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妖妃的救贖

我是開朝以來最大的妖妃。
狐媚惑主,引誘忠臣。
可從始至終,我不過是他們以解相思的替身。
白月光回來,我便落得個腰斬、誅九族的下場。
只得那個將我寵得無法無天后便拋棄我的帝王一句:「下賤之人,侮辱了孤的阿願,便賜你腰斬贖罪吧。」

-1-
我叫金枝。
是開朝以來最大的妖妃,玉貴妃。
文人志士們有個增進友誼的方式,便是聚衆痛斥我的狐媚惑主豪奢成性,戕害忠臣禍亂朝綱,言我必會遭天譴,死無葬身之地。
咒罵惡毒,可我不在意。
至高無上的帝王陳景深愛我,朝堂上舉足輕重的文武官員之首,定北王戚鎮與太傅葉斯鯉也全都着了魔般,是我堅實的靠山,容不得人說我一絲不好。
我怎麼會慘死?
我沒想到,失勢會來的那麼快——
一個與我長相八分相似的女人被定北王找到。
陳景離宮一月,與那白月光妹妹折騰了好大一通贖罪戲碼。
拖着病體回宮後第一件事,就是將我強制搬離天和宮,給人騰地。
我親手煨了半天的粥都沒來得及送上,就被摔碎。
地板上四分五裂的白瓷碗與粘膩髒污的白粥就像是預言,預示着我隕落神壇後,會摔得如何粉身碎骨。
原本被彈壓的彈劾奏章像是催命符般,堆滿整座案几。
曾經溫柔以待,將我看作世界上最美好事物的一個個權臣們,全都翻臉不認人。
太傅葉斯鯉的口才最好,彈劾我的奏章最長,最厚。
定北王戚鎮不甘示弱,自己不願意費口舌,便重金在坊間學者處買得一篇細數我罪過的曠世檄文。
這些被擺在桌案的最上面,用最醒目的方式,向他們真正深愛的白月光證明自己的真心。
可我那時候還在天真。
我依舊信任陳景。
畢竟三年的你追我逃、寵愛與依偎是別人比不了的。
再如何,當年他搶來了我,是欠着我的,總不會真的廢了我吧。
——腰斬。
我深信不移的帝王陳景親自定下了極刑。
「你這麼多年的肆意妄爲,都是因爲一張像阿願的皮囊,可你竟不知感恩,妄圖傷害剛剛回來的阿願。」
陳景站在我身前,沒有彎腰,只是眼珠睨下,用一種冰冷輕蔑的態度宣判:「下賤之人,侮辱了孤的阿願,便賜你腰斬贖罪吧。」
一如他處死其他人時波瀾不驚的樣子。
我跌坐在地,看着他。
原來我深信不疑的帝王寵愛是假的,衆人簇擁、鮮花着錦是假的,只有萬丈深淵是真的。

-2-
我在黑暗腥臭、滿是蟲鼠的牢房呆了很久。
久到我已經快忘記了玉貴妃是誰,我經歷過怎樣跌宕起伏的三年。
只記得模模糊糊的,沒有遇見陳景前,仗着豔麗美貌嬌蠻任性,雖然不夠烈火烹油,但卻被身邊所有親人朋友疼愛的少年時光。
再次見到熟人,是我行刑前一天。
定北王戚鎮,是唯一一個在死前親自看望我的人。
那天我還算清醒,安靜地喫着送行飯,一看到他,便有些反胃喫不下。
晉朝尚玄,戚鎮一身黑衣,上面繡着張牙舞爪的蟒龍暗紋。
在陰暗的牢房外,像是個索命鬼。
他一直沒說話,似乎在我身上找尋我曾經的影子。
那個從小被寵愛滋潤,長大被富貴縱容淹沒本心,站到巔峯的嬌媚貴妃。
「你不想知道外面怎麼樣了嗎?」
戚鎮突然出聲。
我目光滯住,半晌後,才嘶啞開口:「……我的父母親,他們怎麼樣……」
入獄後我求遍了我能見到的獄卒們,用遍了威逼利誘,甚至還天真的許諾,若陳景回心轉意我重回巔峯,一定給予他們好處,只求他們告訴我我家人的境況。
可是沒有人跟我說話。
獄卒們聽着文人們的口誅筆伐,都正義地憎恨我,他們看着我的兇狠眼神,令我恐懼。
「幾日前,陛下下旨立阿願爲新後了。」
戚鎮對於我的問題毫不在意,自顧自說自己想說的話。
他說:「新後許願慈德昭彰,深明大義,定是天上下來的救世仙子,纔會死而復生回到我們身邊。如今朝野上下均稱讚陛下有了皇后,開始勵精圖治,是個深情不移的明君,當真是佑我大晉朝的明光雙璽,曜世帝后。」
戚鎮陰陽怪氣地歌功頌德完後,問我:「你如何看?」
我如何看?
我以爲,哪怕遺臭萬年,我也會成爲史書上的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沒想到,我只是別人功績裏的黯淡邊角。
陳景這個暴君,殺人如麻,做過的荒唐事數不勝數。在有了我這個紅顏禍水之後,一切罪行都有了甩鍋的地方。
我這麼大的妖妃名頭,全仰仗陳景掙來。
一開始的我,並不想無故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是陳景說,暴君與妖妃纔是天生一對,我是暴君,你自然要是妖妃。
我才徹底接受妖妃稱號,不做否認。
沒想到,真正的白月光歸來後,他是寧願規束自己成爲明君,也捨不得她做妖妃,被人罵的。
所以——
「我父母親,怎麼樣了?」
這是我死前唯一想知道的事情。
戚鎮說的東西,與我一個將死之人無關。
「嘖。」
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死了,早就死了。」
「……」
我聽完,沒有任何反應動作,就像是一座石雕。
只有眼下突然蜿蜒而下的兩行淚顯示我還是個活人。
我的眼中再沒有其他,只有一片黑霧。
霧中有我的父親孃親,他們互相攙扶,在那裏心疼地望着我,向我伸出手。
黑暗中,戚鎮沒有注意到我的異樣,「你知道我爲什麼來這地方看你嗎?」
陳景把眼前這個替代品扔給他了,用以玷污他對阿願的真心。
他說着,眼中顯露出戾氣。
不滿於正品被搶,被人扔過來一個用過三年的替代品。
卻忘了,當年的他,是最經常趁着陳景不在搞小動作取悅替代品聊以自慰的那個人。
明明是他自己說過,只求我能多看他一眼,多對他笑一下,就好。
戚鎮在那裏兀自生着悶氣。
直到我徹底失去意識栽倒在地,他才發現不對。
戚鎮趕忙開了牢門走到我身前,微低下身,銳利的目光鎖定住我:「金枝,你怎麼了?!」
我的眼神徹底渙散。
我知曉大限將至。
如此也好,我怕我明日被腰斬後,沒有腿,又醜,又可怕,就該沒辦法跑跳着到父母親身邊和他們一起走了……
就是不知道,他們還願不願意接受我這個連累了他們的禍害。

-3-
我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死不瞑目。
或許死有不甘,我回憶起了我以爲忘記的開始。
我和陳景他們沒有一個正常的相遇。
我是在酒樓門口失去意識的。
被馬車晃醒的時候,渾身被綁,陳景正一臉閒適玩味地坐在我旁邊。
他一臉病容,蒼白俊美的臉卻掩藏不住興奮,倚靠在華貴的坐墊上。
那時候我不知道,眼前這個男人就是暴虐之名聞名天下的晉帝。
我只以爲,我是被土匪綁架了。
我沒骨氣地哭求他放了我,話說盡了。
可是他只是冷眼旁觀,還越來越冷,最後說了一句:「別哭了。哭得那麼難看,一點也不像她。」
馬車安靜行駛,外面護衛軍整齊的步伐讓人感覺壓抑。
我自小自恃美貌,第一次有人說我哭得不好看。
那一瞬間,我所有的血猛地衝上腦袋。
我像是被無盡的力量充斥全身。
我要逃跑!
我下意識地往車門處猛地撲去,卻被陳景制住。
我抓住了報仇的機會,不顧被捆綁嚴實的身體,在陳景錯愕中,捨得一身剮。
用唯一還有自由的嘴巴,咬住了陳景的臉。
其實理智來說,我不應該惹怒壞人,可我實在不能接受他居然說我難看。
於是我拼了全部的勇氣與力氣,打着讓壞人毀容變得更難看的念頭,下死口。
「啊!」
過於突發的情況,讓一向愛裝高深的陳景沒忍住痛呼。
陳景雖然病弱,但卻有些武藝傍身。
我因爲被逮起來後一直沒有喫東西,渾身無力,所以很快便被陳景掀開。
可惜,肉沒咬下來。
只在他的右顎處留了一個血淋淋的牙印。
「你瘋了?!」
陳景咬牙切齒地將我壓在身底下,臉上戾氣橫生:「你這個鄉野丫頭,屬狗的?」
我頭雖暈,卻依舊強作兇狠地盯着他。
陳景殺意湧動,雙手扼住我的喉嚨便開始用力:「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咬我?」
以往他殺人都是吩咐一句便有人拖下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親自動手。
陳景看着眼前這張臉,明明馬上便要斷氣,卻依舊還倔強着,眼睛裏已經滿是恐懼的眼淚。
但是那股子脆弱的瀕死模樣,突然讓他想起了阿願死於亂箭穿心的樣子。
他不自覺鬆手,怔愣起來。
我猛地喘過氣來。
突然遭遇綁架差點死掉的我突然崩潰起來,嚎啕大哭。
「你是誰關我什麼事!你放我走吧,我什麼都不要,求求你放過我吧!」
陳景陰着臉,根本沒把我的話當人話,只叫來了隨行御醫。
跟着御醫一起進入馬車的,還有聽見聲音的戚鎮。
戚鎮一身黑色軟甲,長刀掛於身側,兩鬢邊的流蘇有些許破舊卻難掩風流,消弭了很多他身上的兵戎之氣。
只見陳景那張過於病態蒼白的美麗面孔上,一個鮮明泛紫的牙印刺眼至極。
醫正大驚失色,戚鎮也滿面驚詫。
看見戚鎮不請自來,陳景的臉更陰了。
戚鎮:「陛下這傷……」
他轉頭看了看我,不可置信。
他不信我這個看起來有點嬌氣,實際骨子裏滿是普通人軟弱的女人敢上嘴咬人。
還咬的這麼重。
此時,我已經不哭了。
我艱難地將自己縮進馬車角落,沒法用手,便只好囫圇地用腦袋蹭膝蓋,將眼淚蹭乾淨。
然後便充滿敵意地看着他們。
陳景被醫正小心翼翼地上着藥,看了我一眼,冷聲回:「這東西屬狗的。」
再沒有剛見我醒來時的一絲溫情。
戚鎮歇了剛剛看見陳景被咬的快樂,皺了皺眉。
除了臉,太不像了。
阿願是個溫柔到有些脆弱的女人,貴氣至極,絕不會如此粗俗。
戚鎮久違地聞聲軟語:「你……何必如此。」
對着這張臉,他實在是說不出重話。
陳景則不一樣了。
他剛被我咬破相,上藥時看着我的眼神比刀子還鋒利,恨不得將我一片一片凌遲。

