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了男主的反派師尊,我可沒耐心討好病嬌男主,我要殺了他。
按照一貫套路我是該好好感化少欽的,讓他曉得我其實是個好師尊,然後慢慢對我改觀。
但是,我現在很清楚,這個套路在少欽身上完全不管用。
我雖然是個反派,但男主也不是什麼好人。
——因爲他有病。
他的設定是個大病嬌,男主少欽,典型大病嬌,病入膏肓的那種,他只會對女主,也就是他的小師妹一個人「嬌」,對其他人只有心狠手辣。
而原主央沉身爲一個合格的反派,偏偏喜歡撞槍口,前幾日趁少欽不在,竟然仗着師尊的身份拿鞭子抽了他的寶貝女主一頓,今夜少欽從女主念萱處歸來時我就該死了。
這可犯了男主的大忌。按原文的走向,今夜他從女主念萱那裏知道這回事的時候,我就該死了。
也就是說,只要他活着,我就難逃一死。
所以,我打算先下手爲強,直接除掉男主。
少欽作爲男主,自然是天選之子。央沉早就沒什麼可教他的了,他之所以還留在銜月谷便是爲了念萱,這也是央沉一直沒對念萱下狠手的原因。
也就是說,既然硬碰硬我毫無勝算,那我只能使點陰招了。
此刻,我提前服了解毒丹,然後點燃了房中的迷煙,靜等少欽。
外間一片寂靜,我的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這時聽得腳步聲漸近,「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我強迫自己克服恐懼,死死盯着前方。
少欽一襲白衣,姣好的面容上帶着淺淺的笑意,怎麼看都是個光風霽月的翩翩仙君。
我卻知道他慣會以笑容做僞裝,內心已是怒極。
「師尊,弟子來親手送您上路了。」
少欽的聲音該是很好聽的,可是這話叫人聽了心裏發涼。
我強壓下內心的畏懼,努力維持面上的平靜,看着他持劍走近。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腳步逐漸不穩,終於他的身形晃了晃,停在了我面前。
少欽那張素來帶着完美假笑的俊臉浮現痛苦的表情,他咬着下脣,額上覆着薄汗,兩頰甚至泛起了紅潮。
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起,深色的瞳仁蒙着一層水霧,他這樣子……滿含情慾很不對勁……
蒼天,難道我從朗憶師兄那裏摸來的不是什麼迷藥,而是……春……藥……
朗憶在搞什麼啊!
像是爲了印證我的猜想,少欽咬牙切齒道:「央沉,你……你竟給我下這種藥……」
作爲讀者,自然知道主角的強悍,因此我用了數倍的劑量。
藥效漸漸侵蝕了他的理智。
少欽終於站不穩了,他把我撲倒在了地上,直接倒在了我的身上。
沒事沒事,管他是什麼藥,反正現在他也神志不清了,我運氣準備了結他。
卻發現我也有些癱軟無力,我靠,我服的解毒丹不對症啊,之前還勉強抵擋了一陣。
這會……我特麼也要中招了。
我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少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師尊還真下得去手,竟連自己也不放過。」
熱氣呼在我的脖頸上,有些酥癢:「這藥是師尊用來給自己助興的嗎?嗯?」
少欽眼神迷離,他的肌膚觸着我,熱得發燙。
餘光裏瞥見他掉落在地的長劍,我拼命咬住下脣,用僅存的一絲理智撐着,去夠那柄劍。
然後,少欽的手覆上了我的手。
汗水自他的臉上滑落,順着線條流暢的下頜線,滴落在我的脣邊,一股淡淡的清香縈繞在鼻尖,漸漸模糊了我的意識。
少欽捏住我的下巴,俊美無儔的臉上有一抹惡毒的笑意,他幾乎是咬牙切齒道:「我便拿你做解藥又如何?」
他的髮絲掃過我的肌膚,拂過我的臉,藥力開始揮發,我再也握不住最後殘存的那一絲理智。
夜間的涼風吹入屋內的時候,我的睡意淡去。
半夢半醒間,我只拼湊起一件事——我特麼的把男主給睡了。
我瞬間驚醒。
又見旁邊躺着個容色傾城的少欽。
他睡着時不再帶着假意和善的微笑,甚至還微微皺着眉,看起來像是在做噩夢。
我知道,病嬌的長成往往離不開悲慘的童年。
可是我若可憐他,誰來可憐我。我是炮灰女配的命,沒有聖母心氾濫的資格,救贖這種事留給頭頂光環的女主來做就好。
我在這個陌生世界活命便是最高優先級。
深夜,萬籟俱寂,入耳的唯有少欽綿長的呼吸聲。
我屏住呼吸,緩緩將手從錦被中抽出,肌膚和被子摩擦的聲音在此刻聽來尤爲心驚。
我全程警惕地盯着少欽,好在他一直沒有醒來的跡象。
此刻,我的手距他那細長脖頸只餘一寸。看着他滾動的喉結,我緊張地嚥了一口口水。
少欽畢竟是個病嬌,病嬌在某種程度上總歸是不正常的,睡一覺的情分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況且歸根究底還是我下的藥。
等他醒過來,我會死得很難看。
我狠了狠心,手終於覆上了他那脆弱的脖頸。
少欽就在這一瞬間睜開了一雙幽深的眼睛。
猶帶睡意的鳳眸裏蒙着一層水霧,墨色的眼瞳如同攝人心魄的夜空,又帶上了一抹看似溫和的笑意,叫人爲之傾神。
我卻只覺心驚。
「原來師尊只想得到我,試過之後便可丟棄了?」
我這手一時不知是要掐下去還是要收回去。
但他既醒了,料想也弄不死他了。
識時務者爲俊傑。
我手一鬆,輕撫上他如玉的臉頰,風情萬種笑道:「怎會,徒兒這麼好看,爲師喜歡得很,怎捨得丟棄。」
少欽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方纔的矇矓睡意散得一乾二淨,他眼神冷冽,「央沉,別以爲使些下三濫的手段我便會放過你。」
我感覺骨頭都要被他捏碎,面上卻不能落了下風:「你猜猜我若是死了,小念萱身上的蠱會不會將她折磨死?」
提及女主,少欽果然緊張了起來,他湊近我,本該旖旎曖昧的場景充滿了肅殺之氣:「央沉,你找死?」
我自然沒有在女主身上動過什麼手腳,畢竟本來只想除了男主一了百了,現在這條路怕是走不通了,只好先唬住他再另找生路。
我做出穩操勝券的樣子,直視他的眼睛:「徒兒真是薄情寡義之人,頃刻之間就變了一張臉,爲師好傷心呀。」
我漫不經心的態度果然惹惱了少欽,他也不再跟我裝了,只留下一句:「央沉,你等着。我早晚將你碎屍萬段。」
我倚在牀邊,朝他離去的背影應了聲:「我等着。」
我和少欽之間真是個死局。
銜月谷不是什麼等級分明的正統宗門,師尊這一身份沒那麼好用,歸根到底還是強者爲尊。
央沉作爲門派長老,天資肯定不差,只是成了長老就疏於修煉了,少欽便後來者居上壓了央沉一籌。
好在我雖然沒有央沉過往的記憶,修煉法門什麼的倒是刻進了我的腦海。
修煉,這就開始拼命修煉。
在這種實力至上的仙俠世界,什麼男人、什麼感情都是浮雲泡沫,只有站在高處纔有人權。
接着,我在變強的道路上截胡了男二。
「師妹你受什麼刺激了?」
朗憶從草藥堆裏抬起頭,一臉詫異地看着我。
我雙手按在桌案上,重複道:「我說我要變強,有什麼問題嗎?」
朗憶眨了眨眼,費解道:「你不是自認天下無敵了嗎?」
「……」
原主還真是普且信,怪不得只能當個炮灰反派。
不像我,既然要做反派就貫徹到底,直接滅了男主,稱霸仙界!到那時我要什麼聽話懂事的徒弟沒有。
朗憶摸着自己的下巴做沉思狀,半晌眼睛亮了亮,他右手握拳捶了一下左手手掌,「哦,是不是……」
「?」
他故弄玄虛地拉長語調,朝我擠眉弄眼:「是不是昨晚被你那小徒弟折磨了一宿,在你那小徒弟面前落了下風覺得沒面子了?嘖嘖嘖,我知道師妹一向好強,但在牀上男女之事上嘛……」
嗯?
我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微眯着眼睛打斷道:「你怎麼知道昨晚?」
朗憶一副露餡了的表情,靦腆道:「昨天我看你在我這鬼鬼祟祟地找迷藥,我尋思你要那玩意兒能幹啥,再一想昨天不正是少欽歸來的日子嘛,那你肯定是要……嘿嘿,師妹你是女孩子不懂,迷藥不好用的,我正好配了個新藥。所以……」
朗憶交叉着雙手,很是羞澀的樣子,一張娃娃臉紅了紅:「我的春宵醉還不錯吧?」
我看他忸怩作態像是覺得自己做了件好事等着被大人誇獎的小學生,故意說道:「想要獎勵?」
朗憶咧着嘴重重點頭:「嗯嗯!」
「你把手伸出來。」
小學生乖乖伸出右手,滿臉期待。
我在他期待的眼神中,重重給了他一拳。
「啊!」
朗憶還是厚道的,邊抽噎邊與我探討了一番修煉捷徑。
修煉這回事是存在個體差異的,除了花費時間,還要講求效率。
丹藥,就是一大利器。
在我的威逼利誘下,朗憶總算答應先停下手中稀奇古怪的研究,改爲替我煉藥。
只是有一味藥材難得,也正因其難得,效果才更佳,我自然不能放過。
要想強過男主,當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
於是,我從朗憶的煉藥房出來就直奔兩儀山。
半道上還遇上了男女主。
門派入口距日常居所有很長一段距離,中間有一片林子,如有外人闖入便會觸動陣法。
平日裏卻只是山谷中的一抹尋常景色。
三月的春光明媚,鋪滿整個山谷。
微風略帶涼意,拂過腳下的青草,一浪一浪的,像是汪洋大海。
湛藍的天空下,素白的梨花次第綻開,春風便信手揚下枝頭的花瓣來,紛紛揚揚的梨花像落雪般飄散在空中,清香溢開,有點像少欽身上的味道。
不知是百年還是千年的古樹下,少女一襲海棠紅的留仙裙隨着鞦韆擺動,明豔動人,較滿山谷的鮮花更嬌俏。
少欽長髮半束,如瀑青絲搭在月白衣裳上,安靜聽着少女喋喋不休,偶爾還配合地笑兩聲。
自始至終,少欽都面帶溫柔笑意,那雙在我看來藏着無盡寒光的墨眸裏此刻彷彿被春光照暖了。
怎麼看都是一對如畫的璧人。
我是想假裝沒看見趕緊走開的,奈何念萱發現了我。
她慌忙躍下鞦韆就要行禮,少欽一把拉住:「你傷還沒好,不用行這些虛禮。」
少欽應是下了不少功夫給念萱療傷的,不說全好,但行個禮什麼的肯定沒影響,不然這會兒還能不在牀上躺着反而來這盪鞦韆。
不過說起來也是央沉胡亂欺負了女主一頓,少欽不想讓她行禮也無可厚非,我自然更加無所謂。
只是念萱是個守禮的,被少欽拉着又動彈不得,她糾結地看向少欽:「可是……」
少欽卻看着我,那微笑看得人心底生寒:「師尊不會介意的,是吧?」
我無視少欽的挑釁,對念萱道:「你傷未好透,這些不過是虛禮,爲師不在意的。」
念萱這才作罷。
我抬腿便走,身後傳來少欽低沉的聲音:「師尊這是要離谷?」
我腳步未停,只回了聲「嗯」。
他又問道:「師尊素來不愛外出,這突然間是要去哪呀?」
少欽說話是漫不經心的,那種來自對你有惡意的強者的輕慢讓人不寒而慄。
但是,我不能慫。
我停住腳步,從容轉身:「不該你知道的,少問。」
少欽大概從來沒見自己的師尊在他面前擺過譜,遑論這麼明顯地懟他,完美無瑕的微笑有一瞬間的裂縫。
我乘勝追擊:「徒兒不會覺得和爲師的關係自那之後更進一步了,便連這點分寸都沒有了吧?」
少欽愣住了,然後狹長的眼裏是顯而易見的盛怒。
氣氛逐漸焦灼,念萱一頭霧水又不敢貿然說什麼,只好不安地拽着少欽的衣袖。
見好就收。
我及時轉身離去,卻不見身後少欽的目光漸漸變爲探究。
兩儀山極爲險峻,山巔幾乎無人踏足。
崖邊的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我坐在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塊上稍做休息,大口喘着氣。
這兩儀山上方有個天然的結界,世人都傳是上古時期的神族佈下的,及至這世上的神族都消亡了,這神蹟卻還存在。
山上無法使用仙術,且至今仍生存着諸多神獸,這些神獸可都不是好惹的,所以此地的靈株才極爲難得。
好不容易到了山巔也無心俯瞰腳下的瑰麗風景,我並不恐高,但站在這裏往下看還是禁不住腿軟,腳已經控制不住地悄悄往回挪了一步,帶動腳邊的石子滾落山崖,目送它離去很遠,卻聽不到落地的聲音。
這麼遠的距離自然是聽不到的,落地也該是瞬間碎成齏粉了。
不慌不慌,我如今身手了得,是地地道道的高階仙者,不過是個小小山崖能奈我何。
我強自鎮定,又邁出一步,定睛搜尋着朗憶描述過的無色草,因其長得微小又無色很是難找。
我找得眼睛都疼了才終於發現了一株,在離地面近六尺的地方。
這個距離是沒法站在地面伸手就能夠到的,只能往下爬。
我來都來了,一路過險境斬神獸,豈能因這點小事就放棄我的升級之路。
咬咬牙,攀住崖邊石面的起伏一點一點往下挪。
好在乾坤袋裏的東西齊備,我還找了根繩子系在樹幹上以備我失手。
終於,我夠到了。
拔起無色草的瞬間,另一隻手不知是因用力太久還是汗水導致手滑,我落空了。
好在腰間的繩索發揮了作用,我正暗自慶幸,吊在空中趕緊將無色草收好,準備重新攀回去。
這時不知從哪冒出來一隻通體赤金的鳥來,它鋒利的爪子落在細細繩索上,歪着腦袋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輕地用那爪子劃斷了繩子。
那鳥振翅高飛,抖落兩根赤金色的羽毛,很是得意的樣子。
它往上飛,我往下掉。
臥槽,什麼東西?
我他媽遲早把這玩意兒拔光了毛活烤了!
