自提菜到勤政殿,眼睛紅紅地看着我:
「大……娘娘,今日我親手做了您最喜歡的松鼠鱖魚,您多少喫點吧。」
我意興闌珊地搖搖頭。
宋祁上前掐住我的下顎,咬牙威脅道:
「你不想喫飯,朕可以讓整個尚食局都不用喫飯。」
我拍開他的手,懶懶道:「隨便吧。」
宋祁愣了愣:「你難道願意自己連累無辜之人嗎?」
我嗤笑一聲:「我現在自己都管不好,還管得了別人?何況要遷怒的是你,關我什麼事呢?」
宋祁總覺得我是在絕食威脅他,對此我嗤之以鼻。
衆所周知,胃是情緒器官,我只是單純地看見他就不想喫飯而已。
可他偏偏要日日往我眼前晃,於是不到一個月,我就肉眼可見得消瘦了下去。
我也不想這樣的。
從前冷宮裏節衣縮食的日子我都能過得有滋有味,而今勤政殿裏前呼後擁的日子卻令我形銷骨立。
真奇怪啊。
-29-
我成爲皇后的第三個月,內力還是沒有恢復。
難道真的要這樣在勤政殿裏和宋祁互相折磨一輩子嗎?
我打了個寒戰:
不,不會的,宋祁只是眼下魔怔了,兩人天天在一起,總有厭倦的一日,待那時出宮,還是有望的。
我近些日子總這樣寬慰着自己,不然就這籠中雀一樣的生活,我很容易一個想不開就抹脖子上吊。
我剛剛哄好自己,杏兒進來通報:
「大人……娘娘,陳婕妤心疾又犯了,請您去看看。」
我疑惑地看向她:
「生病請我做什麼,去請太醫啊。」
「胡太醫說了……心病還須ṭŭ̀²心藥醫,婕妤需人寬心。」
「……」
得,哄完自己還得哄別人?
我翻了個白眼:「去找宋祁給她寬心吧。」
小杏兒有些爲難地看着我:
「大人……您知道陛下不會去的。」
自大婚以來,宋祁倒是的確再未去過旁的宮殿,卻是可憐了陳婕妤一片癡心,數年未改。
我不容易,她又何嘗容易呢?
左右閒着也是閒着,看着陳婕妤總比看着宋祁還舒心點。
於是我嘆了口氣:
「走吧,去留芳殿。」
-30-
朋友們誰懂啊,我被陳婕妤綁架了。
我到了留芳殿,陳婕妤照例倚在榻上哭哭啼啼,一見到我就抽噎着屏退了左右,開始與我談心。
我同她談心談得口乾舌燥,一口氣喝了半壺茶,然後又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手腳又被人綁住了,只是這次好歹不在牀上。
我被綁坐在椅子上後反思自己:我是什麼很好騙的人嗎?怎麼一個個都來下藥綁我呢?
眼前的陳婕妤還紅着眼圈,我開始苦口婆心地與她談判:
「小陳啊,你喜歡宋祁我可以理解,但是你綁我這件事我不太理解,你真想走點極端的路子的話,我覺得綁他比綁我有效,你覺得呢?」
誰知陳婕妤鄙夷一笑:「宋祁?誰瞎了眼纔會喜歡他這樣的人吧?」
「……」
好像被人罵了,她罵得還挺髒。
但是……
「你不是喜歡了他好多年嗎??!」
「我的確是有個喜歡了許多年的人,不過不是三殿下宋祁,而是……我的五殿下。」
我更不明白了:「那你去綁五殿下啊?」
「五殿下死了!」
她紅着眼睛盯着我,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咬着牙道:
「他死了,兩年前就死了,就是被當今陛下,你的宋祁害死的。」
我下意識道:「不可能……」
宋祁不是這樣的人,他若是肯手足相殘,當年就不會落得被二皇子黨陷害,打入冷宮的下場。
陳婕妤彷彿聽見什麼笑話一樣:
「不可能?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以爲他是什麼好人嗎?」
別逗了。
他在冷宮裏時,是你幫他往外送信的,對吧?你知道那些信裏都是些什麼噁心的毒計嗎?你知道你間接害死了多少人嗎?