-4-
我是反抗過的。
我也曾是自認有些傲氣,一心憧憬純真愛情,祈望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天真少女。
我家雖是商戶,可十里八鄉的俊美男子都把我當仙女,排着隊想娶我。
我已經相好了前條街剛考中了秀才,給我買過一堆糖糕糖人的衛遇哥哥。
就去酒樓喫一頓飯的功夫,陳景、戚鎮看見了我,二話不說便將我擄走。
問身份也不說,像極了土匪,非要逼着我老實,不服就捆起來不給喫飯。
一直到了宮裏我才知道,我被什麼人看上了。
我自小在遠離朝堂的南方小鎮長大,見過最大的人物,也就只是和父親還算交好的鎮長。
提起知州,都要戰戰兢兢,小心謹慎。
沒入宮前,我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定北王、太傅這樣天大的官職存在。
更別提,至高無上、只存在於神話傳說裏,我們草民提都不敢提的帝王。
若不是陳景發瘋下江南散心,我這一輩子,最多也就是個秀才娘子。
那時的我對皇權還沒有個具體清晰的認知。
依舊像個頑劣嬌蠻的孩子,表達自己微小的決心。
哭鬧、絕食、打砸……
雖然都不太敢動真格的,畢竟我懦弱惜命又怕疼,但是我真的用盡我全部的勇氣反抗了。
最後只有陳景的一系列雷霆手段。
全家下獄,定罪抄家,絲毫不講情面。
陳景是皇帝,戚鎮是定北王,葉斯鯉是太傅。
這些人,全都是一根手指就能弄死我全家的人物。
他們心心念念多年的人,好不容易找到替代品了,根本不是我簡單便能動搖其想法的。
我的反抗,就像小雀在水池子裏撲騰的浪花,沖涼都不夠。
我被雷霆君威震住了,開始妥協。
在我妥協之後,我發現,貴妃真好當。
皇宮裏的飯真好喫,繁重稀有的衣服也都漂亮至極。
根本不是烏水鎮的酒樓、繡房能比的。
我還被帶進了天和宮。
這個陳景即位以來最受詬病的罪證——燒掉國庫一大筆錢,大興土木建造的公主寢殿,極度奢靡華麗的天和宮。
這也是我「豪奢成性」名頭的由來。
人長兩隻眼,誰能看多遠。
那時候我只覺得,皇宮真是安樂窩,銷魂窟,怪不得那麼多人都愛鑽營權力。
不過,皇宮也真是有點危險。
陳景自幼身體不好,性情陰鬱,極愛殺人。
自打我入宮,陳景愛黏着我,我碰到過好幾次他大發雷霆的樣子。
陳景生氣並不愛暴跳如雷,喜歡陰着來,將怒氣隱在蒼白麪皮下。
一般這時候,他的眼珠子轉動幅度就會變小。
幾乎沒人不害怕,都不敢大聲呼吸,怕惹了他。
我也害怕。
不過我不是怕陳景,見面的第一口就讓我害怕不起來這個帝王了。
我是害怕死人。
在烏水鎮,幾乎沒有命案,是極爲平和的地方。
我從沒見過鮮活的人被直接剝奪生命。
我害怕這種名叫「死亡」的東西,害怕與我一樣鮮活的人突然變成沒有靈魂的肉。
所以,我再遇見陳景想殺人的時候,都會撒嬌賣癡討好過去。
既是行善積德,也是想讓自己睡個好覺。
可能是因爲我這張臉的精神撫慰,陳景這個殺伐決斷的狠人,會破天荒的爲我消弭殺心。
再之後,他脾氣變好了許多,很少動用酷刑。
真是沒想到,腰斬之刑再次被搬出來,竟是用在我自己的身上。

-5-
我艱難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依舊是陰魂不散的戚鎮。
他冷着臉盯着我,眼神可怖到我甚至以爲他下一秒就會抽出長刀將我砍死。
我懵了,難道我死了也逃不脫被他們殘害的命運?
「喂?你醒了?」
戚鎮蹙着眉,將一碗濃黑的藥撂在我的眼前:「醒了就喝藥。」
我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我看了看繡着鴛鴦戲水的牀帳,和這有着天光的明亮屋子,終於發覺自己沒死。
「你傻了?」
等了一會,戚鎮便不耐煩地捏着我的下頜將我臉掰過來:「不敢相信自己還沒死?」
「我們不讓你死,你覺得你能這麼簡單的就死嗎?」
「你以後是我的了,陛下親自賜下的。」
我再懵,也聽得懂這些話的意思。
從前,我的臉獨一無二的時候,他們給了我至高無上的錯覺。
但我的生死,從我的臉被他們發現的那一刻就不屬於我自己。
活,是他們主宰的玩意。
死,也是這座皇城拘住的魂。
家人被害,自己又差點經歷了腰斬,又被當作玩物一樣賜給別人,甚至都不知道該如何反抗、復仇。
我絕望地閉上眼,逐漸復甦的思維在激烈地交戰。
戚鎮看到我沉默,嗤笑開口:「金枝,你真是變了很多。」
「以前的你聽到這話,準得奓毛,誰來都不管用。」
他說着,冷笑:「我以前爲了討好你,說話都得再三斟酌,撿你愛聽的說,你才能願意給我好臉。」
我想牙尖嘴利回一句:你別在那裝可憐,你那是討好這張臉。
可是張了張嘴,又不想說了。
沒意思。
戚鎮好像也覺得我不給反應的自說自話沒意思,就另起頭說了個有意思的。
「你是不是以爲,即使我們不放過你,你得了病,過不了多久也肯定會死?」
是啊。
自從我入宮,就彷彿水土不服,原本健康的體魄也萎頓下來,天天都得抱着藥罐子。
其實一開始我就覺得,斷了天材地寶的溫養,我肯定得死於腰斬之前。
沒想到,居然一直挺到了戚鎮來說廢話。
「玉貴妃,你其實是被陛下下了毒——阿願自幼身體羸弱,可你卻活蹦亂跳,十分能折騰。我們一致認爲,你病一點,纔會更像阿願一點。」
雖然好像沒有成效。
病怏怏的我,也過於嬌縱任性,沒有一絲雍容沉靜可言。
不過沒關係,足夠誅心了。
還有我的父親母親。
戚鎮說,我入獄後的第二天,陳景就下旨誅連我的九族,全部處死了。
後來爲封后大典積德,不好殺生,只好大赦天下,剛好免了我一家死罪,改爲流放。
可惜,我的一家人命不好,一月後,還是死於流放途中的一場山火,屍骨無存。
「可憐了伯父伯母,運氣真是不好,怎麼途中就遭遇大火了呢,怎麼就沒逃出來呢。真是,明明陛下派去押運的官員都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
戚鎮不愧是沙場打滾的將軍,擅長殺人。
一通百通,也擅長誅心。
我以爲我對這個世界沒什麼留戀了。
可是聽到這個話,我再次感覺到,沸騰的憤怒。
我猛地睜開眼睛,憎恨地望向他。
他終於滿意了,湊過來,兩鬢的黑色流蘇像是誘惑人的毒蛇:「怎麼樣,想不想報仇?」
想。
太想了。
我恨不得寢其皮,食其肉。

-6-
陳景爲新後許願祈福的燈會,盛大到有些喧囂,城內外一片燈火通明。
宮宴上,我坐在戚鎮的身邊,安靜地像是空氣。
這是我被賜給戚鎮後,第一次在正式宴會上露面。
所有人都想不到,我再次見到陳景時的身份,竟是定北王侍妾。
按理來說,侍妾這個身份,是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裏的。
可陳景特意指名要我出席。
不知道許願與戚鎮舊事的,還以爲陳景是放不下我。
山雨欲來風滿樓。
燈火輝煌的宴廳,沒人敢再多看我一眼。
大家其樂融融地推杯換盞,好似天下太平。
只有葉斯鯉,坐在正對面,竟恬不知恥地遙敬我一杯酒。
我看着一身絳紅官服,端肅清雅的他,心情極差無比。
從前我確實見識少沒眼光,第一次見到葉斯鯉時,只覺得他就是我在書中讀到的,爲萬世開太平、一身風骨的清正文臣。
如果說,我相中的秀才衛遇哥哥是捱了一點邊,那葉斯鯉就是從書中走出來的本體。
在阿願的幾個愛慕者裏,我最尊敬的便是他。
可惜——衣冠禽獸,表裏不一地讓人恐懼。
隨着恭迎的聲音響起,帝后二人姍姍來遲。
我與在場所有人一樣,恭敬地低頭行禮。
沒有一絲曾經玉貴妃攪天攪地的樣子,對於身份的巨大轉變和連日來的折磨意外地隱忍。
使暗戳戳期待鬧劇的衆位大臣心裏空落落的。
「衆位愛卿免禮。」
陳景語氣輕快,似乎興致很高的樣子。
很快,宴會和樂起來。推杯換盞,君臣相宜。
我低着頭,不發一言。
我不敢抬頭。
我怕我抬起頭會忍不住將憎恨的目光泄露出來。
戚鎮似有所覺,寬大的手握住我的手,讓我感覺到一絲疼痛。
我知道他在警告我,我深吸一口氣,放空自己,徹底將所有情緒壓下去。
我恢復平靜,不時地給身邊的戚鎮添一筷子菜。
戚鎮被敬酒,也是由我親自爲其續杯。
我就像是一個合格的侍妾那樣,盡職盡責。
再次斟滿一杯給戚鎮,陳景突然發難。
帝王端坐上首舉杯,語氣低緩不明:「定北王再得佳人,真是可喜可賀。」
他蒼白俊美的面孔上,是面不改色的坦然自若。
對我這個同牀共枕依偎了三年,又被親自賞賜給臣子的愛妃,沒有避諱。
「還是要叩謝陛下的賞賜。」
戚鎮面不改色地恭敬回敬。
我感覺到若有若無的視線掃在我的身上,依舊保持安靜。
可我不出聲,不代表這場鴻門宴會放過我。
只不過我萬萬沒想到,對我說話的竟是皇后阿願。
阿願笑意盈盈:「這位佳人金妹妹,與我好生相似?」
在場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包括戚鎮、陳景。
我起身行禮,恭敬回道:「皇后娘娘抬愛,妾身愧不敢當。」
我終於看到了引起這一切的禍源,這張都說與我很像的女人的臉。
——確實很像,尤其眉眼走勢。
但又不是很像。
她的是極貴氣清淺的,像是以寶石滿身的金碗盛着的水,波光粼粼柔弱可依。
聽說她出生便體弱多病,金堆玉砌着養大,也沒辦法治好病。
此次復生,聽說是被一名神醫救走,徹底治癒了所有病症,還學了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
其實我剛入宮沒多久就知道「阿願」的存在了。
他們幾個赤裸裸地不揹人,我雖然沒見識,但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不知道。
尤其是前皇后,恨不得把阿願的事懟在我的臉上。
陳景給我的特權,許我見到皇后也不必行禮。
前皇后恨我恨得咬牙切齒,也因此,我知曉了深宮之內諱莫如深的玉河公主許願。
她面容扭曲地說着,她的丈夫對那位已經香消玉殞了的公主有多麼的情深意重。
陳景甚至願意爲了那個女人,忍住暴虐的脾性,帝皇的猜忌,答應與定北王友好相處。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時我還沒愛上陳景。
皇后想用公主來刺激我,可我看到的卻是那位公主對她的刺激。
試想一下,自己少年嫁予的夫君,與她一段時間以來當作妹妹疼愛的許願山盟海誓,海枯石爛。
即便死了,我也能靠一張八分相似的臉繼續噁心她。
得多氣?
那時我是怎麼做的來的?
我撇了撇嘴,嬌媚地晃了晃頭上新得來的粉寶石步搖:「那位公主不是已經沒了嗎?死人又不能活過來,現在我就是陛下最愛的人。」
隨後憐憫地看了她一眼,便娉婷地扭着腰離開。
真是十足的沒心沒肺。
做上最受寵的貴妃,我的心態早就變了。
我只認爲皇后的發瘋是嫉妒使然,完全不在意致命的危險。
我簡單地認爲,享受這一切的是我,我也對這種奢侈、順心的生活食髓知味。
死人雖然打不過,但也意味着我完全沒有後顧之憂。
只是,包括陳景在內的所有人都沒想到,死人竟然也會復生。