當然,我很快意識到自己可能沒有這個機會了。下落很順暢,四周空無一物,這裏是結界範疇,我嘗試着喚劍飛行,沒有用。
意識到可能將要落地摔個粉碎,我還是恐懼的。我很愛惜自己的命,當然也很怕痛。
耳旁的風聲很大,眼前的天空很藍,我再一次嘗試捏訣,還是沒用。
絕望和恐懼蔓延開來,我閉上了眼睛,卻沒有如預料中的粉身碎骨。
風聲驟停,入耳的是潺潺溪流。
像是有什麼東西接住了我。
我睜開眼睛正對上一張白皙如玉的臉。
林間的樹高聳入雲、枝繁葉茂,絲絲縷縷的光線穿透樹葉間隙打在他如畫的臉上,像是給神像鍍上了一層燦金。
五官精緻完美,和少欽那種帶着侵略性的美豔不同,他的容顏更柔和,最絕的是那雙眼睛似是淺藍色的,在溫暖的陽光下反而更顯清冷。
烏髮披散至腰際,衣衫素淨,似山林間的仙人,不染一絲人世煙火。
他抱着我翩然落地,我還沒怎麼反應過來,他已經將我完好地放了下來。
此刻,他和我保持着禮貌的距離:「姑娘無事便好。」
然後,他轉身就要走。
也不問我是什麼人,也不問我爲什麼會從上面掉下來。
「等等……」
他聞言側首看向我,靜靜等着我繼續下文。
「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他的神情淡然,彷彿剛剛不是救了一條性命而是隨手接了一滴雨一片樹葉。
「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來日總要償還一二纔好安心。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他倒也不再客氣來客氣去的,只大大方方地點頭致意:「在下淮抒。」
淮抒,原文男二。
天極宗內門弟子,天生仙骨,年紀輕輕已屬仙界佼佼者,世稱斐玉仙君。
淮抒本是身在雲端的仙君,後來在和女主的愛恨糾纏中墮了仙。
這樣的人生來就該是映照世間的光,想到他永墮紅塵的樣子也太可惜了。
嘖,越是將感情束之高閣的人一旦動起情來便免不了爲其所累,兩情相悅倒也罷,偏是個一廂情願的。
若是以己度人,我覺得我該助他擋了這一情劫纔好,但說不準人家就想受這愛情的苦呢。
算了算了,這種事不好替人做決定的,還是另找時機報恩吧。
我是真沒想到,這時機來得這麼快。
陽光照在淮抒白皙的脖頸上,能隱隱看見肌膚下青色的經絡。
此刻,那淡青色以極快的速度變成了一種幽藍色,且一瞬間就爬上了他的臉。
幽藍色的線條縱橫在他如玉的面容上,同那雙冰藍色的眼瞳相映,竟有一種詭異的美感。
光是站立都有些勉強了,他一手捂着心口,手指攥得緊緊的,看起來極爲痛苦。
蒼白的脣開合,他用盡量平靜的語調對我說:「抱歉,舊疾復發,希望沒嚇到姑娘。」
淮抒的病症由來已久,他以爲是天生的,沒法子治。
其實不是。
這病既不是他生來就該受的,也不是無法可解的。
可能這書裏沒人知道銜月谷祕術——拂月心訣恰好能解此症。
這是原文中女主偶然發現的,現在唸萱還沒學會拂月心訣。
不過,我會。
淮抒的臉上已佈滿了細密的汗,我向他走近了些:「不知公子是否介意我藉此機會償還一二?」
入谷時天色已晚,我扶着淮抒正好撞見少欽。
昏暗的天光下,少欽拿着書卷倚在書閣外的廊柱上,低頭凝神,遠遠看去倒是幅畫一般美好。
他手中書卷側了側,抬頭看向我,眸光寒涼,又將目光投向一旁的淮抒,饒有興致的樣子:「師尊才真是薄情寡義,這麼快就換了目標?」
「我說了,不該問的,少問。不該你關心的,也少摻和。」
少欽那雙凌厲鳳眸半眯,卻終究沒發火:「徒兒上次離谷不過月餘,細想來,師尊似乎同過去不大一樣了。」
我無視他打量的目光帶着幾近昏厥的淮抒繼續往裏走,身後遙遙響起朗憶的聲音:「哪不一樣?我怎麼沒覺得。」
少欽的聲音低低的,帶着點笑意:「出息了。」
變態就是變態,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
朗憶可能是近視眼,這會兒纔看到我帶着個人,激動道:「哦……想不到師妹竟這麼花心。嘖嘖嘖,還真是出息了。」
「……」
正好缺個護法的人,我轉身對朗憶道:「師兄過來給我護法。」
朗憶眨了眨眼睛,順從道:「哦。」
他抬腿就要向我走來,少欽拿手中書卷往他身前一攔:「師伯的修爲那麼低……放眼宗門還有比我更靠譜的嗎,師尊這是信不過我?」
我當然信不過。
病嬌男主只對女主一人特別,對其他人那都不當人的好嗎。
讓他護法,我是嫌自己命太長了不成。
我果斷拒絕道:「不必了。」又看了看杵在那乾瞪眼的朗憶,不免嫌棄道:「勉強夠用了。」
朗憶顫巍巍舉起手捂住心口,作痛心疾首狀:「嗚嗚嗚,我太傷心了。你們一個個的都嫌我菜唄。」
他一跺腳,憤然拂袖離去。
「……」
少欽脣角一勾,笑得那叫一個燦爛:「現在,你別無選擇了。」
他看我還在猶豫,又略微歪頭,將目光投向淮抒,「你這位……朋友,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呢。」
淮抒這病症發作起來非常人所能忍,妥妥的美強慘人設,所以說男二是給讀者愛的嘛。
作爲一名讀者,雖然只是草草翻了書,但全文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還是淮抒。
我故作鎮定,用凌厲的眼神看着面前含笑的大佬:「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耍什麼花招。」
少欽慢條斯理地將手中書卷放入袖中,從容走來。
我扶着淮抒,雖然他看起來走得很慢像是在閒庭信步,但我還是很快落在了他的後面。
擦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側頭慢悠悠道:「師尊不是拿小念萱威脅我來着嗎?徒兒豈敢在您面前耍什麼花招?」
俊美的臉上帶着完美的微笑,那雙幽深的眸子卻靜如潭水,一絲漣漪也不曾漾起。
少欽的笑容始終像是一張面具,看得我想揭下來。
不得不說,變態就是變態,一會直呼「央沉」,一會尊稱「師尊」,一會要一劍殺了我,一會又裝作尊敬師長的樣子,變臉可比變天快得多。
但這種時候畢竟不能和他撕破臉,我瞥他一眼,沒有說話,裝作十分有把握的樣子冷哼一聲。
少欽肯定在那之後探查過,雖然我從未對念萱動過手腳,他卻不敢冒險。
因爲近來唸萱的體內有些異樣的波動,他此刻也找不出緣由,只好對我的話將信將疑,我也暫時得以喘息。
女主體質嘛,略有不同自然是跟身世有關,而這個謎底的揭曉時機還未到。
想通了這些,我也總算放心了一些。
少欽走在前面,我對於宗門還並不十分了解,因此只跟着他走。
沒多久,少欽停下了腳步,率先推開了一間空房的摺頁木門。
微光裏,塵埃分外明顯,木門「吱呀」開啓的一瞬,空氣裏的微塵轟然炸開,似是一團濃霧。
一股老舊陰溼的味道
銜月谷與外界沒有過多的接觸,因此平日裏幾乎沒有客人造訪,谷內置着的客房也就沒有機會用上了,久而久之便不怎麼刻意打掃了。
這股味道很衝,我不滿地微皺眉頭:「我帶他去我房間。」
少欽卻並不理睬我,揮落門口蛛網,徑直踏了進去:「師尊固然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也得爲着這位……顧及一二嘛。畢竟,天極宗的內門弟子入了我銜月谷長老的閨房,傳出去也是丟他的臉。」
淮抒並未刻意隱瞞身份,男主這種狠角色大概從他的打扮或是什麼細節就能推斷出淮抒的身份。
淮抒身上極冷,他的臉上一絲血色也無,此刻冰藍色的雙眸在荒蕪的夜色裏異常透亮,聲音卻極虛弱:「這位公子莫要這樣說,姑娘家的清白要緊,我在此稍做休整便好。」
少欽脣邊浮起一抹笑意,雖然端的是個翩翩公子,在我看來卻像是小人得意欠揍得很:「看吧,徒兒就說師尊的這位朋友是個知禮的。」
淮抒是正人君子的人設,少欽都這麼說了,再讓他去別處他也不會肯的。
算了,這些細枝末節不重要,先替他緩解病症要緊。
路過少欽身旁的時候,我沒忍住瞪了他一眼,他仍舊含笑,有恃無恐的樣子。
世人皆知拂月心訣能惑人心神,亂其經脈,是種可怖的祕術。
但沒人知道,這心訣可以倒施,逆行其道正可解淮抒的這種症狀。
可惜央沉只練到第六層,只今次這麼一回只可緩眼下之急,原文中女主到了第九層才徹底解了此症。
有朗憶的丹藥,我到第九層也不會太久了。
紫光漸消,我抬手抹去額上的汗珠。藉着燭火,總算看到淮抒白皙如玉的面容恢復如初了,那些幽藍色已無跡可尋。
淮抒此時已昏睡過去。
我輕手輕腳地扶着他躺好才向外走去。
少欽自上而下地看着我,墨色的眸子深不見底,語調是一貫的散漫:「宗門從無傳承倒施拂月心訣之法,師尊又是怎麼想到的?」
我不去看他,徑直往外走,一點也不心虛:「你也知道我是你師尊,師尊會些徒弟不知道的有什麼好奇怪的?」
懟陰陽怪氣的男主還挺快樂的,發現了其中樂趣,我於是頓住腳步回頭對他笑了笑:「你多孝順孝順爲師,爲師心情好了也許多教你些厲害的呢!」
少欽倚在門邊,屋檐下的暗影籠着他,我瞧不真切他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裏有些試探:「所以,師尊這些年表現得那麼蠢笨,是在藏拙?」
新葉在枝頭冒尖,枯黃的楓樹葉緩緩落地,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雖然他這麼問了,但自己顯然根本不相信這種假設。
這種問題自然沒有回答的必要,好在他也沒打算從我這聽到什麼答案。
他抬頭望見已高懸在天空的明月,那輪月將滿未滿,應是十二三日的樣子。
少欽的眼裏映着月輝,清冷無比:「再過幾日,便是三月十五了。師尊今年的誕辰可有什麼願望?徒兒也好投其所好。」
我情不自禁地跟着抬頭望向天空,夜幕裏滿是繁星,似是無數的碎鑽綴在漆黑的畫布上,璀璨奪目。而那月和我過去在另一個世界見慣了的月亮並沒有什麼不同。
站在蒼穹之下,雖然明知這個世界同樣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但內心裏隱隱覺得這偌大世界裏,唯我孤身一人。
剛進這個世界的時候壓根來不及多想,一心爲了活命罷了。此刻,陣陣涼風揚起髮絲,三三兩兩的樹葉在低空打着旋而後緩緩落地,看着同樣的月卻深知那到底是不同的,我不自覺握緊了拳:「我的願望……是要活下去!」
聲音由輕緩至鄭重。
我死過一次,從無光無聲的虛空而來,我很珍惜這一條命。
我不再理會少欽,轉身離去,差人去客房打掃,然後我將無色草拿給了朗憶。
「一萬靈石!」
朗憶伸出一根食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一把捏住他的手指,手中發力,將他那礙眼的食指緩緩彎下去,直到他被迫握成拳:「師兄再好好想想?」
面對武力威脅,朗憶明顯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比了八:「八……八千?」
我盯着他不說話,他緊張地搓着手道:「我好歹也是仙界十大煉丹師之一,雖然是第十……但我的獨門祕方難道不值區區八千靈石?」
「獨什麼門?我和你是同門。一共五千靈石,不能再多了。反正你用的藥材大半也是從宗門庫房裏搜刮來的。」
朗憶正要「委屈」應下,我心念一轉,繼續道:「再過三日便是我的生辰了,不如這丹藥就算作師兄你送我的生辰禮,也省得你另外費心了。如何?」
朗憶有些茫然地眨了眨他的大眼睛:「你傻還是你當我傻?你生辰是正月初一,這麼好記的日子我還能忘?」
少欽說三月十五是我的生辰,而我當時的回答顯然是默認了……
蒼天,央沉不過是個用來體現男主性格以及表現他對女主很重視的小小配角,原文中怎麼可能特意交代她的生辰,即便提到了我八成也不會記得。
總不可能是他記錯了還正好提到,只可能是……他故意的。
他故意試探我。
而我,還中招了。
沒想到,我會在這陰溝裏翻船。
少欽這種細節怪大概早就發現我不對勁了,畢竟我和央沉實實在在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我還沒有央沉的記憶,我只以爲和他接觸不算多應該不會那麼容易露餡。
這纔多久,我就完全暴露了。
算了,想再多也沒用,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先回去睡一覺再說。
次日一早,淮抒等在我的院子裏。
推開門,有個頎長背影立在晨光裏。素色衣衫,淡雅出塵,是我拐回來的斐玉仙君沒錯。
央沉的院子倒也雅緻,門前有棵兩人合抱粗細的琵琶樹,黛色屋檐叫那樹冠遮了一半,大片樹影投在長兩丈餘的池子裏。
他就靜靜地站在池邊,聽風輕語,看魚遊弋,樹葉緩緩飄落在他肩頭也不曾拂落。
我向他走去:「好些了嗎?」
淮抒轉過身來,和煦的光照在他澄澈的眼裏,像是照進了清澈冰雪:「已無礙了。師門臨時召喚,我這就要告辭了,只好候在此處等着道聲謝。是不是吵醒你了?」
「樹葉落地的聲響都比你的動靜大,這怎麼吵得醒我。」
「那就好。」淮抒向我行了個同輩禮,「多謝姑娘昨日搭救,還費心讓我留宿。」
我趕忙還上一禮:「公子救命之恩在先,這點不算什麼。」
淮抒真是個相處起來很舒服的人,禮數一點也不少,又不會過於客氣。他繞過此話:「姑娘若願意,不妨叫我淮抒。」
「好。那你要叫我央沉。」
淮抒點了點頭,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難得地帶了點笑意,嗓音低沉:「央沉。」
被人這樣鄭重地喊着,心跳好像有一瞬間停滯,即使這個名字不屬於我,但我知道他是喚我。
這一聲「央沉」是我來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個真正屬於我的。
看着他明澈的眼神,我有幾分不自在,岔開話題道:「你不問我昨天施的心訣爲什麼正好能緩解你的病症嗎?」
「銜月谷一向不與外界往來,貴派祕法怎好過問,央沉肯爲我施此術已是我的榮幸。」他向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上,藍光一現,而後憑空多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玉。
直徑寸餘長的環形,周身繞有雕工精湛的銀飾,淺藍色的絲絛自他手中垂下,「這玉佩中凝着我幾縷靈力,若是你置身險境,摔碎它。」他看着我,眼裏盡是真誠,「我會來。」
仔細看才發現那玉佩泛着淡淡的熒光,我在他的目光中接過那枚玉佩,他掌中的溫度使得玉質更顯溫潤,連那抹冷光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我攥緊玉佩,絲絛垂在我腕間,略癢。
我揚起頭笑了笑:「我這麼惜命,能遇上什麼險境?」
淮抒一本正經,緩道:「比如,墜崖。」
「……」
見我赧然,淮抒脣邊浮現淺淺笑意:「用不到自然最好,不過也不是非要遇險時才能用。」他頓了頓才又道,「閒來無聊之時,也很歡迎央沉碎玉消遣。」
我聞言不禁輕笑出聲:「這麼好的玉少說也能值幾千靈石,我可捨不得暴殄天物。」
淮抒愣了愣,啞然失笑:「倒是我考慮不周了,只是手邊並無更合適的器物,只好委屈你將就一下了。你若實在心疼,來日你碎一個,我再賠你一個便是。」
不愧是仙界第一宗門的首席大弟子,揮金如土,好氣派!
許是自覺這話說得太露富了,淮抒輕咳一聲:「時候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出谷需過陣法,我送你吧。」
直到淮抒消失在我的視線裏,我看着手中的玉佩,再一次勉勵自己要早日練成拂月心訣第九層,於是乾脆將它墜在腰間時刻提醒着。
朗憶煉成丹藥還需幾日,這幾日間我便定心爲閉關修煉做準備。
好在央沉平日裏也沒什麼事要做,總共就收了男女主兩個徒弟,少欽早已學成,至於念萱,一向是少欽自己帶的,完全不需要我再費心。
宗門內務有掌門的嫡傳弟子操持,我這個長老還是很清閒的。
同樣是大閒人,朗憶都混成了十大煉丹師,央沉卻只是個隨隨便便就能死在徒弟劍下的廢柴。
唉,抱怨無用,還能怎麼辦呢,只有加倍努力來追回被荒廢的時間了。
纔剛打起精神,罪魁禍首就出現在了眼前。
「師尊怎麼還研習起拂月心訣了,逆行其道都能運用自如了,還看這冊子做什麼?」少欽拿過我手中的冊子,邊一目十行地看過其上的文字邊問道。
我一把搶過:「爲師看看其中是否有指導不當之處,以免誤人子弟。」
少欽的手維持着拿書冊的動作,緩了片刻才放下手來,嘴角噙着虛僞的笑:「不愧是師尊,造詣之高我等望塵莫及。」
我無視他的諷刺之意,故作高深地點了點頭:「自然。」
面對別人的嘲諷最忌諱跳腳,裝作沒聽出反義,只認下表面的誇讚,用不要臉打敗一切陰陽怪氣。
少欽還站在那,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他一進來還是喊我師尊,好像也沒有撕破臉的打算,我於是抬頭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來幹嗎的?」
我斜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手撐在桌案上,骨節分明的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敲擊着桌面,低頭對上我警惕的目光,那股清淡梨香瀰漫開來,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裏藏着玩味的笑意:「今日是三月十五,自然是來給師尊送生辰禮物。」
他這還下套成癮了?
而且,他要送我什麼?
送我上西天嗎?
我頂着滿頭問號,看着少欽不緊不慢地抬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兩指併攏一揮,指尖便忽然多出了一張符籙。
赤紅色的符字筆走龍蛇,雖辨認不出畫的是什麼,但不得不承認這鬼畫符還挺藝術的。
少欽往前遞了遞:「祝師尊,」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措辭,片刻後才接着道,「活久一點。」
「……」
他好像有那個大病,難道他不知道我是因爲誰纔會短命的嗎?
我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我可以不接受嗎?」
少欽眉眼彎彎,臉上是春風般的和煦笑容,美人的聲音也有如天籟,語調是一貫的散漫,卻不容拒絕:「不可以。」
我猶豫着伸手,還沒觸到那符籙,那薄薄的一張紙突然就化爲一道金光融入我指尖。
我心中警鈴大作,戒備道:「這是催命符嗎?」
少欽輕笑出聲,他傾身,那張魅惑衆生的臉離我極近,甚至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伴着淡雅清香……勾起那晚的記憶,不由有些心慌。
少欽饒有興趣地看着我的神情變化,纖長的指勾着我的下巴:「還會臉紅?」
他湊得更近了,低語聲蠱惑着人心:「想到什麼了?嗯?」
長睫之下,漆黑如夜的眼眸裏映着我的臉。許是錯覺吧,此刻竟覺得這張完美的虛僞面具有一絲罕見的旖旎。
這種極具侵略性的美實在太有誘惑力了。
我從片刻的失神里緩了過來,一把打落他的手:「在想怎麼才能活得比你久。」
少欽垂下眼簾,裝出有些失落的樣子:「徒兒哪裏不好,師尊竟想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和善地笑了笑,起身欲走:「你哪都不好。」
這時,少欽的目光停留在了我腰間,臉色又差了點,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落在淮抒給我的那枚玉佩上。
許是怕他這個陰晴不定的會對玉佩下手,我下意識拿手護住了它。
少欽這才又看向我,神情好像帶着點譏諷:「想必這便是原因了。」
然後,他轉身就走了。
走了沒兩步,還停下來回頭對着我微笑,雖然那笑裏儼然藏着銳利刀鋒:「對了,你猜得沒錯哦。那張符籙確實是取你狗命的。」
我靠!我就知道!
