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時間。
有人撞開教室門,大喊:
「操場上!捅死人了!」
全班三秒死寂。
然後炸開:
凳子翻倒,尖叫炸鍋,課本飛了滿天。
值班老師堵在門口吼:「都不準出去!」
但已經攔不住了。
洶湧的人潮不斷往外湧。
只有我沒動。
坐在座位上,繼續寫數學卷子。
像什麼都沒聽見。
像這一切跟我沒關係。
其實,不用去看,我也知道操場上是個什麼場景。
我不記得這是我第幾次重生。
我試圖改寫命運、拯救這起慘案中的兩個「病小孩」。
但結果都一樣——
一個少年被刺身亡,一個少年刺人入獄。
那個讓他們走向極端的女老師,卻只是說:
「那時候我很累,我的生活很糟糕,我也想有一個人,把我當成全世界!」
-1-
陳默仰躺在操場中央,校服染血,眼睛睜得大大的,像要把整片星空吸進去。
張野站在他旁邊,手裏還握着刀。
刀尖滴落的血,在積水中砸出一個小小的「血月亮」。
他沒哭,也沒跑,ṭůₔ只是怔怔地看着陳默,嘴脣輕輕抖動。
老師們衝了過來,臉都嚇白了。
有人打 120,有人打 110。
有人拉開圍觀的學生、勸張野把刀放下。
可張野像個木偶,神志已不在人間。
後來:
醫生來了,抬走陳默。
警察來了,帶走張野。
十幾個老師,沒人說得清發生了什麼。
只有蘇媛老師跪在地上哭。
「都怪我,怪我沒有跟他們劃清界限,讓他們在幻想中越陷越深……」
她哭得撕心裂肺。
可她不是被害者。
她是整場悲劇的引線。
我看着他們,像看一部老電影。
劇情一模一樣,臺詞都背下來了。
班主任老王站在人羣裏,一言不發。
過了很久,說了一句:
「哎,都還是個孩子啊……」
是啊。
都還穿着校服,書包還掛在椅背上,作業本還攤在教室裏。
怎麼就血流成河了呢?
我坐在教室裏,盯着數學卷子發呆。
再過幾天。
陳默會被推進焚化爐,化作青煙,消散在天光裏。
張野會在囚牢裏,戴着手銬,等待被判處死刑。
而我。
困在 17 歲。
卡在高三下。
永遠過不去這死循環。
每次,只要他們一死。
我就被拉回原點,繼續看他們再死一遍。
第一次。
我滿腔使命感。
衝進教務處大喊舉報:
「主任,我懷疑我班兩名男生有嚴重心理問題,與一位老師存在不當師生關係……」
主任頭也不抬,冷冷一句打斷:「同學,你是心理醫生?還是你需要心理醫生?」
我當場啞火,只差沒舉白旗。
我不是心理醫生,我也不是病人,可您倒是管管啊!
出事前,你們都說:想太多。
出事後,你們全說:沒想到。
每次都這樣!
每次都一樣!
第二次。
我想從源頭解決。
翻張野的書包,想偷走那把刀。
結果張野站在我身後。
單手撐牆,笑得吊兒郎當:
「小蠻蠻,你是不是暗戀哥哥我?怎麼總翻我書包?」
我一臉僵硬。
心裏狂吼:
哥!我這是在救你啊!
你知不知道,你下週就要上社會新聞啦!
標題:
《高三男生因愛生恨,持刀殺人》
你們仨甚至連累全市老師一起抄師德承諾書!
他還在笑。
笑得跟沒事人一樣。
可我知道。
他笑着笑着就殺人了。
第三次。
我換目標,去勸陳默。
課間十分鐘,硬是給我活出生死時速的感覺。
我說:「聽我講,蘇老師不會喜歡你的,你要不考慮一下我?」
他苦笑了一下,低聲說:「可我就是愛她,愛得沒有退路。」
這句話後來成爲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第四次。
我腦子一熱,站在張野和陳默中間,刀扎進我肚子時,血,很熱也很快。
它從我腹部汩汩湧出,灌溼校服,滴在塑膠跑道上。
「張野啊張野,你真能下得去手啊。」
張野瞪圓了眼,嘴脣哆哆嗦嗦。
擠出兩字:
「……蠻蠻?」
我倒下的瞬間,記憶像洪水般反撲。
幼兒園。
別的小男孩請我喫糖。
他扯我衣角:「蠻蠻,我們拜堂。」
小學。
他翻我家陽臺偷供果。
摔斷胳膊,還笑得一臉欠揍。
初中。
運動會。
他揹着我跑完四百米。
喘着氣說:「將來我要當特種兵護你一輩子。」
結果呢?
現在他殺了我。
像個呆子杵在原地。
連靠近一步都不敢。
陳默一遍遍喊我,聲音忽近忽遠。
我拼命睜眼。
卻什麼都看不清了。
臨死前我只想吐槽:
「陳同學,我都替你擋刀了……下次重生,你能不能長點心?」
然後。
我飄了。
字面意思。
靈魂懸在操場上空。
天藍得刺眼,雲跑得飛快。
底下的同學們像螞蟻,聚了又散。
下次重生。
拜託讓我活久一點。
至少……
讓我搞懂拯救這倆少年的意義,何在?
現在是第五次重生。
我還是坐在教室裏。
你問我爲什麼還在這寫卷子?
因爲我想逃,是真的逃不過。
那就只好多記住題型,爭取下次活到參加高考。
所以我這次冷漠得很。
不想當救世主、犧牲者、聖母婊。
你想想看,陳默固執,張野極端。
蘇媛老師看似溫柔,其實邊界感稀碎。
其他老師呢?
眼睛是睜的。
心卻是閉的。
嘴巴能說話。
說出來的話,卻比沉默還冷漠。
直到警笛響起,才突然驚醒:
自己本該是培育幼苗的園丁。
不是流水線的監工。
但機器還在運轉:
這頭吞進鮮活的孩子。
那頭吐出冰冷的數據。
循環。循環。循環。
他們每個人都很平凡很無辜。
可這一個個校服下的病小孩。
是誰製造出來的?
沒有人敢說出口。
來。
回到這件事上。
我跟你捋捋這三人。
蘇媛,三十九歲。
教語文的女教師。
她記得全班生日。
張野生日那天,她發的是:
「十八歲生日快樂,我的張野。」
陳默的作文、詩歌。
她不止講寫作,還講情緒。
「這段太好了,我看了三遍。如果我年輕二十歲,會愛上你……書寫的世界。」
週末。
她叫陳默去她家裏補語文。
她穿着睡裙下廚。
「學校食堂喫Ṫũ̂₁膩了吧?今天給你改善伙食。」
碗裏有三四塊糖醋排骨。
陳默卻拘謹得不敢動筷。
「動筷子嘛,你要長壯實些纔好。不過呀……」
她雙手撐着下巴湊近。
「你得記着蘇老師的好。等你將來出息了,要連本帶利還的喔。」
陳默聽見自己心跳震耳欲聾。
蘇老師笑起來的模樣太狡猾。
一邊藏着少女的靈動。
一邊透出女人的嫵媚。
這種奇妙的交錯之感。
讓少年拉緊了校服褲縫。
他突然想立刻變成英雄,掙來潑天的富貴。
直到鈔票的分量,能撐起他在這女人面前的底氣。
他想起他爸,那個永遠在公路上追趕黎明的客車司機。
父子之間的對白是:
「我這麼拼,就盼着你考上好大學。」
「知道了,您別太累,路上開慢點。」
現在。
客廳裏飄着飯菜香。
對於長期缺愛的少年。
它比漠視更可怕。
它更像一場天災。
張野
家境不錯。
一身反骨。
高三寒假。
風把雪吹得像白紗飄飄。
蘇老師站立其中笑:
「張野!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
張野遠遠站着,雙手插兜。
下意識接了一句: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喊完他就後悔了。
那一瞬他到底想什麼?
是蘇老師睫毛上未化的雪?
還是自己心底。
那點突如其來的渴望?
仰慕?衝動?
或是他太想被人肯定,太想被人認可。
雪落個不停,蓋住了正確答案。
真正讓張野破防的,是那次詩歌朗誦課上。
陳默站在講臺中央,白襯衫乾淨又清爽。
而他因上課搗亂,被罰站教室最後一排。
陳默分享自己寫的詩:
黑板擦掠過的剎那
飄起了一片星河
在所有被擦去的瞬間裏
唯有你
還留在黑板中央
始終明亮
……
張野煩躁地換腳站,故作掏耳朵,卻恰巧看見……
蘇老師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一滴淚。
就一滴。
悄無聲息地劃過蘇老師臉頰,又迅速被擦去。
快得像是錯覺。
但張野看見了。
清清楚楚。
那點水光。
把他從頭到腳澆個透心涼。
什麼兄弟。
什麼耍帥。
什麼插科打諢攢下的江湖面子。
都不值錢了。
他想衝上去,撕了陳默的詩稿。
可他只能站在原地。
眼睜睜看着那倆人對望。
那倆人之間,有種他張野永遠擠不進去的、該死的共鳴。
那一刻,他想:
「我張野,憑什麼輸給他!」
從那天起。
陳默不是同學。
是敵人。
敵人,就要除掉。
於是,每次重生,我都攔不住他。
每一次,他都會捅死陳默。
-2-
我盯着時鐘,一動不動。
2007 年 5 月中旬。
第六次重生。
我又回到這間高三教室。
黑板上的倒計時沒有變。
陳默還是坐在窗邊。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
少年骨感,乾淨又好看。
可惜兩週後,他將要倒在血泊裏。
操場那灘血,我都能畫出輪廓了。
這回。
我不勸,不擋,不告密。
因爲——
我要用青春,把他拽進陽光裏。
課間鈴一響,教室立馬亂起來。
我拿着卷子堵住了陳默的課桌。
「這題你會嗎?」
他頭也不抬:「去找課代表請教。」
我把卷子啪一下,壓在他詩稿上。
「課代表不會寫詩。」
他抬頭。
我用氣聲念他上週寫了、又悄悄藏進課桌裏的詩:
我有一冊地理志
每一頁都有對世界的批註
但扉頁爲你留白
那裏
風向未明
地形複雜
屬於禁區
直到某夜
我用體溫
一寸寸丈量你起伏的山川
標註每一處窪地、每一條等高線
而你,沒有拒絕
……
那時。
我單純得很。
完全沒意識到。
我正在現場朗讀「成人小詩」。
陳默臉色黑得嚇人。
咬牙問我:「……你偷看了?」
我歪頭一笑。
露出追星少女標配的表情:
「陳默,我可是你粉絲哦~」
其實吧……
前幾次重生,我暗戀過這憂鬱美少年。
背過他所有矯情的、吧啦吧啦的酸詩。
直到第四次重生。
我才發現這些詩全是寫給蘇媛老師的!!!
他寫:
你路過
帶起的風
是那樣柔軟……
柔軟?
軟你個大頭鬼啊!
36D 的球形攻擊。
誰還能變軟啊?!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
有曲線嗎?
這根本是:
旺仔小饅頭大戰奶黃包!
天殺的!
這時光機,還能修好不?
我還在 emo 狀態。
張野打了個哈欠。
一腳踹我椅子:
「小蠻蠻,你撩誰不行,撩這呆子?」
我抄起課本,啪啪抽他胳膊:
「滾!別來礙事!」
他笑得欠揍:
「你要缺愛,小爺我勉爲其難收了你~」
「你滾去喫屎吧!」
上次你捅我那刀,我還記着呢!
刀鋒刺進去那一秒……
先是冷。
然後。
纔是痛!
比經期第一天,痛上千百倍!
這天放學回家。
我媽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嗑瓜子,一邊看劇。
電視裏,《陰陽風水師》的老道士掐指一算:
「此女需用黑狗血鎮壓。」
而我剛好灰頭土臉地進門。
她一偏頭,猛地一縮。
「蠻蠻?」
「嗯。」
她探出腦袋,拍拍胸口:
「還好老孃內心強大。」
我沒說話,走過去,抱住她。
她身上是香火味。
估計下午又在外頭忽悠人了。
我忽然冒出個離譜的念頭:
這幾次重生,該不會都是我媽搞的封建迷信吧?
我差點笑出聲。
她纔不會捨得讓我出事,她恨不得我多活八百年,順便給她養老送終。
她摸摸我的後腦勺:
「閨女,咋了?今天被老師批鬥了?」
「沒有。」
「那咋抱我?」
「媽媽。」
「嗯?」
「你要是喜歡沈叔叔,就在一起吧。」
「閨女,你中邪啦?你以前說人老沈長得像陳佩斯,你死活不同意我和他交往。」
我笑了笑:
「以前我就覺得,誰靠近你,就是要搶我蓋了十țũ̂₇年的小被子。」
——啪!
我後腦勺捱了一巴掌。
「老孃是被子?」
我捂着頭竄進臥室:
「對啊!又暖又軟。沒了你,我會失眠!」
過了會。
她推門進來,手裏端着牛奶。
「今天食堂飯咋樣?喫飽沒?」
「飽了。」
「真飽?」
「真飽。」
「廚房雞湯燉着呢,來一碗?」
我沒說話。
只是低頭畫圈圈。
草稿紙上一圈又一圈。
耳朵裏裝着她這些年,年年復年年的「喫飽沒喫飽沒?」
拆解一下。
其實就是:
啵唧啵唧~
寶貝寶貝~
媽媽好愛好愛你。
筆尖一頓。
紙上戳出一個透亮的小孔。
「媽,一個人暗戀另一個人,要怎麼讓那人喜歡上自己?」
她眼睛一亮:
「誰啊?快說快說快說!」
「反正不是我。」
「得了吧!」
她一把抽走我的草稿紙。
「你打小一撒謊就畫圈。」
「我真就是隨口問問。」
她哦了一聲,笑得一臉瞭然。
「蠻蠻,媽媽告訴你哦!
你談戀愛可以,但得往正戀發展。
啥叫正戀?