-7-
阿願抿脣笑了:「金妹妹說笑了,你怎會愧不敢當?」
笑意不達眼底。
阿願只是體格弱,不傻。
任哪個人看到有個冒牌貨藉着自己的臉爲所欲爲都會不開心,更何況在頂層權貴階層成長起來的阿願。
大家看着阿願對我敲打,神色各異,無一人出聲。
大部分人覺得,這是我該受的。
阿願作爲白月光,帝王真正的真愛,被奸人侵佔身份多年還陰魂不散,連重話都沒說,僅是敲打一番已是極爲仁慈敦厚。
我更深地低下頭,恭順惶恐地說:「妾身罪該萬死。」
戚鎮此時站了起來,攬住了我:「皇后娘娘,小王愛妾遭逢變故,身體虛弱,還望您寬宏大量原諒她的冒犯。」
不得不說,當戚鎮願意表現出善意時,他就會像是一隻成年狼犬,忠誠又可靠。
他厚重寬闊的胸膛與兵甲刀刃的冰冷感簡直是安全感的代名詞。
我忍下心中的厭惡,楚楚可憐地順着戚鎮的動作,有些無助地依偎着他。
像極了驟然失去大樹的菟絲花,找到了另一顆樹便開始慌不擇路地攀援。
戚鎮維護我的樣子過於堅定悍然,讓所有人大喫一驚。
有人開始懷疑,定北王是不是其實早就移情別戀?將阿願痛快獻與帝王是不是有意爲之,只爲伺機得到當年他就有不軌之心的玉貴妃?
畢竟玉貴妃的性情美貌着實夠得上妖孽禍水級別,是男人會很喜愛的那一掛。
陰謀流淌在燈火輝煌的皇家宴廳。
沒人知道戚鎮究竟在想什麼。
陳景那雙漂亮濃黑的眼珠子裏,開始閃動起讓人害怕的光彩。
他朗聲道:「人人都說定北王冷酷無情,向來不近女色,必定不懂憐香惜玉,可如今一看,遇上對的人,原來比誰都懂憐香惜玉的妙處。」
戚鎮不置可否,只是冷靜回道:「陛下見笑了。」
陳景的目的達到了。
阿願看到戚鎮維護我的樣子,徹底死心。
她到底不是刁蠻狠毒之人。
既然戚鎮真的放棄了她,愛上另一個女人,那她也不願再做無謂功,畢竟她已經徹底失去了資格。
阿願的聲音有些憊懶:「大好的日子,什麼罪不罪的,金妹妹快坐下吧。」
阿願發話了,陳景目的達到,怕戚鎮突然反水,便也沒再說什麼。
我謝了恩,隨着戚鎮坐了下來。
宴會終於重歸熱鬧。
驟然放鬆下來的我,反胃的感覺不斷上湧。
我不願再出岔子,便想強忍不適。
可能是我的臉色太差了,透過胭脂,對於阿願以外一切人都粗糙不在意的戚鎮竟看出了我的不舒服。
他低聲問:「你怎麼了?」
我有氣無力地搖搖頭,不願與他多說:「沒什麼。」
他悄無聲息地將桌案上離我有些遠的蜂蜜櫻桃羹送到了我眼前。
「喝吧。待會宴會便結束了,回去的路上我給你買點楊梅。」
戚鎮對我剛剛的隱忍表現滿意不已,與曾經那個被毒藥毒得走路都晃盪也依舊讓他們感到棘手的任性寵妃完全不同。
對於這場殘忍的成長,他破天荒的有了點愧疚的情緒。
當然,那點良心還只值一碗蜂蜜櫻桃羹,很快便丟到了腦後。
我飲了一口酸甜的羹湯,稍微好受一些。
只是還是十分希望這場對我的處刑宴會盡快結束。
可我沒想到,正當我頭暈目眩地準備結束離席時,陳景突發奇想,說想要和衆位愛卿一道,去春秋園賞月。
我眼前一黑:「……」這暴君一如既往地該死。
陳景做事向來反覆無常,不講禮法,宮人們早已習慣最快時間內處置好陳景想要做的事。
此次參宴的,大多都是高官王族及其重要親眷,人數並不多。
春秋園又離宴會廳不遠,其實很好轉移。
可陳景發瘋,非要步行前去,美其名曰,要與衆愛卿同樂,享春秋道美景,順便消食。
我只好跟在戚鎮身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春秋園走。
原本通往春秋園的春秋道確實很美,可現在,道邊盡是倉促新移栽的蘭竹,景色差了許多。
當今皇后許願還是玉河公主的時候,才情斐然,性情高潔,花中最愛四君子。
我突然想起了我剛入宮時,整個宮中被髮瘋的陳景種滿梅蘭竹菊的樣子。

-8-
我自幼長在南方小鎮。
江南繁花似錦,萬紫千紅,什麼芍藥牡丹、海棠玉蘭,紅山茶、白梔子,各個美麗,爭妍鬥豔。
沒讀過太多書的我,對我的新寢宮——天和宮裏風雅但是過於單調的梅蘭竹菊實在是喜歡不起來。
不僅如此,連御花園這個天底下最厲害的花園也一樣。
整個皇宮處處都是這些。
我不滿極了。
倒不是針對阿願,只是覺得皇宮現在是我自己的住處,理所當然想要家更漂亮一點。
後來我成了寵妃,瞭解了陳景表面上忽冷忽熱陰深叵測,實際上對我極度縱容時,我第一個壞心思便動到了這些淡出鳥來的東西。
爲了防止陳景警覺,我選在了他心情極爲不錯的一天,趁他上朝時親自上陣拔花。
陳景下朝時,天和宮裏的一半名貴蘭花都被我拔乾淨了。
當他興致勃勃走進天和宮,準備與我深入探討昨夜我提出的親親遊戲時,看到的就是瑟瑟發抖的天和宮宮人、右邊的花園翻出的泥土,和扔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蘭花。
而我,正悠閒地躺在貴妃榻上休息。
「金枝,外面的花,是誰幹的?」
陳景陰惻惻的聲音將我從酸累中喚醒,我並沒有危機意識,還在閉着眼撒嬌:「陛下,您可算回來了,臣妾的胳膊酸死了,您快給我揉揉。」
陳景暴怒,可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對我做什麼。
反而是安靜地出了寢殿。
直到我聽見宮人的慘叫聲,我才徹底睜開眼。
我跑出去,便看到陳景蹲在地上撿拾蘭秧,濃黑的眼珠子裏滿是嗜血之氣,而殿前正中放着刑具。
與我最親近的宮人最先被虐打,其餘地都在瑟瑟發抖等待酷刑。
他說,是他們沒有看好我在天和宮胡來,萬死難辭其咎。
陳景是知道我害怕身邊人死去,故意如此。
我直接衝到了他面前,把他手中的花秧扔在地上,用力碾踩:「是我拔得這些花,陛下要殺就殺我,做什麼拿別人撒氣!」
多有跪在地上的宮人抖得更厲害了。
陳景生氣時,眼珠子轉動極慢,慢慢看向我的樣子像是要把我當場凌遲。
「你就這麼……」
可抬眼看到我時,我竟已經梨花帶雨,嬌怯哀傷。
他的殺氣頓住,瞬間遲滯了很多,聲音有些乾巴巴的:「……想死?」
我並不是真的要與他硬碰硬,否則也不敢這麼作。
陳景那陣日子被我的迷魂湯哄得順毛,我拿出前一晚的手段,恰到好處的抱住陳景,吻上了他。
他下意識地推開我。
「你別搞花樣。」
我卻不以爲意,再次堅定地吻上去。
他一直睜着眼睛,看着我的臉。
可能是對頂着阿願臉的主動行爲沒有抵抗力,他的力氣逐漸減小,推不開我了。
就在他徹底收力不推的時候,我反而收回了脣。
我淚眼盈盈,滿是嗔怪:「陛下!吵!別打人了!」
陳景皺起眉頭,陰鬱地直視我,不說話。
他不想妥協。
我再次拿出十分努力,割地賠款,最後保證另一半留着不拔了,才終於說動陳景放過所有人。
這場鬥爭,我順利地勝利一半。
後來,我請了最好的園林設計師,幫我設計那塊我清理出來的花園。
兩個月後,奼紫嫣紅終於熱烈地盛開在天和宮。
一年後,已經被下毒了的我,拖着病體,早就把哄人的鬼話扔到一邊,陸續把另一半和御花園、春秋園等皇宮所有景觀全部換了一遍。
沒想到如今,不到四個月,這皇宮的景色又變了回去。
倒是挺好的。
阿願纔是這座皇城真正的女主人,這纔是本來應該的樣子。

-9-
大家都在配合陳景,投入地賞月看煙火表演時,戚鎮趁無人注意悄悄領着我離了人羣。
頭上煙火絢麗無比,戚鎮高大的身影嚴實地遮住我。
我終於能放肆地吐出胸口的難受感覺。
可能是軍隊裏什麼都見過,不像陳景講究,戚鎮看我嘔吐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看我吐完,他遞過來一個水囊。我漱了口,終於好受多了。
我有些不解:「我自己來就好,定北王何必跟過來。」
我起身時並沒有叫戚鎮。
離他遠點才能讓我真正舒坦一點。
戚鎮扶着我,我突然發覺手中被塞過來一根冰涼刺骨的針。
他湊過來附在我耳邊,私語:「大好時機,你怎麼能忘記帶武器呢。」
看似親密無間,語氣卻冰冷嫌惡。
他的湊近讓我渾身惡寒。
我愣住,剛剛我太過緊張,竟將毒針落下。
知道周圍滿是監視的眼睛,我沒有掙扎,只是捏緊銀針,看似親密實則惡劣地小聲反擊:「呵,偷偷跟我一起跑出來,你就不怕陳景逮着機會弄死你?或者拿這個做藉口,治你個大不敬,把你扔進大牢裏處死。」
陳景情緒內斂,與他相處久了,我下意識地能認出他微小的情緒變化。
今晚的陳景,很像要殺兩個人助助興的樣子。
戚鎮低下頭凝視我,語氣突然溫柔了起來:「那完了,你是我小妾,肯定得和我一起被下獄。你這纔剛出來幾天,就又着急回去,應該很想念牢房吧。」
我:「……」
我們一起沉默下來,從隱蔽小路往回走。
卻看見了通向天和宮的路上宮人浩蕩,鳳輦華麗,輦上只有阿願一人的背影。
阿願獨自一人回去,看來陳景依舊在那春秋園裏。
我抬眼看戚鎮,想看他怎麼說。
附近太暗,我看不清戚鎮的臉,卻能感受得到他現在的神色有多麼溫柔。
滿身兵戎之氣,化爲繞指柔。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跟阿願說下話。」
說罷,我只感覺到眼前一閃,戚鎮便不見了蹤影。
我默然無聲,站在隱蔽的樹影下,看戚鎮追着阿願鳳輦的身影。
我聽依着戚鎮的話,安靜地等着。
直到深夜中已經見不到鳳輦與戚鎮,也沒有動。
我這樣等戚鎮,倒不是信任他會信守承諾,只是尚且不知如何獨自面對陳景那一羣人。
後來站得累了,我便蹲了下去。
抱着膝蓋,看着新栽蘭花下翻動過的泥土發呆。
入秋後,夜已經有些冷了。
我的身體不好,還未恢復完全,只覺得從心到身都很冷。
他們都有愛的人,和愛他們的人。
只有我,愛我的家人,全都被害死了;我愛的人,毫不猶豫處死我,害死我全家,把我送給別人,還抹除我的一切痕跡。
我像是一個跳樑小醜,陷在這個可怕的境地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活得膽戰心驚。
被人厭惡,被人利用。
也好,如此,我便也能安心厭惡、利用他們所有人。