太子殿下的命金貴,柳將軍的仇金貴,那別人呢?別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她笑着笑着,眼淚奪眶而出:
「憑什麼你們報仇,要搭上我的五殿下呢……
「我喜歡了五殿下十年!十年!
「就因爲三殿下同二殿下鬥法,拿他擋了刀。
「他沒有三殿下出身高貴,也沒有二殿下會討先帝喜歡,甚至還是個於皇位無望的跛子。
「可是……可是他會給我帶甜甜的糖果,所有人都讓我喝那苦得要命的湯藥,只有他一個人會給我送些壓苦的蜜糖。
「我自小身體不好,又懦弱愛哭,旁人都罵我沒出息,說我是個哭包,只有他會安慰我,說身體不好又怎樣,我們都身體不好,偏偏要長命百歲,比他們那些活蹦亂跳的活得都要久。
「可是他沒能長命百歲,他死了,而我卻要被家裏送進宮,來給他的仇人做妃嬪,多可笑啊。」
她抹了抹臉頰上的淚水,扯出一個笑容看向我:
「你以爲那天晚上宋祁爲什麼突然發瘋?因爲每次他來的時候,我殿裏燃着的香都會加上馬錢子,我要他瘋,我要他死。
「可是自從你成了皇后,他就再也不來了,他不來了,我怎麼能報仇呢?
「所以……對不住了啊,鈐清。」
-31-
外間忽然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陳婕妤迅速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我的頸間:
「別過來!」
宋祁的腳步停在門口,眼睛死死盯着陳婕妤手上的匕首,額頭上青筋暴起,儘量讓自己語氣平緩:
「放開她,想要什麼,你可以同朕說……」
陳婕妤緩緩笑起來:
「若是臣妾,要您死呢?」
宋祁皺起眉頭:
「你說什麼?」
陳婕妤抖着手將匕首下壓幾分:「我說,我要你死。」
我的頸間一陣刺痛,大約是有些割破了皮,宋祁的呼吸陡然亂了一瞬,沉聲道:
「你先放開她,不然朕讓你陳氏一族陪葬。」
而陳婕妤眼眶紅紅,笑中帶淚,癲狂之狀比之那晚的宋祁也不遑多讓:
「那也得您有命去下這個指令啊。
「皇帝陛下,鈐清的命,和你的命,你選哪個?」
那些日子裏,馬錢子侵蝕的,又何止宋祁一人的心智呢?
-32-
他們二人劍拔弩張地對峙,我卻忽然抬頭看向宋祁:
「宋祁,五皇子……是你殺的嗎?」
他似乎不明白我爲什麼這麼問,但還是如實回道:
「我沒想殺他,但……的確是我害死了他。」
匕首上的纖纖玉指倏然收緊,而我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是當一命抵一命的。」
我挺頸猛然撞向匕首,有鮮血蜿蜒而下。
意識消散前,我聽見匕首落地的清脆聲,還有交織着的驚呼聲。
我最後張了張嘴,可惜已很難發出聲音:
「宋祁,別殺她。」
-33-
我又一次在勤政殿的牀上醒來,只是這次被綁着的是脖子。
陳婕妤最後鬆了手,我受了些傷,但不大要緊。
宋祁坐在牀邊,垂首看着我,啞聲道:
「對不起……」
我扯着同樣嘶啞的喉嚨:
「對不起什麼?」
「我還是成爲你討厭的那種人。」
那種不擇手段,殃及無辜的人。
我沉默片刻,道:
「這些籌謀,這些不易,你以前從未與我說過。」
他低頭不語。
事實上,自從冷宮的雷雨夜的噩夢之後,他便再未失態過一次,總是一副雲淡風輕,遊刃有餘的樣子。
可是怎麼可能呢?
他當時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面對殺母之仇,滅門之恨,怎麼可能會如面上那樣波瀾不驚。
他只是太能忍了而已。
可話說回來,即便他從前就說與我聽,又能如何呢?