就是得讓彼此認爲,認識對方是正向資產,是人生拔高檔次。」
「……」
我想提醒她我現在高三。
再過兩週,我就要高考。
她卻大手一揮,扔來一疊鈔票。
「拿去談戀愛,別占人家便宜,也別被人佔了便宜。」
我沒接。
她瞪眼。
「母親大人,我真沒談啊……」
「那就拿去買雙鞋,你那雙都踩成外八了。」
我接過錢,手心發燙。
這些年,我媽總說一個人清淨。
可某個凌晨。
我迷迷糊糊起夜,路過陽臺。
看到她站在那兒打電話。
「老沈,你別說了……蠻蠻還小,我不能只顧自己,我要考慮她的感受。」
對面是沈叔。
聲音聽不清。
只看見我媽慢慢蹲下來,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又冷又硬地說:
「算了……我們就這樣吧。」
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我的臥室門上。
我想起物理老師講過的一句話:
「作用力等於反作用力。」
我媽給我的愛越多,她失去的也就越多。
她不是看不清幸福的方向。
她只是——
跨不過我這條叫「女兒」的路障。
後來我老在想。
我這種單親家庭出身的孩子。
爲什麼連叛逆期都沒有鬧過?
高三壓力那麼大。
我也沒崩過一次。
大概是因爲:
我的媽媽,愛意太滿,溢出來後,剛好淹沒我所有自暴自棄的縫隙。
接下來幾天,我開始戰略部署。
第一步,調位置。
我找班主任老王,義正辭嚴:「老師,我想向優等生學習,爲我校升學率添磚加瓦。」
老王狐疑地看着我:「高考只剩不到兩週,你數學能從 29 分捲到起死回生的地步?」
我心一橫:「我願跟陳默同呼吸共命運!」
老王一臉「你神經吧」的表情。
但還是給我調了。
於是,我成功坐到了陳默前排,成爲他的物理遮光板。
蘇媛老師踮腳寫板書時,會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線。
像一道開放區間,引得男同學們的視線無限趨近。
每當這時,陳默總是神遊。
我每次都用後背撞他桌角,製造點物理干擾。
「啊~對不起哦,陳同學。」
他如夢初醒,恢復清明。
我趁熱打鐵:
「能借我看看圓錐曲線嗎?」
然後他點點頭。
我心裏暗笑,計劃可行。
接下來的操作。
請看我教科書級別的《靠近他 100 式》。
收作業時故意只漏他的。
回頭髮梢輕掃他桌角:
「哎呀~陳同學,你的沒交喲~」
數學題解一半擦掉,皺眉苦問:
「這個輔助線……怎麼畫呀~」
體育課忘帶水,我搶他水杯仰頭灌:
「咕嘟咕嘟~陳同學大恩大德,小女子銘感五內!」
他呆呆地看着我,一臉「你到底要幹嘛」的懵。
-3-
後來。
關注度不斷遞增。
老王課堂上提問。
他用筆桿戳我的後背。
低聲說:「C。」
我假裝沒聽見:「啊?什麼?」
「選 C 啊。」
「哪個?」
「C 啊……C!」
第三遍了。
老王的目光像刀一樣掃過來。
我憋笑憋得發抖。
我那時真的有病,病得不輕。
一邊不斷撩人。
一邊擋人桃花。
可我就想看看,這個憂鬱美少年。
能不能因爲我——
好好活着。
那天。
我故意多帶了一盒牛奶。
我把牛奶推到他課桌上。
他看着保質期足足十秒。
最後只說:「……謝謝,不用。」
我嘟嘴:
「喝奶能補鐵、補鈣,尤其補腦。」
他低頭低聲:「我腦子……沒問題。」
我眨巴眼睛:
「那就是你心有問題。哼,老往蘇老師那邊飄。」
他的臉刷地紅了。
別過頭不敢看我。
那之後。
蘇老師踮着腳寫板書。
陳默會先看向我。
我假裝不經意地回頭。
我倆四目相對。
他立馬低頭,在紙上寫寫畫畫。
還有幾次。
讓我差點心跳到暈厥:
某天,我痛經缺課,回來課桌裏多了盒暖寶寶。
某天,我趴着睡覺,醒來肩上多了件男款校服。
而校服口袋裏,藏着一張紙片:
你總說
我的詩裏沒有光
直到今天自習課
你枕着課本睡着
一束丁達爾效應穿過你睫毛
我才發現——
原來不是世界太暗
是我一直把經緯儀對準了錯誤的
天體座標
……
我捏着那張紙條。
我手指微微發抖。
天吶。
這是不是……要攻略成功了?
放學時,雨突然下得很大。
我站在走廊的窗邊,故意拖拖拉拉。
陳默站在走廊的盡頭,糾結、遲疑。
我不急。
我等他下定決心。
等他走到我身邊。
終於。
他的影子落在我面前的地上。
先是一小片,然後慢慢擴大。
直到倆人的影子,有了交集。
他才輕輕問:「要不要一起走?」
我點頭:「好啊。」
我往他身邊靠了靠。
然而。
他的傘太小,雨水落在他左肩。
校服一點點從淺藍變成了深藍。
我正想開口。
身後突然有人吹口哨:
「喲,你倆帶我一個唄。」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
張野斜挎着書包晃過來。
嘴上掛着笑。
眼裏卻是刀。
我翻臉:「滾。」
他說:
「小蠻蠻,你以前最煩陳默這副死讀書的樣兒,整天抱着本書裝清高。這是你說的話,對吧?」
我臉燒得厲害。
那是高一時的蠢笨無知。
見誰用功,就逮誰陰陽。
我梗着脖子,迎上張野。
「從前是我不懂事。現在,我巴不得他多看我兩眼。最好只看我。」
張野的笑,僵在臉上。
然後慢慢變成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楚蠻,你真行。」
他故意撞了陳默一肩。
陳默踉蹌了一下。
傘歪了。
雨。
澆在我頭上。
冰冰涼涼的。
我想喊住張野,但曖昧拉扯,只會傷人傷己。
雨下得更大了,他的背影很快模糊在雨裏。
陳默輕聲問:
「他好像生氣了,像有人搶了他的東西。」
我咬字冷淡:「我又不是他什麼東西。」
心裏亂得很。
張野。
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張野。
總是一副吊兒郎當、滿不在乎的樣子。
卻對我例外。
小學三年級。
有男生在教室裏罵我:
「你就是個沒爹的小孩。有人生你,沒人養你。哈哈哈哈……」
我氣得發抖,連哭都忘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
張野已經衝上去。
一拳砸在那男生鼻樑上。
老師來了。
那男生哭得撕心裂肺。
張野喘着氣,手還緊握成拳,像只炸毛的小獸。
他被拖去辦公室。
手心被打得通紅。
回教室後。
他一句話都沒有。
他也沒看我一眼。
十歲那年。
躺在我家陽臺上。
他指着天上的雲:
「蠻蠻,等我們長大了,一起去北京上大學,好不好?」
我怎麼回答的?
我說:「好啊,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而現在,我真的太想長大,想得快要發瘋。
我不想永遠困在十七歲。
這年紀的天空太小太小。
我想看看未來的自己。
能不能也爲媽媽撐起一個家。
「你冷嗎?」我問。
陳默搖搖頭,卻打了個噴嚏。
我沒說話。
只是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我們沒再提張野。
轉過街角。
卻看見張野站在便利店門口。
他沒打傘,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
他手裏拿着兩罐可樂。
那是我們以前放學後的慣例。
他看見我和陳默還在一起。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可樂扔進了垃圾桶。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喊,他就走遠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駛來。
壓過水窪,濺起一片水花。
車廂里人擠人。
我拉緊扶手,在過道搖晃。
陳默在我身後,離得很近。
他比我高得多,剛好爲我隔開推擠的人潮。
他呼吸時的熱氣,一下下掃在我頭頂。
雙手撐在我兩側的扶手上,形成一個標準的括號。
既剋制又周到。
這讓我不得不暗戳戳地想,我正在被人珍而重之地喜歡。
從那天起。
陳默寫的詩,開始有了溫度。
那些晦澀的意象漸漸舒展開。
他開始向我打開心門。
他說。
他也是單親家庭的孩子。
他小時候最怕他爸跑長途。
冰箱裏只剩半包榨菜,他能就着白飯喫三天。
那時候,他覺得學校食堂的饅頭,特別香。
他的作文第一次得優,是寫《我的媽媽》。
但其實,他早就不記得他媽長什麼樣了。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靜。
但我知道,他正在一點點把自己攤開給我看。
文學社截稿日前夕。
我留到最晚。
反覆改詩稿。
「這裏,韻腳不工整。」
我僵在原地。
是他。
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他低下頭。
下頜擦過我耳廓。
氣息撲了我一身。
我屏住呼吸。
假裝無異樣:
「你想去哪兒讀大學?」
「你呢?」他反問。
我說:「我喜歡喫北京烤鴨。」
他說:「我也喜歡。」
我輕輕點頭。
心跳快得像要穿透詩稿。
這是第六次重生。
前五次。
總有人永遠停在了 17 歲的雨季。
但這次。
我看着日曆上一天天被劃掉的日子。
只要高考結束。
陳默、張野、我,就能平安長大。
到時候,我們會走進陽光和人羣。
去看那些,曾被試卷遮住的遠方。
-4-
那天傍晚。
陳默說有個禮物要送我。
我們翻過實驗樓的鐵門。
天台的水泥地,還留着白天曬下來的餘溫。
鐵欄杆被曬得發燙。
我們並肩坐在上面。
小腿懸空輕輕晃盪。
夏夜的風,掀起校服下襬。
星光淺淺,落進他眼睛裏。
操場遠處,傳來誰的笑聲。
遙遠又溫柔。
他說:「閉上眼。」
我很配合地閉眼。
我聽見紙張輕輕展開的聲音。
睜開眼睛時,我的掌心躺着一隻湛藍色的千紙鶴。
他說:
「我寫了一首……不太像詩的詩,送你。」
我展開千紙鶴。
裏面的字跡,工整得近乎虔誠:
《給打響指的人》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像盲人辨認
夜空中不存在的星座
而你
只是
輕輕打了個響指
就點亮了我所有沉默的星羣
現在我的夜空
終於有了座標
楚蠻蠻
要不要
來做我的北極星?
……
我盯着那行字。
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
我連忙抬頭看向遠處。
晚霞正在天邊燃燒。
橙紅色的光像火一樣染透整片天。
但落在我眼裏卻是朦朧的粉紅色。
他的膝蓋不經意碰到我的,又慌忙移開,留下一小塊發燙的觸感。
那一刻真實到讓我幾乎相信:
這次真的不一樣了。
我們會一起活着走出這個操場。
走進一個:
沒有心理問卷、沒有你死我活、沒有重生設定的明天。
我甚至開始想象,九月的大學門口,我們相視而笑的瞬間。
而我,終於可以不用繼續卡在十七歲。
可惜。
事與願違。
那天我在講臺翻作業本,陳默突然出現在教室門口。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就那麼安靜地看着我。
「你和張野……從小就認識?」
我愣了一下。
「不算吧,初二那年他家就搬走了。」
「那你有沒有……喜歡過他?」
我滿腦子都是疑問,喜歡張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
他就苦笑着點點頭:「算了,不重要了。」
他轉身離開,背影藏在人聲和落日裏。
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說不上來。
……
第二天,我剛跨進校門。
操場那邊就有女生尖叫:
「有人跳樓了!!」
我的心臟狠狠抽痛,耳朵嗡嗡作響。
陳默躺在血泊裏,睜着眼睛望向天空。
可天上沒有星星,只有早上灰白的雲。
第六次重生。
他仍舊死了。
從實驗樓天台一躍而下。
那個曾經給我念情詩的地方。
我手腳冰涼。
我像被塞進一個滿是回聲的空殼。
耳邊只有一句話來回撞:
「爲什麼?」
學校連夜封鎖了消息。
卻給全校學生做了兩輪心理問卷。
校領導拿着統計表說:
「數據顯示,同學們普遍焦慮,但整體心理健康狀況良好。」
張野聽完,嗤地笑出聲。
「人死了,他們倒研究起活人數據來了。」
我也想跟着笑。
但嘴角繃不住的,是無力感。
陳默跳下去之後,我沒哭過。
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所有:
換座位。
擋視線。
送牛奶。
陪他坐公交。
聽他念他寫的詩歌。
我說喜歡北京烤鴨。
他說他也喜歡。
他還說,要我做他的北極星。
操場上的風很大。
我一個人繞着跑。
一直跑。
一直跑。
如果風足夠大。
是不是就能把痛苦吹散?
我跑得更快了。
可眼淚還是追上了我。
忽然,腳下一沉,眼前一黑,我再次跌進時光縫隙裏……
良久。
「小楚,回去休息吧。」
聲音從我身側傳來。
我猛然睜眼。
天花板是白的,窗簾是淡藍的。
陳默的父親站在窗前,才四十出頭的人,兩鬢已經全白。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正緊緊握着一截蒼白的手腕。
這隻手腕上,有很多很多縱橫交錯的疤。
像是自殘所致。
這是陳默的手。
陳默安安靜靜地躺在病牀上。
胸口微弱地起伏。
他沒死。
卻也不算活着。
他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
鼻孔裏,插着硅膠管,像植物蒼白的氣根,營養液緩慢流動,在此處進行光合作用的逆行。
再往下,他的喉嚨處切開了一個口子,插着一根氣切套管,氧氣與痰液在此交替。
陳默……
他成了一株需要精心照料的植物。
他以半死不活的姿態活了下來。
「叔叔,我……」
千言在喉。
欲言又止。
「回吧,孩子,別讓你爸媽擔心。」
我走出了病房,跪在樓道里,哭到崩潰。
醫生說,陳默跳樓摔斷了脊柱,但心臟沒停。
這是不是第六次重生太甜,所以才這麼虐。
護士站的電子掛鐘顯示:
2013 年 10 月 21 日,上午 8:30。
我花了十分鐘,才接受這個事實。
這次沒有重生。
這次是命運掄圓了胳膊,結結實實地扇了我一耳光!
