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小姐的陪嫁丫鬟。
姑爺要抬我做姨娘,可我卻不願意。
小姐的婆母就威脅要把我嫁給馬伕!
那個馬伕我見過,肩寬腿長,猿臂蜂腰。
比家裏那位弱雞姑爺強了不知多少倍。
我滿面歡喜地叩頭:
「多謝老夫人成全!」
哼!我可不是懦弱的小姐,想拿捏我哪有那麼容易!
-1-
顧老夫人手裏端着茶僵在半空中。
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姐站在她身後頻頻給我使眼色,我假裝沒看見。
她把夫君當成天。
可在我眼裏,姑爺不過是個酸文假醋的繡花枕頭。
想風流又沒銀子,只好打自己媳婦陪嫁丫頭的主意。
他以爲許我做姨娘就是抬舉我,笑話!
我雖是個丫頭,可也見過大世面。
小姐的孃家是京城數得上的豪門,出過三代宰輔的陳家。
如今門庭雖然有些沒落,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豈是小小的顧家可以比擬的?
可惜小姐自己立不起來。
她是庶出,從小就被灌輸滿腦子的尊卑貴賤。性格懦弱不說,還篤信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那一套。
就算被老爺下嫁給一個五品小官當兒媳,竟也拿不出世家女的氣勢來,整日唯唯諾諾,任人拿捏。
眼見自己婆母面色不善,小姐都快急哭了:
「雙喜,老夫人這是在抬舉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眨了眨眼:
「奶奶,我這不都叩頭謝恩了嗎?還要奴婢如何?」
看我油鹽不進,顧老夫人重重地把茶碗摔在案上,扭頭瞪了一眼小姐:
「一個丫頭還反了天了!這就是你們陳家的規矩?」
「真是歹竹養不出好筍來,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
小姐登時臉色灰敗,囁嚅着說不出一句話。
-2-
老虔婆,慣會看人下菜碟。
她如今喫的用的,有一半是小姐從陳家帶來的陪嫁,顧老爺也因爲陳老爺的運作,外放到這魚米之鄉做了個肥差。
但她卻一邊沾着陳家的光,一邊作踐陳家的人,就因此處遠離京城,遠離陳家,就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真是豈有此理!
小姐懦弱,但我這在深宅大院從小鬥到大的丫頭可不是喫素的。
不懟她幾句,還真當陳家都是軟柿子呢。
「老夫人這話重了,奴婢擔當不起。」
「既是陳家沒教好我,那我自請回去打板子,順便帶着教我規矩的嬤嬤一道回來領罪。」
「也好請老夫人教教我們,什麼纔是規矩。」
「你……」顧老夫人噎住。
陳家的門第哪容得顧家老夫人詆譭,若是被他們知道了,恐怕要學規矩的人就該是老夫人自己了。
顧老夫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惱怒地說:
「牙尖嘴利!我幾時說過陳府規矩不好?」
「我既然說不得你,那就讓你們奶奶來說!」
說罷,她拿眼瞪着小姐,小姐慌忙對着我說:
「雙喜,給夫君做姨娘是多大的體面?」
「快別倔了,我是你主子,你連我的話都不聽嗎?」
我心中嘆息,主子扶不起,丫頭心氣再高又有什麼用?
但我鐵了心不給姑爺做小,於是跪下磕頭:
「奶奶,您臨出門子時,管事嬤嬤再三叮囑,不可背叛主子。」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狐媚姑爺,那是要遭千萬人唾棄的。」
「今天就算主子打我罵我,或逼我一頭撞死,雙喜也絕不做背主之人。」
我說得擲地有聲,一時把顧老夫人和小姐都震住了。
其實,管事嬤嬤的原話是,不可主動勾引姑爺,但要是小姐做主,也要甘心情願,爲主分憂。
但我不願,憑什麼?都說下人生來命賤,可我偏不信命,不搏一搏怎知結果如何?
小姐張了張嘴還要再勸,卻聽到院子裏一個怒氣衝衝的聲音:
「這麼有情有義,那就遂了她的願,把她嫁與馬伕便是!」
-3-
「夫君!」
小姐聽到這個聲音,神情更加慌亂。
顧明州一挑門簾走了進來,臉上的怒色未消。
他長得斯斯文文,可內裏卻是個色胚。
和小姐新婚沒幾日,眼睛便粘在我們幾個陪嫁丫頭身上挪都挪不開,讓人噁心。
顧家不大,規矩也沒那麼多,我幾次路過書房,都聽見他和自己的丫頭在內白日宣淫,還肆無忌憚地打趣小姐:
「陳家小姐身無二兩肉,牀笫之間拘謹木訥,真是無趣得很!」
那丫頭戲謔道:
「那比起奴婢如何?」
他調笑着:
「連你一個腳指頭都比不上……」
如此淫詞穢語羞辱自己的結髮妻子,簡直是斯文敗類!我氣得扭頭就走。
顧明州譏諷小姐無趣,但每次輪到我替他和小姐值夜時,都能聽到裏面幾下就沒了動靜。
我心中不屑:還自詡風流呢,原來不過是個銀樣鑞槍頭。
這樣的男人,只有小姐纔會把他當成寶Ṫü⁶敬着哄着。
顧明州進門看也不看小姐一眼,面色陰沉地坐在上首,一雙眼睛覷着我。
這讓我想到那日,他也是用這樣露骨的目光打量奉茶的我,更是趁無人時一把抓住我的手。
我羞憤得滿臉通紅:
「大爺請自重!」
手中的熱茶潑出來,顧明州這才被燙得鬆了手,他色眯眯地笑着:
「還害羞呢!無妨,明日我就和你們奶奶把你討了來做通房!」
他以爲我是欲擒故縱,欲語還休,我呸!
也不撒泡尿照照,哪裏來的自信!
對付他,比顧老夫人更簡單!
我鎮定自若地福了福:
「姑爺,奴婢也是爲您着想。」
「前日陳家的王媽媽來送節禮時,還說起我們老太太惦記着小姐和姑爺過得好不好。」
「如今您和小姐成婚未滿半年,斷沒有現在就抬姨娘的道理,要是讓老爺夫人和老太太知道,豈不說一句姑爺薄倖?」
「奴婢被打斷了腿是小,姑爺的名聲壞了是大。」
顧明州和他老孃一樣,欺軟怕硬,蹬鼻子上臉。
看小姐懦弱就可着勁兒欺負,卻根本不敢得罪勢大的陳家。
我話裏話外的警告,他不是聽不出來,奈何他和他老子以後的仕途,還要指望着陳家。
「好好好!」他恨得牙根癢癢。
「到時候,你可別後悔!」
-4-
第二日,我就被送到了馬伕的屋子。
坐在冰涼的土炕上,我望着四處透風的屋子,明白了顧明州的意思。
我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嫁人的情景,但萬萬沒想到真正那一天,沒有轎子,沒有嫁衣,沒有喜堂和洞房。
只有兩根潦草應付的紅燭,當着顧家管事的面匆匆拜了堂,我就嫁作了人婦。
一起陪嫁過來的姐妹看不過,從箱子底抽出一身紅衣裙,那是她留着過年穿的,給我做了嫁衣。
不太合身,但也聊勝於無。
小姐趁着沒人的時候,含淚偷偷塞給我兩個玉鐲,卻一句話不敢說就走了。
她人不壞,就是太軟弱了。
整個顧府安安靜靜,我大喜的日子,連最好的姐妹也不能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是誰授意的。
就這?
我不屑地撇撇嘴,想逼我就範,這點子手腕還真不夠瞧的。
這時門簾子一掀,一個穿着破棉襖的黝黑大漢站在門邊。
他侷促地搓着手,進也不是,出也不是。
也難怪,昨日之前還是好好的單身漢,一日之間就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媳婦,任誰都得懵。
和他大眼瞪小眼了半晌,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那張黑臉,忽地一下紅了。
「這屋子冷得很,有沒有火爐?」我想化解尷尬,問他。
他好像才醒過來一樣:
「我……我這就去燒炕。」
他逃一樣出了屋,聽得院子裏一陣劈柴聲,接着又聽見生火添柴的聲音,沒一會,身下的土炕就暖了起來。
他再次進來的時候,手裏端着兩個碗,一個碗裏是糙面窩頭,另一個碗裏是黑乎乎的菜,都不知是剩了幾天的。
「你餓了吧?」馬伕小心翼翼地說。
「不知你今日來,廚房只給了這些,你將就用些吧。」
顧家雖比不了鐘鳴鼎食的陳家,但也是官宦人家,府中就算粗使的僕役,喫得也算新鮮乾淨。
可今日這飯菜,豬都不喫。
我掰了一塊幹得掉渣的窩頭,皺着眉頭說:
「平日裏你就喫這個?」
馬伕撓撓頭:
「我也奇怪,平日裏喫得比這好些……」
果然被我猜中了!