那是他的親人,他的仇恨,我只能在一旁爲他傷悲爲他心痛,卻永遠不能真正地感同身受。
甚至,我對他的瞭解還不如一些外人。
他們知道他的不易,知道他的謀算。
而在我心裏,卻一直都以爲他還是那個張揚而坦蕩的宋祁。
我以爲他是成爲帝王,所以才變成了現在這樣。
可其實,是因爲他變成了這樣,才能登上這個帝位。
「宋祁,你沒有對不住我,我也沒有怪你,我只是……有些難過。」
我怎麼會怪他呢,他曾經經受的痛苦,從不比任何人少。
可我還是難過,不可抑止地難過。
那個陽光燦爛的少年變成了現在滿腹算計的政客,他一定比我要難過得多。
-34-
我去祭拜了陳婕妤。
是的,她死了。
宋祁沒有殺她,是她自己放火燒了留芳殿。
她從家裏帶來的貼身宮女哭着自責:
「娘娘讓我們都出來,我就該意識到不對的。
「五殿下也是被人放火燒死的,小姐這是要殉他啊。」
陳婕妤畢竟是罪人,宋祁近幾日忙着照顧我,還未對她定罪,所以並沒有靈堂牌位。
我給燒成灰燼的留芳殿上了炷香,問她的宮女:
「她叫什麼名字?」
「什麼?」
「你家小姐,叫什麼名字?」
「我家姑娘行二,名穗穗。」
穗穗啊,聽着就是個軟糯糯的小姑娘。
可這個軟糯糯的,當了一輩子小哭包的女孩,卻選擇了這樣一種近乎壯烈的死法。
我對跟在我身後的張得通道:
「給她立座衣冠冢吧,碑上不寫陳婕妤,也不寫陳二姑娘,就寫陳穗穗。」
陳穗穗,願你來世得自由健全之身,能和你喜歡的兒郎浪跡天涯四海爲家。
-35-
我回勤政殿的時候,宋祁已經下朝在等我了。
我照例坐到他對面,沉默地用完了午膳,然後準備去睡個午覺。
宋祁卻忽然叫住我,手裏端着一碗給我的藥,垂眸道:
「喝藥吧,傷好之後……我……」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都有些發抖:
「我放你走。」
我盯着他良久,眼前這個萬人之上計謀深遠的年輕帝王,曾經也只是個帶我鬥雞走馬的開朗少年。
半晌之後,我輕輕笑起來:
「好。」
-36-
我離宮那天,是張得通和杏兒來送我。
張得通拉着一張臉,苦大仇深道:
「娘……大人,您說您都願意爲陛下去撞匕首,爲何不願意留下來陪陪他呢?」
我笑着搖了搖頭:
「張總管,我的確很喜歡他,喜歡到可以爲他而死,但卻不能爲他活着。」
小杏兒眨着眼睛,不明白地看着我:
「爲什麼呢?活着不是比死了要好嗎?」
我揉了揉她的頭頂:
「因爲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啊,死過之後就什麼都不用操心了。
「但活着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倘若只爲一個人活着,那就更加麻煩了。」
我們所謂的愛,足以讓對方失去片刻的理智,這片刻用來死足夠了,可是用來活卻遠遠不夠。
我的人生還很長,這四方的宮牆裝不下我的餘生,唯有天高海闊,纔是餘生歸處。番外一:蘇婉
-1-
我再次見到蘇婉,是離宮後的第三年。
那時我一路遊遊蕩蕩,到了江南一個小鎮,沒想到這裏的縣令,竟然是沈昭言。
蘇婉跟着他身側,倒是沒有我想象中的不滿,反而琴瑟和鳴夫妻恩愛。
他們熱情地接待了我,讓我感到更加抱歉:
「對不住,你本該是皇后的。」
蘇婉一愣,有些不可置信道:「你……陛下沒告訴你嗎?」
「什麼?」
「一直以來,我喜歡的人,都是昭言啊。」
-2-
我叫蘇婉,是尚書府的次女,新入宮的珍妃。
新帝第一天晚上就來了我的披香殿,我心裏明明疼得發苦,面上卻仍要端出一副羞澀又期待的樣子。
「婉兒,你姐姐沒了,咱們蘇家往後的前程,都在你身上了。」
這是我進宮前,爹爹唯一囑咐我的話。
我明白他爲什麼如此惶恐,因爲新帝母家被廢是二皇子的手筆,而我的長姐當年是二皇子妃。
二皇子鬥倒了柳家和當時還是太子的新帝,很是春風得意了一段時間,父親對他滿意得很,我也很高興。
因爲那時候的沈昭言不是狀元郎,只是我家門下的一個舉子,對於父親來說,顯然不是個滿意的女婿人選。