十七歲的楚蠻。
被一巴掌扇到了六年後的醫院。
這就是報應嗎?
是我篡改因果的報應?
可這不就是你一次次把我……
扔回高三教室想要的結局嗎?!
不對。
一定有哪裏出了岔子。
有東西,被我漏掉了。
我蹲在走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瘋狂滑動。
六年前的本地新聞對那起校園墜樓事件,只有幾句敷衍的通報。
直到點開那個論壇。
發帖人 ID 赫然是:
陳立新。
陳默的父親。
《控訴某校某教師師德敗壞,校方包庇》
我往下翻。
評論區,像一羣披着網名的劊子手:
「重點中學升學率全市第一,碰瓷也要講基本法。」
「自己孩子心理脆弱,怪老師?」
「玻璃心就別讀書,社會更殘酷!」
「是不是你家孩子成績差,造謠報復?或想訛錢?」
我盯着屏幕。
彷彿——
看見一個高舉火把的父親。
在無邊的夜色裏踽踽獨行。
無數匿名的手從暗處伸出。
拎來冷水,一桶接着一桶。
澆向他顫抖的火光。
直到最後一點火光,化作飄散的青煙。
而那些躲在屏幕後的人,永遠不會明白:
語言可以照亮一個人,也能逼死一個人。
我關掉手機,去找了當年的班主任。
剛提起這事,老王的臉色就很難看。
「那年我們班的語文平均分,年級第一。」
校門口人來人往。
他說着,四下張望。
「你在這等我一下。」
他轉身進了教學樓。
幾分鐘後他回來了。
塞給我一個錄音筆。
「六年前的閉門會議,我悄悄錄的。」
我戴上耳機。
裏面傳出:
「家長投訴可以壓,但文科帶頭人必須保。」
「蘇老師確實存在言行不當,建議儘快調崗。」
最後響起一個沉穩的男聲,像是領導做總結:
「這樣,調崗理由就寫個人原因。記住,要低調處理,不要節外生枝。」
十月的風捲着葉子穿過走廊。
冷意一寸寸爬上了我的脊背。
成年人,總是會在權衡利弊中,慢慢收起良知。
老王看了眼手錶,繼續說:「我還有課,先走了,此事你一人知道就行。」
我點點頭。
病房裏的陳默。
手背冰冷,睫毛靜止。
他明明笑着給我送詩。
他明明都不喜歡蘇媛了。
我明明已經把他拉出深淵了……
那個下雨天,紅着耳朵撐傘的笨蛋,他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跳下去?!
有哪裏不對勁。
一定有誰,在最後一刻,把他從光裏,推回了深淵。
我閉上眼,兩個名字,從腦海深處猛地浮現。
張野。
蘇媛。
他們其中一個,甚至兩個人做了什麼。
-5-
我去找了蘇媛。
她在市郊開了家培訓機構,門虛掩着,我推門而入。
牆上貼着一排排獎狀和教學成果照。
我走進去,環顧四周。
她坐在講臺邊批卷子。
沒抬頭,只說:「今天沒課,要諮詢,週末來。」
我站着沒動。
她抬起頭,看清我,怔了幾秒。
「……楚蠻?」
我問:「蘇老師,陳默跳樓前幾天,您對他說過或者做過什麼嗎?」
她臉色明顯一變:「你是爲陳默來的?」
我沒答。
她低頭理了下卷子,又放下。
語氣繃得很緊:「我什麼都沒做。」
「他那麼喜歡您,他跳下去,您就沒有疑惑嗎?」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時候我也很難過。」
「您難過什麼呢?」
我笑了笑,語氣輕緩。
「您難過沒人給您寫情詩?還是難過少了個捧場的?」
她低聲辯解:
「楚蠻,陳默沒說過喜歡我。我也沒回應……真的,什麼都沒有。」
我輕輕搖頭。
「蘇老師,你一直都很聰明,邊界踩得剛剛好,不是嗎?」
她終於正眼看我。
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楚蠻,你有沒有想過,我也只是個普通人。那時候我很累,我的生活很糟糕,我也想有一個人,把我當成全世界!我承認,當年我確實沒能把持好分寸。可當那種純粹的愛,突然撞進懷裏,滾燙的、笨拙的……」
她眼眶泛紅,聲音發顫:
「楚蠻,如果落在你身上,你能做到一點都不動心嗎?」
果然是語文教師。
句句詩意。
句句避實就虛。
我靜了幾秒,回答她:
「我能。因爲我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他是什麼年紀什麼身份。」
她沒接話,低下頭,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窗外有車駛過,風聲卷着喇叭聲傳進來,又沉回安靜裏。
她低聲說:「那時,我只想一件事,把我帶的學生,平平安安地送進考場……」
我笑了。
笑聲輕,卻發着抖。
「蘇老師,你連我們的班主任都不是,你哪來的這份聖潔的犧牲感?請別用集體安穩,掩蓋個體溺亡,好嗎?」
她閉了閉眼,強忍情緒:「這麼多年,我其實一直很自責……」
我平靜地望着她:
「那您去看過陳默嗎?哪怕一次?
你知道他父親一個人,守着植物一樣的兒子,是怎樣的絕望嗎?」
她啞着聲回應:「我開這個培訓班,就是想多教些像他那樣熱愛文學的孩子……」
我點頭:
「可是,蘇老師,您知道的。當年你在一羣高中生裏,挑了最孤獨的那一個。今後就算你教得再多,也沒有第二個陳默了。」
蘇媛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哽咽着:「你也是來責怪我的嗎?!像陳默他爸那樣?!」
「蘇老師,我不是來責怪你的,也不是來讓你懺悔的。
我來是爲了尋一個答案,既然從你這裏得不到,那麼再見,祝您安好。」
我轉身拉開門,準備離開。
她在身後,忽然喊我。
「楚蠻!」
我回頭。
她站了起來:
「你會去找張野吧?如果見到他,能不能代我說聲對不起?」
我遠遠地看着她。
她站在一屋子獎狀中間,每一張金邊都在閃光。但那光芒,終究照不亮 45 歲的她。
我語氣很輕:「蘇老師,有些道歉,得您自己走到他面前去說。」
我出了門。
風撲過來。
眼睛溼了。
淚痕滿面。
我站在太陽底下,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陽把我臉上的淚痕都曬乾。
我去了那個公交車站。
學生潮早已散去,只剩三三兩兩的人等着車。
我站在原地,閉上眼。
風,帶着傍晚的溫度,從我耳邊一掠而過。
恍惚之間,時光倒流。
那個少年站在實驗樓的天台上。
風吹亂了他校服的下襬,晨光還沒來得及灑在他身上。
他就——
墜了下去。
我睜開眼,掏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張野,我想見你。」
兩分鐘後。
「你在哪?」
「高中,公交車站。」
「我來接你。」
十分鐘後,一輛紅色機車停在我面前。
頭盔一摘,24 歲的張野衝我一笑。
「我還以爲你跑山裏修仙去了。」
我看着他,沒回笑:「陳默跳樓那年,你在場嗎?」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下。
「你不是來敘舊的?」
「我沒空敘舊。」
「你還是這麼不客氣。先上車吧。」
一路無話。
他家搬到了郊區。
院子裏有兩棵桂花樹。
開得正濃,香得暈人。
開門的是董姨。
那年我剛出生,張野剛會走路。Ṱů⁻
兩家住在一個筒子樓,關係好得像一家人。
我媽生我那天,我爸沒趕上。
董姨抱着襁褓裏的我,笑着說:
「叫你蠻妹好了,野哥配蠻妹,聽着就般配。」
現在,她一眼認出我。
笑開了:「這不是小煤球嗎?都長這麼大啦?」
我笑着點頭:「董姨好。」
她順手給了張野一巴掌:「臭小子!蠻蠻要來也不提前說!」
張野捂着腦袋,委屈道:「媽,我這不也剛接到人嘛……」
「少廢話!」董姨拎起包,「公司還有個聚餐,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蠻蠻,你要敢欺負她,看我回來不收拾你!」
她踩着高跟鞋出門,走到門口又笑着回頭:「蠻蠻,有空常來玩啊……」
門關上的那刻,屋子靜了。
張野揉揉腦袋,笑笑:「我媽還是老樣子。」
我也笑:「董姨的手勁還是這麼大。」
說完這句,我突然想起 2007 年,第一次重生的節點。
逼仄的教師辦公室。
董姨揚手,狠狠扇了蘇老師兩個耳光。
蘇老師一向講究語感,最看重文詞優美。
可那天。
她被董姨用最污穢的市井罵語罵得滿臉通紅。
她的髮絲凌亂。
遮住紅腫的臉。
哭着說:
「我會對張野的行爲負責。」
董姨先是笑,後也是哭。
ṭüₘ哭到喉嚨嘶啞:
「負責?!我兒子被判死刑!你能陪他一起死嗎?!啊?!」
董姨似乎忘記了。
那年寒假,是她擠出謙卑討好的笑,拎着貴重的禮品,說:
「蘇老師,拜託您多費心……
我家野哥語文差,可人品絕對沒得挑。輔導費您說個數就行。」
她像供菩薩一樣,把自己的兒子,獻到蘇老師面前。
結果陳默的屍體一涼。
她立刻砸下重金,請了全市勝訴率最高的刑辯律師。
彭大狀。
可這位勝率極高的大狀,卻在張野的案子上翻了車。
省高院維持原判:
死刑。
那年。
張野十八歲。
死囚牢房很窄很窄。
鐵窗外偶爾飛過的麻雀,都比他自由。
深夜。
鐵窗透進慘淡的月光。
他會不會反覆回想那個殺人的瞬間?
他的手——
真真切切地握着刀,穿過人羣,穿過最後一絲猶豫。
刀尖劃開陳默的校服,切破皮肉,卡在肋骨上。
骨頭的反震,順着指尖爬上臂膀、脊背,最後重重抵進心臟。
陳默睜大的眼睛裏,映着他扭曲的臉。
那一刻。
時間被劈成兩半:
前半秒是喧囂。
後半秒是死寂。
張野,你後悔了嗎?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秒?
-6-
那年。
記者去採訪陳默的父親。
「記者同志,坐。」
茶是陳默的姑姑端的。
熱氣輕輕升起來,像這個家最後的溫度。
姑姑身後,陳默的遺像,擺在廳堂正中。
三炷香燒得參差不齊,香灰打着卷往下墜。
姑父火氣沖天:
「那個有錢人家的崽子必須死!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姑姑接口:
「最該死的,是那個老師。裝得人五人六,骨子裏就是個勾引學生的賤貨!」
「那老師也別想躲!要不是她勾三搭四,能鬧出人命?她纔是禍根!」
記者翻動筆記本,說:「張野的父母認爲,張野是出於對蘇媛老師的愛慕,誤以爲陳默威脅到蘇媛老師,纔行兇殺人。
但律師指出,根據現有證據和蘇媛老師的證詞,無法證明她直接教唆殺人。按照現行刑法,暗示不能構成教唆罪,所以她只能作爲證人……」
「放屁!」姑姑氣憤地說:「他們一個個的,都欺負我們老百姓!」
角落陰影裏。
陳默的父親,縮在破舊的藤椅上,始終一言不發。
像個被抽空血肉的空殼,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
董姨來了,身邊帶着彭律師。
這一次,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彭律師坐下,按下錄音筆。
錄音裏。
是張野的哭聲:
「叔叔……我對不起陳默,我恨不得死的人是我……」
「您要能原諒我,我這輩子給您當兒子,替陳默盡孝……」
然後,董姨站起身,深深鞠躬:
「陳大哥,我願意傾家蕩產補償您,只求……只求您給張野一條活路。」
彭律師適時開口:
「陳先生,我們都明白,讓張野償命,陳默也回不來了。」
他推出一張支票。
「這裏是一百六十萬。它不能撫平您萬分之一的痛,也換不回陳默。
但它能讓您的後半生,不必再爲生計奔波。
這不是交易,而是活着的人,必須承擔的責任。不過,與其兩個家全毀,不如留一人,替另一人,活下去。」
屋子裏陷入沉默。
姑姑問:「一百六十萬……是多少?」
姑父答:「夠在城西買套小高層!剩下的錢存銀行,每月拿利息夠大哥安安心心養老了。」
姑姑說:「買房子做哪樣!不如買個鋪子!租出去,月月收租金!再說了,我哥才四十,有這錢打底,找個老實女人生個娃,也不是不行!」
話一出口,所有目光全壓向角落裏。
藤椅上,陳默的父親沒動。
他只是盯着桌上的支票。
死死地看着那一串數字。
兒子的骨灰盒,還在殯儀館的格子裏,等一個叫「家」的地方。
彭律師補了一句:
「聽說,您這片老城區快拆了,往後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姑姑用力推了推陳默的父親。
「哥!說話啊!你總不能一輩子跑大巴,累死累活還腰肌勞損啊!」
陳默父親那隻關節粗大的手。
終於……動了。
它顫抖着,緩慢地,向那張支票伸了過去。
屋裏。
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那隻手,懸到了嗓子眼。
那隻手,穩穩地捏住了支票。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秒,那張承載着「生路」的紙片,被他狠狠撕成了兩半!
他搖頭。
越搖越快,越搖越猛。
枯槁的臉上,渾濁的淚水像斷線的珠子,啪嗒、啪嗒,重重砸在撕碎的支票上。
他猛地抬頭,那雙絕望的眼,狠狠剮過屋裏的每個人。
他用盡全身力氣,控訴:
「錢?我兒都死了,我要錢來幹嘛?
我什麼都不要——
我只要一樣!