我一把扯掉半搭在肩上的喜帕,起身就向外走。
馬伕一臉不解:
「你去哪?」
我衝他一笑:
「今天是咱倆成親的日子,等着,好歹我給你弄點酒菜回來。」
-5-
一路去了廚房,幾個婆子正圍在竈邊偷喫一碗扣肉。
我推門而入的時候,她們慌忙掩藏,連嘴邊的油都來不及抹去。
「我當是誰?原來是新娘子,你不好好跟你的馬伕洞房,跑到我們這裏幹什麼?」
當看清是我的時候,那幾個人立刻幸災樂禍地戲謔着。
我把窩頭和剩菜遞到她們面前,平靜地說:
「你們把飯送錯了,這是豬食,理應送去豬圈,我來領我和馬伕那份。」
幾個婆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想到我這麼直白,爲首的一個撇着嘴說:
「沒錯,這就是給你和馬伕的飯!你還當自己是奶奶跟前一等大丫頭呀?想喫好的,也不看看如今自己的身份!」
其他幾個捂着嘴譏笑我。
我冷笑一聲:
「別以爲我不知道,府中下人月例喫食皆有定例,馬伕雖然是下等僕役,可也斷不會喫這樣的東西。」
「我懷疑,根本就是你們貪墨了!」
那幾個婆子一聽驚得跳起來:
「小蹄子胡說什麼?也不看看自己得罪了誰,還想有好日子過?」
「虧你還敢來攀污我們?誰稀罕你那仨瓜倆棗!」
我眯着眼睛:
「這麼說,是主子故意爲難我?我不信!我倒要看看,你們把主子賞我的酒菜藏哪了。」
說着也不顧她們阻攔,就自顧自在廚房翻了起來。
正鬧得人仰馬翻時,顧老夫人身邊的管事趙嬤嬤來了,她大聲喝道:
「怎麼回事?你一個下人跑到廚房來鬧,成何體統,難道不怕挨板子?」
幾個婆子彷彿有了主心骨一般立刻圍上去告狀。
我面不改色,將那兩碗黑乎乎的飯菜推到趙嬤嬤面前:
「這幾個婆子污衊主子,說這豬食是主子賞我和馬伕的。」
「我和馬伕成親,可是老夫人保的媒,做的主,她老人家對這門親事可是喜聞樂見,如何會賞這樣的飯食?」
「還是說,老夫人心裏對這門婚事有怨懟?」
陪嫁丫頭寧願嫁馬伕也不願給少爺做妾,說出去怎樣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雖說老夫人給我小鞋穿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就是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說。
趙嬤嬤咳嗽一聲:
「胡說!老夫人犯得着怨懟下人?」
我馬上笑眯眯:
「我就說嘛,老夫人這樣慷慨慈悲的人,怎麼會做這種事。」
「我雖來顧家時間不長,但也知道府上的規矩,凡是下人嫁娶,主子都會賞酒菜的。」
「如今只得了這兩碗豬食,肯定是被她們這些貪嘴的婆子換了……」
幾個婆子又驚又怒,她們雖然得了暗示,要給我點顏色看看,卻也沒人教她們具體怎麼做,全憑自己揣摩。
眼見趙嬤嬤含含糊糊,她們慌了,要是主子不認,這個罪名她們就得擔着。
趙嬤嬤氣得臉都綠了,她搞不清我哪來的膽子敢在這裏鬧。
見她不言語,我撫了撫身上大紅衣衫的褶皺:
「我也不是非要爭這酒菜,只是主子的恩賞,怎可怠慢?」
「別說沒有酒菜,若今日趙嬤嬤說一句,這兩碗豬食就是老夫人給我和馬伕的成親賞賜,我也二話不說回去就供起來,無論如何都是主子給的臉面。」
趙嬤嬤望着我,連生氣都忘了。
要是我真把這兩碗黑乎乎狗都不喫的東西供起來,到處宣揚是老夫人賞的,那纔是把顧府所有主子的臉都丟盡了。
她的神情變化莫測,終於咬着牙對那些婆子說:
「都杵着幹什麼?還不趕緊把老夫人賞的酒菜給端過去!」
我意滿離。
剛走到院子裏,就聽見屋裏趙嬤嬤和那幾個婆子嘀咕:
「要是她主子有這位一般的氣勢,顧家就該換天了……」
-6-
望着桌上的酒菜,馬伕的嘴張得可以塞進一個雞蛋。
我拿了一雙筷子塞到他手裏,又給他斟了杯酒:
「快喫吧,這是主子賞我們成親的酒菜!」
他做夢一般接過筷子:
「這……這麼好的酒菜是賞我們的?你是怎麼辦到的?」
看他那傻愣愣的樣子,我忍不住又笑出了聲。
桌上不過一碟花生米,一碗肥豬肉並兩個素菜,還有一壺散酒。
在陳家時,這樣的菜都入不了一個三等丫頭的眼,可對於顧府最低等的馬伕來說,已經是珍饈佳餚。
我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我也不瞞着你,我得罪了主子,才被髮配到這。你娶了我,日後怕是也會被遷怒,實是我連累了你。」
他忽然展顏一笑,昏暗的燭火下只覺得高鼻深目,粗糙的皮膚也難掩俊朗面容:
「我聽說了,你不願爲妾,寧可嫁給我這個戰奴之後。」
「你是個有志氣的好姑娘,我這樣的身份,什麼苦沒喫過,不怕被連累。」
我正貪看他的容顏,忽然被他說得一愣:「戰奴之後?」
他窘迫地低下頭去:
「我……我還以爲你知道。」
原來馬伕叫常破奴,爹是胡人戰俘,娘是漢人,同在掖庭爲奴,生下他後因爲犯錯,一家子都被髮賣。
因爲會調教馬匹,價錢又便宜,他被顧府買回來做馬伕。
怪不得他身高腿長,猿臂蜂腰。以前幾次隨小姐出門坐車,我都能一眼注意到他。
顧老夫人威脅我要把我嫁與馬伕時,我腦子裏第一個跳出的就是他的身影,那時竟沒出息地想:
若是他,我願意的。
這算不算色令智昏?
想到這,我的臉紅了,抬眼偷偷去看他,發現他正緊張地看着我。
目光一碰觸,兩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立刻扭過臉去。
「你莫要覺得低人一等,至少你和我是一樣的人……」
我紅着臉小聲說:
「進陳府前,我也是個鄉下丫頭,如今更是爲奴爲婢,以後我們兩個苦命人就一起搭夥過日子了,誰也不許嫌棄誰。」
他的臉也紅紅的,將一箸子豬肉夾到我的碗裏:
「嗯,都聽你的,娘子快趁熱喫……」
這聲「娘子」叫得我心尖顫了顫,臉唰地紅到了後脖頸。
屋裏的火炕燒得暖暖的,兩人圍坐在炕桌前說說笑笑,喝酒喫菜,我禁不住想:
爲他得罪了顧明州,也值了……
-7-
第二日天未亮,就有內院婆子來傳話讓我去老夫人院子裏候着。
說我已成婚,要重新安排差事。
我心裏明鏡似的,我只是成婚,又沒有犯錯,只要小姐不發話,我就還是她院子裏的人。
可我不僅拒婚,昨夜還狠狠下了老夫人面子,她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況且,只要我在,小姐屋裏那些財物細軟都被看得牢牢的,顧家母子多少次想要貪小姐的東西,都被我擋了回去。
顧明州想要抬我做姨娘,未必不是他們母子的籌謀,想要人財兩收。
奈何我不就範,他們肯定要想方設法把我這個障礙除去。
我倒想看看,這母子二人能想出什麼新花樣來。
老夫人院子裏靜悄悄的,平日裏來回話的婆子丫頭一個都沒有,趙嬤嬤招呼我進屋裏等。
我正一個人站在那裏納悶,門簾子一掀,原來是顧明州進來了。
我心裏一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若是一會兒有個什麼,我連說都說不清楚。
顧明州大搖大擺地坐下,搖着紙扇打量我半晌才說:
「雙喜,給爺斟杯茶來……」
我站得遠遠的:
「姑爺,別錯了稱呼,如今該喚我一聲常破奴家的。」
這是提醒他,我如今已經嫁了人,希望他不要亂來。
他望着我挽起的婦人髮髻,咬了咬牙:
「不管你叫什麼,規矩總不會忘了,主子進來這麼久,你怎麼還杵着不給上茶?」
我垂首不動:
「奴婢不是這院子的人,奉茶自有老夫人身邊的丫頭,奴婢不能壞了規矩。」
當我是傻子嗎?顧明州來了這麼久,滿院婆子丫頭沒有一個人露面,肯定有貓膩。
顧明州大怒,使勁一拍桌子:
「叫你奉茶你就奉茶!你一個奴婢還和主子講規矩?難道要我請你嗎?」
說着他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我立刻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緊貼着門邊。
看來就算我不奉茶,他也會找藉口貼近我的身邊。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心中冷笑一聲,面上卻不顯:
「是,奴婢這就去泡茶來。」
-8-
一羣躲在耳房罩壁之後的婆子支着耳朵,嚴陣以待。
忽聽房內顧明州一聲怒喝:「你幹什麼?」
接着是茶碗落地碎裂的聲音,夾雜着女子的驚呼:「爺……!」
婆子們就像得了號令一樣,一股腦兒衝進正房,看見顧明州怒氣衝衝地站在那裏。
爲首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起背對着衆人坐在地上的丫頭,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光:
「不要臉的賤蹄子,在老夫人院子裏就敢勾引大爺……還是有夫之婦,我呸!」
那丫頭尖叫一聲扭過頭來,正好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婆子揚起手還準備再打,忽然像見了鬼一樣:
「怎麼……怎麼是你?」
那丫頭一側臉頰上頂着一個紅紅的巴掌印,哭着說:
「媽媽你胡說什麼?誰是有夫之婦!」
額……一羣人愣在那裏,面面相覷。
說好的勾引主子呢?誰來告訴她們,顧明州的通房丫頭在這裏做什麼?