-10-
「你在幹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聲音在腦袋上面響起。
我感覺這聲音有點熟悉,卻想不起來是誰。
我突然醒神,看到手上等戚鎮時無意識摧殘的蘭花葉,心虛極了。
我做賊心虛地將蘭葉扔在草叢裏,準備不認賬,抬眼卻看見了眼前葉斯鯉的臉。
「……啊!」
他提着燈籠,一身絳紅官袍,臉上是儒雅的關切。
我瞬間清醒過來,像見了鬼,猛地想要後退。
可天不隨人願,我兩條腿全麻了。
後退時只感覺眼前一黑,兩條腿像是被無數針扎。
我狼狽地倒下,馬上就要後腦着地時,我被葉斯鯉拽住了。
我捏緊手中的毒針。
「小心。」
葉斯鯉的手清瘦乾淨,如無瑕白玉,寬大的絳紅袖袍搭在手背上面,紅白對比強烈。
是一雙生而貴重,只寫錦繡文章的手。
可那一瞬間,我只感覺自己像是被毒蛇纏上了手腕。
渾身驟然立起一片寒毛。
我驚恐的樣子被葉斯鯉盡收眼底。
他的微笑沒有一絲崩裂,反而更加牢固地抓緊,極盡君子地將我安全放在地上,才收回手。
他友好地問:「玉貴妃怎得如此怕我?」
多麼溫和真誠。
可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出,他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怕不怕他,爲什麼怕他。
就像人不會在意籠子裏待宰的肉食想什麼。
從前,我與所有稱讚敬佩他的人一樣,都認爲他承繼聖人遺風,高潔堅貞,冰魂素魄。
直到我知曉,將我毒至如此的毒是頗通醫術的他親自制成的,彈劾我的風潮是他先起頭的,我被判腰斬時他在陳景身邊,我父母一家人株連九族一案是他一手偵辦的。
我所有悲慘的時刻,他都在一旁起着不大不小的作用。
看似不起眼,只是聽從陳景旨意。
我開始認清,他絕不似表面這張皮這般溫潤斯文。
即便他表面看起來一點也沒有陳景那個暴君嚇人,可我就是從心底裏害怕。
這是一種來自弱小的本能,遇到披着羊皮的狼時,哪怕一時察覺不到錯漏,也會內心警戒。
「……妾身,早已不是玉貴妃,當然懼怕大人威嚴。」
千言萬語,都憋了回去。
我只敢說一句乾巴巴地好聽話,壓下直接將針扎進他手裏的衝動。
這針是留給陳景的。
葉斯鯉笑着,沒有追問這個話題。
當然,也有可能是這個妖怪一樣的人十分清楚這些問題的回答,只是爲了不冷場隨口提問或者逗弄他人罷了。
他提着燈籠立在那,月光灑在他身上,映出滿身閒適,仿若全知全能。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我的手,又開始逗弄了:「你怎麼在這裏蹲着?」
我有些厭惡,但出於省事,還是實話實說:「定北王去找皇后娘娘了,讓我在這裏等他。」
果然,葉斯鯉笑容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就知道問題的回答。
他雲淡風輕:「什麼定北王。金姑娘以後要叫他罪臣戚鎮了。」
我剛站起來的腿一軟,差點又跌了回去。
「什麼?!」
他輕笑出聲,轉身緩步而走:「就在一刻鐘前,罪臣戚鎮的謀逆之證被悉數呈於御前,他現已逃往宮外。」
我猛地望向春秋園的方向,那裏卻安靜的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我蹣跚跟上他:「怎麼可能!若定北王謀逆,宮中怎會如此安靜?」
即便不大張旗鼓,宮中也必然要十步一崗,挨個牆角戒嚴,絕不會有我蹲在角落的可能。
他果然是騙我的嗎?
說好的讓我渾水摸魚,卻將我獨自扔在這裏。
葉斯鯉不緊不慢地速度剛好夠我跟上他:「因爲陛下不想打擾到皇后娘娘,且……金姑娘怎麼能確定,周圍是安靜的?」
我渾身一冷,四下看看:「……」
感覺每片樹葉後面都蹲着一個暗衛。
陳景喜歡豢養暗衛,無孔不入。不被他信任之人,會被監視到褻褲顏色都不是祕密。
他繼續逗弄:「害怕了?」
「不用怕,戚鎮逃亡前都解決了。」
呵,反正戚鎮跑了,沒法對證,是他解決的還是誰解決的,這鍋都得戚鎮背。
我憎惡地偷望一眼葉斯鯉的後腦勺,嘴上用悽惶的聲音賣可憐:「……妾身沒有害怕。妾身只是想知道,戚鎮,真的已經逃往宮外了嗎?」
如果戚鎮逃跑了,那我只能自己一搏,勝算太小。
「嗯。宮禁森嚴,金姑娘恐怕很難成功啊。」
他像是有讀心術。
走在前面,後腦勺卻彷彿長了眼睛,把我的想法看得一清二楚。
我乾脆開門見山:「不知道太傅大人能否幫妾身這個忙?」
他步履不停:「我已經幫了金姑娘太多忙了,也該金姑娘幫幫我了。」
我十分疑惑:「你何時幫過我的忙?」
葉斯鯉突然停下轉過身看向我。
他沒有出聲,可是我清楚地看見,燈籠昏暗的燈線下,他漂亮的嘴脣一張一合。
那口型分明是,「你的父母沒死,在我手上」。
我瞪大雙眼,直接上前死死地抓住他。
哪怕他說周圍沒有暗衛,我依舊不敢出聲,只敢萬無一失的用眼神向他確認:真的嗎?!
他笑了:「在下從不誑人。」

-11-
我到底還是沒有逃出皇宮。
皇宮向來燈火通明,我拼命地躲進爲數不多的陰影中,企圖去找熟人幫忙離開,卻到底在御花園西角的假山處被陳景的護衛軍與暗衛堵住。
領頭的暗衛是玄一。
我認識他,他是陳景手下最得力的幾大暗衛首領之一,曾被指派保護我。
此刻,他的右手鮮血淋漓,止不住地生理性痙攣,可聲音卻是冰冷無情的沒有一絲波瀾。
「娘娘,您不要再負隅頑抗。」
我靠在假山上,冷哼一聲:「別再叫我娘娘,你們陛下已經把我送給了定北王,我現在是金氏。」
做一個被送的物件,也比做陳景的妃強。
至少乾淨。
玄一放棄交涉,乾脆利落地示意護衛軍上前制住我。
「才這麼幾天,玉貴妃就見異思遷,真是讓孤……十分失望。」
陳景的聲音飄忽陰沉,突然傳來。
多年的習慣,我幾乎是本能地分辨出他此刻有多麼生氣。
恐懼並着厭惡憎恨一同席捲心頭,我渾身像是過了一道電,恨不得立刻逃遠,但卻掙扎不開護衛軍的鐵臂。
陳景慢條斯理地從龍輦上下來,通明的燈火照在他玄色龍袍上,金線繡的飛龍被映得發起光,像是要騰飛。
玄一後退一步,像是一道陰影隱入黑暗,向陳景請罪。
「屬下們沒有第一時間保護住貴妃娘娘,全部折損,罪該萬死。」
陳景看都沒看他,一步步走向我:「自去領罰。」
我眼睜睜看着陳景逐漸靠近我。
他站立在我身前,蒼白修長的手鉗住我的手腕,將我手中緊捏的毒針拿出來。
他沒說話,只是將針扔掉,捏住我的下顎,再次冷聲強調:「金枝,我很失望。」
我回望向陳景濃黑到可怕的眼睛,破罐破摔,憎恨厭惡徹底壓過一切情緒。
我惡狠狠地回罵:「你有什麼臉失望!陳景,你這個暴君,瘋子,你就等着遭報應吧!」
說罷,我猛地仰頭掙開他的手,用力地咬了下去。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嚐到了血的味道。
他這個人壞,連血都是苦的。
陳景不知道是更瘋了,還是阿願讓他精神更平和自信。
一聲痛嘶過後,他居然笑了。
亮白的牙與殷紅的脣在蒼白俊美的臉上十分妖異:「報應?金枝,你還真是沒變過的愚蠢。孤會怕報應嗎?報應只會怕孤,那些被孤處死的人若是敢來找孤報仇,孤便再剁他們一回。」
我:「……」
他湊近過來:「對了,金枝你也最好不要惹孤生氣,否則孤實在不知道能否再饒你一次。」
我鬆開嘴,想繼續頂撞他,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居然吻了過來。
他的血味徹底化開在脣齒裏。
我難以置信。
我的胳膊還被護衛軍制着,他卻扣着我的腦袋深吻。
我就像砧板上的魚,被他咬了一口肉喫。
直到他放開,我才能破口大罵:「陳景,你是不是有病啊!」
陳景點點頭:「孤頭痛頑疾,你一直知曉。」
我哽住,徹底無言。
我終於相信了,戚鎮與葉斯鯉都曾信誓旦旦地說,陳景對我沒有斷情這個離譜的事實。
陳景剛接回阿願時,就殘忍果決地判處我腰斬,將我打入天牢許久,還企圖滿門抄斬我全家,將我送給他人。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怎麼可能對我有情?
可此刻,我終於有信心了。
看來我真的能完成葉斯鯉的要求,救回我的家人。

-12-
自打那日他發瘋過後,我就被關到了冷宮。
說是冷宮,卻佈置奢華,如同另一個天和宮。院外還栽種着很多鮮花,都是我喜歡的品種。
可護衛不允許我離開,這清冷地界有着重兵把守。
陳景是在瞞着阿願金屋藏嬌。
看着微微隆起的肚腹,我有些出神。
此前,我一直不理解戚鎮和葉斯鯉爲什麼都相中我,要我爲他們做事。
我以爲我沒有價值。
人不聰明,沒有實權,即便認清現實,也沒有能力復仇。
戚鎮所謂的復仇計劃,有沒有我並不打緊。
他這麼厭惡我,早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弄死我,然後仗着兵權謀逆,正大光明地爲自己爭取。
可他非要多此一舉地幫我復仇。
一開始,我被能復仇的可能衝昏了頭腦,不願細想。
遇到葉斯鯉,我才徹底知曉真正的原因。
他們都認爲陳景對我沒有斷情,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已經懷了陳景的孩子。
三個多月了。
我竟在陳景準備害死我一家的時候,懷着他的骨血。
葉斯鯉告訴我的時候,我以爲他在與我開玩笑。
一方面,陳景子嗣稀少到很多人都覺得他不行,另一方面,我這副被毒藥侵蝕的病體,被關在暗無天日的牢獄兩個多月,少喫少穿,孩子居然沒有任何事。
簡直是奇蹟。
陳景怎麼配擁有奇蹟呢?
可葉斯鯉的樣子不似作僞,戚鎮此前的反應也說得通。
我只能接受這個可能。
葉斯鯉說,我家人的案子由他一手偵辦,其實他們根本沒死,只是被他藏了起來。
他還說,只要我聽他的話,生下這個孩子,就可以放過我的家人。
我看着葉斯鯉的眼睛,對他的話深信不疑。
哪怕他沒有拿出真的救下我家人的證據,我也知道,葉斯鯉做得到。
我果斷的背棄了與戚鎮的約定,沒有第一時間下手刺殺陳景,而是將寶壓在葉斯鯉身上,用盡一切我能拿上桌的砝碼,救回我的父親母親。
陳景每日都會來,總是一副陰冷沉鬱的樣子。
因爲我一直在與他對着幹,曾經那些讓他欲罷不能的嬌憨迷魂湯全部收起來,變得比阿願還要古板抗拒,甚至危險。
讓他十分不爽。
能夠威脅我的家人們都沒了,他一身的威脅手段不好施展,幹生了好多天的氣。
直到今日,陳景實在沒憋住,難得地示好。
他右手綁着紗布,左手端着我曾經最愛喫的金絲酪,彆扭地示意我喫。
可我只是將頭轉過去,不想看見他。
他陰着臉:「金枝,你到底要鬧到什麼程度?」
我一把將他手中的金絲酪掀翻:「我不想看到你!我恨你,你還我的爹和孃親!」
他臉色不變,依舊陰沉,但我還是察覺到了他的心虛。
他在嘴硬:「你爹孃不是孤殺的,孤只是流放了他們。」
我猛地站起來推他:「都是因爲你!就是因爲你,否則我爹孃怎麼會死!」
雖然我知道葉斯鯉救了他們,但陳景不知道。
這股怨氣,我必須趁機發泄出來。
我不敢想如果沒有葉斯鯉的幫忙會怎麼辦,可能與陳景同歸於盡是我最好的歸宿。
陳景也怒了,他強詞奪理:「就算是孤殺了他們能怎麼樣?被孤所殺,是你們的榮幸,金枝,你最好給孤想開點,否則,你爹孃即使在黃泉下,孤也不會放過。你現在懷了孤的孩子,就不要再妄想別的事了!」
我的眼淚不可自控地流下來。
陳景真是一個魔鬼。
我居然曾經愛上過這樣一個魔鬼。
那次不歡而散後,陳景接連幾日都沒來過我的冷宮。
再來也是氣氛冷凝,活像仇人相見,只會大眼瞪小眼,等着對方服軟。
營養跟上來,加上心神放鬆,我的肚子終於開始隆起。
我極度期盼這個孩子的降臨。
葉斯鯉說了,只要孩子平安降生,我的父母就會安全。
我開始有意護着孩子,這個樣子讓陳景十分滿意。
他突然破天荒地服軟。
「枝枝,孤殺人無數,若是真有殺心,絕不屑於否認辯解,孤真的沒想殺你的父母。」
我沒有一絲感動。
我看着他,內心在盤算,他這個話,有多少是因爲我的肚裏的子嗣,又有多少真的愧疚。
陳景也看出我的抗拒。
他神情更加陰鬱,不理解爲什麼我明明對他的孩子視若瑰寶,卻對他肉眼可見的憎恨。
恨一個人,怎麼會愛他的孩子呢。
所以,他認定我是喜歡他的。
他上前擁住我,語氣滿含警告:「枝枝,你別再鬧了,已經夠了。」
時隔多月,我再次感受陳景的擁抱,滿心冰冷。
他的懷裏滿是藥草的清苦味。
聽說阿願一直在幫他治療頑疾,效果顯著,他的臉色肉眼可見的變好許多。
我不理解,阿願那麼好,爲什麼他還要這樣做。
既然喜歡我,又爲什麼那樣做?
難道得到了的,都不珍貴嗎?