我要他兒子,償命!!」
2013 年。
空氣裏,桂花香。
張野家二樓鋪着地毯。
沙發背後的一整面牆,全是實木書架。
金融類的書,密密麻麻,看得人頭昏。
他窩在沙發上。
茶几邊放着半杯冰美式。
「交男朋友了嗎?」
他突然開口。
我抬眼看他。
「怎麼,你要隨份子?」
他笑起來:「你消失那麼久,我總得了解一下近況。」
我垂下眼眸。
總不能告訴他,我在時間循環裏,重生了好幾次。
我好不容易爬到二十三歲,見到二十四歲的你。
我說:「我大學去了我爸那邊,畢業後就留在那兒。」
「現在呢?還單着?」
「張野,你女朋友知道你這麼愛查戶口嗎?」
他仰頭大笑。
「我還單着呢,不過我的感情生活,階段性很強,你要感興趣,我可以從初中講起。」
我罵他:「渣男。」
他笑得更ṭųⁿ歡:「所以到底交沒交男朋友?」
我直接撕開僞裝,不再繞彎。
「陳默當年爲什麼會跳樓?你知道些什麼?」
笑容凝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桂花香被夜風吹散。
「那會我在食堂。但他跳樓前,對我說了一句:你贏了。」
我問:「贏了什麼?」
他苦笑:「一個失眠大禮包。」
我沒說話,等他往下講。
「那時候我們太年少,我想有人陪,他想有人愛,我們偏偏同時遇上個缺德的。陳默他爸還拿着他手機去教育局鬧,裏面全是蘇媛發的曖昧信息。」
張野嗤笑:「你說陳默他孬種不?這種消息不該看後即焚嗎?後來,就算他爸在網上發帖,也沒掀起什麼水花……」
24 歲的張野在燈光裏鮮活生動。
可有個 18 歲的少年,永遠困在了那個清晨的操場。
至今還沒醒來。
他問:「你真想知道陳默跳樓的原因?」
我點頭。
「那你得聽完一件事。」
他抬眼看着我,眼神和十八歲那年一樣倔。
「一件我沒對任何人說過的事。」
(以下爲張野第一人稱敘述)
高三上學期,寒假。
我媽硬拽着我去蘇老師家補課。
我把語文書卷成筒,塞進屁兜裏。
「喊人。」
我媽踹了我一腳。
蘇老師穿着毛絨拖鞋,身高還不到我下巴。
我撇了撇嘴,拖着長音:
「蘇——阿——姨——好——」
她笑了一下,從我屁兜裏抽出那本語文書。
「張野同學,否決語文之前,要不要先看看它的遺容?」
我想這女人興許跟別的老師不一樣。
第一週。
她家書房裏,放着一盆多肉。
每次去補課,我都會偷偷掐一片葉子玩。
而她拿着紅筆點着我那張 28 分的試卷。
「書生意氣,揮斥方遒,不是書生沒氣,揮筆發愁。」
我嬉皮笑臉:「意思差不多嘛。」
第二週。
「《離騷》這麼難背,不如改成 rap 背!」
我故意在作業本上寫:
「長太息以擦眼淚,哀民生 cosplay 累。」
我等着她發火。
結果她紅筆一揮:「屈原說,想請你去江邊喝茶。」
補完課,下了雪。
她翻出一把格子傘。
「拿着……」
我搶過話頭:「臣死當結草銜環。」
說完,一頭扎進漫天飛舞的雪花裏。
走到巷口時,我鬼使神差地回頭。
她竟也跟了出來,站在飄雪中,衝我喊:
「張野!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
我的心猛地一顫,幾乎是下意識地,我大聲接上:
「……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
我聲音抖得厲害。
喊完我就後悔了。
雪花落進衣領,明明是涼的,心口卻燙得發緊。
她看見了我,看見了我內心深處,那隻渴望高飛的大鵬。
她認可我!
第三週。
我把《離騷》全背了。
在她驚訝的目光裏,我指着「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問:
「蘇老師,這裏的美人,是指誰?」
她的睫毛顫了顫,小聲說:「可能是理想,也可能是……」
我追問:「也可能是什麼?」
她抬起頭,柔柔地看着我:
「……讓你夜半輾轉反側之人。」
那一刻,我的心跳成了鼓點。
現在想起來,我最恨她那副模樣。
活脫脫就是《西遊記》裏,披着人皮的女妖精。
我要是孫悟空,非得掄起金箍棒給她天靈蓋來一下!
可惜啊,那時的我,腦子裏裝的偏偏是豬八戒。
滿腦子都是荒唐言:
「蘇姐姐要是肯給句準話,俺老豬這就抬花轎子進洞房。」
當然,這都是我後來的腦洞小劇場。
現實是,她忽然靠我靠得越來越近。
我慫得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起來。
「你……」
她話都沒說完,我已經竄到門口。
我死死攥着褲腰帶。
我慫得想哇哇大哭。
我跑得比逃命還快。
跑出小區,我纔敢停下喘氣。
那天晚上,我本想蓋上被子大哭一場。
結果……睡着了。
可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
我居然夢見她了。
夢裏她穿白裙站講臺上。
笑着說:「張野,你長大了。」ṱůₘ
然後她親了我。
青春真要命。
我明明心裏喜歡的是別人。
卻莫名其妙想對蘇老師摸摸又抱抱。
那時候我不懂。
男人的慾望可以很熱烈。
但熱烈不代表真情實意。
愛,需要雙向奔赴。
性,只需要瞬間吸引。
可惜十八歲的我,把慾望的掌聲,錯當成了心動的聲音。
-7-
第二天早上。
我窩在牀上,腦袋昏沉。
翻出手機,相冊裏存有她的兩張照片:
一張 22 歲,剛參加工作。
扎着麻花辮,笑得青澀又透亮。
一張 39 歲,穿西裝套裙,凹凸有致。
像熟透的蜜桃,輕輕一碰就該滴汁了。
我盯着第二張放大、再放大。
盯到屏幕自動息屏,才緩過神來。
一股混着羞恥和慾望的火,「蹭」地湧上腦門。
我抬手,把手機砸進枕頭縫裏。
越想越不甘,越想越丟人。
我跑什麼跑?
現在倒好,在她眼裏,我估計跟個孬種差不多。
第四周。
我提前到了她家。
我想找機會,重新刷一次存在感。
讓她知道,我其實威武霸氣得很。
我窩在書房,翻着試卷,手裏拿着筆,卻什麼都寫不出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她在客廳說:「你別出來,好好寫題。」
我點點頭,人卻貓在門後不動。
幾秒後,門口傳來一把粗啞的男聲:
「媛媛,我知道我錯了,我今天來接你回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
蘇老師卻把人堵在門邊。
「你走,我不想見你。」
「你是我老婆,我是你男人,你說走就走啊?」
那男人嗓門拔高,像是特意喊給整棟樓聽。
「你看看,我帶了二十萬現金!咱別再耗了,跟我復婚吧!」
我悄悄拉開一道門縫。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
穿着土掉渣的花襯衫,腰間別着個老舊皮包,嘴角掛着市儈猥瑣的笑。
他眼睛一直往蘇老師身上瞟,瞟得直、瞟得賤。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自己遺失的財產。
甚至帶着點:
這桃子,我以前也咬過的得意。
蘇老師臉色鐵青,壓着嗓子說:
「別用你的污穢不潔來玷污我,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那男人臉色一變,譏笑着往前:
「你一個小破老師,月薪幾千,裝什麼高風亮節?」
他抬起胳膊,手掌已經揚到半空。
那時候我年紀小,荷爾蒙旺盛,腦子容易發熱。
我衝了出去,一拳砸在那男人嘴角。
他後退兩步,吐出一口血沫。
然後抬眼看我,又慢慢看向蘇老師,嘴角掛起一個極賤的笑:
「怪不得你死活不回頭,原來……是藏了條小狼狗啊。」
小狼狗三個字,像根火柴,一下點燃了我。
我臉燙得厲害,分不清是怒,還是別的什麼。
拳頭又舉了起來,卻被一雙手從後死死箍住。
「張野,別,別動手了。你先回家,今天的事,是我這個老師的失職。」
我站着不動,雙眼發紅。
我怕她會被打。
她卻用極低的聲音哀求。
「別讓我在你面前,連最後一點尊嚴都保不住,好嗎?」
她指尖冰冷,而我掌心全是汗。
我咬咬牙,背上書包走了。
身後傳來那男人的聲音:
「別裝了,身子比嘴誠實,乖乖站好,讓我看看。」
「嘖,這身段還是熟的香,別動,讓我回味一下。」
越說越髒,髒到不堪入耳。
我走出小區百米,大風一吹,清醒了。
可心裏不踏實。
蘇老師是不是怕我看見她被打,才喊我走的?
可她那樣瘦弱,那樣嬌小,真要被打,根本撐不住。
我停下腳步,調頭跑回去。
門虛掩着,客廳燈還亮着。
桌上一袋現金,旁邊一把菜刀。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蓋,把頭埋進臂彎,低低地哭。
那條白裙子沾滿鞋印。
「蘇老師,你還好吧?」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哭腫了。
我看了很久。
我很想衝出去,把她的那個前夫剁成肉渣。
我恨我自己剛纔爲什麼要走。
「你怎麼回來了?」
「我不放心你。」
「我沒事,我去洗個臉。」
她躲進衛生間很久。
大概是不想讓我看到她難堪的樣子。
我敲了敲衛生間的門。
我說:「蘇老師,我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我一直都在。」
我轉身下樓,卻沒離開。
我在零下十度的兒童樂園支起摺疊牀。
我擔心他的前夫回來欺負她。
積雪早被踩成髒兮兮的冰碴。
風一吹有垃圾桶飄來的臭味。
我就那麼躺着,仰頭呵出白霧。
我給她發消息:「還沒睡?」
幾秒後,她回:「在備課。你呢?」
我刪掉「守着你。」
發了句:「在想你。」
她回:「我也是。」
「你也想我?有多想?」
「晚安,小崽崽。」
我盯着屏幕,心口發悶。
有種被人慾擒故縱之感。
偏偏我上鉤了。
還上頭得很。
「下次別推我,我可以保護你。」
她回得很快:「別胡思亂想,好好睡吧。」
我索性豁出去:「我想抱抱你,可以嗎?」
這次,她沒回。
整棟樓沉進了黑夜。
只剩那扇窗還亮着。
凌晨。
我發:「還醒着?」
她秒回:「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聽見了你的心跳啊。」
「小騙子,你現在在做什麼?」
「想你啊,呼吸、閉眼都是你。」
月光在雪地上流淌。
一寸寸爬到我腳邊。
良久,屏幕纔再度亮起:
「等你長大,再來愛我。」
長大是多大?
我十八歲了!
可她那句等你長大,像把我摁回了嬰兒牀。
我凍了一夜,眼皮剛要闔上,天已經亮了。
一睜眼,她的臉近在咫尺。
她俯身時,那大衣領口露出的弧度,像兩大杯搖晃的果凍。
把我看得心慌慌。
她卻笑得一臉輕鬆:
「果然沒走。」
「我不想回家。」
「那你想去哪兒?」
「你家。」
「那你快點,一大早的,別讓人看見了。」
回到她家,我站在玄關,猶豫着要不要脫下沾着垃圾味的衣服。
她瞥了我一眼,涼涼地開口:
「怎麼,害羞啦?樓下那些大爺,夏天光膀子打麻將,也沒害羞啊。」
她扔來毛巾和一件寬大的衛衣。
我接住衛衣,一眼認出是校籃球隊的。
那種潮牌,碼數偏大。
明顯不是她的風格。
我心裏堵得慌:
她怎麼會有這種衣服?
哪個男生的?
球場上的?辦公室的?還是她前夫的?
滿腦子都是疑問。
冷水嘩啦啦衝打在臉上,卻怎麼衝都衝不散心裏那團火。
門忽然開了。
她站在門口,手裏拿着吹風機,語氣不緊不慢:
「坐下,我給你吹頭髮。」
我沒動,只盯着她看。
只看胸,不看臉。
她換了套真絲睡衣。
柔滑的布料貼身極了,走動時胸口巨晃,像水波盪漾。
現在想來……
她最可惡的就是這點。
明明是個喫人不吐骨頭的妖精,偏要裝成普渡衆生的菩薩。
我再忍不住,一把箍住她的細腰。
那一瞬,她低低一聲驚喘,從喉間溢出。
我低頭去親她,她偏頭躲開,我順勢轉向,她又躲開。
「別鬧。」
她喘得發顫。
「這地方太小了。」
「那就給我個大點兒的地方。」
她仰起臉,睫毛溼漉漉的。
眼裏藏着些可憐巴巴的光。
「崽崽,昨天你那樣護着我……」
她哽咽着說:「我心動到失眠了,怎麼辦啊?」
我一聽,頓時心花怒放,手也開始不老實。
「你只是昨天心動嗎?那你之前靠我那麼近,是在耍我嗎?」
我壓着她往牆上抵,她卻泥鰍般滑走,塞來吹風機:
「你先吹頭髮。我去做早餐。」
我當時真是呆若木雞。
真的。
我特麼窩火得很。
不拒不應,不親不躲。
她到底想幹嘛?是害羞?是猶豫?
還是——
欲擒故縱的手段,她玩得爐火純青?