但如今二皇子突然成了太子的熱門人選,長姐與蘇府也水漲船高。
在長姐這個二皇子妃的光環下,蘇府很是父慈子孝了一段時間:既然長女婚事已經如此顯赫,次女嫁給一個前途不錯的新人反倒正好。
本來父親已經答應我,只要沈昭言科舉及第就同意他來提親。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還未到春闈二殿下就倒了,姐姐也死了,父親急着與當今陛下重修舊好,便將我送進了宮。
當今陛下是襁褓中的太子,前十幾年活得順風順水,以至於被二皇子陷害得輕而易舉。
天之驕子一朝墜落神壇,性情大變,身在冷宮卻運籌帷幄,將二皇子黨誅殺得七七八八。
如今朝堂人人都知道,當年那個溫和良善的太子殿下,已經和先帝一樣,是個合格而冷漠的皇帝了。
我想這樣雷霆手段的年輕帝王,大抵和閻羅差不了多少,何況有長姐和二皇子這層關係在,陛下定然是要折辱我一番的。
我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下跪請安,可他的第一句話卻是:
「蘇姑娘,朕記得你的琴很好。」
我愣了愣,他說着嘆了口氣:
「朕與二哥的爭鋒,波及了令姊,非我所願。」
他竟然……是心懷愧疚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
那天晚上,我們面對面坐着,聊了很多事情,關於他波及無辜的無奈,和對蘇家的愧疚。
我不知道他的話裏幾分真幾分假,但我很奇怪,冷宮那段日子應該是他畢生的低谷和恥辱,可他提起那段日子卻並無什麼怨言。
及至陳婕妤的婢女拍開了我的大門,尚宮鈐清也聞訊前來。
新帝對陳婕妤的說法不屑一顧,可看見鈐清的那一瞬間,眼睛裏卻一下子就有了別樣的神采。
後來鈐清轉身前往陳婕妤的留芳殿,皇帝握着他那沒能披過去的外衣,怔怔看着她的背影,許久都未回神。
我一時也愣住:
這樣的眼神,我只在沈昭言身上見過。
-3-
我再一次見到沈昭言,是科舉放榜後的瓊林宴上,貴妃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所以由我陪着新帝高坐主位。
而我的下手就是一身狀元紅袍的沈昭言。
近來新帝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待我好得有些過分,今日他親自給我斟了一杯酒,我下意識往下看去,就見沈昭言仰脖飲盡了杯中酒。
我皺起眉:他酒量並不很好,今日可不是盡興喝酒的時候。
果然他醉了,但我沒想到,是尚宮局的人把他送回來的。
我更沒想到,他竟然求新帝給他和尚宮大人賜婚。
他說着還紅着眼睛瞥了我一眼,眼神中幾多幽怨與酸意,而我卻恨不能把他揪過來打上幾拳:你求誰不好你非求鈐清啊?活得不耐煩了吧!
新帝當然沒有答應,但我唯恐他記恨沈昭言,本想晚上與他說個清楚,結果當晚陳婕妤心疾發作,新帝去了留芳殿。
再之後的事情就超出了我的意料,新帝當晚突發風寒,連夜召太醫去了勤政殿,更奇怪的是,鈐清被關在了勤政殿。
我去看過她,本是想打探一下新帝的態度,結果想起沈昭言的求婚,沒忍住諷刺了一句,被鈐清翻着白眼轟了出來。
我大抵知道,新帝突然如此待鈐清,多半就是被沈昭言那個愣頭青刺激的,新帝對鈐清是不捨得下手的,鎖起來應該就是極限,但沈昭言卻不一樣。
於是我權衡一二,向新帝坦白了。
對新帝來說,沈昭言喜歡我,當然要比喜歡鈐清好得多。
即便名義上鈐清是個女官,我是他的妃嬪。
果然,我看着新帝漸緩的臉色,舒了口氣。
本以爲這件事就這樣過去,沒想到幾個月後,突然傳出了新帝要爲狀元郎和尚宮大人賜婚,同時晉封我爲皇后的消息。
我大驚之下,還沒來得及去勤政殿問個究竟,新帝就徑直來了披香殿,他問我:
「你想嫁沈昭言嗎?」
我自然想嫁,可我不明白,他爲什麼不直接封鈐清爲後,而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呢?