-13-
我徹底認清了現實。
自那之後,我不再反抗,在陳景看來就是想通了,又乖巧了。
唯有態度,他總是感覺不冷不熱的,與曾經那個花樣百出的嬌美貴妃判若兩人。
陳景很不滿。
爲此,他主動地做了很多事暗示我。
他會突然拿出一疊漂亮的彩紙,問我:「愛妃喜歡這個嗎?」
曾經我會給他疊江南小鎮的各色紙花,連送了他好多天,配着各種情話與親吻。一開始他還對這些土氣手段嗤之以鼻,厭棄不已,後來就很期待了,畢竟他實在喜歡附加的迷魂湯。
我一下子就懂了他的意思,可也只是慵懶地看了一眼紙,不說喜歡不喜歡,嫌棄地將其撇到一邊,打着哈欠說:「陛下,我困了。」
然後他就會無言地將那些耗盡工匠心血價值千金的彩紙撕壞,陰惻惻地陰陽怪氣:「哦,愛妃去睡吧。」
聽罷,我就真的去睡了。
陳景:「……」
過不了多久,陳景就會像幽魂一樣離去。
他每隔幾天就會做一些這樣無聊的小動作,比如找出不知道扔在那個犄角旮旯的梔子花荷包。
這是我曾心血來潮給他繡的。
我爹從小溺愛我,我的繡工特別不好,繡的白梔子更像是一朵皺皺巴巴的白菊花。
送給他之後這東西就從沒再出現過,我估計他是扔了。
那時我沒心沒肺,絲毫也不在意,反正就是我會的都試試,看哪個能討陳景歡心,能的就繼續用,不能的就放棄。
既然他不喜歡繡品,我就換個招式。
總有能制住他的手段。
真是沒想到,這玩意他居然還留着。
陳景:「愛妃還記得這個荷包嗎?」
我眨眨眼:「不記得。」
陳景:「……這是你繡的,送給孤的。」
我又打了個哈欠:「是嗎?陛下,我又困了,我想出去溜達一圈,可以嗎?」
陳景一直不讓我出冷宮的門。
我猜他是害怕阿願知曉,用這個轉移話題最方便了。
陳景果然皺眉:「……你總想出去做什麼?」
我笑了,撫了撫隆起很多的肚子:「我被圈禁在這裏這麼久,當然想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氣,而且我真的不想傷害皇后娘娘,我怎會有那個壞心呢!」
之前我明明都沒見過阿願,只是想去看看阿願長什麼樣子,就被他捉住,判定我是要傷害阿願,要腰斬我,我怎能不陰陽怪氣回去。
他直接暴怒,荷包被他扔在桌子上,漆黑的眼珠子又沉的讓人害怕:「什麼圈禁?孤何時圈禁過你,你想出便出。」
我有些驚訝,沒想到他居然真的讓我出這個圈死的地界。
「陛下不怕皇后娘娘知曉?」
陳景眯了眯眼:「孤是皇帝。」
我微笑,只要讓我出去,你是什麼都可以。
自打我被下獄,從陰暗的小四方牢房呆了幾個月,戚鎮也把我關在後院,被陳景抓到後,又把我困死在小小的一方冷宮中。
再次見到有些自由的空氣與陽光時,我近乎喜極而泣。
道邊的蘭花似乎都變得親切可愛了起來。
我貪婪地呼吸着,拖着大了很多的肚子一直走,走到腳痛,步子有些跛。
陳景在後面一直跟着,在我漸跛之後攬住了我。
我猛地停下,將他的手臂拿開:「陛下,請不要攔着我散步。」
後面宮女沒反應過來,歪倒了一下。
他的臉一下子就黑了,直接示意侍衛要把摔倒的宮女拖下去處死。
陳景:「……孤已經讓你出來,你應該給與孤足夠的回報。」
周圍宮女內侍嚇得跪成了一片,瑟瑟發抖。
我頭也開始痛了:「陛下,我肚子疼,難受,想歇歇,何必爲難人。」
他面沉似水,不言不語。
我只好忍下厭煩,嬌滴滴地拉起他的手,撒嬌:「陛下,怎麼說也要爲孩子積德啊。」
他的表情突然鬆動。
皺着眉頭看了一眼我的肚子,陰鬱緩慢地呼挺了侍衛:「停下……犯事宮女罰入掖庭吧。」
陳景其實一直對我肚子裏的孩子沒什麼親近意味。
似乎只有一種「這肚子裏的是我的崽子」的念頭,會給足夠的營養和定時御醫照看,以及珍貴的藥材製成的安胎藥。
但是普通人那些眷戀撫摸肚子,感受生命溫度的動作,在陳景這裏統統沒有。
他自小親情淡薄,也不太能適應自己的血脈延續了這個事實。還沒看見能哭能笑的孩子,就一直把我隆起的肚子當作一點與自己有關的肉,在他心中和他喂出來的贅肉沒有太大差別。
可我每次擔憂孩子的時候,他又會明顯的有高興情緒,似乎覺得我這也是間接關心他。
終於解決風波,我有些支撐不住,迫切地想找到個涼亭坐下歇歇:「我肚子疼,我想歇歇。」
陳景冷聲要內侍即刻去請御醫,非要帶我回去。
已經撒了一次嬌,雖然內心厭惡,膽效果實在顯著,還不如多用用,讓自己在生產前過得稍微痛快一點。
「陛下,我不想回去,我想去列霧亭玩。」
陳景一臉拒絕,聲音沉冷:「金枝,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將頭靠進他的懷裏,裝作眷戀地拱了拱:「人家真的想去。」
陳景:「……好吧。」
列霧亭是宮中地勢最高的一個亭子,甚至能遙望到那道高大厚重的宮牆。
我多麼想就這麼飛出這座給了我幻想,又讓我清醒地得知這是在困死我的皇宮。
我入獄時,是初夏時節,如今兜兜轉轉,竟已入秋。
陳景坐在我身邊,看着宮女給我搭上披風:「想出去?」
我懶得猜他是什麼意思,只想充分享受這來之不易的自由時刻,便敷衍回他:「怎麼會。」
他難得的好脾氣:「等孩子降生,明年春天帶你回江南一趟。」
我嘆了一口氣,裹緊了一下披風,似怨似恨:「我父母都不在了,回江南有什麼意思。」
陳景:「……」
我與陳景一直這麼彆扭地相處着,可自這日之後,我被解了禁足,遷居思寧宮,恢復了玉貴妃的稱號。
阿願第一次與我正面相遇時,我們默契地沒有過多交流。
我安靜地在思寧宮養胎,好喫好喝,阿願端坐天和宮做最高的皇后,母儀天下。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
之前那起送給戚鎮的烏龍無人敢提。
說起戚鎮,一段時間以來,陳景戒心逐漸減少,我也漸漸得知了,原來那晚他逃出去後便立刻擁兵造反,謀大逆,至今已經打下了西北部分地盤。
其實他定邊有功,陳景早時爲了阿願的遺願放任不管,西北民心早就盡收手中。
定北王可不只是個稱號。
即便沒有謀逆,西北地區也只認定北王戚鎮,不認陳景。
但陳景一直不慌忙,甚至有閒心帶着阿願出宮賞雪。
從他養虎那日開始,就沒把戚鎮放在心上。
一切也確如他所料。
西北苦寒,戚鎮揭竿而起已有快半年,據情報說後方補給開始跟的艱難。
陳景下手一向狠,直接加大討賊兵力部署,估計這個冬天戚鎮會很難捱。
與西北狼煙千里不同,京城依舊一副繁華景象。
今年的京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北苑紫梅聞名天下。
阿願難得提出想出宮賞雪中紫梅,還邀我一起。
我身子愈重,已有八個月,爲了安全着想,也爲了減少爭端,我拒絕了同去。
陳景一如既往地狂,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敢帶着阿願出宮的。
匹夫一怒尚且流血五步,京城中不知有多少戚鎮的人,就敢帶着戚鎮虎視眈眈的阿願出宮?
離宮之前,陳景來我宮中看望過我。
他有些反常,什麼也沒帶:「你在這等我回來。」
我喫着這個季節少有的水蜜桃,乖巧地點點頭:「嗯。」
且不說我想逃也逃不出去。
馬上就能救回我的父母的節骨眼,讓我逃我也不會逃的。
一切變故都發生的那麼突然。
戚鎮幾乎派了戚家培養的所有精銳死士,動用了幾乎宮中所有的暗樁,將我擄出宮,一直偷運至西北安庭城。
我簡直懵到無以復加。
我以爲,戚鎮的目標是阿願。
畢竟今日是阿願提出要出宮的,將自己放置在險境之下,也確實被人帶走過,很難說是不是做扣裏應外合。
若不是陳景發覺不對,發現我消失在宮中,緊急找回阿願企圖交換,或許戚鎮能一次性帶回兩個。
我估計就連陳景都沒想到,戚鎮居然敢盯住藏在宮裏的我,不惜付出那麼大的代價將我偷出來。
後來我問過戚鎮爲什麼,爲什麼不帶走明明更好帶,他念念不忘的阿願。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帶我去看了他的隊伍。
看到那些滿臉風沙嘴脣乾裂青紫的士兵們,我就懂了,戚鎮已經不能完全只爲阿願了。
他還要爲他的弟兄們負責。