我換了好幾個呼吸,才調整好情緒。
-8-
廚房。
她後腰被圍裙勒出的一道凹陷,像一道撩人魂魄的溝。
「你要是永遠不會長大就好了。」
我問:「爲什麼?」
我貼上那片溫熱的背脊。
她輕輕一顫,卻沒拒絕。
「因爲少年的喜歡,不講利弊,不圖回報。」
「可是我已經 18 歲了,蘇老師,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我將她轉過身,抵在櫥櫃前。
「你不要撩完我就躲,這樣很傷人的。」
她膝蓋抵住我大腿,距離危險又曖昧。
「現在先陪我喫早餐。你什麼都不要說,好不好?」
我看着她水光瀲灩的嘴脣,突然理解什麼叫酷刑。
這個遊刃有餘的女人,正在一寸寸凌遲我的身心。
我鬆開了她,倒退數步。
然後,轉身,朝門外走去。
鞋帶都沒系,我直接走人。
「張野!」
她在我身後大喊,聲音終於有點慌。
我頭也不回,出了小區。
手機在兜裏震個不停。
「空腹容易胃疼。」
「崽崽,回來吧……」
手機又震,是一張圖:
她站在廚房裏,靠着櫥櫃,繫着圍裙,腰那麼細,領口還敞着,鎖骨窩窩裏好像是白糖。
她頭髮也有點亂,像剛從夢裏醒來。
我看着那張圖,笑出聲。
行啊,玩欲擒故縱是吧。
小爺偏不接招,也讓你嚐嚐什麼叫抓心撓肝。
那天我回到家,忽然特別想找個朋友說說話。
……
我打斷了張野的敘述,因爲當年他電話傾訴的那個朋友——
是我,17 歲的楚蠻。
那天,他在電話那頭,有氣無力地說:
「蠻蠻,我覺得自己被人拿捏了。」
我正癱在沙發上看《貓和老鼠》,薯片嚼得咔嚓響,含糊不清地回懟:
「就你這海王段位,還能被誰拿捏?」
「是真的。那女的拿根線拉扯我。我一靠近,她就後退。我一停下,她又撩我兩下。我特麼像個傻子,被她吊着吊着,就上頭了。」
我哈哈大笑,差點被薯片渣嗆住。
「這不就跟貓捉老鼠一個樣嗎?越挫越勇,不贏不休。」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得只剩下電流聲。
過了半晌,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蠻蠻,其實我暗戀你好久了。」
我一愣,隨口問:「不是吧兄弟,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沒開玩笑。」他說,「你做我女朋友吧,就當幫我戒戒癮,行不?」
我翻了個白眼:「拿我當猴耍的毛病改不掉了,是吧?!」
他隔着電話,賤兮兮地笑:「哎呦,我們蠻蠻現在不好騙了。」
我笑着罵他:「你個王八蛋,從幼兒園就開始耍我,爛心爛肺的,喫屎去吧。」
那時候的張野,還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擰巴。
明明天天踩點來等我放學,偏說自己剛好路過。
我哭的時候,他一邊嫌棄地說醜死了,一邊把校服袖子遞過來給我擦眼淚。
現在,24 歲的張野坐在我對面。
骨節分明的手指規規矩矩地交疊在咖啡杯兩側。
他說:「後來,陳默得了抑鬱症。」
我看着他,沒接話。
他的眼神落在茶几上,繼續敘述:
陳默他爸跑長途,常年不在家,便託蘇媛帶陳默去醫院複查。
次數多了,兩人越走越近。
那天,蘇媛請我喫飯,說是獎勵我月考進步。
我們聊得很晚,直到夜色很深她纔回家。
她剛打開家門,陳默就從樓道里出來。
陳默的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壓得極低。
他問:「你和張野在一起了?」
蘇媛反問:「你跟蹤我?」
「這重要嗎?你只用回答我,你是不是也親過他?如果是……那你可真……下賤!」
蘇媛徹底變了臉色:
「陳默,你搞清楚,你和張野,都是我的學生!你再用這種語氣跟我講話,以後就別再來找我!」
「學生?」
陳默冷笑,捲起袖子。
他手腕上是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傷,觸目驚心。
那些傷,有新有舊,最深的幾道,還滲着血。
他說:「你看看這些傷,你當我在鬧着玩嗎?我把命擺你面前,你卻陪他喫飯喝奶茶!」
蘇媛慌了,她不斷往後退。
「默默,你冷靜點……我知道你難受。但你還小,不該這麼極端,你還有更好的未來啊。」
陳默暴吼:「我哪裏小了?」
他一把摟住蘇媛,蘇媛越掙扎,他摟得越緊:
「蘇老師,你說你喜歡乾淨的少年,我剛好乾淨得要命。蘇老師,我快瘋了,你也救救我吧,好不好?」
蘇媛也哭了出來:「你別這樣……」
陳默啞聲:「你讓我進來,哪怕一會,我就當你還在乎我。」
他的吻混着眼淚壓了下去。
蘇媛在掙扎中逐漸軟化……
「你是我的了。」
「你是我的了。」
到了他中有她,她中有他的程度,陳默還嫌不夠,還要往她的更深處去。
那一夜,在她的掙扎中,在她的柔軟處……
陳默用最原始的方式,從少年長成將熟未熟的男人。
張野說完。
兩手撐着太陽穴。
閉着眼,像累極了。
我靠進沙發裏。
指尖都在發抖。
我不敢相信這就是真相。
陳默跳樓前一天。
突然問我:「你有沒有喜歡過張野?」
我還沒來得及說,他就自顧自苦笑:「算了,不重要了。」
我曾經以爲,他的縱身一躍,是誤會我和張野在一起。
直到聽完張野的敘述,我才意識到,我尋找的答案,其實早在第六次重生時就出現了。
它就藏在陳默課桌抽屜的詩稿裏。
那首《地理志》:
我用體溫
一寸寸丈量你起伏的山川
標註每一處窪地
每一條等高線
……
那不是詩,是記錄。
那首詩應該是他和蘇媛發生關係後寫的。
而我像個傻子,傻乎乎地在他面前朗誦。
屋子安靜得出奇。
許久之後,張野忽然開口:
「陳默後來,好像又喜歡上你了。你說,好笑不好笑?」
我沒說話。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媛那個壞女人……
她親口告訴我,陳默從沒表白,她也從未回應。
全是假話。
她不該站在講臺上。
她連站在人前都不配!
可是爲什麼?
爲什麼這樣的人還能安然無恙地教書育人?
這個世界太不公平了。
張野抬起頭。
眼神暗得像積滿雨水的井:
「蘇媛有三天沒來上課,我有點擔心,就去找她。
她見到我,一邊哭一邊說,那事是陳默強迫的,她沒報警,是怕毀了陳默的前途……
我當時一聽,簡直氣瘋了。
第二天一早,教室還沒開門,我就坐在走廊等陳默。
他一出現,我就罵,罵他是畜生。
我說:蘇老師連報警都忍了,你倒好,得手就裝人畜無害。
還去撩楚蠻,裝孤獨、裝深情。
是想炫耀自己多有本事?還是爲了證明比我強?
我衝他罵了半天,他連個屁都不放,就跟塊木頭似的低頭站着。
我覺得沒勁,就去了食堂。飯沒扒拉兩口,就聽外面炸開。
大家都在喊……有人跳樓了。」
……
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跨上張野機車的。
風颳着我。
疼得清醒。
空得厲害。
蘇媛那個女人……
她不是妖,也不是魔。
她是一場漫長的梅雨。
潮溼、曖昧、不說破、不設防。
她以爲成年人的方式,能穩住這一切。
她卻低估了少年的愛有多烈,情緒有多猛。
而這兩個孤獨的少年,泡進她潮溼的柔情裏,像兩株渴水的植物,把梅雨的每一滴水,都當作生命的饋贈,卻不知道,根早就爛了。
機車轟鳴聲穿過街道。
風把我的眼淚吹乾。
我渾身好痛好痛。
腦海裏反覆跳出陳默寫的詩:
我習慣了你安靜等我的樣子
晚風不冷
月亮很乖
我也是
……
現在想想……
每個字都是瘋話。
我拼命眨眼,想把眼淚逼回去。
可一閉眼,全是碎片。
刀子一樣割着我。
說不上難過,也說不上膈應。
就像那道本該選 A 的送分題。
我非選 C。
落筆時,還覺得自己特聰明。
十七八歲的愛情,一個眼神就能心跳加速,一句話就能輾轉反側。
我們說那是愛。
其實就是:
孤獨+荷爾蒙=悲劇。
現在想想……
真傻。
-9-
小區門口,夜風燥熱。
張野跨在機車上沒動,伸手要戳我發紅的眼角。
他說:「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哭?」
他不知道,不遠處路燈下,我媽正手插口袋,冷眼盯着。
「小子!」她大步走過來,「欺負我閨女,信不信我找社會人跟你聊聊!」
張野慌忙摘下頭盔。
「蔡姨!是我啊,小時候老去您家蹭飯的小野!」
我媽眯眼一樂:「喲,紅燒肉湯都要舔乾淨的小胖墩?」
我想挖個地縫遁走。
張野卻還在那陪笑:「您這記性真是,絕了……」
其實我媽和張野媽,兩個女人既俠氣又義氣,也算是老戰友了。
她倆幹過不少義憤填膺的事兒。
當年小五班頻繁更換數學老師。
倆女人帶頭,組織了一車家長去教育局。
我小聲說:「媽,風大,您先上樓歇着?」
「行行,我走。」
她剛走兩步,又回頭毒舌一刀:
「你倆小時候還拜過堂呢,記得不?還磕頭來着。」
我一腳踹向張野,他躲得飛快,笑得一臉賤氣。
那叫拜堂?
那叫年幼無知!
全是這貨忽悠的。
夜風吹過。
我看着他。
直接給他上問題:
「蘇媛和陳默那晚,是哪天?」
他眼神一頓:「你問這個幹嘛?都多少年前的破事了。」
我不說話,只看着他。
他沉了片刻,極不情願地從牙縫裏擠出答案:
「2007 年 5 月 14 號,週六。」
我點了點頭,又慢慢問出第二個問題:
「那,那個你跟蘇老師,有沒有那個……」
話還沒說完。
張野就炸了:
「我靠!你把我當什麼?見洞就鑽的瘋狗?小爺十八歲是傻逼,但不是畜生!我知道啥叫兩廂情願!」
他一邊吼,一邊漲紅了臉。
「蘇媛特麼的整天吊着我取樂!陳默那傻缺,動不動就 45 度角看天,裝憂鬱。最可恨的是他強迫蘇媛……媽的,說不定人家就是兩廂情願呢?我那時候真傻逼。蘇媛一哭,一說我怕怕,我特麼就當自己是蓋世英雄!」
風把張野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低頭,咬牙。
「要是早知道我那會兒犯渾,會害得陳默那貨成個活死人。我特麼……我特麼……打死也不會去招惹這破事。算了,現在說這些有屁用。」
沉默了一會兒。
他含混不清地咕噥:
「我那時候多動點腦子,少整點情緒,不搞什麼怕禍禍你,怕耽誤你……
早點跟你挑明,你楚蠻早是我媳婦了……」
我眯起眼:「說啥呢?大老爺們說話跟蚊子哼似的,能不能大點聲?」
他一秒翻臉:「我說你這幾年怎麼越長越磕磣了!」
「滾蛋!」
我一腳踹過去,轉身就跑。
他在身後喊:「楚蠻蠻你給老子站住!」
可去你的吧。
我跑得飛快。
風從耳邊刮過。
像有人替我撕開鬱結,痛快得很。
第二天一早。
我去了醫院。
東區三樓,306 病房。
門虛掩着,窗簾拉了一半。
病牀空着,牀單疊得整整齊齊。
病房裏……沒有了陳默和他爸。
我心裏咯噔一下,衝到護士站。
「306 病房的病人呢?」
「轉病房了嗎?」
我心裏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
我努力壓住嗓子裏的顫音。
年輕的護士手指不停地擺弄着記錄板。
她說:「不知道。」
沒等我繼續追問,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我轉頭,看見班主任老王氣喘吁吁地跑來。
他肩頭甚至還沾着粉筆灰,顯然是剛從課堂趕來。
「楚蠻!」
「王老師?您怎麼來了?您也是來看陳默的嗎?」
他沒回答,只說:「你跟我來。」
我跟着他走向陽臺。
他背對我,沉默了會。
然後,低聲說:
「昨晚,陳默他爸親手拔了陳默的氧氣管。護士凌晨查房時發現,陳默他爸坐在牀邊,左手握着兒子的手,右手握着安眠藥……父子倆……都走了,都死在了 306 病房。」
陽光很亮,卻沒有溫度。
我耳邊似乎還響着監護儀的響聲。
「滴——滴——滴——」
陳默的父親一直守着兒子那具昏睡的身體。
風雨無阻,日日不離。
六年前,他曾捧着手機裏那些露骨的聊天記錄,跑遍了教育局、信訪辦、媒體。
換來的是一句句:
「家長要冷靜。」
「沒有證據。」
「學校的聲譽也很重要。」
甚至還有網上的那些謾罵聲。
這六年,被困的不止是陳默。
還有他的爸爸。
每天,擦拭他那雙永遠不會再睜開的眼睛。
每天,給他那具不會吞嚥的軀體插管餵食。
每天,對着他那片沉寂無聲的腦域,一遍遍低語:
「默默啊,爸爸在,爸爸在呢……」
六年。
他像守靈人一樣,守着一具活着的屍體。
也像被判無期徒刑的囚徒。
守着自己的信仰日漸乾涸。
最後一夜,他低頭,親吻兒子的額頭。
終於,他放兒子自由,也放自己一馬。
我站在陽臺,眼睛發酸,心口發脹。
眼前浮現出操場上,陽光下的陳默。
藍白色校服,髮旋翹起一撮毛刺。
他這人,乾淨又安靜。
可班上偏偏有人說他:
神經兮兮。
古里古怪。
沒人知道——
那身整齊的校服下面,藏着的是一個正在慢慢崩潰的病小孩。
左邊是壓得人窒息的考試排名。
右邊是笑裏藏刀的孤立與排擠。
他把自己釘在中間,不敢倒下,不敢喊疼,更不敢伸手求救。
我把臉埋進掌心,眼淚止都止不住。
蘇媛呢?
那個女人,又算什麼?
特殊關照?愛的奉獻?
不。
都不是。
她不是不知道界限在哪裏。
只是那條線,被她畫了又擦,擦了又畫。
最終模糊成一片曖昧的灰。
當陳默的詩歌越來越燙手。
當張野的目光越來越灼人。
她才驚覺這場危險的遊戲裏。
她早已不是掌控全場的老師。
只是個慌亂的、試圖用師德來掩飾心動的普通女人。
她卻忘了:
講臺不是舞臺。
教育不是調情。
而那些被她點燃的火,最終燒燬的是少年本該平靜的青春。
張野和陳默。
他們不是天生壞胚子。
他們是被愛遺忘的饑民。
他們太餓了!
情感上的飢餓,安全感的飢餓,渴望被愛的飢餓。
可我們那所學校,不養這樣的孩子。
它只養:
成績漂亮、情緒穩定、永遠懂事的優等生。
剩下的呢?