顧明州臉色發青,暴跳如雷:
「都給我住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時顧老夫人由人攙着匆匆趕來,小姐也一臉焦急地跟在身後。
忽然看見遠遠站在廊下的我,老夫人彷彿被雷擊了一般:
「你……你……你爲什麼會在這?」
我假意慌張地說:
「奴婢也不知,趙嬤嬤叫奴婢在這候着,忽然裏面就亂哄哄的,奴婢也不敢進去……」
顧老夫人盯着我冷靜了半天,才把氣喘勻了,她明白,這次又失敗了。
跟在後面的小姐看見我好整以暇,明顯鬆了口氣,望向我的眼神有欣喜也有憂慮。
趁沒人看見時,我衝她微微點了點頭。
-9-
來老夫人院子的路上,我正冥思苦想對策。
忽然看見顧明州的通房丫頭煙兒在那裏探頭探腦。
自從動了納我爲姨娘的念頭後,顧明州好久沒找煙兒伺候了。
她一見我,立刻擺出一副尖刻的嘴臉:
「我當是誰?原來是勾引爺不成,被髮配馬伕的賤蹄子!」
我靈機一動,挑釁地看着她:
「要是爺惦記着,嫁不嫁人又有什麼區別?反倒是爺不惦記的,削尖腦袋也入不了他的眼!」
說罷我扭頭就走,氣得煙兒在後面一路跟着罵:
「不要臉的賤蹄子,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勾引爺!」
她不放心,尾隨着我來到老夫人院子,沒一會便看見顧明州也進去了。
煙兒恨得直跺腳,老夫人院子裏的人都守在裏面等着抓姦,竟沒人看着讓她偷偷溜了進來。
正讓她撞見我笑盈盈地從屋裏出來,她怕被人發現,把我揪到一邊小聲質問:
「你又在耍什麼花招?」
我一臉得意,壓低聲音說:
「爺叫我奉茶,不過……」我臉上閃過一絲爲難。
「我從未來過老夫人院子,不知何處可以備茶……」
煙兒一聽來了精神:
「你個外頭來的當然不知道,還不退下。」
她是老夫人賞給顧明州的,原本就是這院子裏的人,當然對一切輕車熟路。
我故作懊惱地跺腳,她嗤笑一聲端着茶從我身邊走過,還不忘使勁剜了我一眼。
煙兒一臉嬌羞地開了門,本想給顧明州一個驚喜,卻發現他只有驚,沒有喜。
還劈手打翻了她遞過去的茶碗。
那幫等着抓我的婆子也是心急,都沒看清她的衣裳和我早上來時穿的根本不一樣。
但我心裏清楚,若不是小姐提前派人知會我,說那兩母子密謀着什麼,我也不會往那方面聯想,因而恰到好處地安排了煙兒這一出。
小姐對我還算有心。
-10-
老夫人院子裏鬧鬧哄哄,煙兒因爲擅闖被打了板子。
她哭喊着說是我陷害她。
我委屈,又不是我放她進的院子。
因此,看院門的婆子也被打了板子。
顧明州和老夫人這次偷雞不成,心裏的火正沒地撒,因此發落起來毫不留情。
一時院子鬼哭狼嚎,好不熱鬧。
此時,我正默默地站在小姐屋裏,她坐在上首暗自垂淚:
「你一定怪我,怪我護不住你,就像從前她們幾個一樣……」
我原本並不是小姐的貼身丫頭。
小姐太過軟弱,還在陳家就被其他姐妹甚至下人欺負,她的貼身大丫頭看不過,替她出頭,卻被安上以下犯上的罪名,攆了出去。
若是小姐肯硬氣一回肯站出來攔着,那丫頭根本不會被攆走。
可她卻只會縮在屋裏掉眼淚說:
「我只是個庶出的,自顧不暇,能有什麼法子?」
其實陳家老太太一向寬和仁慈,對庶出的孫子孫女一視同仁,其他庶出的小姐們都能過得風生水起,偏她整日小心翼翼。
後來,陳老爺被同朝爲官的顧老爺恭維得開心,不顧門第之差,想要嫁一個女兒去顧家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小姐身邊另一個貼身丫鬟見不得她整日愁容滿面,勸她去向老太太求助,她不敢,卻被有心人傳到老爺耳朵裏。
老爺遷怒丫頭說她攛掇主子違逆父親,被打了板子發配到莊子上。
自此,所有下人都知道跟着四小姐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因此沒人敢去她身邊伺候。
以至於小姐出嫁,都找不出像樣的陪房,只好把還是三等丫頭的我提了上來。
我本不願意,但老太太特地把我叫去說話:
「我知道你是個厲害的,眼裏揉不得沙子,不然這些年也不會一直提不上來。」
「四丫頭軟弱,有你在,她不至於被夫家欺負得太厲害。」「你不想去,我也不會逼你。但你若是能去,我也可放心些。」
老太太如此看重我,又想到這些年她對我們這些下人明裏暗裏的關照,我心一軟,就應了下來。
小姐坐在榻上哭紅了眼睛:
「如今看婆母和夫君的架勢,不會輕易饒了你去。」
今日他們佈下如此惡毒的陷阱,不僅要尋我的錯處,還要敗壞我的名聲,讓我在世上無立足之地。
「可自我嫁過來,你護着我……我都明白。我……我不能再看你像桃紅她們那樣,落得悽慘的結局……」
小姐說着,像是下定決心般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來:
「這是你的身契,原本老太太說,等你伺候我生了孩子,若是個忠心的,就放你自由。」
「如今,我怕你等不到那一天,索性今日就放了你去……身契銀子也一併免了。」
我怔怔地望着她,半天才回過神來:
「我的好姑娘,你連我的身契都敢做主放了,爲何不能厲害些,在這顧府立起威來,我們也不必再怕了。」
小姐轉過頭去:
「你不必說了,我生來懦弱,夫君就是我的天,我還指望着他過日子。」
「我能爲你做的只有這些了,你快快去吧,趁我還沒有後悔。」
我知道,這也許是小姐最勇敢,最自作主張的一次了。繼續留在顧府我自身難保,更別提護着小姐。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跪在地上鄭重地給小姐磕了頭:
「姑娘,以後若有用得着雙喜的地方,奴婢一定萬死不辭!」
-11-
因怕夜長夢多,我也沒聲張,第二日就從顧府出來了。
聽和我陪嫁過來的婆子說,那日,小姐院子裏爭吵聲不斷,顧明州幾乎摔了半屋子的東西。
小姐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來,卻也一口咬定是陳家老太太的囑咐,她不敢違逆祖母。
顧家母子雖然恨得牙癢癢,但還是忌憚陳家,因此並沒有抓着不放。
我雖放了身契,可丈夫還是顧府的下人,因此我也不算徹底的自由。
況且,我放心不下小姐,想就近守着她,於是便用這些年做丫頭攢的月例銀子和賞賜在顧府附近賃了一個小院子。
在陳府做三等丫頭的那些年,別的沒學會,倒和竈上的趙大娘學了做豆腐的本事。
她做的豆腐細嫩綿滑,和外面賣的根本不是一路貨,陳老太太最愛這一口,陳家宴請時也常常用豆腐做了菜招呼貴客,常常引來讚歎。
顧老爺外放的常山縣雖然富庶,但也比不過京城飲食精緻,我有信心這款豆腐,一定可以賣得動。
豆腐製作工序繁瑣,豆子的要求更是講究,因此成本也比普通豆腐高些,我並沒有擺攤在街上賣,而是直接送去了酒樓。
酒樓的老闆們也是慧眼識珠,開始本來並不耐煩,但一看豆腐的賣相,晶瑩剔透,嫩滑無比,便知不俗。
一經試賣,或涼拌,或燉湯,果然大受歡迎。
各個酒樓都爭相和我訂,我有個規矩,每日所出數量有限,出完無論價錢再高也沒有了。
其實是我一個人力量有限,每日也只能做那麼多。
可這樣一來,豆腐反而更受追捧,很多食客都早早去酒樓排隊,爲的就是能喫一口當日現做的豆腐,酒樓也因此生意越來越好。
所以,我做的豆腐常常幾天前就訂出去了,根本不愁賣,錢袋子也鼓了起來,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日常溫飽是足夠了。
我因做豆腐出了名,大家都喚我「豆腐娘子」。
常破奴得了空放出府來看我時,我們常常憧憬,等攢夠了銀子,就去顧府贖了他的身契出來,我們便可如尋常夫妻那樣過日子。
到時兩人還可以當街租一個鋪面賣豆腐,這樣就不必大頭都被酒樓賺了去。
常破奴說起來時,眼裏都是光,更讓人覺得他整個人熠熠生輝,俊朗難言,我常常看呆了。
他擁ťű̂₅着我感慨,說從出生就是賤奴的身份,還從未嘗過自由的滋味,這一切都虧有了我。
我心中有酸澀的甜蜜。
他能來的那日,必定將水缸挑滿水,柴火全部都劈得細細整齊壘好,做豆腐的鍋具笊籬都洗刷得乾乾淨淨,房屋窗框漏風的地方也必修補好。
他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是個疼媳婦能過日子的好男人,我心下稍安,看來自己也不單單只是被他的皮囊吸引。
日子雖苦,但總算有希望,有盼頭。
唯一讓我不開心的,就是小姐似乎過得並不好。
聽聞放我出府沒幾日後,顧明州就納了一房妾室,是本地翠雲樓當紅的姑娘,想必贖身銀子定是不菲。
顧家一向拮据,顧明州當初也只敢打身邊丫頭的主意,這次出手這麼闊綽,我心下了然,定是他們逼着小姐妥協,用了她的陪嫁銀子。
後來,我去給縣裏最大的酒樓送豆腐時,正好碰見顧明州帶着他的小妾趾高氣揚地從正門進入,如今他衣着光鮮,春風滿面,他的小妾穿金戴銀,滿頭珠翠。
我忽然覺得特別眼熟。
細細打量時,才發現有幾樣竟是小姐的嫁妝,其中一支珍珠碧玉簪還是陳老太太賞的壓箱底的陪嫁,每個出嫁孫女都有一支,可如今竟出現在一個青樓女子出身的小妾頭上。
那女子妖妖嬈嬈,滿臉精明,和顧明州在大庭廣衆之下打情罵俏也毫不臉紅。
我氣得幾乎要摔了手裏的擔子。
如今小姐不僅要和一個青樓女子姐妹相稱,還要被他們算計了嫁妝去。
心痛之餘是深深的無奈,小姐這綿軟懦弱的性子,就算我守在她身邊,也遲早會被顧家喫幹抹淨。
陳家尚在,顧家就敢如此明目張膽,不敢想象,若是有一天陳家有個什麼,小姐會落得什麼下場。
陳家是百年世家,權貴姻親遍佈京城,原本以爲自己只是杞人憂天,可沒想到有一天,我的擔憂竟成了真的。
陳家,被抄了……
-12-
北方起了戰事,皇上正在焦頭爛額。
這個節骨眼上朝臣聯名參了陳家老爺,說他貪污受賄,和其他幾個世家重臣聯合貪墨軍餉,買賣軍糧,給前線運過去的都是發黴的米麪,致使前線將士怨聲載道,極大動搖了軍心。
皇上大怒,下旨抄沒陳家,陳家所有財物充作軍餉,男丁發配,女眷皆沒入奴籍。
赫赫名揚的陳家,旦夕間就覆滅了。
常破奴把這個消息告訴我時,我手中的豆腐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第一個反應就是:小姐還好嗎?