「她……不想嫁我」
眼前的年輕帝王沉默片刻,有些艱澀道:
「可是朕真的很想同她好好成一次婚,哪怕……是假的也好。」
-4-
我終於如願嫁給了沈昭言,雖然是頂着鈐清的名字。
鈐清見面就同我說對不起,其實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可是鈐清,我沒有別的選擇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力,尚書府的姑娘應該知書達理,所以我學琴棋書畫,長姐沒了,我得爲父分憂,所以我成了珍妃。
時至今日,我想起當年封妃的聖旨降下時的那種絕望和不甘,仍然會有一種連綿不絕的痛意悶在胸腔,揮之不去。
我咬牙含淚:
「那個時候,陛下想拉攏父親,父親想向陛下投誠。
「他們心照不宣地將我當成這個紐帶,沒有人問過我願不願意。
「我是個人!不是個物件兒!
「可是誰問過我呢?
「就像當年,難道我姐姐是自願嫁給二皇子嗎?難道二皇子的謀劃是爲了姐姐嗎?
「不,都不是。
「男人玩弄權術,贏了,女人未見得能得多少好處,輸了,卻要女人一同賠上性命。
「難道二皇子倒的時候,我姐姐不想活着嗎?可是父親要她死,她就死了。
「我們不過是權勢的附庸,生死都只是人家一句話的事情。」
-5-
我聽着蘇婉說完她的故事,久久未曾回神。
相比之下,她其實已經得到了一個很好的結局,可是過程中那些驚惶與憤怒依舊不可磨滅。
那種不甘被她壓抑了許久,她不能跟任何人說,直到見到我纔有了傾訴的慾望。
我忽然就想起來三年前的陳穗穗。
還有當年自盡的貴妃娘娘,如今在宮裏頂着貴妃名頭的柳茵茵。
我聽見這些女子的控訴。
權鬥,這場由男人主導的、不允許女人蔘與的遊戲,卻要以女人的自由和性命爲紐帶與代價。
只是有些人更幸運,譬如蘇婉。
有些人卻更可憐,譬如陳穗穗。
可是那座硃紅的宮牆裏,還有多少不幸的女子在掙扎在吶喊呢?
甚至於我的少年宋祁,他難道不是一樣被永遠地困在了那裏,不得解脫嗎?
番外二:杏兒
-1-
我是御前大宮女,而今新入宮的宮女太監們,都會稱我一句杏姑姑。
小宮女們剛剛入宮,不識規矩又年輕膽大,私下裏的話題總離不開我們年少有爲的皇帝陛下。
也不怪她們,畢竟當今陛下年過而立,卻尚無子嗣。
他的後宮也很奇怪,高位只有一個柳貴妃,若說寵,陛下從不去青鸞殿就寢,若說不寵,這位貴妃娘娘喫穿用度都是一等一的好。
餘下都是些不要緊的美人才人,陛下對她們的熟悉程度,怕是還不如御前當差的宮女。
小宮女們難免春心萌動。
每當她們聊得有些過火,我都會輕咳一聲,方纔還嘰嘰喳喳的女孩兒們就會安靜下來。
「小姑娘們,聽我一句勸,好好當差,別打陛下的主意。」
有膽大的不死心問我:
「姑姑,聽說陛下如今這樣,是對早逝的皇后娘娘念念不忘,那,不知皇后娘娘當年是何等風姿啊?」
我聞言一愣,然後聲音就不自覺地帶了幾分懷念:「皇后娘娘啊,她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小姑娘們不免又好奇起來,圍着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很美嗎?」
「能讓陛下念念不忘,必然是個絕世美人兒吧。」
「我聽說過蘇家姑娘都才華橫溢,她一定琴棋書畫都好得很。」
「……」
我笑着搖搖頭:
她不是最美,也沒什麼驚才絕豔的才華,甚至根本不是蘇家姑娘。
但是我想我能明白爲什麼這位帝王獨獨喜歡她。
她比起這皇宮裏的所有人,都多了一份天真純然,她的那種由內而外的自由,是這宮裏所有人可望不可得的。
-2-
我想我或許不該同小宮女們說這麼多,這樣她們就不會膽大到在皇帝面前提起她。
那個大膽的小宮女被張得通摁下哆哆嗦嗦地跪趴着,我也戰戰兢兢跪在一旁。
勤政殿裏靜到針落可聞。