全部掃進角落。
貼上情緒不穩定的標籤。
逼他們在沉默中學會閉嘴。
-10-
一陣難以抗拒的失重感捲了過來。
世界,倒着旋轉。
光,在眼前炸開。
風,從耳廓刮進。
好多好多吵鬧聲,像一羣少年同時哭又同時笑。
我閉上眼,有一個聲音在問:
「楚蠻,你敢再重開一局嗎?」
我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請送我回到高三上學期。」
「如你所願。」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第七次重生。
2006 年 12 月。
寒風迎面刮來。
我坐在高三(7)班第四排。
窗外雪堆三指厚。
班主任裹着棉大衣,在教室裏髮捲子。
這叫如願以償?
根本是恐怖片開場!
我的左手邊,陳默。
數學年級第一,英語連「have been doing」都分不清。
上次重生,他是……強姦犯。
我的右手邊,張野。
英語第一,數理化從來不及格。
上上上幾次重生,他是……殺人犯。
而我,楚蠻。
一片命不久矣的芝士片,夾在兩塊高熱量的毒麪包之間。
他們一點點轉過頭來。
左邊,陳默。
眼窩微陷,眼神飄忽。
右邊,張野。
眼神鋒利,笑容痞壞。
我聽見自己的靈魂。
像一根凍裂的鋼絲。
啪地——斷了。
班主任重重拍了下我的肩膀。
語重心長:
「楚蠻啊,你性格開朗,感染力強。坐在這兩個特殊學生中間,正好能起到調節作用。」
調節?
這是調節麼?
這分明是活祭啊。
我僵着臉問:「……老王,您說的特殊,是指?」
班主任推了下眼鏡,慢悠悠道:「一個過於內斂,一個過於跳脫。」
老王您可真有文化。
翻譯一下就是:
一個不愛說話,一個不愛閉嘴。
照小說套路。
這種左右雙男主配置。
中間本該坐個光芒萬丈的女主。
可我是誰啊?
我是時光機扔來的工具人!
現在我嚴重懷疑。
那個一次次把我踹回高三的幕後黑手。
根本不是命運。
它就是眼前這個高深莫測的高三(7)班的班主任,老王!
我 emo 了。
張野忽然踢了我一下:
「你坐姿能不能收斂點?跟個霸王龍似的!」
我懶得理他。
抄起他桌上的可樂,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把空瓶子砸回他桌上。
他愣了三秒,一臉震撼地看着空瓶。
「哥,從今往後你是我親哥。」
我甩給他一個白眼:「叫姐。」
得。
這次我得提前介入,主動出擊。
把他們和蘇媛之間的線切斷。
把我楚蠻和他們的線織起來。
下一個瞬間。
教室門被推開。
蘇老師踩着上課鈴走進來。
她穿着米色羊絨大衣。
眉眼還是那麼溫柔。
那股若有似無的茉莉香。
隨着她的走動在教室裏漫開。
最後像長了眼睛似的,一路繞過講臺,精準地籠罩住陳默和張野。
我下意識挺直了背,餘光左右掃視。
17 歲的陳默縮進課本里。
可泛紅的耳尖出賣了他。
18 歲的張野裝得吊兒郎當。
手上不停轉着筆。
眼睛卻不爭氣地飄到蘇老師腰間那條細皮帶。
……完了,真完了。
陳默這人。
敏感又缺愛。
蘇媛只需輕嘆一聲「我真的懂你。」
他能腦補出 108 集《救贖天使降臨我身邊》。
張野更瘋。
死要面子,一身反骨。
蘇媛只要輕輕一句「我看好你哦。」
他立刻文思泉湧,連夜趕出《禁忌之戀》三部曲。
蘇老師慢慢靠近。
我腦子裏已經自動列出預警方案:
A 級危險:陳默寫詩,張野送花。
S 級危險:雙男主互看不順眼,開始喫醋。
SSS 級災難:雙男主爲愛反目,我得收屍。
不行!
我得動手了!
課間鈴一響。
陳默正低頭收書,眼神魂飛天外。
我一個箭步竄到他桌邊。
老套路:
抄一道數學壓軸題。
啪!砸在他桌上。
一臉絕望:「陳默!救命啊!這題我要是今晚搞不懂,明天就要抱着它跳樓去!」
我喊得聲淚俱下,生生把他釘回了座位。
趁他低頭看題的空檔,我轉身,切入第二戰場。
湊近愛八卦的同學,聲音不高不低,剛好飄進張野耳朵:
「哎,你聽說了嗎?蘇老師那個前夫,前兩天又來接她了。嘖,都離婚了,還這麼黏黏糊糊……真挺難了斷的哈。」
張野小耳朵一抖。
我知道,起疑了。
放學鈴一響。
我拖着沉得要命的書包,看着前面一高一矮的背影。
他們走得,一條楚河,一條漢界。
陳默低着頭,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書包裏。
張野昂着頭,步子邁得六親不認。
我問張野:「你這步伐,是走秀還是練武?」
他斜我一眼,滿臉寫着:你配跟我說話嗎?
我嘆氣。
心好累。
要當陳默的防沉迷系統,攔住蘇老師的糖衣炮彈。
還得兼職張野的馴獸師,防他誤入年上熟女陷阱。
關鍵是這倆人還互相看不上。
陳默嫌張野咋咋呼呼沒內涵。
張野罵陳默死氣沉沉裝清高。
我呢?
簡直就是 007 裏的萬能膠。
東牆粘完粘西牆……
可蘇老師的攻勢,比我想象的還猛。
她下課時不叫「同學們辛苦了」。
而是笑着說:「最近有幾位男生特別給力,老師都記在心裏了哦。」
笑得很溫柔,目光掠過人羣,在張野和陳默之間,徘徊了整整三秒。
籃球賽那天。
張野站在三分線外。
汗溼的球衣貼在身上。
整片暮色壓在他肩頭。
最後一球脫手。
籃筐沉默了。
球,沒進。
全場凝固了一瞬。
隨即炸開。
不是歡呼,是零碎的嗤笑。
他坐回長椅,喘得粗,低着頭,不說話,像一頭受傷的小獅子:
前爪已斷,只剩呼吸。
可偏偏又……咽不下輸,丟不掉面。
蘇老師準時出現,帶着剛好的溫柔。
一瓶水、一包紙巾。
一句:
「別太自責,你已經很棒了。」
張野沒敢看她。
蘇老師蹲下來,正準備伸手去擦他額角的汗。
我腦中的 SSS 警報拉響!
我猛衝下臺階,手裏的可樂砰地炸了,一串氣泡直潑兩人中間。
「啊啊啊!蘇老師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我邊衝邊演技飆到滿格。
下一秒,扭頭對張野就是一頓狂吼:
「你自責個屁啊?!你那個後仰跳投球,那弧度、那力度、那氣場,簡直神來之筆!陳默剛剛還誇你帥炸了呢!對吧,陳默?」
我瘋狂朝陳默遞眼神。
陳默在我的眼神轟炸+蘇老師的探究目光下。
他艱難地冒出一個音節:
「……嗯。」
就是這聲「嗯」,像把鐵榔頭。
結結實實地敲在張野腦門上。
他低頭看看那灘狼狽的可樂。
再看我。
最後……
視線落到陳默身上。
像看到了什麼靈異現象。
我踹他鞋尖:
「喂!大詩人都開金口誇你帥了,你是不是得笑一個?」
張野張張嘴,他慣常的兩屁原則:關你屁事,關我屁事。
一句都沒說出口。
只悶聲憋出一句:
「笨手笨腳,就你倆多事。」
然後站起身。
低頭,走了。
但我看見了。
他下頜線,原本繃得像個怒吼的 Y。
此刻……鬆了。
蘇老師站在原地。
風一撩,髮絲亂,裙襬晃。
她看着那灘可樂,輕皺眉。
我握着空瓶,站在她面前。
她抬起頭,看着我,笑了。
那笑淡得像秋水。
「蠻蠻,我聽說你和張野是青梅竹馬?」
我點頭,一臉天真:
「我名字還是他媽取的呢。」
-11-
她笑着點頭,語氣輕柔:
「竹馬之情確實挺可愛的。不過高三了,心思該放回學習上,不可以早戀。」
我笑着應聲:「蘇老師說得對。」
四目相對。
她的笑,停在嘴角,沒進眼底。
我也不躲,就那樣看着她。
乾乾淨淨,明明白白。
像面鏡子,剛好把她映進去。
她轉身,走幾步,又回頭:
「我總羨慕少年人,臉皮無褶,眼神無畏,滿身朝氣。若當年我如你這般通透,也不至於走那麼多彎路。」
頓了頓,她又笑:
「不過蠻蠻,你這點小聰明,用錯了地方。你未來的路,可比我難走多了。」
話像ťū⁵感慨,落我耳中,卻成了:
製造焦慮,虛假標準,假性共情,還順帶打壓。
我客客氣氣,隔着一堵懵懂的牆:
「蘇老師,您在 PUA 我嗎?不過以我 17 歲的智商,可能聽不懂哦。」
她脣一咬,走了。
籃球賽之後,蘇老師的火力調轉了方向。
目標鎖定:陳默。
第一次,是語文課上。
她舉着陳默的詩,當着全班點評:
「生活化意象的復沓呼應,在口語化敘述中構建了新古典意境,像極了早期的舒婷。」
我在座位上翻了個白眼。
張野湊過來,小聲問:「誰是舒婷?」
我咬牙回:「你媽。」
他撇嘴:「兇什麼,我問個問題而已。」
又嘟囔:「老蘇是不是對陳默有意思?」
我沒回答。
不是沒有答案,是答案太顯眼,反而說不出口。
後來,蘇老師三天兩頭找陳默談創作。
名義上談詩。
實質上……靠近。
陳默那會兒,就是個心思單純的文學少年。
被賞識,被理解,是喜悅的,但也是失守的開端。
有一次,我路過蘇媛文科領頭人的辦公室。
門虛掩着。
她對陳默噼裏啪啦,一通輸出:
「你爸爸是客車司機,他很難理解你文字裏的細膩。」
「那些同學孤立你也沒關係,他們配不上你的天賦。」
「複查那天我陪你去,沒有我,你怎麼應付得來?」
桌上放着兩杯奶茶。
一杯牛乳,一杯紅豆。
她推過去。
陳默沒接。
她也不急,只是笑着,奶茶又被往前推了兩公分。
我站在門外,背脊發涼。
一是,她的偏愛是明晃晃的標籤,陳默從此會更受排擠。
二是,她把自己當成拯救者,卻不知這姿態只會戳痛青春期男孩的尊嚴。
三是,她否定陳默原生家庭的理解力,再以教師身份填補空缺,完成她心理上的佔領。
陳默從辦公室走出來,臉繃得緊緊的。
我攔下他。
「冒昧問一句,蘇老師說什麼了?」
他不看我,只把奶茶塞進我手裏,抬腳就走。
有天中午。
他突然問我:
「楚蠻,你說蘇老師是真的喜歡我寫的詩嗎?」
我點頭微笑:「當然啦,蘇老師特別欣賞你。」
心裏卻在罵:
欣賞?
我寫《我的祖國》她咋就沒誇我感情飽滿?
怎麼你寫幾首油嘰嘰的牀邊小夜曲,她點頭如搗蒜?
比如那首《夜訪》
你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落在我牀沿
像月光一樣,不請自來
你問我孤不孤獨
我沒說話
因爲夢裏
你的體溫
就是答案
……
我當時翻完,只覺得:青春沒錯,錯的是她。
換成別的老師,早請家長來領孩子回家教育了。
蘇媛倒好。
還寫評語:「意境頗佳,情感細膩。」
我實在忍不住。
有天課後問她:「蘇老師,陳默寫的那些詩,是不是情感太複雜了點?」
她笑了。
臉不紅,心不跳:
「你們青春期嘛,情緒豐富點也挺好。」
那叫情緒豐富?
我看那叫情慾寫實。
可她偏偏是蘇老師。
她有文化,有氣質,有手段,但她的文化是蜜,氣質是鉤,手段是魚線。
她不教書,她釣人。
專釣那種剛剛學會愛人,卻不懂分寸的少年郎。
回家路上。
我問張野:
「你說,一個和你沒關係的成年人,會單純地、真心實意地關心你嗎?就……那種什麼都不圖的關心。」
他雙手插兜,踢着腳邊的石子。
沒回頭,聲音低低地:
「我爸媽上次出差。走之前就問了句:錢夠不夠用。」
我快走幾步跟上他。
他的表情平平淡淡。
「沒人問我睡眠好不好,沒人問我……開不開心。」
說完,他低頭笑了下。
像講了個無關痛癢的冷笑話。
「但我也懂,他們也累,誰都不輕鬆。
我媽有時候一回家,話都不說一句,倒頭就睡。第二天我還沒起牀,她就出門了。
我爸一邊開車,一邊和客戶你來我往,到了飯點,塞我幾張票子,讓我自己解決。
我們一家人,像一艘小船。每個人都在漏水,誰也騰不出手,去幫誰堵縫。」
我靜靜聽着。
說不出話來。
因爲他說的。
不只是他家。
是我們這一整代人。
沒人有空去談風花雪月。
不是不想,是太難了。
大人壓着生活。
孩子壓着成績。
所有人都像擰到極限的發條。
誰都喘不過氣。
可偏偏有一天。
有那麼個人對你說:
你說你習慣獨處,其實只是害怕被看穿。
你怕一開口,會成爲別人的笑話。
所以你學會了:難過時沉默,崩潰時安靜。
後來所有人都誇你堅強,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堅強,是無人可依的不得已。
但你別怕,在我面前,你可以卸下所有防備。
想流淚就流淚,想吶喊就吶喊。
我不會笑你,我也不會離開。
因爲你的傷痛,只有我能懂。
……
多標準的救世主臺詞啊。
你心裏明白。
它對着誰都能說出這一番話。
可你就是抗拒不了。
因爲它:
精準共情+精準靜默+精準等待。
它未曾觸碰你分毫,卻能讓你心甘情願地,把所有防線都拆掉,跪着把心掏給它。
而它,不需要吻你,就能控制你。
這不是愛。
這叫精神控制。
蘇老師對每一個她挑中的少年郎,便是如此。
爲了徹底搞定張野。
光講道理沒用,得拿情分綁架他。
最好添加一點:你英明神武,我離不開你。
我打算學學蘇媛老師的精髓。
點開 QQ。
先製造唯一的依賴性:
「張野,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明天陪我去個地方,好不好?」
他秒回兩個字:
「沒空。」
第二回合,我直接上硬貨,激發他的保護欲:
「我媽最近和沈叔走得特別近,我真的很害怕了啦……」
他回得更快:
「關我屁事?」
最後我只能祭出殺手鐧,給他戴個高帽,再製造點愧疚感。
我先甩三個大哭表情。
他回了個「……」
我對着屏幕咧嘴笑,繼續敲字:
「你比我更懂男人是怎麼想的,對不對?要是連你都不幫我,我真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幾秒後,手機彈出:
「煩死了,去去去,行了吧。」
哈哈哈,我得逞地笑了。
-12-
我又點開陳默的對話框,飛快打字:
「最近你和蘇老師討論詩歌,她又跟你說些什麼了呀?」
他隔了會纔回:
「也沒啥……意象、節奏、格律什麼的。」
我追問:
「她好像特別關心你哈?」
他回覆:
「她說能懂我詩裏那種壓着的情緒……還說,會幫我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心裏「咯噔」一下。
宣泄的出口?