難道他發現了念萱根本沒中什麼蠱。
不待我多問,少欽已悠然踏出屋子,那倜儻出塵的背影逆着光,一襲白衣翩然若仙,誰能想到內心卻這樣歹毒!
我趕緊調息運氣,試圖把剛纔那玩意逼出來。
可我現下太弱了,央沉的修爲在少欽之下,竟抗衡不了他的靈力。
「師兄救我!」
雖然朗憶的修爲不高,但他畢竟博聞強識又精通些旁門左道,是我的一大希望。
朗憶以靈力探查完,一臉壞笑:「喲,想不到師妹在騙取感情一事上這麼有天賦?」
「?」
「你的好徒兒唬你來着,那符籙是護身的。不過……」
「不過?」我緊張地盯着他,像是在等待宣判。
「不過,他如今的修爲是真的高深莫測啊。還真叫你撿着寶了,來日怕是有大造化的。」還以爲是有什麼危險,原來只是感慨。
這不是廢話嘛,他是男主啊,按照原文情節走向,銜月谷不過是個開始,他最後要站在仙界巔峯的。
但我一個短命炮灰才懶得管他未來有什麼造化呢,我只關心我的小命會不會交代在這裏:「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確定他沒陰我?」
朗憶不耐煩道:「這我還能判斷不出來?他修爲再高也不可能比我更精通符術,想瞞過我的眼睛他起碼得再學一百年!」
聽他如此肯定,我也略鬆了一口氣。
雖想不明白少欽這一出到底是何用意,但既然沒有性命之虞也就沒必要急着去揣測一個變態的想法。
但是,想着要承少欽的情總還是不妥的,來日刀劍相向之時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所以:「快!精通符術的師兄快幫我除了那符籙。」
朗憶的氣焰陡然低了下去,他眼神遊離:「啊,這不挺好的嗎?怎麼說也是少欽的一番心意……」
我看他顧左而言他就知道:「你是不是不行?」
「也不是不行!就是……就是我修爲不是差了那麼一點嗎?以少欽如今的修爲,放眼宗門可能也就掌門能壓他一頭了。」
掌門是朗憶和央沉的師姐,是個醉心於修行之道的癡人,已閉關多年,平日見不到她的人影。
不過她好像還挺疼愛央沉的,原文中央沉死後,她強行出關欲手刃少欽,卻因彼時靈力受阻而敗了。銜月谷也因此落入了少欽手中,對此不滿的人都被清理了個乾淨,朗憶也就此離開了宗門。
回到眼下,面對仍在谷中犟嘴的朗憶,我直白地說道:「也就是說,你就是不行。」
朗憶終於不再辯解,梗着脖子理直氣壯道:「對!我就是不行!」
七日後,一切準備就緒,我開始閉關修煉。
山門一開一合,便是十年。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對仙者來說也不過是滄海一粟。
拂月心訣終於順利練到了第九層。
央沉的底子本來就好,修爲也不算低,不然憑啥當男主的師尊,只是有很長一段時間停滯不前了。
此刻,我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修爲較過去已有了質的飛躍。
天光亮極,在昏暗環境中待慣了的我一時有些適應不過來。抬起手掌擋在眼前,透出指縫得見瓦藍的天空,朵朵白雲似棉絮鋪展開來,風聲入耳,樹葉摩挲沙沙作響。
靜靜站了好一會兒,放下手來向前望去,自腳下延綿至天邊的蜿蜒山脈披上了一層綵衣,大片的楓紅尤其耀眼,似烈火肆意蔓延,層林盡染,如畫卷。
楓葉漫天飛舞,有人自畫中緩步走來。
那人見到我,忙不迭加快腳步,疾奔而來。
及至他到了我的跟前,纔看清他的面目,是一張丟在人海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大衆臉,感覺好似認識,仔細想來又確實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那人氣喘吁吁,向我行了一禮:「見過央沉長老。」
姑且就記作弟子甲吧。
「何事?」
弟子甲趕忙答道:「念萱師姐修心訣之時,靈力錯亂衝撞經脈,已昏迷了許久。朗憶長老說師姐體質特殊,他不知原由因此無法下手,想着您也差不多到了出關的時候,便差弟子前來碰碰運氣。」
話畢,他慶幸道:「還好還好。」
我已朝前走了幾步,隨口問道:「少欽呢?」
念萱的體質特殊是因爲她本是魔族公主和凡人所生之子,她母親在她出生之時便封印了她體內那一半的魔族之力。
這也是念萱修煉多年始終難以進步的原因。
原文中應該是在某一次少欽身處險境時她強行破除了體內的封印救了他,纔開啓了後面的魔族劇情。
在那之前她應該一直都好好的呀,怎麼突然有了這一出。
弟子甲回道:「少欽師兄半月前離谷還未歸來。」
行吧,等他回來發現了所謂的念萱中蠱一事是我唬他的,指不定會一劍劈了我。
不過,以我如今的修爲也許可以硬拼試試了。
再加上朗憶 buff,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理清了思路,我加快腳步趕到念萱處。
朗憶見到我,立時從沉思中回過神來,走上前來迎我:「我掐指一算便知你是時候出關了,果然!不過十年,你這修爲與過去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了。難道你還真是個奇才……」
「好了好了,說正事。念萱怎麼樣了?」
跟隨着朗憶的目光看去,躺在牀上的女子緊閉着雙目,額前的頭髮因汗溼而緊貼肌膚,即便是昏迷中也緊皺着眉頭,蒼白皸裂的脣不時嚅動着,似乎是在做什麼噩夢,且難以醒來。
衣裳上盛開着的嬌豔海棠與她毫無血色的肌膚形成鮮明對比,鮮豔嬌花似的姑娘彷彿被狂風驟雨摧殘過,轉瞬便會枯萎凋零一般。
「她經脈不暢,強行修煉心訣致氣息紊亂,靈力在她體內橫衝直撞,我此前以靈力灌入以助她平息卻是石沉大海,只有憑她自己調息才能過此關了。」
「她現在這樣,有自己調息靈力的可能?」
朗憶答得很乾脆:「沒有。過不了多久,她便會經脈寸斷而亡。她一向是由少欽帶的,如今又聯繫不上他,你好歹也是她師尊,你可知是何故?」
眼看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將要消逝,我幾乎是沒有遲疑地脫口而出:「是封印。她體內有一道魔族的古老封印,解了封印自當能夠自行調息。」
朗憶登時滿腹疑惑,現在卻不是答疑的時候,我問道:「你可有法子解?」
朗憶走近念萱,單手覆上她的額頭,換了思路凝神探向她的靈海。不多時,已有汗珠滴落,他睜開眼慶幸般地嘆了口氣:「算這丫頭命大,正巧趕上你出關又有我這個神通廣大的師伯。」
聞得此言,便知念萱是有救了。
朗憶又道:「不過這玩意麻煩得很,我也只在古籍上見過,你在這兒守一會兒,我去翻一翻再來。」
朗憶走後,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念萱的呢喃之聲斷斷續續傳入我耳中——
「師兄,你看看我……不該……是這樣的……」
「你說過的,明明……只有我……」
一炷香後,朗憶信心滿滿地回來了。
因他自身修爲過低,便指導着我替念萱解了封印。
一股蓬勃紫氣登時縈滿她的周身,與金色靈力兩相交匯,漸漸融於一脈,她的呼吸也隨之變得平穩。
這一來幾乎耗盡了我的靈力,念萱還沒醒,我就因力竭而倒了下去。
醒來,透過白色牀幔,看到金絲楠梅花桌旁坐着個人。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他整個人沐浴在聖潔的光裏,青絲半挽,白衣纖塵不染,側臉的輪廓堪稱完美,恍然若仙。
我卻覺得這幅畫面極爲驚悚,旁人見了肯定以爲這是位翩翩仙君,而我只覺得這是來索命的白無常。
我驟然起身幻化出長劍,劍指那人。
聽到動靜,少欽側首,那張稀世罕見的絕美容顏漾起淺淺笑意,黑曜石般的眸子在陽光下閃爍着動人光芒:「醒了?」
我並不打算與他寒暄,念萱一事他必然已知曉,我手中再無「籌碼」,直問:「你想怎樣?」
少欽無視我的敵對,悠然起身向我走來,兩指拈住了正對着他的劍尖,臉色和緩:「師尊好像對我有很深的敵意?」
「?」我不禁反問,「你有沒有搞錯?是你他媽的要殺我!我對你沒有敵意還應該有愛意不成?」
少欽抬起另一隻手,優雅地扶着下巴,半眯起雙眼:「也不是不行。」
見我氣極,他又接着道:「我要殺的——是央沉,不是你。」
愣神間,他拈着劍尖的兩指發力,劍已偏離,他向前一步,那張魅惑衆生的臉距我僅餘數寸。
他深深看着我,彷彿洞悉一切:「不論你是誰,你救了念萱,這很好。」
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示弱:「你很喜歡念萱?」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困惑,重複了一句:「喜歡?」
沒想到我還會有和少欽好好說話的一天。
果然,只要活下去就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少欽說起和念萱的過去,結合原文的少許描寫,我也大致弄明白了。
數十年前,少欽在凡間遊歷之時忽感附近有魔物作祟,循着蹤跡到了一處竹林。
彼時漆黑夜幕無星也無月,林間驟起狂風,有魔物嘶吼之聲不時從遠處傳來。
然後他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孩童赤着腳踩踏在枯葉上,地面嶙峋石子劃破了她嬌嫩的肌膚,所經之路鮮血成徑,那個孩子卻不曾有片刻停留,她時不時回頭,好像身後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追着她,驚恐之色蓋過了身體上的疼痛。
那孩子的一雙眼睛在黑夜裏亮極。
銜月谷雖非以匡扶天下爲己任的正道宗門,但爲仙者,遇魔道傷凡人自是要出手的。
少欽幻化出長劍,金色劍芒在夜色裏似日光照耀天地。
他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語氣散漫:「站着別動。」
在那時的念萱看來,在最深的夜裏,手握長劍的少欽擋在了她的身前。
他的話好像有魔力一般,她幾乎都沒有經過思考,就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金色劍芒映照着白衣翩翩的仙君,樹影搖曳,衣袂在狂風中翻飛,他巋然不動。
長劍揮舞,劍芒在他手中化爲黑夜中的一道道金色線條,每劃破長空一次便有污黑的血液自魔物體內迸出,那血落在竹葉上、地上,卻愣是沒有一滴濺在他的白衣上。
她看得眼花繚亂,只覺神仙打起架來也這樣好看。
不多時,所有追她而來的魔物已盡數倒於少欽劍下。
他轉過身來,容顏如畫的仙君面上沒有一絲波瀾,白衣仍舊不染纖塵,他手中的長劍消失在暗夜裏,劍芒卻仍燃在她心間。
從此,有個人照亮了她此生的長夜。
少欽低頭同她說話,語氣淡淡的:「我送你回家。」
念萱這纔回過神來,驚懼過後,悲傷重又浮上心頭,她有些呆愣,呢喃道:「我沒有家了。」
少欽自然是不會安慰人的,可能是想到了自己的過去,他僅有的同情心作祟,他說:「巧了,我也是。」聲音裏卻沒有什麼感情。
念萱抬頭看着他:「你的家人呢?」
往事很遙遠,像是飛遠的破舊風箏,他努力去牽那根經年的線:「很久很久以前,他們就把我拋棄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和這孩子說這些,明明那些事久到他都快不記得了。
女孩聞言走上前一步,她有些怯生生地伸出一隻小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抬起頭,看着他:「我也沒有家人了,以後我陪着你好不好?」
孩子的手中殘存着汗水,有些黏膩,他卻沒有甩開,他愣了愣,那孩子又繼續說:「我永遠不會丟下你。」
聲音裏還帶着點顫抖,語氣卻是意外地堅定。
他把她帶回了宗門。
銜月谷的規矩是師尊尚在便不可收徒,因此少欽讓念萱拜在了央沉門下,成了他的師妹。
「念萱於我,大概像是內心裏的一束光,我希望她能永遠不滅光芒。」
他自嘲地笑了笑:「很久以前我也曾有過很想保護的東西,可惜那時我甚至護不住自己。也是那樣一個漆黑的夜裏,我失去了所有。是央沉救了我,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原文中倒沒詳細描寫過少欽的過去,畢竟身爲病嬌男主,他在女主的世界裏一直是強大的存在,且控制慾極強,好似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
但是我隱約記得,央沉是個很奇怪的人,她好像很喜歡虐待人,彼時弱小的少欽沒少受他折磨。就這樣,她後來還喜歡上了少欽,可能是原作者爲了給女主強行設置障礙吧,總之央沉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年幼的少欽被至親推進了深淵,央沉向他伸出了手,他以爲自己觸到了光明。然而,央沉又笑着將他推入了更深的黑暗。
他獨自在黑暗中隱忍了數百年,直到那個孩子幼小的身影和多年前的自己在暗夜裏重合。
她說,她永遠不會丟下他。
他想這一次他會守護住這一縷光。
此刻我頂着央沉的殼子,即使如今面對着他早已鍛鍊得不露一絲破綻的微笑,即使他的語氣那樣平靜像是在訴說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還是鄭重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是央沉欠那個年幼弱小的孩子的。
少欽愣了愣,然後低低笑了一聲,眼波里流傳着異樣的神采:「你又不是她,不必如此。」
「可是我也曾經想對你下手的。」一直以來,少欽在我眼裏就是魔頭一樣的存在,這一刻突然發現其實他也只是個會憑感情用事的人,他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自己的好惡,是個鮮活的人。
而我一開始只把他當作擋我路的 NPC,倒是莫名有點心虛了。不過,畢竟以當時的局面來看,若是重來一次只怕也是同樣的開局。
少欽卻不甚在意的樣子:「我也是。所以,我們扯平了。」
都曾想取對方性命的兩人,以茶代酒,茶盡過往揭過。
少欽起身走至門邊,忽地停住了腳步,留下一句:「我待念萱,是爲兄妹之情。若你方纔問的喜歡是指男女之情,那這對象也該是某位對我下那種……藥的人才是。」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明白過來,原文裏好像是女主先動的心,少欽一開始對念萱也是實打實的兄妹情。直到念萱強行破除封印救了少欽,纔開始轉變的。
而這個轉變在這個世界裏不存在了。
至於後半句,還不待我深思,門外一道嬌媚女聲自天際傳來,聲震八方——
「少欽,給爺受死!」
來至門外,只見有個女子凌空站着。
院中草木枯敗,一片蕭瑟秋景,天空澄碧,她置身於純淨瓦藍之中,皎若神女。
女子身材極爲高挑,肩若削成,腰如約素。然,瑰姿豔逸的美人身上裹着的黑衣卻破爛不堪,少了個袖子不說,下襬也成了布條,修長玉腿若隱若現。只是再破的衣裳也掩不住她的光豔,如煙柳眉下雙瞳剪水,極盡媚態。
纖纖玉手握着把森然重劍,那柄巨劍寬而長,厚重的劍身半裹在白色的繃帶中,其上雕刻着繁複精細的古老圖騰,青銅材質隱隱泛着冷光,這樣重的一柄劍她卻極爲輕鬆地扛在肩上。
明豔不可方物的嬌媚女子凌空而立,肩抗重劍,見到少欽後她拎着巨劍俯衝而來,沛然莫之能御,她啓朱脣:「好小子,看爺今天不劈死你!」
……
這一幕視覺衝擊太大了,太震撼了!她好美好颯,我好愛。
少欽好似有些茫然,但這情勢之下也只得化劍抵擋,劍刃相交,兩股強勁劍氣在霎時之間爆發,以兩人爲中心方圓數丈之內空無一物,地面的枯葉都被氣浪驟然粉碎了。
女子在少欽上方,正灌入靈力以重劍壓制少欽橫擋在身前的長劍。
少欽對上她也頗爲喫力,他不解道:「不知我何處得罪了掌門?」
原來這位就是央沉的師姐,榕恩。
榕恩眼神狠厲:「你想動她,就該死。這世上沒人可以傷她。」
這時,榕恩看見了愣在門口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的我。
她有一瞬間的失神,眼中的兇光頃刻化爲一片溫柔。
趁此當口,少欽的劍勢佔了上風,她索性收了劍,玉足落地,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她赤着腳,輕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水面上漾起一圈漣漪,步步生蓮。
榕恩一把抱住了我。
絲絲縷縷的幽香襲來,莫名地讓我覺得心安。她溫軟的身體好似在顫抖,聲音也有些破碎:「小白花,對不起……姐姐總是晚來一步,以後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覺得她的話聽得人心裏發顫。
然後就是她抱得太緊了,我快被勒死了,只好猶豫着開口:「師姐,我喘不過氣了……」
榕恩這才慌忙放開我,她緊緊握住我的手,她力氣實在太大了,好疼……
極盡柔媚的一張臉帶着幾分委屈,眼角泛紅,看得我都忘了手上傳來的痛楚:「連姐姐也不願意叫了?」
榕恩和央沉的感情也太好了吧。我這纔在少欽面前暴露,可不能再被這位掌門師姐發現了,趕緊喊了聲:「姐姐。」
榕恩登時綻開笑顏,明媚豔絕。
我甚至想多叫幾聲姐姐,看她笑起來覺得特別滿足。
榕恩溫柔地抬手將我臉側的碎髮別到耳後:「小白花乖乖站着等一會兒,姐姐先把他解決了。」
她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少欽,周身戾氣漫開,瞬間凶神惡煞起來。
啊,這……我纔剛跟少欽講和,再虐他一下又黑化了可咋整。
我於是試探道:「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少欽他最近……還挺乖的呀。」
挺「乖巧」的少欽眉間微蹙,遙遙看過來:「是啊,徒兒最近與師尊感情……甚篤,並不曾做過什麼傷及她的事。便是有過以下犯上之事……那也是師尊首肯的。」
……
該死的朗憶,硬生生拿個破藥毀了我一世英名。
但想到事實又確實是我給他下了那藥,還是不免紅了老臉。
榕恩在我們「融洽」的氣氛中感到了詫異,她注視着樹上的枯枝,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是秋天…………」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瞳孔一縮,急切問道:「如今是哪一年了?」
我回答不出來,於是少欽答道:「丁申年。」
榕恩握着我的手一鬆,神情有些沮喪:「這麼說我失敗了…………」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伸手撫上我的臉:「還好,結果總是好的。」
她雖然看着我,這話卻像是同自己說的。好一會兒,她纔對我說:「他當真沒有傷你?」
我敢肯定我要是說他本來是要殺我的,榕恩會同他搏命。
「真的沒有。」
榕恩得到我萬分肯定的答案才放鬆了下來:「那暫且留他一命。」
莫名被安排一通的少欽今天脾氣倒是很好,沒事人一樣對我笑了笑。
榕恩斜覷少欽,語氣森然:「你若敢動她,我決計叫你生不如死。」
少欽沒有回應,他抬頭望向西南方向,那裏的天空有些奇怪,無雲卻有紫光似的閃電。
那裏,正是念萱的住所。
方纔他二人纏鬥,注意力被分散,這時才發現谷中隱有不妥之處。
有人闖進來了,而目標可能就是念萱。
少欽的身影轉瞬之間便消失不見了,應是前去查看了。
榕恩望着那紫光有些出神,雙脣翕動:「君赫?」
君赫……我怎麼忘了這茬?