最後上首的帝王忽然輕笑了一聲,似乎對我和張得通這種行徑哭笑不得:
「只是提了她一下而已,朕沒事,都下去吧。」
我鬆了一口氣,畢竟大人已經走了五年有餘,想必陛下是真的想開了。
一旁的張總管卻愁容未減,而事實證明,我的確還是太年輕。
白日裏陛下同平時一般無二,當天晚上,卻忽然發起了高熱。
他身體一向很好,極少生病,這次卻是病來如山倒。
胡太醫鬍子都白了一片,顫顫巍巍跪在一旁搖頭,又是那句:
「心病還得須心藥醫……」
我和張總管不約而同翻了個白眼。
「鈐清……別走……別走……」
帝王的夢囈顯得格外可憐。
張總管看向我,神色凝重:
「杏兒,我知道娘娘曾與你通過信,當我這把老骨頭求求你,讓她來見見陛下吧。」
我的確與大人有通信,我甚至知道她如今在一個江南小鎮定居。
她沒說讓我告訴陛下,也沒說不可以告訴陛下。
我一直是個很笨的人,沒有明確的指令,通常很少能做對事情,只有大人當年不嫌棄我,讓我跟在她身邊做了貼身宮女。
我不能明白大人到底是否願意陛下得知她的消息。
我心中掙扎幾許,最後還是於心不忍道:
「陛下,奴婢知道大人在哪裏,您好起來,奴婢帶您去見她。」
-3-
當今陛下年少登基,在位三十餘年,勤政愛民,朝乾夕惕。
尤其值得稱道的是,他親下江南十餘次,對江南民生之重視,前所未有。
只有我們寥寥幾個人知道,他其實只是去見一個人。
三十年間十餘次,見她成了他唯一一點堪稱樂趣的事情。
每一次出行,他都會微服到她在的那個小鎮,而這十餘次,他卻沒有一次敢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面前。
他在她家院子門口賣過面具,只爲多看上她幾眼;他去她最喜歡的飯館當過一天店小二,只爲給她親手端上一盤松鼠鱖魚。
陛下駕崩之前,我和張得通跪在他牀前,聽他有條不紊地留下遺言。
這個年少有爲、註定要青史留名的帝王,最後的病牀前,只陪着我們兩個毫不相干的人。
朝政和後宮都安排得妥妥當當之後,他的目光終於渙散起來:
「張得通,朕真的好想她啊。
「去年去江南的時候,我在她的門口,悄悄種下過兩棵枇杷樹,杏兒……你,你幫朕去看看有沒有發芽長大,好不好?」
他的聲音已經越發得低,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
胡太醫上前來診脈,然後搖了搖頭。
張得通起身爲逝去的帝王闔上了雙目,抖着蒼老而尖細的聲音道:
「陛下駕崩——」
在周圍衆人的哀聲哭泣中,我低低迴了一聲:
「好。」
番外三:江南
-1-
我出宮後在外漂泊過幾年,最後選在了江南一處小鎮定居。
爹爹在世時常同我提起江南,他說江南水鄉,吳儂軟語,美不勝收。
他與我孃親就是在這裏結識的。
孃親跟了他這個遊俠,從江南的小家碧玉,成了風餐露宿的女俠士。
而我要從一個浪跡四海的俠士,回到孃親長大的地方落地生根。
定居的當年,我給杏兒去了一封信,告訴她我已定居江南,安好勿念。
然後大概是我定居江南的第二年,宋祁開始頻繁地下江南微服私訪。
聽說陛下要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激動異常,鄰居劉嬸兒高興地喊:
「哦喲,那可是萬歲,看一眼長命百歲的噻。」
我不禁失笑:一眼就長命百歲,要是這樣算的話,我也能活萬歲了。
我知道他來看過我。
我在門口買過一個並不需要的面具,在最喜歡的那家飯館的松鼠鱖魚上落過一滴淚,還給門口的枇杷種子澆過水……
我什麼都知道。
-2-
尾聲:半緣君。
宋祁駕崩在他種下枇杷樹的第二年,那時門前的兩顆小枇杷剛剛長到我的腰間,並肩而立,枝葉交覆,像極了小時候的鈐清與宋祁。
我抬țű̂ⁿ起蒙着淚的眼,極目遠眺。
那個時候江南風景正好,一大片油菜花黃燦燦的,蓬勃而旺盛。