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個合格的老師會對未成年學生說的話。
我繼續敲着屏幕:
「陳默,大人的世界太渾濁。你寫的詩那麼幹淨,別交給他們解讀。以後你的詩,跟我、跟張野分享吧。」
他只回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雪下得鋪天蓋地。
張野陪我去了沈叔家。
我深一腳淺一腳,專挑他在前面踩出來的大腳印走。
沈叔開門時,穿着起球的毛衣,嘴裏叼着半塊餅乾。
看我站在他家門口。
他整個人像程序卡殼。
我哈出一團白氣,直接發問:
「沈叔叔,你還愛我媽媽不?」
「咳咳咳咳咳!」
他當場嗆住,餅乾掉地碎成了幾瓣。
彎腰想撿,覺得尷尬,最後搓着手。
「你媽說我太悶,跟我過日子沒意思……」
他說得委屈巴巴,還帶着點自我懷疑,像個無助的大孩子。
我知道我媽還在意他。
每次路過他家樓下,腳步都慢半拍。
我直接說:
「她不是嫌你悶,是怕你將來想要個親生的。其實我不介意有弟弟妹妹,真的。」
他整個人都石化了。
幾秒之後才緩過神:
「你、你不介意?你媽那邊……?」
我揚起下巴:「包在我身上。」
廚房那頭,水壺響了。
他手忙腳亂地讓我們進屋:「快進快進,我煮了薑茶。」
張野死死扒着門框:「小媒婆,我社恐,你先。」
我一腳踹在他雪地靴上:「滾進去!」
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張野還走在前頭,像個踩雪先鋒。
走着走着,他剎住腳步。
我整張臉撞上他後背。
「你走路不帶眼睛啊?」
他兇巴巴回頭,目光卻落在我凍紅的鼻子上。
腳步也不知不覺地放慢,最終與我並肩。
我故意踩他的影子,問他:
「你語文和數學老不及格,是打算靠運氣上大學?」
他哼笑一聲:「我媽說成績不代表一切。」
你媽確實說過這句,說完就把你送到蘇媛家補課了。
私人一對一,強化教學。
順便……她會引導你如何成爲「男人」。
我哈出一團團白氣,提議:
「這個假期我教你語文,陳默教你數學,你反手帶我們補英語,三人行,怎麼樣?」
雪,慢悠悠地落。
他,慢悠悠地回:
「你來晚了。我媽已經聯繫好蘇老師了,放假直接押送我去她家。」
果然。
軌跡還在照舊重演。
而我。
不能再看着這一切,一遍遍失控。
我知道,再走一遍,仍是個死局。
剛拐進小區門口,我正仰頭朝張野揮手道別。
下一秒,天雷滾滾。
「楚——蠻——蠻!」
一聲怒吼,破空而來。
我媽一身棉襖,從雪堆裏殺出。
「你看看都幾點了?!野得沒邊兒了是吧!」
張野一個激靈,立正站好。
等我媽走近,發現我身邊有同學。
她臉上的火氣,一瞬間收了八分。
「這,這不是老張家那小子嗎?」
張野秒切乖仔模式:「蔡姨好。」
接下來是一段我熟得不能再熟的回憶殺。
她講張野爸媽剛來城裏打拼,住小破屋。
講我倆。
小時候一塊洗腳丫子。
小時候磕頭拜堂啥的。
我緊急掐斷回憶:「母親大人,張野家遠,再晚回家,地上結冰了!」
張野如蒙大赦:「蔡姨,我改天一定登門拜訪!」
我攙住我媽的胳膊:「蔡大仙,請起駕回宮。」
她斜我一眼,剛走兩步,又扭頭拋出一句:
「小野啊,紅燒肉的做法,蔡姨又升級了,有空來家裏喫飯啊。」
我側頭看張野,他還杵在原地。
上樓時,我媽突然嘀咕:
「這孩子眼神里有股狠勁,是塊材料,可脾氣太沖啦!不收着點,容易出大事。」
我問:「這都能看出來?」
她回:「那當然,你媽我誰啊,方圓十里誰不找我看事?」
進屋後。
她一邊脫外套一邊說:
「你是不是跑去找你沈叔了?」
我邊脫鞋邊回:
「是啊。他說,他這輩子除了你,再不會愛上別人。」
她頓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
左手無名指的指甲,缺了一塊。
是聽說沈叔去相親,她自己啃掉的。
她別過臉:「死丫頭,就知道添亂。」
我走過去,一把抱住她。
把臉埋進她肩膀。
「媽,我不是小屁孩了。你得穿最漂亮的高跟鞋,塗最豔的口紅。跟喜歡的人,過你想過的日子。」
她嘴上嫌棄:
「你個高考的不緊張,倒操起我的心來了。」
一邊說,一邊給我倒水、找睡衣、開空調。
我順勢一轉,切入正題:
「不過說真的,我有個事得你幫忙。」
她立馬警覺:「又想搞什麼幺蛾子?」
我壓低聲音:「你跟張野他媽聊聊。就一句話:錢再多也沒兒子重要。」
她挑眉:「什麼意思?」
我靠近些:「他媽要把他送蘇老師家補課。」
「蘇老師那人……說不清。風評有點難評。」
她眯起眼:「風評不好?」
「對。她對男學生,不表示喜歡,又處處曖昧。您懂的哈?」
她沒接話,只是翻出手機,開始刷通訊錄。
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張野媽是生意人。
生意人眼裏只看回報率。
「考上大學」是穩賺不賠的籌碼。
「被女老師纏上」,是爛尾資產。
我賭得過她的精明。
賭不過張野的遲鈍。
所以,只能先出手。
週末,陳默要去複查抑鬱症。
我問張野:「明天陪他去醫院?」
張野斜我一眼,連裝都懶得裝:
「我跟他又不熟。」
我說:「熟不熟不重要。他需要我們。」
頓了頓,補刀:
「上回籃球賽一羣人貶低你,他是唯一一個說你帥炸了的。」
張野嘴角抽了一下,冷哼:
「……行吧,看在他審美在線的份上。」
結果第二天他遲到整整半小時!
他騎着一輛咯吱作響的小電驢,風馳電掣地衝到醫院門口。
氣溫零下七度。
他穿件不拉鍊的棉服。
風灌進去,他跟個癲子一樣狂笑。
「我靠……老子週末八點爬起來。陪你們搞什麼精神交流。瘋了吧?」
精神交流的終點站,是第四人民醫院。
護士問:「你們是家屬?」
張野:「我是他媽。」
我:「我是他爸。」
護士刷刷兩筆登記,輕輕抬眼:
「……真配。」
-13-
候診區裏,陳默坐着,眼神遊離。
他一直往窗外看。
指尖卻在膝頭一圈一圈畫「∞」。
他說這符號代表「既無限大,也無限小」。
我和張野一左一右。
我講冷笑話,張野吐槽我。
我們就靠這麼拙劣的方式。
撐開醫院這壓抑的空氣。
輪到陳默就診時。
他安靜地站起來。
很乖地走到醫生面前。
醫生問:「最近情緒波動大嗎?」
「……有點。」
「睡眠呢?」
「躺三四點才睡着。白天盯着黑板,但那些字,怎麼都進不去腦子裏。」
醫生噼裏啪啦敲着鍵盤。
「食慾呢?」
張野忽然插話:「他昨天一天就啃了半塊麪包。」
醫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繼續問:
「這種狀態多久了?」
「上次複診後,好了兩週……然後又……」
聲音越來越小。
我和張野對視,又同時看向陳默。
我們都看見了,陳默眼底是藏不住的:
軟弱。
愧疚。
醫生說:「調整一下藥量,不算嚴重,但記得喫藥。」
出了門診樓。
我們站在公交站臺,三個人凍成一串。
冷風呼呼地刮,雪粒子砸得人臉發麻。
我們肩挨肩擠着。
擠着擠着,好像就……沒那麼冷了。
我忽然說:「你倆,其實挺像的。」
張野炸毛:「我靠?你在侮辱我?」
我笑:「一個活得太沉重,一個活得太輕浮。拼一起剛好湊個正常人。」
陳默沒說話,只盯着遠方的車流。
公交車進站時。
他說:「謝謝你們。」
我問:「謝什麼?」
他說:「我爸都沒空陪我看病。」
張野「切」了一聲:「矯情。」
但說這話時,他悄悄往我們這邊靠了一點。
就一點。
這倆人啊。
一個活在情緒裏,一句話能把自己內耗死。
一個活在嘴硬裏,所有疼都藏在碎嘴後面。
而我楚蠻。
不再是那個被犧牲的工具人。
重生第七次。
我是他倆中間最頑強的一團火。
週一,早讀課上。
蘇老師的腳步聲在陳默桌邊微妙地一滯。
「陳默,你這幾天作業的情緒色彩偏冷,是不是抑鬱症又加重了?」
陳默沒吱聲,但表情窘迫。
全班的目光,唰地掃過來。
有好奇,有厭煩,也有……鄙夷。
眼看着氣氛就要炸裂。
「蘇老師,他好着呢!」
我猛地拔高音量。
張野立刻接力:「對對對!狀態特別好,昨天還幫我改完三篇作文呢。」
蘇老師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隨即綻開更溫柔的笑:
「陳默很有天賦,表達也有深度。只是總借別人的故事抒情不好,爲什麼不敢寫寫自己的心?」
張野皺眉:「啥意思?」
蘇老師輕敲他桌面:「張野,等你聽懂這句話,作文離高分就不遠了。」
「我靠!蘇老師,你在陰陽我?」
「沒有,老師在期待你高考成績一年比一年好。」
教室裏爆出竊笑:「蘇老師在祝他永遠考不上。」
張野踹翻椅子:「幹你們屁事,笑什麼笑!」
蘇老師:「需要我教禮貌用語嗎,張同學?」
我扯扯張野衣角,他「切」了一聲才罷休。
蘇老師臨走前彎腰,在陳默耳邊留下一句:
「下課單獨來辦公室,我想聽你說說這幾天你的作業是個什麼情況。」
那天早自習結束後。
幾個成績好的女生,在走廊上刻意放話。
「抑鬱症不能傳染吧?」
「都這樣了,老王怎麼還不把他勸退啊?」
她們說得不大聲,但每一個字都紮在人心上。
我站在原地沒動。
張野卻被點燃了。
「你們幾個,背後說人也太下作了吧?」
那幾個女生愣住,迅速收了聲。
張野扭頭看向陳默,一副小爺今天良心上線的表情。
「走吧,大詩人,別聽她們放屁。」
陳默沒說話,只把帽檐壓得更低,他甚至開始繞開蘇老師辦公室的走廊。
張野嘴上還在跟我唱反調,天天罵我:「鹹喫蘿蔔淡操心。」
可只要蘇老師叫他去辦公室。
他能原地變戲精:
「哎喲,我肚子疼。」
「哎喲,我腦殼痛。」
再不就是抓住一臉懵逼的陳默。
「走,老王找咱!」
陳默滿臉寫着:你能不能別碰我。
但,還是被張野拖走了。
我站在教室後門,笑得靠牆緩氣。
他倆的感情線,硬是被我擦出了火星子。
可真正的革命情誼,得靠患難來夯實。
高三上期末,全班成績跳水。
老王整整批評了一節課。
從升學率說到家風不正。
中間還兩次破音。
那周。
有人夜裏在操場瘋跑。
有人站在陽臺欄杆邊,被宿管一把拽回。
還有人趴在宿舍牀上,吞下抗抑鬱的藥。
我們仨裏。
最像沒事人的,只有張野。
照樣走路囂張,說話嘴賤。
那天放學,天寒地凍。
我拉着陳默去操場跑圈。
風大,天冷。
我凍得罵罵咧咧。
他安靜地跟着我跑。
一圈,兩圈,五圈。
跑到第六圈。
他冒出一句:
「張野會不會喫醋?」
我腳下一個踉蹌。
上次重生,他問:「你有沒有喜歡過張野?」
然後,他就跳樓了。
我趕緊嚥了下口水,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我叫楚蠻,他叫張野。野蠻組合,天生雞飛狗跳。」
等我喘勻了氣。
又認認真真補一句:
「愛情太脆了,風大點就碎。但親情不一樣,擰巴點也能過一輩子。我和張野啊,是家人一樣的朋友。如果你願意,歡迎你加入。」
陳默把手縮進袖子裏。
跑到第七圈。
他悶悶地回我一個音節:
「……好。」
放假後,我們仨幾乎天天窩在書店互相補課。
張野翹着二郎腿教英語,每十分鐘就敲桌子:
「教你倆英語我算是悟了,有些話……只能說給,聽得懂的人聽!」
我抓起筆記本砸他:「一會兒你別哭。」
果然,輪到我和陳默補他數學,他直接癱成一坨泥:
「與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馬,你們放了我吧。」
那天剛出書店,陳默剛拿出傘,張野就一把搶了去。
「你倆一個 1 米 78,一個 1 米 60,撐個錘子傘。」
說完,哐啷一下。
把傘舉得高高的:
「1 米 80 撐傘,才公平公正公開。」
我白他一眼:「四肢發達,腦幹失聯。」
張野懶得回嘴,只把傘往陳默那邊偏。
「你又瘦又衰,別再凍傻了。」
陳默沒說話,只輕輕挪了挪,站得離張野遠一點。
我看着,笑瘋了。
我們仨並排走在雪地裏,傘下的溫度剛剛好。
像三隻怕冷的小獸,一路沉默,卻自動靠近。
-14-
到了那家路邊小館,鍋一開,熱氣糊滿窗玻璃。
空氣裏混着牛油味、辣油味、青春期的荷爾蒙味。
辣得人眼睛發紅,心卻暖烘烘的。
張野嚼着毛肚,嘎嘣響。
陳默的笑容裏終於有點活氣了。
「謝謝你們。」