-14-
我早產了。
多虧依靠葉斯鯉的專症調養,我的身體撐過了顛簸的路途與驚險的變故,讓我在到達安庭城之後才發動。
我從未如此害怕過。
我害怕孩子會出問題,我還要靠他救回我的爹孃。
我還害怕我來不及見一見我日思夜想的爹孃,就死在這鬼門關。
經過了不知多久的生產,我終於聽見孩子的啼哭。
那一刻,我在心中感謝葉斯鯉八輩祖宗。
感謝他從我在獄中時就有暗中投餵的解藥與滋補藥,讓我提早恢復原本的身體健康,挺過這一場。
可是還有硬仗等着我。
孩子被戚鎮帶走了。
我瘋了一般的鬧,差點把自己折騰沒,才終於在一次昏迷後見到了戚鎮。
我醒來後,他站在我牀邊,手中端着一碗藥,依舊是一臉煞氣,像是索命鬼:「喂?你醒了?醒了就喝藥。」
簡直夢迴他剛把我從獄中帶出的那個時刻。
不過現在的他,可比那個時候蒼桑多了,也堅毅多了。
西北的寒風與黃沙讓他灰頭土臉,黑色重甲上面滿是劃痕,鬢邊流蘇已經破舊不堪,沾滿了洗不下去的髒污。
我渾身無力,艱難開口:「我的孩子呢?」
戚鎮大馬金刀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摸了一下藥的溫度:「我幫你養一段時間。」
我想將藥狠狠地弄撒,恨得咬牙切齒:「你他媽會養孩子?!」
戚鎮皺眉:「你怎麼學會罵人了?」
我真的十分焦躁,有氣無力也要回懟:「你還管這個?我孩子呢!」
戚鎮氣定神閒:「你要是想要孩子,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我:「……你那幫綁我的手下,都是這麼罵的。」
戚鎮繼續問:「你爲什麼沒按約定殺了陳景?」
我:「我被抓住了……後來我才知道自己懷了他的孩子。你的算盤打的真是精,瞞着我,讓我直接去刺殺陳景,料定了我因爲不會死但會生不如死更恨陳景是吧。」
戚鎮毫不羞愧:「就因爲這個孩子,你就放棄你的殺父殺母之仇?」
看來他與陳景都不知道,渾水裏最大的魚其實是葉斯鯉。
我只好裝作絕望糾結的樣子:「那我能怎麼辦?我和孩子,都被陳景控制的牢牢的,根本沒辦法報仇!」
戚鎮皺眉,半晌沒說話。
突然開口,嚇了我一跳:「你現在想不想報仇?如果報仇成功,我可以放你自由。」
我:「……那,孩子呢?」
戚鎮:「當然是殺掉。斬草不除根,春風……」
我斷然否決:「不行!」
戚鎮嗤笑一聲,睨着我:「你還挺喜歡這個仇人的崽子?真是薄情寡義,你能忘了殺父殺母之仇嗎?!」
我低聲道:「我沒忘……可他到底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
戚鎮點點頭,拿起已經降溫了的藥:「也行,陳景要是死了,我還會怕他的崽子嗎?再說了,只要陳景死了,你這個母親也是殺死他父親的兇手,我們算是在一條船上,你都不怕,我也不怕。喝藥吧。」
我看着戚鎮銳利的眼神,懂了他的算盤,極其配合:「可以。反正我早就恨死陳景了,要不是我逃不出皇宮,也不至於拖至如今!不過我要先見孩子!」
他:「你要是想看孩子,就乖乖喝藥。」
我:「……你合作誠意這麼低嗎!」
他一臉無所謂:「喝。」
我沒辦法,爲了孩子,只能毫不猶豫地喝掉藥,猝不及防被苦得哽住。
我此前喝的藥,陳景都要求葉斯鯉做的不苦的。
他眯了眯眼,有些不耐:「忘了你嬌氣了,可我們這隻有這個藥,你就將就喝吧。」
我死命壓下苦味,壓得眼睛裏滿是生理性眼淚,我心裏想,孩子,孃親真的太苦了,容我先要點蜜餞再來爭取你。
「那快給我拿點蜜餞啊!」
戚鎮兩手一攤:「沒有。」
我知道孩子沒那麼好爭取,這人這麼希望我合作,我肯定還有用,那我必須得盡力爭取點權力。
我猛地想要砸了他的藥碗,卻被他戰場上磨練的反應一把反扭住胳膊:「呵。」
他的嗤笑讓我怒火中燒。
「戚鎮,你也該死!」
他頗爲悠閒:「那得等陳景先死了。」
我感覺胳膊巨疼,還有久違的屈辱感,害怕未來何去何從的恐懼感一起襲上心頭。
我哭了,原本因爲苦而流的幾滴淚,變得連綿不絕且滿含傷心意味。
戚鎮察覺到我哭了,放開了手。
「行了,這就去給你找蜜餞。」
他無奈地吩咐屬下去買蜜餞。
之後便在等蜜餞事,看着我這張肖似阿願的臉出神。
眉眼依舊像,只不過上面掛着阿願絕不會做出的嬌美不莊重神態,這是屬於我金枝獨有的樣子。
我哭夠了:「你需要我做什麼?」
「等到時候我會告訴你。」
戚鎮將藥放下,拿過屬下找到的蜜餞遞給我:「我十分懷疑你的誠意,你要先服下我的毒藥,完成合作後我會給你解藥,你願意嗎?」
我不滿:「憑什麼?」
他露出白牙,陰森一笑:「因爲你和你的崽子都在我手裏。」
我最後掙扎一下:「我的孩子……」
「他還小,下不了,所以他需要被我帶在身邊。」
既然孩子沒事,想到爹孃,我沉痛地問:「只要我服下毒,咱們就算合作達成了,你會讓我親自帶孩子吧?」
戚鎮的鷹眸攫住我:「當然,你也要和他一起被監視,防止陳景提前把你救走。」
他都能把人從皇宮裏偷出來,很難保證陳景不會把這麼重要的籌碼偷回去。
雖然後面刺殺陳景會需要我,但是這段對峙時間更需要我做籌碼。
我答應了。
自此,我終於能見到我的孩子了。

-15-
我在第一件見到小寶時,簡直不敢相信,我生的孩子居然這麼醜。
因爲早產,他過於瘦弱,皮膚皺巴,顏色深紅,嚇死個人。
我猛地推開戚鎮:「你從哪裏偷來的醜孩子騙我!我要我生的!」
我堅信,這孩子一定是他拿別的孩子糊弄我的。
戚鎮眉頭死緊:「這就是你的醜孩子,不信你可以滴血認親。」
我看他實在不像撒謊的樣子,十分絕望。
不過還好,試着養了一段時間後,小寶逐漸變樣,那雙漆黑的眼睛像極了陳景,我才徹底相信。
在小寶逐漸恢復正常孩子樣的時候,我履行了與戚鎮的承諾。
我變相被他監禁,就連睡覺都要在一個房子的挨着兩間房裏嚴加看管。
我時常盼望陳景把我救出去,好去找葉斯鯉兌現承諾。
可我又對陳景那個狠心的瘋子不太信任,實在怕回不去。
戚鎮幾乎完全切斷了我與外界的聯繫,我只能憂慮,戚鎮對此冷麪以對。
我不知道的是,其實陳景在我被擄走後的一日內就下了御駕親征的決定,現已到了朝廷軍的陣地。
他源源不斷地派來死士企圖營救我,我和小寶只能被困在防守極其森嚴的將軍府裏,和戚鎮大眼對小眼,根本不知道外面的腥風血雨。
不僅如此,陳景明面上還多次派出議和使臣,尋求換回我與小寶的可能,甚至願意將西北各地割讓給戚鎮。
國民對此行爲頗爲理解。
在他們看來,我雖不重要,但我生下來的,陳景這麼多年來唯一的血脈小寶是值這麼多利益的。
可惜,戚鎮一直不鬆口。
戚鎮明白我與小寶的重要性,而且爲了我,他甚至放棄了救阿願出來的可能,這張臉,怎麼說也要物盡其用。
爲了最大程度保證不被陳景得逞,他把我和小寶放在看守最森嚴,他最有保障的將軍府,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時刻監視。
他看書,我要在附近,他練兵,我要在附近。
就連他上佈置作戰計劃時,都要我蒙着眼睛與耳朵呆在附近。
時間一長,雖然有些壓抑,但一想到戚鎮也得陪着我坐牢,心裏一下子就舒暢了。
畢竟,我早就習慣了這坐牢一般的監禁。也清楚憂慮沒有用,還是走一步看一步。
目前最難的,其實是帶孩子。
自打胎中不足養好後,小寶極能哭。
我本來還堅持要自己帶,後來實在沒那個能力,趕緊把這個折磨人的傢伙給奶孃帶。
可換了多少個奶孃都沒用。
不過我難,戚鎮更難。
戚鎮需要的絕對掌控,孩子的哭聲他也只能全部接收,多少次深夜研究佈防圖的他,被小寶哭得瀕臨崩潰。
戚鎮暴怒,把我從牀上拎起來,冷臉指責我:「……你嬌氣的連孩子都不帶?!他都哭成那樣了,你不趕快哄哄?」
我也很痛苦:「要不你試試,帶孩子不比你打仗簡單,我胳膊都抱酸了,沒用,我也想和他一起哭了。」
戚鎮盯着我,恨恨地說:「都是隨你,一樣難纏。」
我逮着機會:「你說誰難纏?你覺得我們難纏就把我們送走啊。」
戚鎮冷笑:「想得美。」
作爲一個慣於解決問題的將軍,戚鎮親自上陣,就不信制不住陳景的崽子。
該說不說,可能是戚鎮渾身的血腥煞氣,也可能是陳景的命中對手,小寶在戚鎮的冷麪下哭得頻率驟減。
我第一次佩服戚鎮:「你還是有點厲害的。」
戚鎮快要抓狂:「你也學。」
我不勝柔弱地扶額,轉身準備回去自己屋子:「太晚了,我都被他吵得頭疼,先去睡了。」
戚鎮:「……等等,你先別走。」
我:「怎麼了?」
戚鎮臉色漆黑,聲音滿含殺氣:「他尿了。」
我:「……」
我轉身準備喊奶孃過來解決,卻被戚鎮叫住:「回來!別叫別人來!你來幫我。」
如果被下人知道,自家將軍被對面狗皇帝的崽子尿了一身,那他顏面何存!
我停下,十分爲難:「我不會。」
戚鎮手溼淋淋地託着小寶,意欲殺人:「你這個女人,會什麼!」
我理直氣壯:「會貌美如花。」
戚鎮恨不得把小寶扔在我身上:「……」
最後還是我去找奶孃問如何換尿布口述給他,由他上手把小寶收拾好的。
小寶安靜睡去時,他已經精疲力竭。
我淺笑:「大將軍辛苦了。」
戚鎮瞬間愣住。
太像了。
在暖色燈火下,略微疲憊的我,安靜溫和地淺笑着說辛苦了的樣子,太像阿願了。
我卻在他愣神的時候,極不端莊地微伸了一下懶腰,嬌美愜意:「我去睡了,晚安。」