常破奴沉默,他只是個外院馬伕,內院的事情鞭長莫及,只知道從陳家陪嫁過去的下人整日戰戰兢兢,都不太敢出院門。
我丟下手裏的活,跑到顧府後門巴巴地等了三日,纔等到一個和我相熟的內院丫頭,知道了小姐的近況。
幸運的是,皇上只遷怒陳家,並沒有搞株連,像小姐這樣的外嫁女並沒有受到影響。
可顧家人卻徹底變了嘴臉,若從前還有些顧忌,如今連最後一點臉面也撕破了。
他們不僅霸佔了小姐全部的嫁妝,還罵她是喪門星,把她從正屋趕到了偏院。
可憐陳家抄家的消息傳來時,小姐正懷着三個月的身孕,甫一聞噩耗,動了胎氣,肚子裏的孩子沒保住。
顧家母子黑了心肝,竟不顧小姐身體虛弱,連人帶榻把她挪到了冷冰冰的下人屋子。
還動手準備發賣所有陳府陪嫁來的下人,說是要確保不留餘孽。
這下,小姐身邊連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了。
「唉,少奶奶如今整日以淚洗面,身子虛弱,又無人照料,只怕凶多吉少。」那個丫頭嘆道,她又說:
「虧得你早離了顧家,若不然以你的性子,還不定怎麼被搓磨呢!」
後面的話我全然沒有聽進去,只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肉裏生生摳破了手掌。
顧家怕小姐連累他們,又不想擔忘恩負義,薄情寡義的罪名,因此想這樣生生耗死小姐,到時再對外稱小姐積鬱成疾。
我望着那高高的院牆,恨不得肋生雙翼,飛進去將小姐帶出來。
可我如今,自身難保。
沒有了陳家,顧明州更沒有了顧忌,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遲早要來算當初的賬。
只是我沒想到,他的手段竟是那樣齷齪。
-13-
三日後,知府老爺的母親過壽,差人命我入府做豆腐,說老夫人要喫新鮮乾淨的,必要我當天現做。
我心中納悶,知府老爺的母親如何知道我做的豆腐?但官差就在門口等着,也不敢多問。
直到我在知府大人家廚房裏,從凌晨到天光,汗流浹背地做出一屜豆腐,抬頭卻看見站在門外的顧明州時,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他一步踏進廚房,伸手在擺放整齊的豆腐上捏下一角,在手指中碾碎。
「大人,這是要奉給老夫人喫的。」我一邊心疼地阻止,一邊警惕地看着他。
他不懷好意地一笑:
「雙喜,別來無恙啊,聽說你靠做豆腐,也過得不錯,我倒是小瞧了你,這次若不是我使人在知府大人面前吹風,你這個賤民哪能有這個臉面給老太君做豆腐。」
他甩了甩手,稀碎的豆腐甩在了我的衣裙上:
「不過,要是知府大人的老太君,喫了你的豆腐,感到不適,你這小小的豆腐娘子,是不是就要倒黴了?」
我心中一驚:
「你……你什麼意思?我這豆腐乾淨得很,怎會讓老太君不適?」
他指了指門外:
「等下,奉豆腐上去的都是我的人,只需要我一聲招呼,這豆腐就不乾淨了。」
「你……」我憤怒地看着他。
「不過,若是你好好求求我,討了我的歡心,我不僅可以饒了你,還可以讓你在老太君面前露一次臉。」
說完,他肆無忌憚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一把打掉他伸過來的手,氣得胸膛起伏:
「顧明州,你真讓我感到噁心!」
他唰地一下變了臉,咬牙切齒地說:
「賤婢,別給臉不要臉!」
說罷,他命人來抬那屜豆腐,眼神卻陰狠地盯着我:
「小心點抬,別弄碎了,還要好好奉上去給老太君喫呢!」
我想過去阻攔,卻被其他幾個小廝攔住,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們抬着豆腐向外走去。
只要這些豆腐擺上了宴席,我就完了。
今日來參加壽宴的,非富即貴,若是我的豆腐喫壞了人,甚至喫壞了老壽星,我這個小小的豆腐娘子,怕是活不過明天。
正在我心急如焚的時候,院門忽然被踢開,一個身影衝進來,狠狠地撞在幾個人抬着的那屜豆腐上,豆腐翻滾在地,摔得稀碎。
所有人都被這變故驚呆了,抬眼看去,撞翻豆腐的人,竟是本該等在外面的馬伕,我的夫君,常破奴。
顧明州反應過來時,暴跳如雷:
「混蛋!你幹什麼?」
常破奴立刻跪倒在地:
「是奴才不小心,奴才錯了,請大人責罰。」
他偷偷抬頭看我,在我焦急的目光中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滿地雪白的豆腐和泥土混在一起,早已不成形。
做豆腐要好幾個時辰,重新做一屜根本來不及,顧明州氣得臉色發青: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毀了老太君壽宴用的豆腐,來人,給我拖下去狠狠地打!」
我厲聲叫道:「不要……」
顧明州扭過頭來盯着我:
「我倒是忘了你,他是你的男人,他犯了這麼大的錯,你自然也不能逃脫,來人,一起拖下去打。」
「大爺不可,全是奴才的錯,不關雙喜的事……」常破奴不知哪來的膽子,竟然衝上來阻攔要把我拖出去的家丁。
顧明州被他的舉動刺激到了,奪過他腰裏的馬鞭劈頭蓋臉地向常破奴打來。
「狗東西,誰給你的膽子忤逆主子?」
常破奴緊緊護着我,那些鞭子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頃刻間臉上身上就多了好幾條血痕。
可他卻哼都沒哼一聲,我尖叫着要去護他,卻被他一把推到旁邊。
正鬧着不可開交,忽然聽到一聲大喝:
「老太君壽宴,什麼人在這裏吵鬧!」
-14-
來人正是知府大人的管家,顧明州一看立刻就熄了火,賠着笑臉說:
「都是下人不小心,撞壞了奉給老太君的豆腐,我正教訓他呢!」
管家望着一地狼藉,皺着眉說:
「管教下人回您自己府裏再管,在這裏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客人都到齊了,老太君還等着這豆腐,現在怎麼辦?就算你把這個下人打死,也於事無補了。」
顧明州似乎很怕這位管家,剛纔還囂張跋扈的嘴臉,現在卻是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我抹了一把剛纔臉上急出的眼淚,整了整剛纔撕扯中狼狽的衣衫,上前對着管家福了福:
「管家老爺,您別急,我還特意爲老太君做了一道慶壽的豆腐,在裏面收得好好的。」
「若是老太君喫着滿意,可否放過我的丈夫,他也是無心的。」
顧明州一驚,剛要出聲阻止,我已經轉身從廚房拿出一隻藏好的食盒,裏面一個碧色蓮花盞,盛着一塊晶瑩剔透的豆腐。
那豆腐顫顫巍巍,一看就軟糯至極,上面用石榴擰了汁子化開淡淡一層粉色澆在頂部,還點綴着淡黃色的桂花幹,遠看像極了一隻雪白粉嫩的壽桃,襯着碧青的碟子煞是好看。
這可是陳府趙大娘壓箱底的菜式。
「這是特意爲老太君賀壽做的桂花豆腐,我用井水鎮了,最適宜此時天氣食用。」我把食盒恭恭敬敬地遞到管家手中。
管家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不過很快就恢復如常:
「好看倒是好看,只不過就這麼小小一碟,夠誰喫的,你怎麼知道老太君會喜歡。」
我不慌不忙地說:
「管家老爺奉上去便知,若是老夫人不喜歡,再來問我的罪不遲。」
管家看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也遲疑了:
「好,我這就端上去,若是老夫人沒反應,可沒人救得了你和那個馬伕!」
說完轉身離去。
顧明州不妨我還留着一手,他面色鐵青:
「雙喜,你以爲憑着一道菜就可以讓老țű̂₆太君護着你嗎?就算她今天賞了你,你也依舊是個卑微的賤民,遲早落在我手裏。」
我沒工夫理他,只着急地想查看常破奴的傷勢,他被顧府的下人押着跪在地上,臉上觸目驚心的傷痕滲出血來。
可他卻似乎感覺不到疼,只焦急地用眼神示意我,不要惹惱了顧明州。
明明受傷的是他,可這時還只顧着我,真是個傻子,我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時,就聽見院外一陣腳步匆匆,一大幫子人從外面進來,爲首的嬤嬤急急地喊着:
「做豆腐的娘子在哪裏?老太君急着要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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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州不知道,知府老爺的母親,未嫁時曾和陳家老太太是手帕交。
她也來自和陳家一般的鐘鳴鼎食之家,趙大娘曾是她府上的廚子。
她最愛的一道菜便是桂花豆腐,每年生辰時,趙大娘都會精心製作了奉上。
陳家老太太也極愛趙大娘做的豆腐,因此當知府老爺家的老太君遠嫁京外時,就把趙大娘留給了陳老太太。
多少年過去了,遠離故土的老太君再次嚐到記憶中熟悉的味道,怎麼能不動容?