我想起曾經的某個盛夏,少年在一片繁花之中勒馬回頭,高聲喊道:
「鈐清,快跟上。」
我當時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我如今路過萬花叢中,一眼都懶得回頭,一半是因爲我心志堅定,另一半,是因爲你。
我已經見過了最好的花間少年,此後人間再無人值得我回眸一顧。
連他自己,都不行。番外四:IF 宋祁重生(給他們個 HE)
-1-
柳府外的一個麪攤上,鈐清抱着碗喫着面,對面坐了個侍衛服飾的兒郎,在同她道謝:
「多謝鈐清姑娘相助,不然這護衛公子不力的罪名,在下是跑不了的。」
鈐清無所謂地擺擺手:
「小事小事,小五最機靈,你們一時跟丟了也情有可原。」
小五是柳家五公子,七八歲的小子,正是調皮的時候,一個錯眼不見人就沒了,若不是正讓鈐清碰見帶回了府,他們這些侍衛今天免不了要受些罰。
「無論如何,還是得多謝姑娘。」
鈐清風捲殘雲喫完了一碗麪,只得了五分飽,喊道:
「店家,再來一碗。」
然後抬頭衝着小侍衛一笑:
「那多謝我一碗麪好啦。」
小侍衛被她笑得愣住,紅着臉指了指她嘴角:
「鈐清姑娘,你這裏……」
說着便要起身給她擦拭,卻被人從中間攔了回去。
來人毫不客氣地落座,笑道:
「喫麪啊,怎麼不叫我?」
「太子……三殿下。」
小侍衛改口改得舌頭差點打結,主要是前些日子殿下不知爲何突然上書請辭太子之位,被柳將軍和聖上連番連打帶勸都沒能改變心意。
最終聖上改立二皇子爲太子,從前的太子如今便只成了三殿下。
不過三殿下也好,太子殿下也好,總歸他是應該行禮問安的,只是行了一半便被宋祁托住手臂,笑眯眯看着他道:
「你這是喫完了?」
近來殿下的壓迫感比以往還要厲害,就像現在,明明殿下是笑着的,甚至還露出了一顆小虎牙,但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小侍衛顫聲道:
「是。」
宋祁點點頭:「那正好我餓了。」
小侍衛愣了會,看看三殿下,又看看對面翹首等待下一碗麪的鈐清姑娘,終於後知後覺領會了精神,失落道:
「那屬下先行回府。」
正巧店家又上了面,宋祁自覺地接過碗給她放醋放辣椒,鈐清看着眼前表情似笑非笑的小爺,覺得他莫名其妙:
「你把侍衛小哥趕走做什麼……」
說着接過他調好的面喫了一口,然後面色陡然一綠,半晌後齜牙咧嘴道:
「嘶——宋祁!你是把醋桶放裏面了嗎?酸死我了!」
宋祁淡淡瞥她一眼:「酸嗎?我覺得正好啊。」
很合他方纔看見她與人談笑風生時的心境啊。
-2-
鈐清朝店家要了碗麪湯,喝了大半碗纔將嘴裏那股喪心Ṫũ⁽病狂的酸味沖淡了些,然後看着對面端坐的人挑眉道:
「怎麼,陛下打你的板子這麼快就好了?」
宋祁一僵,他前些日子請辭太子之位,父皇雖然最後同意了,但還是氣不過打了他好幾板子。
如今坐在這條凳上,他的臀部……的確還是有些疼的。
但這話當然不能這樣跟鈐清說:
「自然好了,不信……你來親自檢查檢查?」
「……」
鈐清抓起一把花生朝他扔過來,紅着臉氣道:
「什麼時候學會耍流氓了!」
他笑着接下她扔過來的花生,只覺得這樣生動活潑的鈐清,似乎已經半輩子不曾見過了。
他突然將太子位讓了出去,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可是他想起前幾日夢裏的孤寂,覺得那樣纔會瘋吧。
夢裏他無親無友,孤家寡人。
夢醒之後,他去與二哥促膝長談了一夜,因爲他想了很久也沒想明白,小時候帶着他一起掏鳥窩鬥蛐蛐的二哥,是怎麼變成夢裏那個不擇手段的二皇子的。
爲了權勢無所不用其極,簡直就像是……着了魔。
如今他們兄弟的感情已大不如幼時,但還未走到夢裏那樣山窮水盡的地步。
從二哥的話裏,結合那個夢境,他大概推斷出了二哥奪嫡的心思是哪裏來的。
父皇……
他到底是怎樣看待他們這些兒子的?