君赫是如今的魔尊,也就是念萱母親的弟弟。正常來說,作爲一個姐控,君赫應該是愛屋及烏很寵這個外甥女的。
然而,他非常不喜姐姐萱姬爲了一個凡人逃離魔界的行爲,而且萱姬還在生育念萱之時喪命了。
萱姬之所以要封印念萱體內的魔族之力,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希望念萱不被君赫發現。
如今,封印解了,君赫果然找來了。
也怪我沒早在解封印之前留一手,當時解了封印兩眼一黑,睜開眼又是少欽又是榕恩的,壓根沒想起來這些關節。
我和榕恩趕到的時候,念萱已經在君赫手中了。
他一人強闖銜月谷,諸般陣法不曾傷及他半分,華服上一絲褶皺也不曾起,鎏金刺繡的龍紋顯盡華貴。
君赫單手摟着面色蒼白的念萱,她仍處於極度虛弱的狀態,還是昏迷不醒的樣子。
低頭看了眼念萱,君赫很是嫌棄地「嘖」了一聲,他抬起另一隻手,像是對待玩偶一樣,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擺弄着念萱的臉,拇指上那枚鑲嵌着黑曜石的銀色扳指格外刺眼:「怎麼淨揀着那凡人的樣貌,長成這副樣子,瞧着都磕磣。」
這魔尊還喜歡戴有色眼鏡看人,念萱雖不如榕恩那樣絕色傾城,但跟磕磣是半點也搭不上邊的。
再說,堂堂魔族公主也不能看上個相貌醜陋的凡人吧。他只是單純看拐走萱姬的男人不順眼罷了。
少欽素來不染纖塵的白衣染上了殷紅的鮮血,他面若寒霜,劍指君赫,而對面的君赫渾然不在意。
這時,君赫看到了榕恩,他十分坦然地將衣衫不整的榕恩從上看到下,眼尾上揚,帶着幾分戲謔:「你這是爲了見本尊特意打扮的?」
榕恩一向不拘小節,大大方方點頭:「爺好心,送你上路前也讓乖孫子見見春色!」
語氣漸重,話音落地的同時,青銅巨劍重重地插在了地上,地面瞬間迸出一道裂縫,盡頭處正在君赫腳下。
君赫無奈地搖了搖頭,不見他身形移動,卻已然避開了:「你什麼時候能扔了那把破劍?實在有礙觀瞻。」
說話間,少欽已近了他的身。
即便還帶着個人,君赫的行動也異常敏捷,在少欽強勢的劍陣之下絲毫不見慌亂。
我正欲上前助陣,榕恩伸手一攔:「你不許上,乖乖看着就好。」然後拎着重劍加入了戰鬥。
兩人聯手攻勢猛烈,君赫漸漸顯出劣勢來,他眉間隱有煞氣:「她畢竟是我阿姐的女兒,我今天必須帶走她。」
榕恩聞言愣了愣:「她就是萱姬的女兒?」
她這一分神便叫君赫找着了缺口,突破劍陣,他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笑意:「不像是不是?我也覺着。也難怪她在你這銜月谷里待了這麼些年你都沒發現。」
「我攏共也沒見過她幾回……」
「……」
少欽的劍擦着君赫的臉而過,一道極細的口子綻在了君赫如玉的臉上,殷紅的鮮血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君赫皺了皺眉。
少欽語氣森然:「放下她。」
紫光凝在君赫的手中,驟然爆發,眼前頓時只剩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再看清時,他已攜着念萱立在了半空中。
這個距離,是攔不住了。
君赫抬手抹去臉上的血跡:「不想讓我帶走她嗎?」
榕恩不耐煩道:「你他孃的說什麼廢話?趕緊地,把我們家小白花的人給我放下!」
君赫勾了勾脣角,看着榕恩:「也不是不行……」
榕恩也愣了愣,她只是習慣性地放放狠話,誰都沒想到這還能商量?
君赫緊接着慢悠悠道:「拿你自己來換。」
榕恩一陣惡寒:「那還是算了。」
少欽握緊了劍柄,青筋暴起:「你執意帶她去魔界究竟有何意圖?」
君赫擰眉思忖:「既是我阿姐的孩子,我再怎麼不滿意也不能叫她與你們這些個修仙的同流合污,便是扔在魔界當個阿貓阿狗養着也比當某人門中弟子強。」他看着榕恩,頗有幾分嫌棄的樣子。
其實我也不是特別擔心,畢竟是女主,君赫一開始再不喜歡她也不會虐待她的。
這一環也是原文中就有的,兩人被迫分離,各自努力修煉,再相見時少欽成了仙界至強者,念萱也在魔族站穩了腳跟。
此時的少欽只能徒然擲劍,他攔不住魔界至尊。
少欽凝視着君赫離去的方向,眼神逐漸陰鷙,他攥緊了拳頭,周身的空氣冷凝。
一直以來他都像是戴着一張面具,所有情緒都掩藏其後,這還是第一次看到他情緒外露得這樣明顯。
很多年以前,他還沒有如今的一半高,那時他也曾在漆黑的夜裏因未能守護住重要的東西而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懷疑,後來那些看似無懈可擊的僞裝都不過是爲了掩藏那顆脆弱的心。
曾經的央沉伸手把他從一個深淵推進了另一個深淵,數百年間他還一直在那個漆黑的夜裏不曾走出來,他一個人摸黑前行從不敢有片刻的鬆懈,他以爲他已經足夠強大,然而現實又一次打敗了他。
在書中,這是個轉折點,他的偏執始於此,他的蠻橫始於此。
既然我與他和解了,那麼這一次,我向他伸手,我帶他走出永夜。
「少欽,不出百年你便能站在仙界之巔。這條路會很難、很難,但是沒關係,我會爲你照亮前路。」
少欽在震撼中漸漸鬆開了拳頭,鮮血順着指縫蜿蜒而下,他望着我,遲遲沒有開口。
一旁的榕恩困惑道:「你倆感情真這麼好了?而且……小白花你啥時候這麼能耐了,還能培養出個仙界之巔的弟子來?」
我側首對上榕恩不解的眼神,粲然一笑:「姐姐不相信我嗎?少欽和我都會登上此世至高處。」
在此之前,還得做一件事——
我摘下腰間的玉佩,玉質瑩潤無暇,泛着淡藍的光澤。
想到一聲脆響後,它就將完好不再,還是覺得十分不捨。
然而,比起心疼一塊玉,總還是讓淮抒早日擺脫病痛的折磨更重要。
我咬咬牙,鬆了手。
好玉就連落地的聲音都這麼動聽,叮咚一聲,清脆又不過於尖銳,好似白瓷鈴鐺。
微弱的光芒漸漸黯淡直至消散。
山谷間忽然有風吹來,捲起漫天紅楓,驚起枝頭飛鳥。風過,而後赤紅的楓葉紛紛揚揚飄落而下,有人着一身水色長衫,玉簪挽發,他抬手拂去落在發上的葉子,動作優雅至極。
淮抒向我點頭致意:「好久不見。」
絢麗山谷間,他衣衫淡雅,好似林間一抹清風,翩然出塵。
「好久不見。」我拾起散落在地的碎玉,「這麼好的玉實在可惜了。」
淮抒走上前,跟着俯身,我和他的手落在了同一塊碎片上。
他的手比玉還要涼上幾分,這是他體內的毒所致。
我條件反射地撤回手,他仍舊從容,拾起了那塊碎片:「我說過會再補你一枚的。」
說着,他又自懷中取出一枚,果真是一模一樣。
我卻從他另一隻手上取走了那幾片碎玉,拿帕子又包好了:「這一枚是特別的。」
這是我來到這世間收到的第一件禮物,是我感受到的最大的善意。
「不想你竟是個戀舊之人。」
我點點頭:「是啊,所以今日不就想起了十年前的故人。」
淮抒聞言輕笑,冰藍色的眸子裏少了幾分冷冽:「十年,原也不過須臾間。央沉尋我來此可是有事?」
我正色道:「你還記得那次我用本門心訣替你緩解過病症嗎?」
「自然。」
「當日我功法不精,故而只能助你暫緩病症無法根除。如今,我已修煉至第九層,當能徹底治好。」
淮抒愣了愣,才緩道:「我留給你這玉佩本是想助你,你反倒用它來幫我。」
「救命之恩豈敢忘懷。也多虧了有此激勵,不然短短十年也許我還到不了第九層。」我將裹在帕子中的碎玉收進了懷中。
上輩子已經離我很遙遠了,我在這個世界努力地想活下去……然而,良善卻是不該忘的。
這是應有的道心,也是不可棄的人心。
淮抒隱去眼中震撼,神情認真:「你知道金輪業法嗎?」
「自然,金輪業法是天極宗頂級功法,據說只有極有資質的弟子纔有機會習得。只是……」
淮抒接過了後半句:「只是千萬年間也只有一位掌門真的練成過。」他看着我,問道,「你可知這是爲何?」
我是看過劇本的人好嗎?我當然知道:「因爲天極宗內的金輪業法只是殘本。對嗎?」
淮抒若有所思:「果然如此。想必缺失的那後半部分正是貴派祕法——」
我和淮抒異口同聲說了出來:「拂月心訣。」
他笑了笑:「讓我知曉此事,你不怕……」
我搖頭,揚起十分自信的微笑:「你這麼聰明總是會猜到的,但若僅僅是爲了不被你發現便要看着你受折磨卻是划不來的。」我看着他,堅定道,「且我知道,你總不會害我的。」
斐玉仙君是光風霽月的正人君子,人品有保證。
天會塌,地會裂,淮抒不會坑人。
我很放心。
那雙琉璃般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不願給貴派帶來麻煩,不過是受些疼痛,不打緊的。」
「可是……」
淮抒打斷道:「我體內的毒素若無端清除了,總是瞞不住的。天極宗內……總有人會打拂月心訣的主意。這樣太過冒險。」
他神情嚴肅,不容拒絕:「央沉這樣信我,我更當對得起你的信任纔是。」
我在淮抒的眼神里冷靜了下來,我也清楚他口中天極宗內的人是誰,我雖對那人不夠了解,但既然淮抒都這樣說了想必現在暴露確實過於冒險了。
不能給銜月谷帶來麻煩。
我回道:「那待時機成熟,隨時找我。」
等威脅不再是威脅,或等銜月谷足夠強大。
那枚完好的玉佩還握在淮抒手中,他垂眸看了一眼,玩笑似的說了句:「平時便找不得你了嗎?」
我忙道:「自然不是。」
他將玉佩又往前遞了遞,可能是怕我推拒,他道:「總要有一回真的派上用場。」
我伸手接過:「好,下次墜崖之時還用得上。」
說罷,兩人都輕聲笑了下。
空幽山谷間,白玉映着霞光透出溫潤的色澤,芝蘭玉樹的仙君眉目舒展,如皎皎明月。
與淮抒道別,回身入谷,剛走到我的院子外,少欽清冷的聲音傳來:「師尊的要緊事忙完了?」
少欽雙手抱臂靠着院牆,今日以華冠高束馬尾,本就清冷的氣質更增了一分凌厲。
他微仰着頭凝望暗沉的天空,伸展至院外的枝丫在他沉靜的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風吹動枝丫,斑駁樹影同碎髮一道晃動。
風聲更顯寂靜。
「少欽。」我忍不住出聲喚他。
少欽側首向我看來,墨色的眸子似深夜起霧。他同念萱畢竟感情深厚,如今眼睜睜看着她被君赫帶走難免消沉。
我向他走近:「忙完了。明日起我同你一起研究這本功法。」
少欽看着我從袖中取出的書冊,不免疑惑道:「拂月心訣?」
我點了點頭:「正是拂月心訣,但也不全是。你可知銜月谷與天極宗的始祖本同出一脈?」
少欽不解其意:「仙界無此記載。只是……昔日的長生殿湮滅,與銜月谷、天極宗出現似乎在同一時間?」
「他們皆源於長生殿,金輪業法與拂月心訣也是傳承自長生殿的無上功法……」
少欽接着道:「傳說中的無道天相?」
「正是。金輪業法與拂月心訣雖各自殘缺,但仙道術法自能通達,以你之能用萬象經推演應當不會太難。」我將那書冊交到少欽手上,「我會助你,一年內推演出無道天相。」
少欽看着手上的心訣,抬眸看向我:「你……究竟是何人?」
「我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吧。」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我笑了笑,「不是說了嘛,爲師心情好了就高興教你些厲害的。不論我從前是什麼人,如今我是你名副其實的師尊。」
見我如此說了,少欽也無意再追究。仙術縱橫的世界裏大家對怪事的接受度都很高。
他隨手卷起書冊:「你倒好爲人師。」
「有我這等窺見天機的師尊是你的榮幸。」有我給你劇透不知能給你省多大功夫,當然我也能就此沾沾主角光環,不然憑我自己瞎琢磨都沒把握能推演出傳說中的無上功法,畢竟天極宗這種仙界第一宗門萬年間也只有一個人成功過。
少欽低頭看着我,眸中霧散,依舊是那沉靜的漆黑,似黑曜石一般透亮:「我不問你從前事,只想問一聲你的名字。」
我脫口而出:「央沉啊,連師尊姓甚名誰都能忘?」
「不是這個,我問的是屬於……你自己的名字。」
屬於……我自己的名字……
好像是該有這麼一回事的,從前那個世界我叫什麼來着……怎麼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我閉上眼睛思索着遙遠的過去,回憶周圍人的呼喚,黑暗中好像有模糊聲音傳來……
在破碎的言語間只抓住了一個字——安。
隨之而來的是撕裂般的頭疼,來自這具身體的痛覺撕裂着我和過去,我抬手按住太陽穴,在雜亂的記憶裏睜開了雙眼。
我無奈地笑了笑:「我忘了……屬於我的名字。好像叫安什麼吧。」
「長歲安樂,是你所願。安字很好。」
我不在意道:「名字不過是個稱呼罷了,不論冠以何名,我就是我。你還是叫我央沉好了,也免得引起其他人的懷疑。」我看向他,「當然,我還是更願意聽你喚我師尊的。」
少欽欺身向前,那張在蕭瑟秋日裏異常絕豔的容顏離我極近,近到能清晰地看見他眼角下有顆極細小的痣,細瓷般完美無瑕的臉上唯一的一點「瑕疵」。
那股淡雅清香隨着他的逼近愈漸明晰,清淡中帶着點甘甜,他的嗓音在灰藍色的天光裏顯得寂寥低沉:「好啊,我也很願意爲師尊保守祕密。前提是,我是唯一知道這個祕密的人……」他在我耳邊輕聲喚道,「安安。」
少欽已經走遠了,我還愣在原地。
有什麼聲響穿越時空,在寂寂長夜裏破霧而來,胸腔裏的那顆心臟不安地跳動着。
最後一縷清香消散在瑟瑟秋風裏,院內木樨香氣撲面而來,馥郁芬芳縈繞鼻尖,纔將我拽回此世。
妖異美貌自古便能攝人心魄,也許這就是美顏暴擊了。
「安安,過來。」
靜室裏,對面的少欽在靜默了十個時辰之後開了口。然而,我還閉着眼睛在運萬象經,因此並不打算搭理他。