這些陳年往事,只有府中的老人才記得,若不是趙大娘常常唸叨給我聽,我根本無從知曉。
今早差役來請時,我便覺得蹊蹺,忽然想到知府母親和陳府的淵源,決定冒險一試,揹着廚房裏的人偷偷準備了這道桂花豆腐。
果然,老太君見到我後,得知我原是陳府下人,曾和趙大娘學廚,立時滾下淚來。
當她得知趙大娘已於幾年前病逝時,更是對我心生憐惜,一迭聲叫人好好待我,日後還想常喫我做的桂花豆腐。
知府大人是個孝子,立刻答應了下來,他還想幹脆讓我入府做個廚子,這樣老太君便可隨時喫到豆腐。
我婉拒了,如果能做個自由人,誰又想爲奴爲婢呢?
老太君不想爲難我,她已經知道了陳府的悲慘結局,問我還有什麼難處。
我立刻跪倒在地,求她救救我家小姐。
老太君聽了小姐在顧家的遭遇,氣得拍了桌子,半晌後卻平靜了下來:
「她嫁作了顧家婦,便是顧家人了,老身也鞭長莫及啊!」
我還要再求,老太君忽然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吧,善惡到頭終有報,你且耐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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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不知老太君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開心地離開了知府大人的府邸。
因爲老太君答應,幫我去顧家要回常破奴的身契,放他自由,讓我們夫妻團圓。
我興沖沖地把自己居住的簡陋小屋收拾了好幾遍,一邊擔憂着他的傷勢,一邊憧憬和他團聚的時刻。
可苦等了三日,卻只等到知府大人家一個小廝上門送信:
「顧家把常破奴當作馬奴送入了邊境軍,顧大人說,國難當頭,有錢出錢,有人出人,顧家願爲國盡綿薄之力。知府大人也無法,娘子莫要再等了。」
我兩眼一黑,險些昏了過去。
顧明州爲了報復我,竟然把常破奴像牲口一樣賣掉了。
邊境苦寒,戰場刀劍無眼,常破奴又是個低賤的馬奴身份,連普通兵士都不如,這一去必是凶多吉少。
虧他幾日前還那樣憧憬着成爲自由人,和我有個家。
都是我連累了他!如今,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難怪那日我從老太君房中出來,急着想要告訴常破奴這個好消息,卻只見到顧明州站在院外,臉上滿是怨毒:
「雙喜,別高興得太早了。」
還以爲他只一時氣話,沒想到那時他就已經想到這個歹毒的計劃。
我心裏對顧明州恨之入骨。
那幾日,我臉上帶着駭人的神情,沉默着處理了所有家當,結清了剩下的租金,房東大嬸兒看到我的樣子,瑟縮着不敢伸手接:
「雙喜,你別嚇大嬸兒,房租不急着交……」
我摸了摸懷裏剛買的一把刀:
「大嬸兒你別怕,雙喜還分得清誰是我的仇人……」
等我安排好一切準備去顧府來個魚死網破之時,卻忽聞顧老爺犯了事,顧家全家被下了大獄。
我懷裏揣着刀,一臉迷茫地望着顧府大門上貼着的封條,忽然想起知府老太君那日的暗示。
陳家倒臺,顧家以爲和陳家撇清了關係就不會被連累,誰知他們早就被打上了陳家嫡系的烙印,想甩都甩不脫。
再加上顧老爺之前以爲攀上陳家這棵大樹,便有些爲所欲爲,得罪了不少人,這下樹倒猢猻散,第一個拿來開刀的就是顧家。
聽說顧家老爺因爲貪污受賄,賣官鬻爵林林總總十幾項罪名被下獄抄家,顧家夫人和公子也多有牽連,正好一家子齊齊整整進了大獄。
知府大人可能早就在籌謀扳倒顧家,老太君肯定是聽到了些風聲。
可不知他們有沒有考慮到小姐,她身體那樣虛弱,如何受得了這牢獄之災。
我抱着必死之心前來,最後卻憂心忡忡地離去。
沒幾日,老太君身邊的小管事悄悄來告訴我,讓我準備好,去大牢門外候着接人。
-17-
我把病得奄奄一息的小姐接回我租住的小院。
她臉色蠟黃,形容枯槁,小產後因爲沒有得到妥善照料,至今下身淋漓不止。
我急得直流淚,忙找了大夫前來診治,又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她數日,下紅才慢慢止住,臉色也好看了些。
這時,她才向我哭訴,原來,根本不是小姐受不了打擊小產,而是顧家母子指使顧明州新納的小妾害她。
「姨娘前來挑釁,我氣不過和她爭執了幾句,卻被她推下了臺階……」
「後來我臥牀不起,她又過來炫耀,我才知……原來是夫君和婆母默許的……天殺的,那也是他的孩子啊,三個月都成形了,他怎麼下得去手!」
小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輕輕安撫着她,心中卻是滔天的恨意。
顧明州雖遭了報應,可他給我們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
想到遠在北境戰場的常破奴,我心如刀絞。
我又悉心照料了小姐一段,她的身體慢慢恢復了,便堅持要和我一起做豆腐養家。
「我們以前雖是主僕,但你救了我的命,我在心裏早把你當作親姐妹。」
「陳家和顧家都倒了,我也不再是那個世家小姐,自然不能讓你一人辛苦,我卻在一邊擺主子款,享清福。」
我拗不過小姐,於是便讓她給我打個下手,我們一起做豆腐。
曾經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如今也換上粗布衣裙,一塊花布裹了頭髮,和我一起起早貪黑地勞作。
我自然不會讓她太辛苦,粗活重活都搶着幹了,就這樣,初時小姐還是笨手笨腳搞砸了不少活計,可後來竟慢慢地越來越好。
每日勞作後喫着粗茶淡飯,小姐反而心滿意足地感慨:
「我活了這些年,曾經富貴至極時也從未感到這樣踏實過。」
的確,當命運可以掌握在自己手裏,能夠自食其力的時候,人會覺得分外踏實。
我們的豆腐越賣越好,又有知府大人家的老太君給我們做後盾,沒人會來找我們麻煩。
很快,我們就搬了一處更敞亮的新院子,還自己開了一間小店。
本來以爲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地過下去,忽有一日聽說,顧明州被放出來了。
-18-
小姐開始坐立不寧,我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終於有天,我攔下了收拾好包袱又塞了銀兩準備出門的她。
「雙喜,你讓我去吧,他……他畢竟是我的夫君!」她哀求着。
「可他曾經那樣對你……」我恨鐵不成鋼。
「我知道,你恨他,我也曾經恨他,可我是個女子,再如何自立,日後也要依靠夫君。」
「你放心,我會另租一處院子,不讓他到你跟前露臉……你已經照顧我夠久了,我不會纏着你……」
看她心意已決,我只好長嘆一聲讓她離去。
世上再好的藥,也只是醫身不醫心,小姐已病入膏肓,我再怎樣勸,她也不會聽我的。
就像我,雖然心裏發狠再也不管小姐了,可還是忍不住去探望她,怕她缺這少那。
在那,見到了剛剛出獄的顧明州。
聽說顧老爺爲了保住自己唯一的兒子,一力承擔下所有罪名,可就這樣,他在獄裏也喫了不少苦頭。
如今他早沒了之前囂張跋扈的樣子,畏畏縮縮的,滿臉鬍子拉碴,一點沒有當年風流倜儻的樣子。
他見了我,眼神閃躲,瑟縮地躲在小姐背後。
還未等我開口,他便訕笑着說: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做了很多錯事,還好夫人不離不棄,你們放心,從此以後,我一定全聽夫人的,和你好好過日子。」
他含情脈脈地看着小姐,小姐也一臉欣慰地看着他。
我的滿腔怨恨都化成了無奈,好吧,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又能說什麼呢。
後來,我便讓小姐還回去豆腐坊,夫妻倆不能坐喫山空,總要有個進項。
唯一的條件,就是不要再讓我看見顧明州。
也許因爲養家的變成了小姐,顧明州分外老實,聽說每日噓寒問暖,小姐整日美滋滋的。
看我始終對顧明州沒有好臉色,小姐也終於硬氣了一回,讓他出去找活計,一個大男人總不能只靠媳婦養着。
顧明州倒也聽話,聽說他找了一個給人抄書的活,收入雖微薄,但也總算有點事做。
看他們夫妻二人暫時安穩,我也只能放下心中的怨恨,可卻更加思念杳無音訊的常破奴。