「謝什麼?兄弟姊妹嘛,得講江湖義氣。」
我一邊說,一邊往鍋裏哐哐倒嫩牛肉,油花炸得噼啪響。
「不過說真的,你倆真得防着點。蘇老師那勁兒,怕不是小短劇看多了,專挑小鮮肉下嘴,哈哈哈哈哈哈!」
張野一聽,放下筷子,像是忍了很久。
「她老給我發那種半文不白的話。什麼張野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還有我生日那天,她給我發:十八歲生日快樂,我的張野。天啦,我當時差點報警。」
陳默也放下碗,聲音低低的:
「她跟我說我是她精神上的知己。說我寫的詩,是她唯一能共情的聲音。還說: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我一口飲料灌下去,翻了個史詩級白眼。
張野咬着筷子,笑得痞裏痞氣:
「她啊,就是隻熟透的桃子,專門勾引路過的少年郎。」
陳默垂下眼:「她的那些字字繾綣,不過是步步爲營。」
那一刻,我們仨,你一言,我一語,在這家鬧哄哄的火鍋店裏,把蘇老師那些「藝術性騷擾」抖了個乾淨。
我趁着氣氛正好,輕輕勸陳默:
「你寫的詩真的很好,情緒密度高,畫面感也足。但要是往裏塞點陽光,添些明亮的筆觸,柔美會化爲柔韌,哀愁也能長出力量。」
我沒說他寫得太陰鬱。
也沒勸他要向陽而生。
我只是輕輕開了扇窗。
陳默點點頭,沒說話,然後把張野剛涮好的毛肚搶走了。
張野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趁機問張野:「你喜歡哪種詩?」
他認真想了兩秒:
「歌詞型,押韻的。比如:愛情不是你想買,想買就能買。」
陳默「噗嗤」笑出聲,又趕緊低頭裝喝水,耳朵紅到冒煙。
張野眯眼看他,又斜眼瞄我:
「我說,你倆最近走得這麼近,該不是揹着我搞地下情了吧?」
我抄起豆腐蓋他臉上:
「這叫患難與共的革命戰友,懂?」
張野拍拍我腦袋。
「行啦行啦,哥給你涮個腦花,冷靜一下。」
臨走前。
我們仨在火鍋店門口拍了張合照。
張野在我頭頂比兩個耶。
陳默微微偏頭輕輕一笑。
我把照片上傳到 QQ 空間。
配文八個字:
「天天開心,快快長大。」
……
第七次重生。
我以爲這次能安穩到底。
但你知道的。
風暴永遠挑你最鬆懈的時候落下驚雷。
剛開學沒幾天。
一張紙條,把陳默炸了個稀巴爛。
那紙條。
「恰巧」夾在他語文作業本里。
「恰巧」在早讀前被幾個嘴碎的男生翻出來。
「蘇老師,您說青春期的孩子要守住界限,可我總在夢裏……失控。我握住了您的手,靠近了您的脣。醒來後,我滿身是汗,滿心是罪。」
幾個男生笑得前仰後合:
「臥槽?這誰寫的?病得不輕啊?」
「還能有誰,平時高冷文青樣,原來是個意淫狂魔。」
陳默臉色慘白,一句話沒說,奪門而出。
張野站起來,衝到那幾個起鬨的男生面前。
左手揪住爲首男生的衣領。
右拳懸在半空。
手背青筋暴起。
他那眼神。
寫着倆字:「拼命!」
我嚇得衝過去,死死拉住他。
「冷靜點!」
「你現在被處分,高考還考不考了?」
他吼:「放開!」
我也吼:「陳默現在最需要什麼?是你被開除嗎?」
張野的拳頭慢慢放下來,但眼神還是死死盯着對方:「這事沒完。」
回到座位後,我越想越不放心,給陳默打了個電話。
他的聲音聽起來疲憊不堪。
他說:「我沒事,我請假了,休息兩天就回來。」
「你可別做什麼傻事啊!」我可不想再第八次重生。
「楚蠻,你想什麼呢?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那晚,情報戰打響。
我們翻遍所有八卦、羣聊、QQ 空間。
線索很快冒了頭。
目標人物:上屆轉學的籃球特長生。
視頻一接通,話還沒出口,他就先苦笑一聲:
「蘇媛老師也對我說過那些話……我一開始以爲她喜歡我,後來才發現,我不是唯一。說真的,我那時傷得挺重的,然後我就轉學了。」
第二天,陳默回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亮出手機。
屏幕上一排排熟悉的暱稱:
默默,你這種安靜又懂事的男生,現在不多了。
默默,你那種專屬的少年破碎感,讓人看了很心疼。
默默,下次來我家補課,願不願意把初吻送給我?
默默,我買了套很好看的睡衣哦~
……
辦公室裏靜到極致。
牆上的秒針,噠、噠、噠地走着。
蘇媛敢發這些露骨的句子,無非是喫準了陳默的軟弱。
這個安靜到近乎透明的少年。
是她精挑細選的完美獵物:
太安靜、太孤僻。
不會反抗,不敢聲張。
甚至……會替獵手找理由原諒。
班主任老王,沉默了很久,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只蒼蠅。
半晌,他抬起頭。
只說:「……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好好上課。」
後來,蘇媛被開除了。
不是調崗,不是勸退,而是開除黨籍,吊銷教師資格證。
各大媒體跟進轉發,評論區罵聲一片。
有媒體去堵她。
她戴着墨鏡,裹着風衣,倉皇躲閃。
路人認出她:「就是她,那個和學生不清不楚的女教師。」
鏡頭前,她終於紅了眼眶。
可這一次,沒有人爲她落淚。
她說:「我付出過真心。」
可誰在意呢?
真心不能豁免道德。
人們愛看因果輪迴。
就像愛看,蘇媛曾在講臺上高高在上。
如今,只能躲在某個角落,看着網絡上的一條條評論。
「摧殘祖國花朵的劊子手!」
「教育界的毒瘤!」
「枉爲人師!」
「師德敗壞!」
我聽說這些消息時,既不是釋然,也不是悲傷。
只覺得天終於亮了一點點。
那對死在 306 病房的父子。
那一次次的死亡與重生。
終於……
迎來遲到的迴響。
-15-
高考終於結束。
成績還沒出,我們仨偷溜上實驗樓的天台。
那條「高考必勝」的紅色條幅,獵獵作響。
我趴在欄杆上往下看,教學樓前的人影來來往往。
一陣恍惚襲來。
上一次重生,陳默就是從這裏跳下去的吧?
他那時在想什麼?好像已經不再重要了。
因爲現在,他就站在我身邊。
活着。
呼吸着。
「拿着,壓壓驚。」
張野從書包裏掏出三罐可樂,一罐一罐扔過來。
陳默手忙腳亂地接住,盯着可樂看了好久,抬起頭時眼睛亮亮的。
「……謝謝你們。」
「謝她吧。」張野灌了一大口,「鬼點子都是她出的。」
我當即叉腰,自信爆棚。
「哼!要不是本仙女一頓猛如虎的操作……」
我正要得意,就同時捱了兩記腦瓜崩。
我抱着頭直蹲地。
一抬眼,撞進他們的視線。
張野嘴角上翹,一臉拽笑。
陳默輕輕地笑,眉眼舒展。
張野把校服胡亂塞進包裏。
「總算能脫了這身皮了。」
陳默也脫下校服,卻是一板一眼地撫平褶皺。
我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校服。
三年、七次,這身衣服陪我走過每一場崩潰。
它見證了張野的莽撞,陳默的沉默,還有我的執拗重來。
忽然覺得,這兩個人八成是我上輩子走丟的親人。
不然爲啥非得把我卡在高三,來來回回折騰七回?
風有點涼,夜還沒深。
「說點實際的吧……萬一,我是說萬一哈,我們仨都考砸了,咋整?」
張野一隻胳膊搭在膝蓋上,仰頭看着那片被光污染洗得發白的夜空。
「考砸了……宇宙會爆炸嗎?」
他說這話時,不是恐懼,也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對宏大命題的荒誕拆解。
彷彿在說:
個體的成敗榮辱,在無垠時空的尺度下,連一粒塵埃的震顫都算不上。
陳默沒說話,眼神飄得很遠。
遠到那條穿越黑夜的高速公路。
車燈如河,緩慢卻堅定地流淌着。
沉默地各奔東西,就像千千萬萬個「未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不會回應了。
結果他輕輕開口:
「我每天熬夜刷題,寫到眼乾手痠,就是爲了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可萬一我拿不到呢?」
「我爸眼裏的光,老師嘴裏的未來可期……會不會,全都變成一句沉默的:算了。」
他說的不是成績,而是價值。
是如果他辜負了所有人的期待,他是不是,還值得被愛?
我故意學着張野的吊兒郎當,咧嘴一笑:
「考砸就考砸唄。條條大路通羅馬,通不了羅馬,也能通個桃花源!」
張野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架勢。
「我媽說她的商業帝國,遲早是我的,我回去當個財務自由的廢物,也挺好。」
我跟陳默互看一眼,眼神嫌棄得很默契。
「就你?別把你家的商業帝國搞成了歷史遺蹟就不錯了。」
張野懶得理我,轉頭看向陳默:
「那你呢?繼承你爸的大巴車?」
陳默點點頭,語氣坦然:
「嗯。載着詩和旅人,跑在路上。我的詩可以寫給山風、寫給晚霞、寫給每一個上車的陌生人。他們看不懂也沒關係,他們本身,就是詩的一部分。只要車輪不停,我的詩……就永遠在路上。」
我和張野都安靜了。
沒有嘲笑,沒有插科打諢。
因爲那一刻。
陳默把「考砸」這個詞輕輕推開,主動擁抱生活的粗糲與豐饒。
他不是逃避,他是在另一個維度,活出了答案。
他的詩也終於找到了最遼闊的土壤。
張野嘖了聲:「行啊陳默,你這詩和遠方夠硬核。到時候你出詩集,我包銷一百本,強制我公司員工人手一本!」
我回懟:「喂喂喂,你格局太小了。陳默的詩集要上高速服務區,讓全國的司機大哥都能讀到人間溫柔!」
張野問:「你呢,考砸了幹嘛?繼承你媽那幾套老破小,當個包租婆?」
我挺胸抬頭, 一副仙風道骨。
「包租婆多沒技術含量!我要支攤掛幡,指點迷津。專解人生困惑, 尤其是高考落榜後的心靈創傷。順便……記錄人間百態,攢點寫作素材。哈哈哈, 說不定哪天, 我寫本《校服裏的病小孩》, 和陳默的《公路詩篇》聯名籤售, 能火爆全網!」
陳默搖頭失笑, 張野乾脆捂臉大叫:
「救命, 這仙姑瘋了!」
天台的風更大了, 吹亂頭髮,卻吹暖心。
高考成績還沒出,我們不知道會被命運踢向哪個方向。
但那一刻, 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天台角落。
三個少年的影子被光拉得很長, 落在水泥地上, 緊緊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你我他。
這一刻, 我們感知到一種沉甸甸的、足以抵禦一切驚濤駭浪的重量。
這重量, 有一個名字。
它不叫前程似錦,不叫金榜題名。
它叫——
我們仨。
六年後。
我終於從十七歲完整地走到了二十三歲。
那天,我回到老實驗樓天台。
掀開那塊鬆動的磚, 找回那個鐵盒。
我們仨的時光膠囊。
裏面躺着三樣寶貝:
我那張滿是塗鴉的信紙。
張野廉價的小機車掛件。
還有陳默疊好的一張詩稿。
墨色褪了些, 字還清晰。
《脫殼》
文/陳默
我終於脫下那身藍白色的校服,
像一場久病之後的痊癒。
它裹着我整整三年,
潮溼, 冷,
沉默,疲憊,
藥片的苦,凌晨的光。
我一度以爲,
會在它裏面慢慢死掉,
像蟲子,困在琥珀裏,
被世界好奇又冷漠地圍觀。
直到那一天,
你握住我傷痕累累的手腕。
什麼都沒說,
只是用力地, 握緊。
那一刻,
我聽見血液, 重新開始流動。
校服落在腳邊,
像褪下一層舊殼,
皮膚上,還有勒痕,
可身體裏,
已經長出新的骨骼與靈魂。
我們不是
成績差、情緒差、想太多的問題少年。
我們是——
病過的小孩。
如今終於
從那個叫抑鬱的深井裏,
一步步,
爬了出來。
光着腳,
迎着風。
陽光刺眼,路不平,
石子硌腳,舊傷疼,
但我們的腳步不會停。
我們沒有英雄的披風,
沒成天才,沒造奇蹟。
只有家人一樣的朋友,
手拉着手, 走過雨季的泥濘。
直到,
十七八歲的天空,
掛起一道
屬於我們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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