平衡朝堂的棋子,還是繼承皇位的工具?
他知道父皇對他的期待,爲了將他磨礪成一個合格的君王,他近乎喪心病狂,在那個夢裏,甚至逼死了母妃。
宋祁想着那個夢,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好在如今一切尚未開始,他推掉了本就不喜歡的太子位,讓柳家與二皇子交好。
其實二哥的手段心思不比他差,甚至對政事的興趣還比他高得多,只是差在身世不如他這個貴妃之子。
他成爲皇帝,除了不符父皇的意思外,於國於民,都不是壞事。
至於他自己……
他將目光投向對面的姑娘,夢裏他困於宮牆爲國爲民半輩子,這輩子總可以自私一回了吧。
恰逢街上有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着招搖而過,人羣蜂擁而上搶着灑下來的喜糖。
人聲鼎沸中,他忽就問道:
「鈐清,你想要個什麼樣的婚儀?」
鈐清本來正看着熱鬧,被他一問問蒙了, 半晌後反應過來, 抬腿踢了他一腳:
「你你你……哪有這樣問的啊!」
說着就噠噠跑回了柳府, 只留下宋祁捂着傷上加傷的臀部, 頗爲遺憾地嘆了口氣:
好吧, 是有些突兀了, 下次迂迴着些再問吧。
-3-
宋祁剛打定主意徐徐圖之, 結果當晚鈐清就翻進了他的院子。
彼時他正沐浴完準備就寢, 卻被人一把抵到了牆上:
「誰?!」
他剛剛質問出聲, 就感受到了她熟悉的氣息, 於是停下了所有反抗, 乖乖束手就擒, 語氣不自覺帶了幾分無奈的縱容:
「這又是鬧哪樣?」
鈐清將他按在牆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直面他, 只在他身後道:
「你白天的話, 是那個意思吧?」
他有心逗她:
「什麼話?」
鈐清又踹了他一腳:「少明知故問!快說!」
宋祁哀號一聲:
「別踢了姑奶奶!我還是個傷號呢!」
「你不是說傷好了嗎?」
見她還想再踹,宋祁連忙鉗制住她的手:
「是好得差不多了, 那也禁不住你一直踹呀。」
他說着轉過身來, 然後回到正題, 試探道:
「咳, 如果我是那個意思,那……你的意思呢?」
鈐清聞言一擺手,豪放道:
「我們江湖兒女水裏來火裏去不拘小節, 那些勞什子的婚儀統統不在乎。」
宋祁一愣: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鈐清踮起腳尖, 抬起眼前人的下巴, 帶着一股子土匪氣質道:
「今夜月黑風高, 多雲轉晴, 正宜私奔,三殿下, 你敢跟我走嗎?」
宋祁愣了愣, 旋即笑得咧開了嘴, 然後又強行壓抑住上揚的嘴角, 故作嚴肅道:
「承蒙邀約,不勝欣喜, 不過……」
鈐清只聽了前半句回應,已經打算拉着他直接夜奔了,嘴裏還嘮叨着:
「咱們先去趟江南,拜祭孃親之後就在當地買個院子,門口我想種上兩棵枇杷樹,回頭……哎!你幹嘛?」
宋祁擋住她的腳步, 打橫將她抱起, 貼到她耳邊道:
「你的暢想很美好,不過……私奔之前, 不如先洞個房?」
婚儀辦不辦倒是無所謂, 但這個流程可不能少。
前世他們的婚儀是套在鳳冠霞帔裏的, 盛大又空洞。
這一世的婚儀索性什麼都不要,只要他們兩個人,然後——天地爲證, 明月爲媒:
今有宋祁鈐清願結髮爲夫妻,情深不悔,白首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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