邊境的戰事更加喫緊,聽聞,現在前線帶兵打仗的是赫赫有名的飛虎將軍。
老百姓把飛虎將軍和他的飛虎軍傳得神乎其神,說他們在戰場上神出鬼沒,戰無不勝。
小姐也安慰我,說她在京城未嫁時,就聽過飛虎將軍的威名,本就出身將門,又身經百戰,若是常破奴在他的麾下,總可保平安的。
我心煩意亂:
「他只是個馬奴,誰又會在乎一個馬奴的性命。」
小姐沉默了,她知道我說的是事實。
-19-
邊關戰事未消,南方藩王又反了,真是雪上加霜。
我們這個兩頭都不靠的地方,街上竟也出現了流民。
官府張貼告示,告知百姓最近不安全,有流民也有匪患,儘量避免出城。
街上的巡街差役也多了起來,一時間人心惶惶。
有一半的酒樓關門歇業,老闆們帶着家眷錢財搬到京城去了,據說那裏更安全。
我們豆腐的小生意,也沒有之前那麼好了。
此時城裏各處官衙因爲事務繁多需要的人多起來,顧明州因爲文筆頗通,竟然募了一個文職。
小姐來豆腐坊的次數越來越少,我打趣她,現在輪到顧明州養家,她可以享福了。
小姐沒說什麼,臉上的笑意很勉強。
我沒顧上深究,因爲正忙着關停豆腐坊,變賣家當折成銀子。
我隱隱覺得,亂世中,我們這個小地方也要不太平了,與其守着小店整日擔驚受怕,不如早謀出路。
因爲朝廷大量徵兵,男丁稀缺,很多地方也開始招募女子,聽一個食客說臨縣印製局招募女吏,我在陳家時識得一些字,因此想去試試。
打點好所有事務後,我才發覺好久沒有見過小姐了,便尋到她家想要和她辭行。
一進院門,就聽到裏面激烈的爭吵聲:
「男子納妾,天經地義!況且你這些年一無所出,難道要我顧家絕後不成!」
小姐哭喊着:
「我爲什麼沒有孩子,難道你不清楚?你害我失了孩兒,現在還倒打一耙!」
「是你自己沒福氣,摔了一下便小產,如何能怪到我頭上?如今還千方百計阻撓我納妾,分明是個妒婦!」
我一聽便怒火中燒,原來顧明州有了公職,早把之前自己的落魄潦倒忘了,日子剛剛好過點又故態復萌,開始勾三搭四。
我一把推開屋門,指着顧明州罵道:
「姓顧的,你還有沒有良心?你們顧家曾經怎樣對小姐就不說了,你剛出獄時,要不是小姐上下打點,又悉心照顧你,你能有今天嗎?現在日子剛剛好過點,你又要納妾?你對得起小姐嗎?」
顧明州嚇了一跳,待看清是我的時候,滿臉惱羞成怒:
「又是你這個賤婢!整日挑唆着她和我作對!我顧家雖然落魄,也還容不得你一個奴婢出身的賤民指手畫腳。」
我看着他,想到之前他如何卑微討好,口口聲聲說要和小姐好好過日子,可一年未到,就變了嘴臉。
這些年對顧明州壓抑的恨意,全都爆發了出來:
「你這麼清高,可別忘了,正是我這個賤民開的豆腐坊養活了你!」「小姐那樣金尊玉貴的一個人,這些年卻起早貪黑地勞作,她從來沒抱怨過一個苦字,都是爲了養你,養活你們的家。」
「如今你過河拆橋,倒和我們說起尊卑貴賤來了,真是忘恩負義,臉都不要!」
小姐聽到我說起她的種種辛酸,早就泣不成聲。
而顧明州被我踩到了痛處,更加惱怒,連聲叫着要休妻,還將小姐的衣物扔出門外,讓她快滾。
-20-
小姐失魂落魄地跟着我回到了我的住處。
我冷靜下來後,當即就後悔自己太沖動了,我小心翼翼地去看小姐,卻發現她只呆呆地望着窗外。
就這樣她一言不發地坐到天都黑了,蠟燭點燃時她才恍然驚醒。
「小姐……是我不好……」我擔憂地看着她。
她恍若未聞,苦笑着似是自言自語:
「從小,我只知道要聽從爹爹和長輩。他讓我遠嫁給門不當戶不對的顧家,我就嫁了。」
「我心裏雖不願意,可總覺得自己能有什麼見識,爹爹這樣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嫁入顧家,他們母子處處欺侮打壓,我覺得是自己命不好,可夫君是天,我以後全要仰賴他過日子,只能忍着。」
「後來和你一起做營生,我雖開心,但總覺得不是長久之計,女人還是要有男人才能過日子,所以,就算他做了那麼多對不起我的事,我還是原諒他。」
「我想着,自己這麼多辛苦多付出,一定可以感化他,兩個人以後可以好好過日子,可誰知……」
小姐轉過頭來,眼裏的悲傷讓我都心疼了。
「自他有了公職後,對我就大不如前,每日只催我拿銀兩給他打點。」
「後來我才知道,他早和別人有了首尾,他拿錢是去給那姘頭……」
「現在看豆腐坊關停,我沒了進項,於是立刻翻臉,要納那個姘頭回來,還……還打了我……」
小姐掀起衣袖,胳膊上幾道觸目驚心的瘀痕,我恨得咬牙切齒:
「這個畜生!」
小姐自嘲地笑着:
「這男人着實可笑,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書吏,剛能溫飽,便想着納妾,坐享齊人之福來了,真是狗改不了喫屎,虧我還想着指望他。」
小姐第一次說這麼粗魯的話,想來是真的氣急了。
她轉過頭抓住我的手:
「雙喜,我真的羨慕你的勇氣,當初你就敢拒不做妾,那時我都替你捏把冷汗。」
「後來,沒有了常破奴,你一樣獨自支撐,開了豆腐坊,自己養活自己。」
「這些年和你一起,看着你事事靠自己,從不抱怨,由一個小丫頭變成獨當一面的老闆娘,我這才知道,女子除了嫁人,還可以有別的出路!」
「如今我想明白了,男人是靠不住的,顧明州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若說我從前還有猶豫,那現在是徹底醒了。」
她站起身來,眼中滿是堅定:
「我要和他和離,然後像你一樣,自己靠自己過日子!」
我喜極而泣,小姐終於想通了,以後再也不必被那個姓顧的狗東西欺負了。
這一刻我發自內心地替她高興,於是握着她的手:
「小姐,待你和離後,咱們一起去臨縣應聘女吏,咱們女子也可闖出一片天!」
「一言爲定!」
小姐也激動萬分,緊緊回握住我。
可待我們休息整頓幾日,再去找顧明州時,卻發現家中人去樓空,銀兩和所有值錢的物件都不見了。
顧明州,捲了錢財跑了。
-21-
我和小姐氣沖沖找到他供職的府衙,卻發現,那裏也空空,只有一個掃灑的老差役在那,他問明我們的來意後欲言又止:
「那些小子,怕是得了風聲,跑了。兩位小娘子,你們還是早做準備吧。」
原來,藩王的叛軍離這裏不遠了,就在小姐離家的幾日,官衙的人先得到消息,能跑的都跑了。
生死時刻,顧明州只顧着自己逃命,連知會小姐一聲都沒有,全然不管髮妻死活。
小姐氣得臉色發白,而我卻顧不上怨恨顧明州,扯着她就往家走。
城中的百姓此刻好像也得到了消息,街上一派慌亂的景象,所有商家店鋪都關門了。
消息是幾天前來的,若是此時出城,搞不好會遇到叛軍,反而不安全,還不如躲在家裏。
聽說,平叛的大軍也在路上,我們只祈禱他們比叛軍先到。
還好,顧明州走得急,只帶走了銀兩,卻背不走家中的米糧。
我們把糧食都拖到我的家中,又花了幾日加固門窗院牆。
小姐擔憂地問:
「這些東西,能擋得住叛軍嗎?」
我安慰她:
「叛軍的目的在於攻城,只要他們拿下城池,不會對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如何,藩王也要有百姓才能過日子。」
小姐點點頭,吹着手上因爲釘木條而磨出的血泡:
「那我們還加固這些幹什麼?」
我面色凝重:
「這些不是爲了防叛軍,而是爲了防那些趁火打劫的宵小。」
這幾日趁着亂,城中已經有很多商家富戶被打劫了,還好豆腐坊早就被我關停,可我們兩個女子,一不小心就會被人盯上,所以更要加倍小心。
小姐一臉害怕,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雙喜,若不是有你,我真的不知該怎麼辦。」
雖然我們安慰着自己,叛軍也許會繞道,但那夜,還是有人來攻城了。
熟睡中,我忽然聽到外面殺聲震天,我猛地翻身坐起,發現黑夜中火光沖天。
我一把拉起牀上的小姐,拽着她就鑽進了後院的地窖,那裏有我們早就備好的糧食和水。
我和小姐只穿着褻衣,蜷縮在乾草堆裏,聽着頭頂地面的震動和隱隱的衝殺聲瑟瑟發抖。
這個地窖很隱蔽,只要我們在這裏躲過幾天,待叛軍退去時,我們就安全了,我暗暗握緊懷裏的刀,和小姐依偎在一起。
黑暗中約莫過了幾個時辰,忽然間頭頂一陣腳步嘈雜,我和小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有人闖進我們的院子了。