如今少欽的耐心好像多了些,他等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師尊?」帶着幾分玩味,半點尊敬也無。
我不耐地睜開眼,對面的人盤坐在地,一手搭在膝上,另一隻手懶懶支着下巴,深邃的眉眼裏含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問道:「何事?」
「你先過來。」
「……」
我和少欽大眼瞪小眼,他還是那副懶懶的樣子,並不打算開口也不催促。
沒辦法,我只好妥協地站起身走到他旁邊,道:「現在可以說了?」
少欽抬頭對上我的目光,從容起身,拂去白衣上的灰塵。他看向正前方,靜室裏沒有任何擺設,那裏是一面石壁,在中央的幽微燭光裏顯出灰黑色來。
他輕抬左手,寬大的衣袖隨之擺動,我跟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石壁,只見其上浮現一片金光,寥寥百餘字以古老文字寫就攤開在我們面前,金光耀眼。
少欽側首看着我,漆黑的眼眸裏映着耀眼的光芒,璀璨奪目:「這便是我們的巔峯之路了,師尊。」
我得承認,在推演無道天相一事上,我確實是個打醬油的,而少欽確實是絕無僅有的天才。根本不用一年,不過三個月他就成功了。
我麻木地點點頭:「不愧是你。」
少欽低低地笑了一聲,是久違的輕鬆之感。
這天雪落了很久,漫山遍野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在廊下遙望遠處,四野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記憶中落雪的日子裏似乎總該很安靜,然而此刻谷內卻是熱鬧得很。
往日向來冷清的膳房這會兒人來人往、人聲鼎沸。弟子們忙忙碌碌一齊準備着過年。
修仙之人並不會同凡人一般鄭重其事地過年,很多宗門甚至壓根不會覺得這一天和平時有什麼不同,遑論慶祝。比如,榕恩當掌門之前的銜月谷就是不過的。
榕恩自然不是那種特別講究的人,過年是個幌子,她做這些安排是爲了給央沉慶生。
央沉的生辰是正月初一的子時,不知何故她並不願意慶祝生辰,因此榕恩總是借過年給她過生日,除夕的宴席跨到來年給她最真摯的祝福。
天漸漸暗了下來,廊下的宮燈一路照在雪地裏,原本冷色的世界變得暖了起來。
呼出的氣息在昏黃的燈光下悠悠散開直至消融進這寒冷的冬夜,周遭來來往往的弟子們嬉笑着佈置主殿,谷內張燈結綵,一片熱鬧。
潮溼的空氣夾雜着佳餚的香氣,膳房的炊煙隔着老遠飄了過來,遠離塵世的修仙宗門充盈着煙火氣息,於是空氣也變得暖融融的。
「雪這麼好看?」少欽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旁,「在這站得白了頭。」
我聞言瞥向散下的頭髮,點點雪霰綴在烏黑的髮絲上。我點了點頭,又望向遠處的山巒:「是啊,這裏的雪景很好看。」
肩上一沉,緊接着傳來一陣暖意,身後的少欽往我身上搭了件雪白的外袍,清淡梨香四散,縈繞鼻端。
他同我一道望向遠處,隨口道:「你衣裳都溼了。」
南方的雪沾衣便溼。我在雪裏站得久了也不覺得溼冷,此刻裹着乾燥溫暖的外袍不自覺地心下一暖。
少欽的衣裳對我來說太大了,長長地拖至地面,純白的衣襬浸在溼嗒嗒的雪水裏,我忍着笑意道了句:「你怎的這樣矯情?」
他深深看着我:「我以爲師尊很受用呢。」
我決定揭過此話,於是打岔道:「銜月谷的除夕夜恐怕比之人間還要更隆重些。」
「在央沉的事上,掌門向來上心些。」門內弟子皆知這一場盛宴的實質。
我好奇問道:「你可知榕恩爲何對央沉這樣好?」
好得簡直異乎尋常,別說單純是師姐對師妹的疼愛,便是親姐妹也沒有這麼偏愛的。
「我也不知。我入門時便是如此了,她待央沉的感情同我們的師徒情可不一樣,你在她面前小心些。」
「我知道,我只怕辜負了她的一番心意。她若知曉了她捧在心尖的小白花早就不在了一定會很傷心吧……」
有弟子朝我們走來:「央沉長老、少欽師兄,開宴了,掌門請你們過去。」
我攏了攏外袍,沿着宮燈點亮的路走進溫暖廳堂,風雪被隔在殿外,滿室明燈。
「來,飲了這杯屠蘇酒避避邪。」榕恩替我斟了少許酒。
我失笑:「若遇邪祟揮劍斬盡便是,怎好避讓。」
榕恩不贊同地嘖了一聲:「打打殺殺這種事是姐姐乾的,小白花就該離那些邪祟遠遠的。快喝!」
「好好好。」
我妥協飲盡杯中酒,榕恩才滿意地笑了。
溫酒入喉,暖意直達心底。
子時,榕恩拉着我來至殿外,白雪皚皚,點點燭光點綴其間,漆黑夜幕上沒有一顆星,雪地裏卻是一片星空。
「小白花,你看。」榕恩指了指天空。
然後,數不清的焰火升騰而起,朵朵絢爛煙花一齊綻放在夜空裏,周圍的弟子們雀躍歡呼。
煙花盛開的那一刻,光亮照在榕恩的臉上,她的笑容綻盡光華。
這一年的正月初一,有茫茫白雪、有盞盞宮燈、有滿室熱鬧、有散着梨香的雪白外袍,還有鋪滿夜空的盛大焰火。
這個冬天很溫暖。
黑壓壓的烏雲彙集成片,雲層極低,其間有幾道細長的亮光隱隱閃過,忽明忽暗。晴好的天氣突然暗如夜間,四周寂靜無聲,甚至沒有一縷風,只有厚重雲層間偶爾傳來的悶響。
我持劍立於空中,衣袂無風自動,劍指蒼天的那一刻,雲層中的光亮瞬間彙集,耀眼的閃電交錯如巨龍咆哮而來,頃刻之間亮如白晝。
天雷淬鍊,四方靈力灌入,無道天相功成。
烏雲散去,露出明亮的太陽來,又是三月春光照耀在身上,暖融融地酥了筋骨。忽而鳥鳴婉轉,花香撲鼻,蝶兒翻飛。
我翩然落地,百年光陰倏忽而過。
少欽依舊是一襲雪色白衣,漫漫仙途,時光不曾落風霜,如玉的容顏一如初見,只是眉目間依稀多了幾分溫柔。
「恭喜師尊,總算不至於被徒兒甩開太多。」唔……那幾分溫柔應是我的錯覺,果然還是那個刻薄的少欽。但也不便同他計較太多,畢竟這百年我能修成仙界無上功法多多少少還是仰仗了少欽的,不然也沒可能同天命之子前後腳鍊成無道天相。
思及此,我頗爲好脾氣地朝他笑了笑:「無論如何,多謝你了。」
少欽像是沒料到我的反應,愣了愣斂起眼中笑意,也難得地正經了一下:「你我之間何必言謝。」
我徑直往宗門走去,邊走邊問:「這幾日可有念萱的消息?」
少欽搖了搖頭,表情瞬間冷了下來:「沒有。我正準備去一趟魔界。」
「孤身闖魔界到底還是太過冒險了,我同你一道走一趟。」
少欽回絕得很乾脆:「不行,此事本與你無關,怎可讓你置身險境。」
我思索道:「也不算……與我無關吧,畢竟當初是我貿然解了封印卻沒有考慮周全才招來了君赫。」我拍了拍他的肩,「況且,這百年的無道天相也不是白練的。」
正好我也想試試如今的修爲究竟是個什麼水平。
少欽總算妥協般地點了頭:「只要師尊不拖我後腿。」
「什麼好事?也帶上我唄。」榕恩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這次輪到我乾脆地回絕道:「不行!」
榕恩不滿地皺了皺眉,美人做什麼表情都好看,瀲灩波光在美目中流轉,她委屈道:「我的小白花被臭男人拐走了,不要姐姐了。」她惡狠狠瞪向少欽。
少欽又擺出那副虛假的完美笑容:「我可沒有拐她,她本就是我的師尊。」然後,又輕而慢地重複了一遍「我的」。
十分欠揍。
榕恩二話不說,一拳揮去,少欽身形輕移避開,只那個方向的數棵古木轟然倒塌,驚起一陣塵土。
「好小子,有種就別躲!」
眼看着榕恩右手虛握將要召喚那柄劈天裂地的重劍,我趕忙安撫道:「姐姐同他計較做什麼,他說話向來不中聽。」
少欽不解地看着我,問道:「我說的話不中聽嗎?」
我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
最終,三人成行。
魔界在天地之間並無固定地界,而是處於虛境,入口隨時變幻無跡可尋,只有魔族中人方能憑藉自身血脈中的感應找到入口,還得是能化人形的魔頭纔行。
而遍尋仙界自然也找不到一個異類,因此只得先走一趟凡間了。
人間三月,濃厚的煙火氣息。
榕恩拉着我奔進人潮,少欽被甩在了後面。
「老闆,兩串糖葫蘆。」榕恩低頭掏錢。
那老闆看她都看呆了,忙遞出兩串,道:「這是我今兒第一單生意,就不收姑娘的錢了。」
長得好看真的能當錢用。
榕恩笑着接過,豪爽道:「那就多謝啦!」然後遞給我一串。
我不愛喫這個,總覺得裏邊的果子太酸,外面的糖衣又太甜,只好抱歉道:「我不太想喫,要不給少欽吧。」
榕恩剛嚼了一大口,左邊的腮幫子鼓鼓的,她聞言愣了下,眨了眨眼睛,含糊不清問道:「你不是最愛喫這個了嗎?」
我的神經在一瞬間繃緊了,在這個世界裏我唯獨不想讓榕恩失望。我要是早知道央沉愛喫,早二話不說拿來就啃了。
我正待開口解釋,落在後面的少欽趕了上來,他行雲流水地從我手中接過那串冰糖葫蘆:「師尊當然愛喫。誰叫掌門偏心,不過是串糖葫蘆也不捨得多買一份給師侄。師尊這麼疼我,自然只好割愛了。」
他看着我,狹長的眸子半眯,含着狡黠的笑意:「是吧,師尊?」
騎虎難下,我只得順勢點頭。
榕恩不敢置信:「這小子有什麼好的?還能比冰糖葫蘆更得你喜歡?」
他是沒什麼好的,就是特別會耍無賴。我能怎麼辦呢,只能跟着無賴的套路走,我僵硬道:「他也……挺可愛的。」
榕恩表示不能理解。
少欽晃了晃手中糖葫蘆,勾了勾脣角:「多謝師尊疼愛。」
魔頭在人間總是要尋釁滋事的,因此我們按照老套路往人多又愛閒聊的茶館酒肆鑽以打聽近來是否有不尋常之事。
豈料,少欽和榕恩簡直是豬隊友。
先是榕恩大喇喇走進大堂,那絕色容顏本就引得人人側目,她把青銅巨劍往桌上一拍,那年份頗久的曲柳木桌瞬間成了木屑。
然後,她在飛揚的木屑裏中氣十足道:「爺問你們,近來這附近可曾發生什麼怪事?」
我看她本身就是頭一號的怪事。
這下,誰還有心思欣賞美貌,衆人紛紛作鳥獸散逃命去了,嗓門大些的邊跑邊喊「殺人啦!妖女殺人啦!」
少欽眼疾手快,從人羣中撈回來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那人想跑,少欽便拽着他衣領直把人提了起來雙腳離地,然後他冷着臉問:「請問……」
都這樣了還加個「請」字,他是覺得這樣很冷幽默嗎?
總之還沒把問題拋出來,那人直接嚇暈了過去。
再看四周,這茶館已然空無一人。
我無奈嘆了口長氣,從榕恩身上搜出銀錢分別留在櫃檯上和那倒黴人的身上。
總算又尋了家茶館,進門前我明智地把兩人留在外面,於是兩個長得神仙般的人物杵在了外邊當門神,又引得路人頻頻駐足。
有那愛嘮嗑的大哥嗑着瓜子與我道:「怪事倒不曾有,奇事呢有一樁。你可曉得帝都的國師大人這次率兵滅燕國只用了多少人馬?一萬人!不過一萬人卻勝了二十萬大軍!聽說兩軍交戰之際天降隕石,正巧將那兵強馬壯的二十萬燕國士兵砸了個正着。您說說,這天底下怎會有這麼巧的事?」
我還沒來得及追問,旁邊有人插話道:「要不怎麼說國師大人厲害呢。要我說奇的呀不是這事兒,是國師大人吶!要說陛下能在短短十六年內一統九國也多虧了國師大人。」
說到一統九國,衆人都來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開了——
「要說如今的陛下當真是厲害,不僅以女子之身繼承了王位,竟還能一統天下,這誰能想到?」
「可惜終究是個女子,也不曾有個一兒半女,這位子呀終究還是要傳給王爺的!」
「可不是!我看吶,八成是女子繼承大業惹了天怒,這才……」
那人意味深長地拖長語調,只暗示着當今陛下無兒無女是因女子繼位不合天意。
有個年輕女子登時站了起來,朗聲道:「女子又如何?那是放眼天下也沒有足以匹配陛下的男子!陛下平天下啓盛世,爲世上萬千女子開闢了前所未有的道路,是真正造福萬民的千古之君!」
有人立馬反駁道:「怎麼沒有男子配得上?國師大人孤身多年不正是因爲和陛下……」
「就是就是,國師大人能祈雨求晴,能借風延火十里燒盡陽關,保大昭十六年無旱無澇又創下了無數傳奇,這樣的人物還不夠格嗎?」
「……」
我聽明白了,如果這些傳奇都是真的,那這個國師指定不是凡人。而仙者是不會這樣大肆干擾人間事的,這個國師大人八成就是我們要找的那種大魔頭。
只是魔頭又爲何要在人間替民祈雨求晴還親自率兵征戰,百姓對他也多是敬仰,聽起來不像做過什麼亂,難道這魔頭也愛玩模擬人生?
總之無論他是什麼目的,先去會一會這位國師大人就是了。
到帝都的時候已近深夜,我們直奔目標人物的府邸卻跑了個空。
千家萬戶都靜悄悄的,衆人皆已入夢,國師這時候不在自家臥房安眠,卻在女帝陛下的宮裏。怨不得民間流言四起。
得,接着奔向皇宮。
昭皇宮倒並不豪奢,牆上還有歲月斑駁的痕跡,這座宮殿有點年頭了,對於一統九國四海臣服的帝國來說甚至有點寒酸了。
夜色如墨,有一處宮殿因點滿八角宮燈而格外顯眼——承明殿,這便是大昭陛下的寢宮了。
屋內也是一片亮堂,昏黃的火光透過窗紙驅散深夜。
厚重的大門自行開啓。
少欽和榕恩幾乎同時擋在了我身前。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愈漸近了,我身前的兩人一個手握長劍一個重劍觸地,都戒備着殿內那魔氣濃郁的來人。
腳步聲停了下來。
少欽的金色劍芒暴漲如星光霎時變作日光,而榕恩的青銅巨劍不安地振動着發出低吼般的聲響,劍身上的繃帶又自行解開了幾圈,長長的白色繃帶在風中飄蕩不止,似乎是在表達它的興奮。
那人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帶着被人攪了好夢的不悅:「怎麼?你們這些個修仙的自詡天地至道難不成還要出爾反爾?」
天地至道?天極宗?
這魔頭還跟天極宗有過什麼關係?