-16-
我以爲這場仗會很快打完。
可戚鎮靠着我與小寶威脅陳景,陳景不敢進攻,這戰事便一直拖到了第二年春天,給了戚鎮很大喘息時間。
不知不覺,我和小寶已經被囚將軍府近半年。
很少大規模打仗,這段日子似乎是戚鎮謀逆以來最悠閒的日子,他幾乎每天都在將軍府守着我和小寶這兩根戰事的定海神針。
二人長時間近距離相處,難免會有接觸與碰撞。
戚鎮對我有偏見,與我相處時,總覺得我別有用心。
在他心中,我嬌氣的神鬼共憤,連帶自己拼命生下來的孩子都不願意親自上手,還要他閒暇幫襯着照看。
刻意的獻殷勤,必然有詐。
戚鎮看着纖細柔嫩的手上端着的細膩白粥,冷靜地下判斷:「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我睨了一眼不解風情的戚鎮,這粥我只給陳景煲過,他還不知道珍惜,真是沒眼光。
我:「好吧,那我自己喝。」
我準備把遞給他的粥碗拿回來,戚鎮卻又攔了下來。
「沒事,你在我手裏,盜不走東西。」
我:「……」
我莞爾一笑,又夾了一筷子菜,遞到戚鎮嘴邊,滿面揶揄:「哦?你這麼有信心?」
戚鎮死死地皺起眉,看着嘴邊色香俱全的菜,沒動作。
我挑了挑眉:「不敢喫?」
他冷笑一聲:「有什麼不敢的。」
說罷,便僵着臉一口咬下,都沒怎麼嚼,便嚥了下去。
我忍住笑意,又夾了一筷子,戚鎮的眼睛一直盯着那雙筷子。
我卻沒有再次遞給他,而是準備送進自己嘴裏。
就在菜碰到嘴脣時,我突然皺眉,將其放下,招呼嚇人:「去給我再拿一雙筷子吧,省的你們將軍覺得我不懷好意。」
戚鎮冷臉喝了一口粥:「……知道就約束好自己。」
我笑着,沒有回話。
此後的日子裏,我與戚鎮相處越來越熟稔。
有一次,西北苦寒,都已快入春,卻還下了一場大雪。
出了月子後一直沒能碰雪的我心血來潮,想要堆雪人。
戚鎮堅決拒絕如此幼稚的行爲,我便和丫鬟小廝一同,我說要堆個小寶出來,結果堆出來一團奇怪的東西。
戚鎮抱着小寶在檐下烤火爐,嫌棄至際:「你堆得真醜。」
我手和臉凍得通紅,卻非常興奮:「哪有,明明很好看!」
「得了,堆完了就過來看孩子吧。」
其實他一直都不喜歡讓我看孩子,我知道他只是讓我過去烤火爐。
我裹緊狐裘斗篷,將自己縮進毛絨絨的天地,走到檐下,湊近戚鎮取暖。
戚鎮皺眉:「別和我擠。」
我振振有詞,在毛絨裏望着戚鎮:「不是你要我看小寶的嗎!我要看小寶。」
戚鎮看着我,極近的距離讓他無所適從:「……」
他把小寶遞給了我,我剛接過去,小寶就張着嘴開始哭。
我嫌棄地趕忙把小寶放回他的懷裏,一下子就不哭了。
小寶已經開始長得白白嫩嫩,玲瓏可愛,可惜和戚鎮第一親,和我纔是第二親。
簡直是認賊作父。
與小寶相對的,是戚鎮認賊爲兒。
小寶的眼睛,越長越像陳景,讓戚鎮極其不舒心,還好其他部分肖似我與阿願的樣子,能讓他稍微接受。
小寶晚上時常哭鬧,奶孃哄不住,我大多數會把耳朵堵上不管不顧,只有在戚鎮懷裏纔會安安穩穩過一夜。
留在燈火裏看軍事部防圖的戚鎮就只能在小寶開始哭後,邊帶孩子邊備戰。
時間一長,戚鎮甚至帶出感情來了,一些帶孩子的動作與小習慣刻入骨髓。
此刻,他就在溫柔地搖晃小寶。
我有時候都覺得不對勁:「戚鎮,你說你這是不是『汝妻子,吾養之』?」
戚鎮臉漆黑:「你怎麼如此粗俗!當我願意養你們?」
這麼長時間朝夕相處,養寵物都養出感情來了,何況一個依賴着他,每日看着成長的可愛孩子。
被他倒打一耙,我十分不滿:「明明是你深得其樂。」
戚鎮大力翻了一下炭火:「閉嘴,沒有。」
我擠挨着戚鎮,嘟嘟囔囔:「哦,沒有就沒有唄。」
過了一會,又下起了小雪。
檐外飄飄灑灑,檐內溫暖愜意。
看着將軍府四方的天和一片清寒的天地,我有些感慨:「戚鎮,你說如果沒有這些權力紛爭該多好。這樣悠閒的日子,是不是就天天都有了。」
戚鎮沒說話,將小寶遞給了奶孃。
我看着小寶無憂無慮地喫好睡好,有些無聊地靠在他厚重大氅上,喃喃自語:「唉。你究竟何時讓我做任務,放我離開呢?」
戚鎮目光專注地釘在火爐中跳躍的火焰上:「時間一到,自然就會告訴你了。」
我將自己蜷縮起來,有些迷糊地睡去。
恍惚中,我感覺自己被抱進了房中,放在榻上。
我舒適地翻了個身,感覺臉上有些癢,可是我實在是太困了,下一瞬便徹底失去意識。

-17-
進入春耕時節,陳景終於坐不住了,明白戚鎮不會輕易放棄我與小寶這顆籌碼,開始逐漸進攻戚鎮的勢力範圍。
戚鎮開始變得繁忙,他不再有時間天天守在將軍府看管我與小寶。
每次回來,他都會焦躁一分。
我依舊裝作無知無覺的樣子,喫好睡好,不管小寶。
我們鬥嘴的頻率火速下降,到最後,戚鎮甚至會對我的無理取鬧沉默以對。
我預感自己似乎快要離開了。
果然,一天夜晚,戚鎮說有事與我相談。
我進屋的時候,小寶已經睡去,戚鎮抱在他懷裏,坐在太師椅裏,明亮的燈火映在小寶白淨飽滿的臉蛋上,驚人的溫馨平和。
桌子上少見地沒有亂糟糟地放置一些軍事佈防圖之類的東西,略微整潔乾淨的檀木桌面上,是一封明黃色聖旨。
戚鎮抱着小寶,聲音低沉輕緩:「陳景要你。」
我有些疑惑:「要我?」
他抬頭直視我:「陳景說,小寶可以留在我這,他願意用十年不主動進攻我軍的承諾,和……阿願來換你。」
我一愣:「恭喜啊,你終於能江山美人齊擁了。」
他露出了很久都沒露了的深沉眼神望向我:「我一直以爲,陳景最在意的其實是小寶,所以想要從小培養和小寶的感情。可我沒想到,你在陳景心中的分量,竟然如此重?你不感動嗎?」
我坐在待客椅上,笑了:「感動?他是害死我一家的元兇,我爲什麼要感動。」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似乎感覺戚鎮明顯神情鬆緩了一些:「既然如此,還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嗎?」
春日的深夜依舊有些寒意,我攏了攏身上的單衣:「當然。這麼久的短效解藥喝的我苦死了。」
戚鎮:「只要你能完成任務,我會救你出來,然後幫你徹底解毒。」
我上前,摸了摸小寶溫熱的臉頰:「小寶呢?」
他也低頭看着小寶:「到時候,我會把解藥和小寶一同給你。」
若是不聽我們的談話內容,相比此時此刻的我們,像極了其樂融融的一家人。
沒過幾天,我便收到了一襲貴妃服制。
戚鎮抱着小寶親自送來的。
送來後,他就一直沒走,沉默地抱着小寶站立,看着我在丫鬟僕婦的手中梳妝妥當。
一代妖妃玉貴妃,容色傾城,風情綽約,這小小的將軍府根本承不住這樣的絕色。
我許久不穿貴妃服制,有些生疏,繁複沉重的衣襬,華麗閃耀的飾品,小寶看着我都有些呆怔。
他在戚鎮的懷裏,滴溜溜的黑眼睛像是陳景,胖的跟藕節一樣的小手想要伸過來抓住我的步搖。
我靠近戚鎮,用鮮紅的指甲輕刮小寶的面頰,逗得他咯咯笑:「小寶,等孃親回來接你。」
說罷,我不再看戚鎮與小寶,在一衆侍衛的護衛下,走向陳景派來的使臣團。
我坐在馬車裏,眼神逐漸堅毅。
這一切,該結束了。
在半日奔波後,我走出了戚鎮的領地,回到了陳景的身邊。
陳景特意趕來了最早能夠接到我的地方。
我撩開車簾,看着大軍之中的陳景,和陪駕身側的葉斯鯉。
許久沒見,相顧無言。
陳景穿着一身玄色龍袍,他整個人蒼白如故,眼珠顯得更加漆黑,恍惚間我還以爲看見了小寶。
他病怏怏的,面色凝重,我卻在長久未見後依舊精準的感受到他的喜悅。
他語氣平淡,彷彿沒什麼情緒:「金枝,你終於回來了。」
說着,將我從馬車上抱下。
他懷抱的清香草藥味讓我一下子就回憶起曾經,眼眶不可避免的紅了起來。
「陛下。」
陳景拍了拍我的背,將我帶進他的車駕,與我一同迴歸行宮。
回到行宮,我的眼淚一下子便流了下來。
我撲進了他的懷裏:「陛下,我……很想您,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您了。」
陳景一開始有些愣住,之後便是緊緊地擁抱。
這一瞬,我和他不約而同的消弭了半年未見的生疏感。
我被勒的有些喘不上來氣,聽見他低啞地說:「我也想你。」
他像是被打開了某種開關。
他壓抑地說着,這麼長的時間他有多麼想我。
他說着,他在梅園得知我被擄走時,是如何的不知所措。
他說,失去我的這段日子,他終於感受到了什麼叫肝腸寸斷。他寧願放棄孩子,也要帶回我。只有我纔是最重要的。
他的聲音低啞沉緩,像是冰面下的湍流從破冰處奔湧出來,將自己剖開攤在了陽光下。
我感動地將自己埋在他的懷裏。
我又成了寵冠六宮的玉貴妃。
不到半月時間,我近乎被陳景寵得上天。
可能是失去過又再次得到,陳景對我好得讓我無所適從。
暴君給予的磅礴的愛,讓人感到被淹沒,甚至難以理解。
我對陳景說:「我們的小寶——就是我們的孩子,他很像你,不知道您能不能救他出來,我們一家團聚。」
陳景竟然說,他準備用阿願換小寶。
我驚訝地瞪大了一點雙眼:「陛下,那不是你最愛的女人嗎?」
陳景把玩着我的手,黑漆漆的眼睛滿是許久未見的寵愛。
他說,阿願早已經是過去了,只是之前他不死心,沒認清,失去我後,他才真的明白,其實已經愛上我了。
他還說,其實阿願心裏一直都更喜歡戚鎮,自從看見我,便堅定了想要跟戚鎮的念頭,一直拒絕他。
他卻對此並不感覺到氣憤。
他終於察覺到我對他的影響,十分躁怒,甚至難以入眠,他不能理解一個替身爲什麼會真的影響他。
可他還是執着着年少的執念,爲了說服阿願,也爲了說服自己,他決定賜死我。
但是依舊沒用。
所以他變本加厲,將我的家人逐出去,更是在快要腰斬之時,將我送給戚鎮,想讓自己和戚鎮一同徹底死心。
可是,當他真的看到我依賴着戚鎮時,他又感覺到憤怒與殺意。
他徹底認識到,或許他不應該這樣。
他是皇帝,後宮佳麗三千亦是可以的,何必爲了阿願放棄自己可能的真心?
他提前下了手,抓捕戚鎮,將我搶回來。
果然,將我搶回來了,一切終於迴歸正軌,他終於不再感覺五內俱焚。
當知道我懷孕時,他欣喜若狂,後來他甚至開始覺得,如果阿願真的那麼喜歡戚鎮,那她就跟着戚鎮走吧,這樣他就可以立他的玉貴妃爲皇后了,她的孩子就會是所有女人都想要孩子成爲的太子。
那次賞梅,他就是想要放手的。
阿願被戚鎮的人帶走時,他甚至沒有讓人盡心抓捕。
他在悠閒地賞梅,還有閒情逸致,吩咐侍衛多折幾枝紫梅帶回去給金枝看看。
他想,宮中的土壤栽不活紫梅,以往每年都帶金枝來看,今年她懷了孕不好出來,看到孤給她帶梅花一定會開心。
只是摺好梅花聽屬下彙報時纔有些疑惑,戚鎮怎麼只派了這麼幾個人?難道就這麼有信心?
直到宮中玉貴妃消失的消息傳來,他才暴怒地從梅亭下死命令即刻追回金枝。
若是金枝救不回來,也一定要手握阿願這個籌碼。
最後,幫手過少的阿願不到半日就被追回,可是金枝,卻徹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
我有些疑惑:「陛下,阿願不是您最愛的女人嗎?」
爲什麼她最後只成了籌碼?
陳景的眼睛暗流湧動,卻彷彿充滿愛意:「你纔是孤最愛的女人。」
我搖頭輕笑:「陳景……可是……已經晚了啊。」
我從他懷裏掙扎出來。
陳景感覺自己逐漸使不上力氣,聲音、動作全部開始消失。
他錯愕不已,難以置信,剛剛將自己剖開給這個女人的他,就被算計。
他眼睛紅的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用盡最後的力氣,問我:「你……背叛了我?」
我這次的眼淚終於變得真心:「不是我,是葉斯鯉,是許願,是戚鎮。是所有人背叛你,唯獨不是我。因爲我根本談不上背叛,是你,先背叛了我。從你要腰斬我的那一刻,你就是我的仇人。這之後,我們之間再沒有背叛一詞可談。」
陳景的頑疾一直是阿願在治療,葉斯鯉也一直在暗中做手腳。
每個人都憎恨陳景。
陳景被所有人算計。
陳景終於倒了下去,他徹底失去所有的力氣。
我看着他,終於哀嘆一聲:「陳景,人真是會變的。」
我從一個害怕死人的人,到親手看着曾經愛過的帝王掙扎在生死之間,變得可怕。