頭頂忽然一亮,外面嘈雜的人聲和火把的光亮立時湧進了黑暗的地窖,只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王,她們肯定就躲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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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使勁一沉,那個聲音正是逃走的顧明州。
驚恐萬狀中,我和小姐被幾個人連拉帶拽拖出了地窖,外面幾十號人都持着火把和兵器,火光下更顯面目猙獰。
他們看起來不像兵士,倒是渾身匪氣。
顧明州一臉諂媚地站在爲首那人的身旁:
「大王,就是她們了,這個小娘子是開豆腐坊的,手裏肯定有銀子。」
小姐看清是他時,立刻破口大罵:
「顧明州,你這個狗東西,你竟然領着賊人來害自己的家人!」
顧明州狠狠瞪了她一眼:
「娘子,你別怪我,我要活命,只好把你們獻給大王。」
原來顧明州帶着姘頭逃走,路上沒有遇到叛軍,卻被山匪劫了,爲了活命,他不僅把姘頭獻給他們,還告訴他們自己在官衙當過差,知道一條潛進城的密道。
那時城門緊鎖,顧明州說可以讓山匪不費一兵一卒就能進城打劫富戶。
山匪一聽來了勁,立刻讓他帶路,可進城之後才發現,那些真正的富戶商家早就逃了,顧明州怕被遷怒,又帶着他們去打劫了好幾戶小商小販,平民之家。
剛纔的喊殺聲根本不是叛軍,而是山匪和城中僅剩的守衛混戰和打家劫舍的聲音。
爲了討好山匪頭子,他主動帶路來到我的屋子,輕車熟路地找到我們藏身的地窖。
「大王,我娘子可是京城曾經赫赫有名的陳家的小姐,那個便是她的貼身丫鬟,都是嬌生慣養長大,身上可是細皮嫩肉,遠不是那些普通民婦能比的!」
我和小姐彷彿一盆涼水當頭澆下,這個畜生!爲了活命,他居然要把自己的妻子送給山匪。
匪首是個又高又壯的粗漢,他臉上帶着淫邪的笑容上下打量着我們:
「當真?老子還真沒試過當官家的小姐呢!今日便要試試和其他娘們有何不同!」
說完,他一腳踢在顧明州屁股上,斜着眼睛不屑地說:
「你小子還真不是東西,連自己的娘子都出賣!」
「大王見笑了,小的也是爲了活命!要是大王對這兩個娘們還滿意,可否放了小人……」
顧明州被踢倒在地,可臉上還是帶着諂媚的笑容乞求道。
那匪首一邊一個,拎起我和小姐端詳着:
「那要看老子滿不滿意了,哈哈哈!」
周圍的一衆山匪都發出猥褻的笑聲。
我和小姐渾身顫抖着,像兩隻待宰的羔羊。
他盯着小姐,喉頭滾動:
「讓老子先嚐嘗這個千金小姐,嘿嘿。」
他丟下我,拖着小姐就往房裏走,小姐尖叫着踢打:
「救我,救我,雙喜!」
顧明州扭過頭去,我眼眥欲裂,什麼都顧不得了,猛地衝了上去。
一直掩在袖子裏的右手抽出那把緊緊握着的刀,一刀劃在了匪首拖着小姐的手臂上。
周圍的山匪都不防我會攻擊,眼睜睜看着匪首的胳膊被我劃出一道血痕。
他大叫一聲,立刻鬆開了小姐,轉頭見是我時,臉上的表情彷彿要喫人:
「賤人!敢傷了老子,你活得不耐煩了。」
他一掌揮來,我一下子飛出去老遠,一側臉頰火辣辣地疼,有一股熱熱的液Ţũⁱ體從我的鼻孔和嘴角流出。
「雙喜!」小姐淒厲的叫聲響起。
我躺在地上,耳朵嗡嗡直響,勉力支起上身,就見那匪首獰笑着一步步逼近:
「你想要替了你主子,那老子就成全你,等老子爽完了ŧű̂⁸,其他弟兄都可以上!讓你也看看,得罪老子的下場!」
所有的山匪興奮得大聲起鬨,火光映射下他們淫邪扭曲的臉龐彷彿惡鬼一般。
我絕望地望向被打飛在一邊的刀,心中想着如何能夠在他之前找機會結果了自己。
我寧可死,也不要受這樣的折磨。
山匪們鬼哭狼嚎般的起鬨聲中,忽聽「倏」的一聲劃破長空。
立在我身前剛準備撲過來的匪首忽然定住了,他緩緩低頭看去。
一朵紅色的小花在他胸前綻放,那花越開越大,頃刻間就染紅了整個衣襟,花的正中,冒出一隻寒氣森森的箭尖。
他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神情,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轟然倒地。
身後的黑暗中,一個身影端坐馬上,還保持着搭弓射箭的姿勢。
我驚魂未定地望去,只聽那身影急急地說:
「是……雙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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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匪們望着匪首的屍體,都呆住了。
待他們反應過來時,早被士兵包圍了,有人大聲喊着:
「飛虎軍在此,衆賊人還不趕緊放下兵器伏法!」
飛虎軍,就是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百戰百勝的飛虎軍嗎?
我們終於等到了平叛的大軍!
剛纔還凶神惡煞般的山匪,看見圍上來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兵士,立刻嚇得屁滾尿流,扔下手中武器,抱頭投降。
射殺匪首的那個身影匆匆下馬,奔到我面前,我這纔看清他的面容。
身姿高大英挺,盔甲下高鼻深目,滿面風塵和血污也難掩俊朗面容。
他腰間挎着利劍,手中挽着長弓,身上的獸頭金甲在火把下閃耀着金光,宛如戰神下凡。
他幾步並作一步來到我身邊單膝跪倒,捧着我的臉仔細端詳,接着一把把我摟在懷裏。
「雙喜,我差點來晚了,我……是常破奴啊!」
摟得太緊,他身上堅硬的鎧甲硌得我生疼,可我始終沒有回過神來。
「夫……夫君?……常破奴?」
我做夢一般撫上他的面容,淚水慢慢溢滿我的雙眼:
「我……還以爲你……死了。」
「我沒死,我還想要見你,怎麼會死……」
我緊緊擁着他,劫後餘生和久別重逢的喜悅充滿了我的胸口,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許久,一個兵士走過來向常破奴抱拳:
「將軍,這些賊人如何處置?」
將軍?我愣住了,這才注意到,他穿的盔甲和旁邊的兵士都不同。
他低頭衝我一笑,柔聲說:
「回頭再向你解釋,你只需知道,你的馬伕,如今已是飛虎大將軍旗下的先鋒大將了。」
他抬頭斂起笑容,頃刻間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眼底有一種屍山血海中拼殺出來的煞氣,還有掩藏不住的上位者的傲意,哪裏還有一點當初爲奴的影子。
常破奴環視一週,幾步上前一把揪住想要趁亂溜走的顧明州:
「顧大爺,別來無恙啊!當初你將我打得半死扔進軍營,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他冷笑着,眼底卻冰涼一片。
顧明州嚇得上牙磕着下牙:
「不……不……不……」
「如今你還帶着山匪來害我的娘子?今日我若教你輕輕鬆鬆就死了,便是我常某無能!」
他像扔小雞崽一樣把顧明州扔在地上,顧明州驚叫着落地,一骨碌爬起來跪行到我面前。
他連連磕頭,額頭撞在粗糙的地面上,一片青腫:
「雙喜,不,雙喜姑奶奶,求姑奶奶饒命,我不是個人,可我也是爲了活命,迫不得已,都是那幫賊人逼的。」
「姑奶奶大人不計小人過,看在你家小姐的份上,讓常將軍饒了我吧。」
「呸!」我真不知這世上還有如此厚顏無恥的人:
「你還敢提我家小姐……」
「等等。」一旁一直沉默的小姐忽然出聲。
「小姐……你……」我心底一沉,小姐不會還想要替他求情吧。
她單薄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踉蹌着向顧明州走去。
「夫人……」顧明州抬頭看向她,眼裏全是卑微的討好。
小姐盯着他的臉看了半晌,忽地抬手,狠狠地扇了下去,把顧明州的臉都扇歪了:
「你這個卑鄙無恥,自私下賤的小人!我當初爲何瞎了眼,還把你當作此生的依靠,你比那些山匪更加該死!我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
顧明州滾在泥土中,小姐撿起我掉在一旁的短刀,雙手顫抖着向他高高舉起:
「我要親手殺了你這個王八蛋!顧明州,你不配爲人!」
她眼裏閃着駭人的殺意,我震驚地望着她,這還是我那個怯懦軟弱,以夫爲天的小姐嗎?