飲厭也聽出來了:「你與天極宗之間有什麼交易是你們的事,與我們可無關。」
那人不耐煩道:「小小仙界還搞分裂,麻煩。那你們又是所爲何事?是來找我的麻煩,還是……」他停頓了一下,轉而兇狠起來,「想跟她過不去?」
這都聊上了,我還被兩人高大的身軀擋着看不清那魔頭的全貌,於是從兩人身後走了出來,禮貌道:「我們是來找你的麻煩的。」
魔頭素白中衣外隨意搭着件暗紅色的外袍,綢緞般的烏髮披散着,懶懶散散的樣子。看起來也確實年輕,五官精緻又英挺。
聽到我的回答後,他周身的戾氣漸消,不屑道:「這就簡單多了。」他右手虛握,手中一道紅光直達天際,光滅而長槍在手。
眼看要打起來了,我忙道:「我們只是想請你幫個小忙,你完全可以先跟我們談談條件,談不攏再動手嘛。」
他挑了挑眉,笑出了聲,極爲囂張地轉動着長槍:「死人是沒資格和我談條件的。」
劍拔弩張之際,屋內走出了個女子:「時禹。」堪稱華麗的嗓音帶着幾分不耐。
純白衣衫外罩着玄袍,以金線繡着精細無比的龍紋,華貴的衣袍極爲貼合那身材高挑的女子,即使她已不再年輕。
歲月沉澱下的風霜只會讓她的背脊更加挺拔,她一年比一年尊貴。一步步走上帝王寶座,十六載征途,她終從小小昭國的王成爲天下的王。柳眉微蹙,她淡漠開口道:「寡人近日淺眠,愛卿不知嗎?」
魔頭當即收回了武器,殷勤上前爲他的陛下攏了攏外袍:「別站在風口上,回頭染了風寒可怎麼是好。」
昭國陛下,如今的天下之主——赫連池雪掃了我們一眼,等着時禹的解釋。
那廝在赫連池雪面前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朝她寬慰地笑,露出一顆虎牙,瞬間又年輕了幾歲:「他們是我的老朋友,阿雪放心,我同他們講幾句話就來,你先去睡吧。」
很講武德的榕恩不言語,還很配合地把手中重劍往身後藏了藏。
少欽就很會趁火打劫,他擺出十分友善的微笑:「那麼國師大人是願意同我們這些老朋友好好說話了?」
時禹看向少欽,咬牙切齒道:「願……意!」
赫連池雪回身入殿,時禹關上門,轉頭朝我們燦爛一笑,眼神卻極爲陰鷙:「隨我去別處談談吧,老朋友?」
少欽道:「我們已經趕了許久的路了,便在此處說吧。原也不是什麼麻煩事,不過是我們想向君赫討回一樣東西,所以想請國師大人幫忙指個路。」
「就這樣?」
少欽很是誠懇地點了點頭:「就這麼簡單。」
時禹倒是思索了起來,他一手抱臂,一手摸着下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道:「可以,只是你們也需答應我一件事。」
「這是自然,若是我們力所能及自當辦妥。」
他抬首望向漫天星辰:「我死後,若那些自詡天地至道的傢伙還要和阿雪過不去,你們要確保她能將自己的路走下去。」
銜月谷一向不問世事,與其他門派既不結交也不樹敵,這一來卻怕是會和天極宗發生衝突。
這不划算。
少欽正要開口,榕恩搶先應下了:「我答應你。我是掌門,我說了算。」
此話一出,再沒討價還價的餘地了。
時禹滿意地笑了:「這一日不會太久了,得請你們在此先停留一段時間。」
時禹將我們安置在了宮內。
他看着挺精神,不像是快要死了的樣子。
倒是赫連池雪瞧着不大好,那天夜色裏沒看出來,她的病容遮都遮不住。
即便如此,她依舊每日天未亮便起身了,上朝議事、批閱奏章至深夜,一刻都不曾歇息,飯菜熱了又熱才匆匆喫幾口。
這樣的作息便是健康的人也熬不住。
隱約聽得殿內的爭執之聲,本該躺在牀榻上休養生息的病人似乎把什麼東西扔在了地上,一聲鈍響止住了衆人的爭論。
帝王朗聲,威嚴萬分:「諸卿所言皆有理,女子爲官確實不曾有過。然,女子爲帝爲君在寡人之前不也是御史大夫口中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可寡人就是做了這前無古人的君主。寡人在位一十六年,平了延續百餘年的戰亂一統九國,做了歷朝歷代多少男子所不能之事。諸卿去問問天下萬民,還有誰覺得寡人是個笑話?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寡人今日站在爾等之上,憑的便是女子之身。可有誰人不服?」
長久的靜默。
她又繼續道:「諸卿本不必如此忌憚。寡人自不會偏袒於女子。在寡人看來,不論男女,唯論才幹。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有才之士不該被埋沒。學堂、科考,都該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榕恩坐在槐樹上,朝着站在樹下的我笑了笑:「小白花是不是覺得和時禹的這筆買賣不划算?」
原本,我確實是這麼想的。許是看出了我眼中的猶豫之色,榕恩又問道:「現在還這麼覺得嗎?」
我搖了搖頭。
赫連池雪要走的路不只是她自己的,也是爲了天下萬千女子走的。她要女子不再只能做男子的附庸,她在爲她們開闢一條前所未有的坦途。
榕恩一躍而下,摸了摸我的頭:「小白花,我等入了仙途才離了世俗,可多少女子中才有一個能得仙緣的。」
她看着我,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只有世上的萬千女子都能憑藉自身立足於世,她們才能不再任男子隨意欺凌。」
我不解道:「她所行之事並無不妥,天極宗又爲何要爲難她?」
榕恩無奈地看着我:「我就知道,你呀,在相術上真是半點功夫也沒下過。赫連池雪本非帝王命,只怕是時禹強行違逆了天道。即便她做得再好,站在天道的角度,這一刻的好也許就是另一個壞的開始。」
我接着道:「而天極宗維護的向來不是某一個歷史進程中的一部分人,而是天道之下的衆生延續。」
榕恩嘆了一口氣:「是啊……任誰也沒有錯。可你我既見了這樣的女子,聽了這樣的宏願又怎能當個聾子瞎子呢。」
微風吹皺一池春水,花開得繁盛。
快死的人不是時禹,是赫連池雪。
這一日時禹不在,她邀了我們入席。
杏花從枝頭落進她那盞琉璃酒杯,侍立在旁的女官忙要去替換杯中酒,她伸手示意無事,然後一飲而盡:「今年的杏花格外嬌豔。可惜,寡人的時間不多了。」
她看向我們,即便容色憔悴,眼中依舊是一片精光,「諸位同時禹不是什麼朋友吧?」
少欽微笑道:「談妥了條件,便是朋友。」
赫連池雪笑了笑:「但願這次他能學聰明些,不再做賠本的買賣吧。」
榕恩道:「他算盤打得好着呢,只怕賠本的是我們。」
赫連池雪像是來了興趣:「哦?他可是我見過的最好騙的人了。」
想起魔頭二話不說就要大開殺戒的樣子,和好騙似乎並不沾邊,我道:「你瞧着他好騙是因爲他願意被你騙。」
她握着酒杯的手頓了頓,一向端莊坦然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她輕嘆一聲:「想必諸位也不是凡人之軀,你們與時禹談的條件也不是尋常事。其中事關我的,還請諸位不必踐行。」
榕恩問道:「你可知他所託何事?」
赫連池雪搖了搖頭:「不知,也不必知道。只是他爲寡人做得已夠多了。年少時一個荒唐的賭約誆他做了這麼多,夠了……」
她站起身,華服之下身子顯得單薄了幾分:「我快死了,我知道,他也知道,可只怕他不肯接受。」她語氣平淡,全然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我今年三十又四,這一生走出了很遠,站得很高。活自然是沒有活夠的,只是我執意與天道抗衡得到了我想要的,同時也失去了很多,我並不後悔,可我不想再拿這世上唯一的一顆真心去爲自己謀利了。」
「阿雪,所以我賭贏了對不對?」時禹出現在了她的背後。
他依舊年輕似朝陽,她卻已過盛年,鬢邊幾縷白髮顯得極爲突兀。
她沒有回頭:「也許吧。不過時至今日,輸或贏都已經不重要了。」
顯然,我們繼續待在這裏很不合適。
於是我們識相地留下二人獨處。
少欽邊走邊不解道:「他二人明明互有情意,何必蹉跎至今。」
榕恩嘲笑道:「我還當你一向是個聰明的,原來在情事上也是個不通關竅的。」
被一向無腦的榕恩嘲笑不聰明,少欽有些無語。
我頗想笑,但還是忍下了,解釋道:「拿愛當籌碼,真心也只會被放在秤桿上衡量。」
少欽若有所悟:「他拿賭約做砝碼,一開始便輸了。」
「是啊,既然這一份感情是獨有的,當以真心換這獨一份的真心纔是。」
天極宗是在時禹渡命給赫連的第三日來的。
原本陰雨綿綿的天氣突然放晴,金色的陽光普照大地,伴着天光一同出現的就是天極宗掌門的首徒——淮抒,以及他身後的兩個同門。
精緻又不過分繁複的銀冠半束如綢長髮,兩側白色的絲絛長長垂下,冰藍的眸子格外出塵,銀邊白袍形制貴氣至極,他整個人籠罩在天光之下,便連陽光也成了不帶人間溫度的聖光。
淮抒如玉的容顏上沒有絲毫表情,神明的眼中毫無溫度。
「央沉?」及至看到了我,他的臉上纔有了波瀾。
怎麼這麼巧,來的人正好是淮抒。萬一談崩了到時候是打還是不打呢。
嘖,麻煩。
我只好先尷尬回應:「好巧。」
淮抒身後的兩人已將目光落在一旁的赫連池雪身上,我下意識挪了步子,擋在了她身前。
淮抒見此若有所悟:「時禹沒能遵守與天極宗的約定,我等爲糾正天命而來。央沉這是要站在我的對面?」
「我銜月谷自不必同你天極宗站在一道上,斐玉仙君何必多此一問?」少欽走至我身旁,臉上笑意依舊。
我定了定心神,對淮抒道:「時禹爲赫連換得一線生機已成定局,無論如何天道已違,你們不能放過她嗎?」
「可以。」淮抒答應得很乾脆,我剛鬆了一口氣,他又接着道,「但是她不能再以帝王的身份活着。」
赫連池雪笑出了聲:「你們是要寡人讓位給赫連蘊嗎?寡人若死在他前頭倒也罷了,眼下……呵。寡人用心培養了他這麼多年,豈會不知他不過是條毒蛇罷了……權柄之下焉有親情。」
淮抒緩道:「讓位給赫連蘊是當初時禹自己說的,大昭的君主是誰宗門並不關心,只要不是你便可。」
……
那還不好辦,隨便扶個宗室子弟就是了,只要不是赫連蘊,赫連池雪仍舊可以當真正執掌大權的那個人。
不過,這也太順利了吧,還是得確認一下:「誰繼位都可以的嗎?三歲的小娃娃也行?」
淮抒身後的兩人一聽登時急了,忙提醒道:「大師兄!」
淮抒不爲所動,對我一本正經道:「可以。」
我嚴重懷疑他是在開後門。但既然斐玉仙君都答應了,那自然就沒問題了,我趕緊朝赫連池雪使眼色。
那廂見慣了大場面的女帝陛下大概也沒想到來人這麼好說話,這才反應過來:「不出三日,寡人自會退位。」
淮抒點了點頭:「如此最好,那我等這就告辭了。」
心情一瞬間明媚,我也跟着客套了一句:「仙君走好,我們就不送啦。」
「那還是麻煩央沉送在下一程吧。」
「……」
愣愣地跟着淮抒走了兩步,才發現少欽也跟了上來:「我陪師尊一起送送仙君。」
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啊,他回仙界用不着走路回去吧,送什麼送啊。
「你們師徒感情真好。」
少欽應道:「這是自然,這百年間我與師尊朝夕相處形影不離,很是融洽。」
融洽嗎?
爲了儘早練成無道天相,我同少欽二人日夜苦修。當我思索百遍還是不得要領的時候,少欽已然端坐在一旁喝茶,嘴角噙着若有似無的笑意看戲一樣地看着我。
整整百年我都在被天才瘋狂碾壓,他管這叫融洽?
眼前又浮現起那張微笑着的俊臉:「需要徒兒指導您嗎?」他放下手中茶盞,看向我,「師尊?」
那雙墨色眼眸總是試圖把人拉入深淵,好在每次心神不寧的時候,他都會說一些欠扁的話讓我保持清醒。
此刻,少欽的眼中似有冷芒,他挑釁般地看着淮抒。
氣氛有點古怪。
我趕緊打岔道:「淮抒,此事多謝你了。」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這麼說多少也是因爲我的緣故,淮抒將此事輕輕揭過了。如此行事即便身爲天極宗掌門最寵愛的弟子,恐怕也難免受責罰。
正頗感歉疚,淮抒又道:「近日三界將有大劫,人間這點變故對終局已沒什麼要緊。央沉不必放在心上。」
三界大劫……那不就是會危及到所有人的大麻煩嗎?
我於是問道:「會很嚴重嗎?」
淮抒看向我時,暖陽照進冰藍色的澄澈雙眸,神明的眼足以定人心:「天道不治,天極持劍肅乾坤。屆時吾輩會以身擋災厄。央沉且安心。」
斐玉仙君十分淡然,彷彿即將面臨的三界大劫也只是下場雨的程度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大師兄!」遠處,淮抒的同門已在催促。
「我該回宗門覆命了。」
道謝的話已不必再說,道別的話又顯得累贅,我回以一笑:「下次我請你喝酒。」
「好。」
淮抒已離去,我正要往回走,一旁的少欽正用不太友善的眼神看着我:「怎麼不見你請我喝酒?」
這人什麼毛病?這是覺得我對他太小氣了?
「我是你師尊欸,怎麼能讓我請你呢?合該是你請我好嗎?」
少欽嗤笑道:「說是師尊,實則究竟是誰教誰還不一定呢。」
得,我理虧。
不就幾壇酒嗎?我還請不起了不成!
這一夜我們三人喝個痛快,次日依照時禹留下的那滴心頭血指引去魔界帶回念萱。
本該如此的。
今朝醉,人間最烈的酒,便是仙者也難以在這醇香中保持長久的清醒。
少欽是被我灌醉的,榕恩是被她自己灌醉的。
少欽醉了只是趴在桌上睡覺,安靜得很。
榕恩卻一杯一杯地灌着自己,她斟滿酒杯,握着杯盞的酒有些不穩,晃動間酒水灑在了地上。
隔着半丈寬的石桌,她看着我,笑着笑着,瀲灩雙眸亮如孤月,眼角驀然滑落淚滴。
我瞬間清醒,忙走到她身邊:「姐姐,你怎麼了?」
她將杯中酒飲盡,似乎覺得還不夠,隨手將杯盞擲地,青銅酒杯撞擊在青磚上,沒有碎,聲音卻格外刺耳,劃破了平和的夜。
她直接拿起了酒罈,仰頭就灌,烈酒自她脣角順着雪白的長頸濡溼了衣領。
榕恩有些反常,我莫名心慌,趕緊奪過酒罈。
她那雙原本捧着酒罈的手於是停滯在半空中,總是滿含溫柔的雙眼此刻呆呆地望着我。
明月高懸,昭王宮中的院子格外寧靜,靜得我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膛中的心跳聲。
心跳得很快,源於什麼呢?是……心慌嗎?
春寒已過,晚風裏有清冽的香氣,我們都聞到了梔子花香。
那是我,不,是央沉最喜歡的花。
榕恩看着我的目光復又帶着溫柔,她微微笑着,伸手撫着我的臉。
她明明看着我,卻又像是在看旁的什麼。
「姐姐……」
我輕聲喚她,她卻並不理我,只是目光有些癡癡的,笑容……悽婉。
她手上的溫度那樣暖,說出口的話卻叫我如墜冰窟。
「小白花,對不起,姐姐沒能保護好你。是姐姐沒用,總是晚來一步……」那是內疚、自責的眼神。
我慌忙握住她的手:「姐姐,我在這兒呢,好好的在你跟前呢。」
「你不是我的小白花。」她說。
她起身,腳步有些踉蹌。
我看着她,不敢動作。
榕恩依舊是一身樸素的玄色衣裳,可越是簡單的衣飾越是襯出她的身姿窈窕,無論看多少次都讓人爲之一動。
這個身影曾那樣堅定地護着我,她是站在雲端的皎然神女,她手中的劍會指向所有傷害我的人。
她說,這世上沒人可以傷我。
我知道,她拼命想要守護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是我。
可是,她捧着一顆熾熱的心給了我那麼多溫暖。
我多想一直做姐姐的小白花。是我……太貪心了嗎?
她俯下身摘了一朵梔子花,將那潔白無垢的花朵輕柔地別在我的髮間。
「你知道嗎?她其實不喜歡梔子花很久了。」
我默然不語。
說什麼呢?
央沉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啊,她怎麼會發現不了呢?
我們都在自欺欺人罷了。
如今酒醉,人卻醒了。
她低語:「我知道的,她不會再回來了……我騙了自己很久很久,可是如果我真的把自己騙過去了,那誰來記得她?