-18-
巨大變故似乎都是發生在一息之間。
陳景遇刺,所有的矛頭都指向了我這個剛從敵軍陣營回來的女人。
可他們剛準備抓捕我,我便好似有如神助一般,在禁衛森嚴的行宮中再次被戚鎮接應回去。
我回到戚鎮陣營時,我以爲戚鎮會誇讚我並不是只會嬌氣的。
可他只是抱着小寶說:「你走之後,小寶天天哭,我抱着也沒用。」
你終於回來了。
我上前接過小寶,他以前總哭,我很討厭,並不喜歡抱他。
尤其是在我精神瀕臨崩潰的邊緣時,看到他身上陳景的影子,我十分難過。
可是半月的分離,我卻突然想抱他了。
我接過他:「今晚我想和他一起睡。」
戚鎮欣然應允:「當然可以。」
「解藥呢?」
「沒有那種神奇的毒藥。」
「那我之前喝的那些短效解藥?」
「都是苦瓜黃連汁,之前只是想看你這個不愛喫苦的嬌氣鬼不得不喫苦。」
我竟沒有生氣,啞然失笑:「那我可以離開了嗎?」
戚鎮反問:「你離開能去哪?」
我抱着小寶:「我哪不能去?」
戚鎮神情不變,卻不動聲色地讓下人緊閉上將軍府的門:「最近戰亂,你先在這呆一陣吧。」
我仿若不在意:「好。」
戚鎮鬆了一口氣,讓下人擺好菜:「爲你接風洗塵,都是你愛喫的菜。」
確實都是我愛喫的,貴逾千金,中看不中用的菜。
這樣苦寒的西北,本就供給拮据的戚鎮勢力,要做出這些菜,可以說是極其有心。
戚鎮破天荒地給我夾了一塊黃金酥,可能是第一次示好,這個行爲粗獷的將軍有些無所適從。
他聲音磁性舒緩:「你辛苦了。」
我咬了一口,卻食之無味。
陳景那副生機消散的樣子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戚鎮那與陳景別無二致的,彷彿將我當成第二個阿願的樣子讓我反胃。
雖然這是我主動勾引的,但真到了這一天,還是感到難受。
所以,我喫了幾口就便搖了搖頭:「飽了,我困了,想去睡了。」
戚鎮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起身送我回了房間:「睡個好覺吧,明日醒來,就是新的開始了。」
我在房門前,抱着小寶,點點頭:「嗯。」
戚鎮看我還算平靜的樣子緩了一口氣。
可是這口氣,還沒來得及緩多久,便哽住了。
我逃了。
將軍府混進了我的內應,將我和小寶神不直鬼不覺地帶出了將軍府。
戚鎮是半夜睡不着,想起來看看我的時候發現我不見的。
他火速命令親衛隊堵截,卻在一處懸崖處,將將趕上。
他看着我與小寶,銳利地鷹眸釘在我的身上:「你爲什麼一定要離開?」
我抱着小寶,與身邊葉斯鯉的人困死在了懸崖絕境之上。
已經快入夏了,崖上的樹木長出了葉子,草也露出了頭。
我踩在草上:「明明你是答應好的啊,我應該問你爲什麼反悔?」
他像是憤怒至極:「可是你對我那麼好……勾引了我,你難道不是想繼續留在我身邊嗎?」
我笑了:「戚鎮,你真可笑。」
戚鎮這人雖然情感充沛,爲愛癡狂,但卻是三人中最正常的。
他比陳景少一分變態,比葉斯鯉多一分真實。
也難怪阿願一直更喜歡戚鎮一點。
可惜,這人與我,註定沒法和諧相處。
他當年的落井下石,冷漠利用,是我永遠也不會忘的屈辱。
戚鎮的怒火熊熊燃燒,他一直謹慎這個毒蛇一樣的女人,最後還是沉迷於她構築的溫柔幻境。
這半年的朝夕相處,他終於還是被騙了。
如果一直能被騙,也可以,爲什麼在他馬上要勝利的時刻,逃走?
所以他現在一定要把她抓回去,徹底的栓死在身邊,讓她自食苦果纔好。
就在他下令身邊的隊伍上前殺死我身邊僅剩的幾個暗衛時,葉斯鯉的救兵終於到了。
這一刻,我等了太久。
戚鎮被逼落懸崖那一刻,火光中,他望向我的眼神讓我渾身震顫,像是狼眸,冒着綠光。
我第一次在心中祈禱,葉斯鯉派出搜查崖下的士兵一定要讓戚鎮回不來,或者即使回來也一定要喪失戰鬥力。
我不想再被瘋子控制了。

-19-
我與葉斯鯉終於匯合了。
我帶着這半年來從戚鎮處得來的情報,和小寶,換回了我的父母。
陳景遇刺,羣情激憤,所有臣民彷彿被打了雞血一般,誓要剿滅戚鎮叛軍。
戚鎮落入崖下,生死不知,藉着我的情報,葉斯鯉率領大軍,連攻十城,有如神助。
直到有情報顯示,戚鎮斷了一臂,回到自己地盤,明白過來我的背叛,才緊急應對得以止損。
但是大勢已去。
苦戰三月後,戚鎮被俘,秋後問斬,妖妃金枝死無全屍。
大晉重歸海晏河清。
晉升爲丞相的一代忠臣葉斯鯉救回了龍裔,力保陳景唯一血脈陳保幼兒即位。
輔佐了幼年帝王,打敗了叛軍,討伐了逆賊,民心所向,葉斯鯉成爲大晉朝攝政王一般的存在。
可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忠臣,整個人生有唯一一個污點。
太后許願在新帝登基的三月後暴斃,同月,葉斯鯉不顧國喪禁忌,暗中納了一房妾室。
聽說那妾室是一名不見經傳的平民女子,像極了去世不久的太后。
國喪過後,葉斯鯉扶這唯一妾室爲夫人,一生一世一雙人。
所以,這小小的豔史並不足以污染葉斯鯉的名聲,反而爲他的癡情專一更添瑰色。
葉斯鯉,合情合理、忠心耿耿、光風霽月地站在了真正的至高之巔,坐擁江山與美人。
而我,一代妖妃金枝,其實並沒有死無全屍。
不過那晚,救了我的葉斯鯉,其實是想殺了我的。
一個被他完美掌控的幼年帝王,不應該有一個看似愚蠢無害,實則周旋在三個男人之間,毀了兩個成就一個的漂亮母親。
這很危險。
我也清楚。
和葉斯鯉合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在葉斯鯉這裏,我只會是過河拆橋的那個橋,卸磨殺驢的那頭驢。
我再天真,經過這麼多的折磨,也該清醒了。
那日的我,是抱着必死的心的。
我只求父母康健無憂無慮,見過父母一面後,我便會自行了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自知之明,或者其他,葉斯鯉居然改變了注意。
看我一心赴死,反倒不想殺我了。
他玩味地笑:「誰說我要殺你了。」
又來了。
又是這種逗弄人的感覺。
我卻不在意這些,務實至極:「您可以不殺我?!」
葉斯鯉斟了一杯茶,自得地喝着:「當然。你是功臣,幫了我很大的忙。最重要的是,你可是太后。」
他的話雲淡風輕,好似沒有一句話是真心的,都是逗弄着的態度看場面說話。
洞悉我想聽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感到恐懼,激烈地反駁:「我不是太后!丞相說笑了。」
太后?
這個鬼地方,我一時半刻也不想呆了。
權力是個好東西, 當你只享受它的好時,你會立時沉淪,無法自拔。
可權力傾軋下,每個人都會成爲囚禁在籠子中的犧牲品。
這座由權力構築的皇城牢籠中中,犧牲無時無刻不在發生。
我不想再做犧牲品。
還好我在成爲犧牲品之前醒悟過來。
我想要逃離這裏。
葉斯鯉聽後笑了,樂不可支的模樣,打碎了他聖人一般的殼子。
「金枝,你可真聰明。」
他充滿笑意的誇獎,依舊溢滿他特有的逗弄意味。
「金枝,你是唯一一個清楚知道我真面目的人。人人都說你蠢, 可只有我把寶押對了,你很出色地超額完成了我的要求。殺了你, 我也會有些遺憾。」
葉斯鯉將茶放在桌上, 禮儀得體。
他笑着對我說:「金枝,一直這麼聰明下去吧。」
我冷汗直流。
這個可怕的衣冠禽獸。
逗弄着,就把所有威脅的話都說出來了。
怎麼樣算聰明?
永遠不要再出現在陛下的眼中, 永遠不要再有妄念,所有一切可能威脅到葉斯鯉的動作, 都是不聰明的。
如果不聰明瞭, 那麼也許,明日的我, 就是今日的戚鎮、陳景。
終於帶着我的父母離開了這是非之地,在一處非常偏僻的江南小鎮落了腳。
葉斯鯉給了我一些財產。
我買下了一座院子, 開了幾家酒樓、製衣坊,讓習慣了做生意的父母不至於無所適從。
爹和孃親都沒有怪罪我讓他們受了那麼多苦。
我爹胖胖的身子都消瘦了很多, 他一向膽小怕事,可是卻從沒提過那些噩夢般的經歷。
他只是抱着我娘和我,對我們說:「大難不死, 必有後福。我們的好日子,在後面呢,我一定會再給你們掙好日子回來的。」
我終於變回了父母寵愛的嬌小姐。
能夠肆無忌憚地穿梭在小鎮的酒樓與製衣坊,而不再需要提心吊膽,不知何時會被囚禁生死一線。
以前年少時, 我以爲能夠嫁給秀才哥哥,成爲秀才娘子,有父母的錢, 無憂無慮地喫喝玩樂,就是好日子。
後來入了宮, 我以爲盛寵不衰, 雖然被人沒有道理的唾罵,可是有着陳景永遠的愛,和衆多權臣的守護,過着如日中天、烈火烹油的妖妃生活的日子, 纔是好日子。
現在我知道了,原來只有這樣平淡但卻安穩的日子,纔是真正的好日子。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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