顧明州從未見過這樣的小姐,他嚇得面色慘白,屁滾尿流。
此時常破奴卻伸手一擋:
「陳夫人,這樣的狗東西不值得髒了你的手。」
「來人!把這些山匪押下去,至於通匪的奸細顧明州……」
他略一沉吟:
「看管好了,別讓他自戕,到時自是交給被他害了的百姓處置!」
一句話,不僅定了顧明州的罪,還量了他的刑。
一個兵士上來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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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我和常破奴久別重逢,自有訴不完的衷腸。
他告訴我,當年他以一個馬奴的身份入了軍中,卻因爲馴得一手好馬,而備受上峯賞識。
後來,他有了機會上戰場,才發現沙場鐵血竟是刻在他骨子裏一般,他神勇無比,百戰百勝。
飛虎大將軍非常欣賞他,不拘一格降人才,不僅豁免了他的奴籍,還處處提拔重用,一直讓他做到了先鋒大將。
他輕輕撫摸着我的頭髮,嘴角噙着笑意:
「每次有任務或是要出ŧü₁戰,我都告訴自己,一定不能死,你還在等着我,等我回來和你一起開店賣豆腐,還要和你生兒育女……」
我羞得埋首進他的懷裏,摟緊了他的腰身,他在我耳邊呢喃:
「我生來爲奴,你是第一個不嫌棄我,願意和我過日子的人,除了爹孃,你是我唯一的親人。」
「那日,聽說叛軍奔着這裏而來的時候,我簡直都要急瘋了。幾次請纓要帶軍前來平叛,大將軍都不允。」
「後來還是我急了,說我的娘子就在城中,若不允,我就卸了軍職隻身前往,大將軍笑我這個拼命三郎竟是癡情種,於是便派我前來,我日夜奔襲,一刻都不敢停。」
「雙喜,你知道當我入城時看到賊人在燒殺搶掠的時候,心裏有多害怕嗎?我生怕自己來晚了,還好……還好……我救下了你。」
他緊緊擁着我,像擁着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我ƭû⁼撫摸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知道他所經歷的遠不止他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心中湧出無限的疼惜和愛意。
無論如何,我和我愛的人終於團聚。
第二日天剛亮,常破奴就穿戴整齊,叛軍還未定,他的任務還未完成,不能停留。
他撫着我的臉:
「雙喜,等我回來……」
送他出城時,百姓們都夾道歡送,飛虎軍救城中百姓於匪徒之手,還保護他們免受叛軍屠戮,所有人都感恩戴德。
小姐站在我身旁嘆道:
「雙喜,你算是熬出頭了。」
我笑了笑沒說話,看得出,小姐心緒不寧,因爲今日也是顧明州行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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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破奴交代府衙要讓百姓來定顧明州的罪。
若不是顧明州,城中百姓本不必受燒殺搶掠之苦,這次劫掠中,很多人家都損失慘重。
匪徒殺人放火,侮辱婦女,讓很多人家破人亡,百姓恨顧明州入骨。
因此,入城的匪徒都判了斬刑,只有顧明州被判了「千人剮」。
顧名思義,凡是和顧țü⁽明州有仇的人,都可以來割他一塊肉,直至身死。
刑場被圍得水泄不通,我和小姐遠遠站在高處看着,顧明州被結結實實困在行刑柱上,面無人色,下身已是一片淋漓惡臭。
第一個受害人家眷上去咬牙切齒地割下他一塊肉,顧明州的慘叫聲讓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不忍再看,伸出手去想要捂住小姐的眼睛,可她卻輕輕撥開我:
「那日匪徒拖着我向屋裏走去的時候,還有你被打得滿臉是血的時候,我心裏就恨透了顧明州,我恨不得喫他的肉,飲他的血……」
就這樣,小姐面色蒼白地看完了行刑,顧明州被剮了九百五十刀,人已然變成了一個血葫蘆,他被灌了藥,就算劇痛也無法昏死過去,直至血盡而亡。
他的父母,犯了事的顧老爺和夫人,被衙役從牢裏提出來,摁在顧明州身前看完了行刑,以此來懲罰他們養了一個禽獸不如的兒子。
行刑了一半,兩人就昏死了過去,顧老夫人更是一口氣沒過來,一命嗚呼了。
後來,顧明州的屍身還被吊在城門口,讓千人唾,萬人罵,直到佈滿蒼蠅蛆蟲,臭不可聞,才被丟到了亂墳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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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結了顧家這段孽債,小姐彷彿死過又重生了一回。
她忙着幫我收拾新住所。
飛虎軍一到,給城中官家富戶喫了一顆定心丸,所有逃走的高官顯貴又回來了。
他們謙卑有禮,滿面堆笑地把我讓進新拾掇出來的將軍府。
「將軍神武,夫人受委屈了,將軍歸來前就委屈夫人住在這裏吧。」
連知府老爺都親自到府探望,老太君抓着我的手說:
「我早就知道你這孩子是有福氣的……」
人走後,小姐把我額前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雙喜,常破奴出息了,你總算熬出了頭,以後你就等着過好日子吧。」
當我再次被不斷上門的衆位貴婦簇擁着時,她悄然離去。
第二日,她關好門窗,鎖好自家的大門,準備離開,一轉頭,卻看見一身布衣的我,挎着包袱,笑盈盈地望着她。
「雙喜,你這是……?」小姐詫異。
「說好了的,我們要一起去臨縣做女吏。」
「可你已是將軍夫人,還要做那勞什子女吏幹什麼?」
「將軍是他,不是我,那些貴人奉承的也只是常破奴,我可以是他的娘子,卻絕不能只是將軍夫人,我還是我自己的。」
小姐眼裏閃着光芒:
「雙喜,你永遠都有自己的主意!好,我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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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後,叛軍終於被消滅,邊境也安生了不少,內憂外患全部解除,飛虎軍風光回京。
全京城的百姓出城夾道歡迎, 飛虎將軍自不必說,軍中一員大將更是引人注目。
「那位將軍是誰?生得好生俊朗啊!」
「聽說是飛虎大將軍的前鋒大將,神勇無比, 所向披靡。」
「這麼年輕, 不知婚配沒有啊?」
「你想怎樣?就算沒婚配也輪不到你,也不照照鏡子!」
「去去去,我自知配不上, 就算將軍看我一眼, 死也值了。」
「將軍年紀輕輕, 就立無數戰功,聽聞, 皇上要重重封賞, 以後可是前途無量啊。」
一時間鮮花荷包扇子項墜像不要錢一樣向常破奴身上扔去。
京城裏的大姑娘小媳婦都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丞相家的千金相中了常破奴, 發誓非他不嫁,逼着丞相大人上門說親。
常破奴不卑不亢:
「鄙人已成親, 恐怕要辜負小姐一番美意了。」
媒人忍不住說:
「這可是丞相的千金, 難道配不上你,你夫人是哪位, 回去好好勸說,胳膊擰不過大腿,讓出正妻之位,小姐可以允她入府做個平妻,這可是給她天大的面子了。」
常破奴一笑:
「我可做不了夫人的主, 不如你先去問問大長公主?」
媒人一臉糊塗:
「給你說親, 我問大長公主做什麼?」
「我夫人就是大長公主身邊的女官林雙喜。」
「什麼?你夫人是大長公主身邊的雙喜姑姑?就是替公主掌管十二州女學督辦的那位女官大人嗎?」
「正是!」
「抱歉, 打擾了!」
「哎, 媒人你別走, 大長公主身邊另一位陳姑姑還未婚配, 不如你給張羅張羅……」
……
我的府邸內, 公主府的大管家給我張羅, 大長公主要親自給我主婚, 彌補我成親之初沒有迎親拜堂之禮的遺憾。
整個府第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知道這件事的人們都在議論:
「之前還在說像雙喜姑姑這樣颯爽幹練的女官, 何人才能配上,今日才知, 原來是常將軍。」
「這真是金童玉女, 佳偶天成, 也只有常將軍這樣的人物,才配得起雙喜姑姑。」
常破奴望着忙忙碌碌準備喜堂的人們,小聲說:
「本想親自張羅拜堂成親的事, 彌補我們當初的遺憾, 還想讓你靠着我這個將軍過好日子。」
「如今一回京,我還和當初做馬伕一樣,住你的屋子, 花你的錢……」
「怎麼?你有意見?」我眉毛一立。
「不敢不敢……」他立刻倒在我的肩頭做小伏低。
「這軟飯啊,我是喫定了。」
「算你識相,哈哈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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