「你很好,比她好,可你終究不是她。其實她很久沒有叫過我姐姐了,對我也沒什麼好臉色,多謝你讓我做了一場美夢……
「她不像你,她一點都不討人喜歡,養個徒弟都想殺她。她怎麼那麼笨呀……」榕恩苦笑道。
「不僅笨,人還兇巴巴的,誰會喜歡她呢……呵,也就只有我了吧。因爲只有我還記得她從前的樣子,所以我有責任守護着那朵小白花。她小時候其實特別善良,善良得像個傻子。這麼點大的時候吧……」
榕恩拿手在自己的腰上比劃了一下:「那時候她老是咧着嘴傻笑,可誰叫她長得那麼可愛呢,就是傻笑也像個人間天使……」
她憶起往昔,目光悠遠,彷彿穿過漫長歲月又見到了那個冰雪可愛的小姑娘:「小白花……姐姐好想你。」
可惜,美好的時光似乎總是戛然而止。
「她從前總是黏着我,甜甜地喊我姐姐,傻乎乎的,別人說什麼都信。
那一年,附近的鎮子上有妖魔作祟。不過是些低階魔物,師尊便遣我去歷練一番。她非要跟着我去,師尊本是不同意的,可我年少自負,總覺得自己厲害得很,定能看顧好她,便再三向師尊保證。
她拽着我的衣角抬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她說『姐姐那麼厲害肯定會保護好我的』!
她愛喫糖葫蘆,我正要帶她去買,隱約察覺一旁的巷子裏有異樣的氣息。少年人總是急於證明自己,我忙要去追,便將荷包給了她,叫她自己去買了在原地等我。
我自詡天資過人,平日裏修煉不如其他人勤勉,這一試煉便試出了個好歹,與那魔物纏鬥了許久才僥倖贏了。
等我回去找她,她卻不見了。
我把街上的人都問遍了,總算有個人說看到她跟着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還以爲那是她父親。
我發了瘋一樣地找她,等我在破廟裏找到她的時候,她的衣服都被撕破了,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裏,可能是眼淚流乾了,她不會哭了。
她神情呆滯地盯着地面,鮮血流了一地,那個男人倒在血泊裏,面目猙獰。
風裏傳來梔子花香,混着血腥味,這味道她再也不會覺得甜了。
她從這一天起變得不一樣了。
她不善良了,也不會再甜甜地喊我姐姐了,不過不要緊,哪怕她變成大魔頭,我也甘願成爲魔頭的盾。
是我沒用。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潔白的花瓣沾染上了黏稠腥臭的污血,糖葫蘆零散滾落在地,好幾顆被踩碎了,晶瑩剔透的糖衣上滿是灰塵,竹籤扎進了那男人的眼珠。
我的小白花沒有等到她的姐姐,那個承諾會護她周全的姐姐。
從前,她連一朵花都不忍採擷,我不知道她當時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去殺人的。
我不敢想。
我本該保護好她的,讓她終生明媚如花。
可是我沒有。
我從那天起發了瘋一樣地修煉,我要足夠強大,再也……再也不讓她受半點傷害!
可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這個世界裏所有的一切都和過去一樣,唯獨沒有了我的小白花。
是不是?」
喉間發澀,我想抱抱她,想叫一聲姐姐,可我不敢。
我害怕,我怕她推開我,怕她用婉轉動聽的聲音讓我別再叫她姐姐。
我用盡全力平復情緒,直到手心被指甲刺破,痛覺蓋過胸口的窒悶,我才總算喘過氣來。
那是她們的過去,我沒有任何立場寬慰她。
「對不起……」
這些年,你予我的一切本不該屬於我。
我分明知道,卻還是貪戀。
你會不會……討厭我?
我不敢看你,我怕你看向我的目光裏有厭惡。
可是你沒有。
你笑得很美,可是眼角淚光閃爍,你的心底分明是在哭着。
你抱住了我。
熟悉的氣味讓我的膽子也大了幾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在寂靜的夜裏:「我以後……還能叫你……姐姐嗎……」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她說:「我一日是你的姐姐,便終身都是。只是這一次,我就不陪你們去魔界了。我想出去走走,我的小白花也許在什麼地方等着我呢。你和她不一樣,你很強大也很聰明,就連少欽那樣黑心肝的人也願意義無反顧地站在你身前,天極宗的斐玉仙君不用你開口就幫了忙,這樣我也能放心了。好好照顧自己,小白……」
她及時收住了,放開了抱着我的手,摸着我的頭,轉而喊了一聲:「安安。」
我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用來驚訝了,只苦笑道:「姐姐是聽到過少欽這麼喚我?」
「嗯,他待你倒是真心。」
少欽畢竟不是什麼壞人,我予他三分好,他自然會還。
榕恩轉身,墨髮玄裳,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
看着榕恩離去的背影,突然覺得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口,可是……張開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無論如何,你永遠是我的姐姐。
空氣裏屬於榕恩的最後一縷氣息也消散了,方纔好些情緒堵在心頭,面對空蕩蕩的院子,淚水忽而決堤。
望着頭頂漆黑的天空,驀然憶起那年除夕被絢爛焰火點亮的夜空。
「怎麼哭得這樣難聽?把我都吵醒了。」少欽不知何時醒了過來,走到了我跟前。
他站得太近,眼前是完美的下頜線,薄脣吐露酒氣,混雜着他身上的清香,倒似比那「今朝醉」的醇香更像烈酒。
我本也是喝了不少酒的,此前聽榕恩說話一直不敢鬆懈,這會子酒勁好似是一下子上來了。
我同少欽相處了百餘年,曾經刀劍相向一心取對方性命,如今他卻是我在這世上爲數不多的親近之人。
他替我守了很久的祕密,和我共進退,一起努力修行。
在他面前,可以放縱自己的情緒。
「少欽……」
「我在。」氣息很穩,不像是醉得多厲害。
我問道:「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嗯。」
我抬起頭看着他,不知爲何突然有些委屈,聲音裏也帶着哽咽:「姐姐走了。」
他的手指輕觸我的臉頰,眼淚落在他指尖,他的聲音比往日沙啞:「沒關係的,世間熙攘,人們來來去去,離別總是難免的。哪怕所有人最終都會離去,我會一直在。」
月輝披在他身上,俊美無儔的面容上不見了虛假的笑意,難得見他神情凝重的樣子,總是深不見底的墨眸仿似霧散,他看向我的眼神那麼認真,像是在說什麼誓言。
壓下心頭悸動,我隨口道:「怎麼突然會說人話了?」
「你說我說話不中聽,我特意學習了一下中聽的說話方式。師尊可還滿意?」
總算回覆了慣常的散漫,我竟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成。難爲你違逆本性說這些假話了,謝謝。」
「不用謝。」他轉而一笑,微微低頭,在我耳畔輕語,「我說這些話是有目的的。」
他的氣息溫熱,含着烈酒的醇香,拂過我的肌膚,落在……我的心上。
他說:「我想要你的一件東西。」
「什麼?」
「你說過的,當以真心換真心。我方纔說的不是假話,我認定的從來都只是你。安安,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少欽……在說什麼?
過往種種,無數相處的細節紛至沓來,所有當時看起來古怪的舉動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原來他用自己的方式喜歡了我很久。
那,我呢?
我不敢細想,我的心很亂。
但至少此刻我很慶幸少欽在這裏,至少……如今你還沒有將自己的誓言打破。
後來,我滿腔的絕望告訴我,原來我曾在這個夜晚那麼心動過。
「安安。」
「閉嘴,老實叫師尊。」
少欽看着我,嘴角含笑,特別欠的樣子:「昨晚我沒喝醉,說的也不是胡話。」
我面無表情:「我喝醉了,我不記得你說過什麼了。」
「是嗎?」
「我騙你做什麼?」
「那我再說一遍就是了。」
我一把推開他:「你說了我也聽不見,我聾了!」
正擔心難以收場,魔界虛空之境的入口出現在了眼前。
海風颳得很大,海水拍打着岸邊黑色的礁石,激起一層又一層白色浪花,鉛灰色的天空和遠處的海面融爲一體,距海面數十丈高的上空有一道閃電般的紫光在低矮的雲層中閃耀着。
少欽顯然也看見了,他正色道:「你跟在我身後,走。」
置身雲層之中,周圍的霧氣慢慢散去,浮現在眼前的已不再是暗沉空曠的天空,而是一片枯樹林。
放眼望去全是參天大樹,卻全無綠意。樹幹呈黝黑色,樹杈上沒有葉子,只有點點熒光躍動着。這樣廣闊的環境裏竟然沒有一絲聲響,與其說是安靜,不如說是死寂。
這裏,連風都是靜止的。突然間,那些光點瞬間朝我們攻來,星星點點如同雪霰般的紫光速度極快,四周已是無數光束,若是被這些玩意穿透了只怕下一秒人就成了篩子。
我和少欽對視的瞬間背對而立,劍光飛舞,光點觸及劍身便化作了雪霰,四周已是一片的雪地,攻勢這才停了下來。
「膽子挺大,本尊的地界也敢擅闖?」君赫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前方。
少欽沉聲問道:「念萱在哪?」
「憑你,想帶走我魔界的人?」
少欽毫不退卻:「是,我會帶走念萱。」
君赫揚了揚脣角,似笑非笑:「比劃比劃?你若能在本尊的手裏活下來,本尊便不插手。」
「好,那我便不客氣了。」
話音未落,他已凌空而起,劍指君赫。
說是比劃,這動靜可不亞於一場大戰了。放眼望去,周遭那些直插雲霄的黑木已全數倒地,狂風乍起,天上紫光金芒兩相交錯,聲似驚雷。
起先我還很興奮地仰頭看神仙打架,後來實在是看乏了,乾脆找個地方坐下支了個結界百無聊賴地冥想。
魔界沒有晝夜變化,但我估摸着他倆大約比劃了三天。終於,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同時停下了,狂風驟止,君赫不急不緩地整了整衣衫:「不錯,還算有點能耐。小丫頭在極焰湖,你自去尋吧。」
一點熒光在前方引路,我同少欽跟着它走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君赫授意,一路上都沒有遇到人。
「你方纔是不是贏了君赫?」
少欽有些不滿:「你都沒在看嗎?事關徒兒的安危,師尊竟一點也沒放在心上。」
「你倆比劃了整整三天!我現在閉上眼還能看到一道道金芒,時時盯着只怕早都瞎了。」
少欽這才笑道:「師尊放心,你若是看我看瞎了眼,我定會負責的。」
「……」
說話間,極焰湖已出現在我們眼前。
一簇簇黑色的火焰一直向遠處蔓延,看不到邊際,像是暗色的海。中間有一座島嶼,沒有植被,只有一座荒山矗立在躥騰的火焰裏。
無數黑鳥在極焰湖上掠過,它們食這火焰而生,叫聲似烏鴉,讓人聽了覺得煩悶。
「師兄……是你來了嗎?」念萱的聲音從那島上遙遙傳來。
「我來帶你回去。」
那些四散的怪異黑鳥於是彙集成長隊,從岸邊一直排到島上。
它們似乎聽命於念萱。
但少欽仍舊謹慎,他先踏了上去,對我道:「你在這裏等我。」
他說這話的聲音並不大,但是念萱好像還是聽到了:「是師尊嗎?您一起過來吧,念萱也很想師尊呢。」
走了一半,突然腳下的一隻黑鳥挪動了位置。意識到自己踩空了,我條件反射地捏訣行御空之術,結果可想而知,這種地方怎麼可能飛得起來呢。
我怎麼老在這種地方栽跟頭,上一回也是被一隻鳥坑的。
好在少欽及時摟住了我,瞧瞧,他腳底下踩的明明跟我的一模一樣,卻任憑他動作幅度多大都能穩如泰山。
大概我和鳥有仇吧。
雖然沒事了,但少欽還是不放心,剩下的路非要拉着我的手走完。
上了島便見那荒山之中有個巖洞,
步入其中,內裏竟滿室生輝。
這山丘幾乎是空心的,巨大的洞穴中堆滿了上古法器,到處燃着人魚燭,幽藍的燭火照亮璀璨奪目的寶藏,鋥亮的金屬泛着耀眼的光芒。
「師兄,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我一直在等你。」
海棠紅的留仙裙在泛着冷光的洞穴內顯得格外明媚,百餘年過去,少女的笑容明麗如昨。
她看向我,十分歉疚的樣子:「都怪我修爲不夠高,還是駕馭不好那些炎獸,險些害得師尊跌落極焰湖。」
「不怪你,是爲師自己不當心。快跟我們回銜月谷吧,小念萱。」
「可……」蹲坐在地的少女不安地握緊了雙手,鐵鏈碰撞的聲響迴盪在四周。
人魚燭的光芒畢竟暗淡,我這才發現她的雙手被鎖鏈縛住了。
念萱在魔界的劇情着墨不多,我本就不記得多少,這麼多年過去更是完全沒了印象。只依稀記得君赫雖然嘴上說着嫌棄這個外甥女,但本質上還是挺疼愛念萱的,這些年一直磨礪她也是爲了助她提高修爲。
這怎麼還給人捆到這種地方了?
這也是磨礪的一種嗎?
少欽提劍便要上前砍斷那鎖鏈,念萱焦急喊道:「師兄小心!」
少欽的劍芒似乎惹怒了四周的這些法器,它們竟一齊晃動了起來,洞穴內一時間地動山搖。
所有的法器都活了一般,齊齊向少欽攻去。
我正要上前幫忙,他沉聲道:「都是些死物罷了,還奈何不了我,你去救念萱。」
無人操控的法器再多也是枉然,不過是費些時間罷了,我倒並不擔心,於是很乾脆地走向念萱。
念萱拉住了我的手:「師尊,我想回谷,我好想念大家。」
我忙安撫她:「我們馬上就可以一起回去了。」
她抬頭看着我,眼角帶淚,卻笑容燦爛:「嗯,我們一起。」
有了少欽的前車之鑑,我決定不用兵器,直接化靈力爲氣刃劈斷這鎖鏈。
左手還被念萱牢牢握着,我打算單用右手凝氣。
突然,腳下傳來巨大的吼聲,地動山搖,石塊紛紛墜下,我正要捏訣做個結界,那條纏着念萱的鎖鏈毫無徵兆地縛住了我的手。
我忙運氣準備強行掙脫,卻發現體內的靈力滯澀住了。
有一塊巨石阻隔住了我和少欽,我看不見他。
眼前,念萱笑容恬淡,世界在崩塌,而她十分從容,她說:「您該把少欽還給我了,師尊。他是我的全部,所以,他的世界裏也只能容下我一個人。」
原來,她方纔說的「我們」不包括我。
「安安!念萱!」少欽被那些法器纏住了,聲音裏透露出焦急和惶恐。
我想回應他,卻被念萱一掌擊中,倒在地上的時候纔看見地面上古怪的符文,應是個陣法吧。
好在那塊巨石突然被利刃破開,他一襲白衣朝我走來,俊美無儔的臉上再也不見那從容的微笑,他眉頭緊皺滿是擔憂。
「少欽……」我正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了我的面前,卻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走向念萱。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巖洞在崩塌,無數塵埃濺起,念萱依偎在她懷裏,淚眼婆娑十分惹人憐愛的樣子。
我想起很多年以前,在銜月谷的那片林子裏,明豔動人的少女蕩着鞦韆,翩翩仙君着白衣站在一旁,面帶溫柔笑意。
他們是天生一對啊,我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我在期待些什麼啊?如今,又是在失望什麼呢……
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我聽不到聲響,耳邊一遍遍回想着他說過的話:「哪怕所有人最終都會離去,我會一直在。」
他說:「安安,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可是,爲什麼你抱着她走遠了呢。
我明明……在這裏啊……
這百年間無數個日夜,只要我一抬眼就會看到你,無論我走到哪裏,你一直在。
是啊,不知不覺間就習慣了你的存在,哪怕從來都沒有過好感,你離我而去的背影也不該這般決絕。
更何況,我有呢。
如果那個夜晚,你沒有說過那些話,現在我應該會好受一點的。
罷了,既然這纔是你的選擇,那你我之間的情分就到此爲止吧,無論是何種情分。
黑色的焰火開始吞噬法器。
眼下,懦弱是最無用的東西,我必須要離開這裏。
好在時禹的那滴心頭血一直在我這裏。魔界是虛空之境,入境需通過法門,要出去卻不限地界。
體內靈力彷彿離開了桎梏,正在緩慢回覆,我從地上爬起來,忍着劇痛盤坐運氣,在逐漸熾盛的黑焰中調息。
索性一切順利,術法施展完畢,眼前的天地頃刻變幻。
仍是淺灰色的天空,像是塗了一層又一層的顏色,厚重而壓抑。廣闊無垠的海面在我腳下,顯出極深的暗色。
我懶得行御空之術了,我想放縱一次,從雲端墜入海底,就用這徹骨冰涼的海水洗去那些可笑的雜念。
風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浩瀚天地間只有我一個人,和來時一樣。
姐姐走了,少欽選擇了他的女主。
海水將我淹沒,天空越來越遙遠,四周很靜。
我一點點地往下沉,分辨不出是眼淚流進了海里,還是海水流入了眼睛。
直到,有人在這日光都照不進來的海底抱住了我。
冰涼的海底,淮抒是唯一的光亮。
「你怎麼……」坐在岸邊,正要問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才注意到腰間墜着的玉佩只剩半塊了,大概是在倒地的時候碰碎了吧。
「可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淮抒有些擔憂地問道。
我擺了擺手:「算不上。」
許是察覺到我並不願多說,且氣氛又比較凝重,淮抒道:「上回你說能遇上什麼險境要用這玉佩,我還道比如墜崖。那會兒真不該咒你的。」
是啊,想來還真是有點好笑,這種事回回都能讓他遇上:「那我在你眼裏豈不是很廢物?」
「怎會?央沉在我眼裏很厲害的。」
我笑問:「厲害在特別擅長高空墜落嗎?」
淮抒不贊同道:「即便是墜入海底,你的心志仍在雲端,不是嗎?所有磨難都只會讓你變得更強。」
我不禁笑出了聲:「你這是什麼老掉牙的毒雞湯。不過還是多謝你的安慰,傷感什麼的我確實不擅長,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別人欠我的,我也終會討回來的。」
淮抒困惑地看向我,但見我神情舒緩了許多也便跟着笑了:「雖說確實是爲了勸慰你,但我說的也並不是客套話,我從不說違心話的。央沉確實是很厲害的女子。」
淮抒平時是很嚴肅,或者說是很正經的人,站在那什麼都不必說不必做便是一副氣質斐然的仙君模樣。而此刻,淡然的仙君望着你,目光溫柔,無論他說的是什麼都會變成世間真理。
我狀似無意地避開他的目光,準備起身走人,這動作一大才想起來剛剛被念萱打了那一掌,小綠茶下手是真狠啊。
突如其來的疼痛,我免不了倒吸一口涼氣,淮抒見此一把扶住了我:「傷到哪了?介意我替你把下脈嗎?」
我伸出手腕,淮抒將指尖輕覆其上,面色越來越凝重:「你同我回天極宗吧,我幫你療傷。」
拒絕的話已在嘴角,又想到若是此時回谷遇上那倆豈不糟心,眼下帶着傷又打不過他們,除了銜月谷又沒有其他去處。也罷,那就這麼着吧。
說是幫我療傷,淮抒幾乎把我供起來了。
一水的靈丹妙藥挨個上,不愧是仙界第一宗門天極宗的首席大弟子,豪橫。
淮抒很忙,他遣了個小師妹來照看我。
小師妹是個話癆,聲音糯糯的,我很愛聽她說話。
「央沉姑娘,你該用藥啦。我進來了哦。」
門發出「吱呀」一聲,思檸端着藥走了進來。
我歉然地朝她點了下頭:「麻煩你了,還要費心照顧我。」
思檸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不要緊的,能幫上大師兄我特高興呢。來,快把藥喫了吧。」
我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思檸在一旁道:「哇,你是怎麼做到喝藥同喝酒一樣瀟灑的,藥那麼苦……我可討厭喝藥啦。就上回受傷還是那個殺千刀的小師弟騙我喝下去的呢。」
提及小師弟,思檸瞬間憤憤然。
「思檸同這個小師弟關係不好嗎?怎麼回回說到他都是這副氣鼓鼓的樣子?」
思檸將空碗置在一旁:「也說不上是不好,就是……就是他老欺負我,很是討厭!」
「那等你大師兄準我踏出這房間了,我替你教訓教訓他。」
「好呀!」思檸興奮得兩手合一。
這時,淮抒適時地出現在了門口,他頗有些嚴厲地喊道:「思檸。」
思檸登時站起身,惴惴不安起來:「大……大師兄,我同央沉姑娘胡說的,我……我怎麼敢欺負同門呢。那什麼,你們聊,我先走啦!」
思檸一溜煙地跑了。
「你平時都這麼兇的嗎?」
淮抒朝我解釋道:「師尊平日事務繁忙,幾位師弟師妹尚年幼,若凡事都寬容以待只恐養成惡習,待日後再糾正爲時已晚,我這個大師兄只好嚴格些。」
我問道:「那怎麼只准這小師弟欺負思檸,不準思檸欺負回去嗎?」
「你呀,思檸還小,許多事看不明白,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自然又是另一副樣貌。」
「唔……有點複雜。總之,沒人欺負她對吧?」
淮抒無奈道:「確實沒有。」
那我就放心了。
「對了,我這都躺了好幾天了,這麼多靈丹妙藥喫下去,我甚至覺得我比沒受傷的時候還結實。所以,你看我是不是不該再叨擾你了?」我試探地看向淮抒。
淮抒就是淮抒,他溫柔地……拒絕了我的提議:「那只是表象,你受那一掌時沒有靈力護體,好在你體內有道護體的靈符抵擋,我纔有幸被你叨擾。但畢竟傷至根本,最少也要三個月的時間調養。這才過了三天,你還是好好躺着吧。」
靈符……哦,是那會兒少欽送我的「禮物」?他說是催命符來着,沒成想真讓這玩意兒救了一回。不過,一碼歸一碼,恩怨相抵是行不通的。
淮抒最後還是讓步道:「我這玉池峯平日也沒什麼人造訪,你若實在煩悶,便隨意走走。只是,千萬不可不告而別。」
他說得認真,彷彿他轉身我就會跑遠。我想起那時他把我從海里撈起來,我好像說了要報仇之類的言論。
他那會兒雖然沒有多說什麼,但想必是記在心裏了。於是,我又問道:「你是不是怕我會去找別人麻煩?」
淮抒在我腕上診脈,凝神的樣子尤爲好看:「我是擔心你找人麻煩不成,回頭又傷了自己。」
我靠坐在牀頭,看着他認真的模樣,想起這是位憐愛衆生的仙君來,玩笑道:「那你怎麼不擔心被我找麻煩的人?」
淮抒困惑地看了我一眼:「我擔心旁人做什麼?」
可能是這幾日躺得實在煩悶,我戲謔道:「因爲你是護佑衆生光風霽月的斐玉仙君呀。」
「傷你之人不在我該護佑的衆生之內,所謂天地至道還包括遵本心這一道,仙君也是有他的私心的。」他看着我,娓娓道來。
日光透過窗欞照在他如畫的臉上,那本是一張無悲無喜的神明般的無瑕容顏。此刻冰藍色的眸子卻盡顯柔和,柔和中帶着堅定。
我想,這大概就是神明的偏愛吧。
淮抒有空的時候常來陪我待着,最常做的事便是彈琴給我聽。
可能是察覺到我的情緒還是有些低落,他變着花樣地彈不同的曲,都是些比較……喜慶的曲子,再不然也是些平心靜氣的。
總之,聽了他奏的曲會讓人想要努力活下去,好好生活,感受這世間的萬千美好。
他一襲雪色長衫端坐於櫻花樹下,陽光透過花葉灑在他如玉的臉上,微風吹動他綢緞般的長髮,粉白的花瓣落雪似的紛揚飛舞,安靜落於他髮間、落於琴絃。
仙人撫琴,如夢似幻。
我同思檸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排排坐,不禁被眼前如畫美景所驚豔,我感嘆道:「你大師兄這魅力真是無限大,你們宗門內的小姑娘不知得有多少受其蠱惑。」
思檸擺擺手:「可沒人敢打大師兄的主意。大師兄太太太厲害啦,而且一向不苟言笑,感覺離我們很遙遠,大家只會欣賞不敢肖想的。要論受歡迎程度,那還得是平易近人的二師兄,長相普通、能力普通、性格和善又風趣,這樣平平無奇的師兄纔會讓大家覺得真實呢。」
不知道被這麼誇獎的二師兄會不會高興……
琴聲如淙淙溪水,流過林間青石,漸遠漸隱,帶動心緒隨之平靜。
一曲畢,淮抒抬眼向我們看來,脣畔帶着幾分笑意,眉眼也是溫柔的。
這就是一向不苟言笑的人嗎?
他拂去琴上落花,道:「聊什麼聊得這麼高興?」
淮抒一開口,思檸就顯得有些拘謹。於是,我如實答道:「聊你堂堂斐玉仙君魅力竟比不過旁人。」
思檸霎時從小板凳上蹦了起來:「大師兄,我是想替你說好話的!但……但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着說着就誇起二師兄來了……」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原來你那些話是真心實意誇你二師兄的啊。」
思檸猶自茫然:「那些話不能用來夸人的嗎?」
見淮抒不明所以,我重複道:「長相普通、能力普通、平平無奇……」
淮抒無奈道:「你可千萬別在你二師兄面前誇他。」
思檸長長地「哦」了一聲,然後乖巧地跑向淮抒:「那我先去做功課啦,順便幫大師兄把琴收起來吧。」
淮抒頷首:「去吧。」
思檸腳步雀躍地跑遠了,淮抒走到了我身旁也一併坐了下來:「思檸同你……」他略作停頓,似乎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我側首看他,等着下文,他才終於說了下去:「她同你說我什麼了?」耳尖也染上了那櫻花的緋色。
「她說你不苟言笑、遙不可及。」
淮抒愣了愣:「有嗎……央沉也這麼覺得嗎?」好像並不太滿意這個評價的樣子。
我於是安慰道:「我並不這麼覺得呀,許是你往日裏待師弟師妹們太過嚴苛了才得了這麼個評價,倒是待我這樣的外人很是溫柔可親,只怕斐玉仙君在外頭已惹了不少芳心,怎至於比不上旁人呢。」
不妙。
淮抒聽了我的勸慰怎麼反而更不高興了。
他笑容無奈:「我並非區別對待同門和宗門以外的人,我只是區別對待了你和其他人。」
我看着淮抒,有些沒明白過來他說的話是個什麼意思。
良久,我才反應過來……
難道淮抒……對我……有那個意思?
這……是不是有點魔幻,我一時難以接受:「你……」你了半天也沒再說出個所以然來。
倒是淮抒已經很坦然了:「誠如你想的那樣,這沒什麼奇怪的,感情從無道理可言。」
如果不是他的耳朵紅得分外明顯,我都要相信他是真的如表現出來的那般泰然自若了。
淮抒從來都是個真誠的人,無論我覺得有多匪夷所思,都不至於懷疑他的話。於是,我平復心情認真道:「我近來心緒雜亂……」
淮抒少見地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我並不需要你回應什麼。只是你若誤解我,我會很困擾,故而我纔出於私心解釋一下。央沉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因此疏遠我。」
話到這分上了再深究下去便是不識趣了,我和淮抒相視一笑:「自然不會,你助我良多,我要是因爲這點事就疏遠了你豈不是沒有良心。」
仙途漫漫,歲月恆常,情愛不過是些小事。
近三月,我只見過思檸和淮抒,對外界的情況一概不知。
直到少欽追來了天極宗,我才知道他在魔界大鬧了一場,攪得魔界大亂的同時他也一戰成名,終成了書裏那個登上仙界之巔的「霄然仙君」。
我都還沒找他和念萱算賬呢,我是真不知道他哪來的臉跑來找我。
比少欽還不要臉的人也有,那就是他的好師妹念萱。
這日,我正在樹蔭下躺着,耳邊翠鳥鳴飛,微風從池面送來盈盈涼風,愜意得很。
身後的不速之客連腳步聲都沒有刻意隱藏,步伐甚至有些輕快。
我眼睛都懶得睜開,仍舊躺着:「千里迢迢跑到天極宗來殺我?不愧是爲師的好徒弟啊,一個兩個都出息得很。」
我抬眼,念萱已站在了旁邊。她轉着手腕上的銀鐲,倒也不是什麼值錢玩意,那大概是以前少欽在凡間隨手買給她的,這麼多年她一直很寶貝這隻鐲子。
「明明師尊一直像從前那樣愚蠢就很好,爲什麼偏要動不該有的念頭呢?」念萱說得理所當然。
我不禁笑道:「小姑娘,你需明白世界從來不是圍着你一個人轉的。」
她停住了手中動作,神色冷淡地看着我:「我無所謂世界如何,我只在乎少欽,他必須只圍着我一個人轉。而你實在太礙眼了,師尊。」
我抬手在半空接住緩慢落下的樹葉,端詳着它的經脈,隨口道:「他知道嗎?」
「你說我今日來找你的事?自然不知道咯。師尊是不是至今都沒想明白,當初在極焰湖爲何會被那樣輕易放棄?」
她揹着手往前踱步,像是在發表勝利宣言:「其實告訴你也無妨,那時我提前布了法陣,你受傷的時候,他根本察覺不到你的存在。我告訴他你誤觸了一件法器被傳送到其他地方去了。當然,他也相信了。」
我看病嬌的不是男主,根本就是女主纔對。我嫌惡地皺了下眉:「這麼拙劣的謊言,你不怕他識破嗎?」
念萱不在意道:「拙劣如何?高明又如何?只要是我說的,他便會信不是嗎?他信了,那就是高明。況且,即便你二人都知道了真相,也永遠不可能再恢復如初。」她在陽光下笑得無比燦爛,「這就是脆弱的人心啊,師尊。」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終於站起身來,邊整理衣衫邊道:「那這筆賬姑且只同你一人清算吧。」
我擲出手中樹葉,它以凌厲之勢破風而去。念萱立時甩出銀鉤抵擋,我趁勢刺出長劍,她堪堪避過,劍身只劃破了她的手臂。
幾個來回下來,念萱已落了下乘。正打算還她一掌,一團紅光霎時籠罩了那銀鉤,她整個人的氣場爲之一變,招式詭譎出其不意,很是棘手。
漸漸地我發覺有些奇怪,與其說是她在操縱着一股強大的力量,不如說是這團紅光在操控着她。
「安安!」身後傳來少欽的聲音。我正全力過招,並未留意到有人靠近,想必念萱也是聽到聲音才反應過來。
她一愣,那紅光頃刻消散,她此刻自然不敵我。我手中的劍輕鬆繞過那銀鉤直逼她心口。不想她竟連閃避都不打算做,劍尖刺入肌膚毫釐便止住了。
少欽已擋在了我們中間,兩指夾住了劍身。
不過數月未見,他憔悴了許多,分明百餘年時光都不曾在他的臉上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如今倒滄桑了起來。隱約可見的白髮,眸光黯淡的雙眼,與過去那個白衣翩翩的仙君差了不知幾許。
他看着我,終於放下心了一樣:「你沒事就好。」
我面無表情地收回劍。念萱說得沒錯,即便知道了真相,結局終究不可更改,那時的痛苦和絕望是真實存在過的,我忘不掉。
她確實很高明。
「師兄……」念萱帶着幾分委屈小聲道。
少欽轉過身去問道:「你如何會同師尊打起來?」
明明只刺破了點表皮,血卻流個不停,胸口和胳膊的鮮血浸透了大片衣裳,看起來瘮人得很。念萱捂着傷處,脣色泛白:「我……我只是想勸師尊回宗門……可能是我不小心說錯了什麼話惹了師尊的不快……師兄你別怪師尊,念萱……不疼……」眼淚適時滑落,她身子晃了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暈倒了,少欽當然及時接住了她。
我直視念萱,嗤笑道:「你就不怕我揭穿你?」
事實證明,她確實不怕。
小綠茶更委屈了:「師尊我真的不知道你那時是被結界困住了,我……我看你觸碰了那件法器就消失了,就想當然地以爲那是移星盤,只當你是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還叫師兄趕緊去找你,沒想到那根本不是什麼移星盤……」
看她演出一副情真意切的樣子,我反倒沒了太多情緒,只覺得有些厭煩。
如果愛一個人要這樣費盡心機,變得面目全非,那愛與被愛的人都一樣是在受折磨罷了。
我拭去劍上血污,問少欽:「她說什麼你都信是嗎?」
少欽露出不解的神情:「這是何意?」
他懷中的念萱卻似乎有些不安了起來,她抓緊了他的衣裳:「師兄,我有些難受……我們回去吧……好不好?」
少欽低頭看向她,眼神漸漸平靜了下來:「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我?」
念萱慌忙搖頭:「我沒有……真的沒有……」
我嗤笑道:「她若是自願坦白,當初又何苦扯謊騙你?你從她嘴裏是聽不到真相的。」
少欽本就是聰明人,念萱的謊話是經不住推敲的。再者說,謊言始終是謊言,哪怕再精巧的騙局,只要有心去辨別總能發現破綻的。
之前少欽那麼輕易就信了她說的話,是因爲他從來沒懷疑過她。
如今這情形,他略一思索還有什麼想不通的。
他鬆開了摟着念萱的手,冷眼看着她:「我從沒想過你會騙我。」
念萱一臉痛苦地捂着胸口傷處,身子又晃了晃,這一次少欽卻沒接住她的打算,「方纔師尊那一劍我接得正是時候,理應只會受點皮外傷,不至於就站不住了。也怪我沒過腦子,總以爲你還是當年那個柔弱單純的小孩子。」
念萱在少欽失望的眼神里站穩了身子,鮮血洇染在留仙裙上,海棠紅更豔了:「我長大了,不好嗎?我不需要你哄小孩子一樣哄我,我要你看着我,只看着我一個人!」
念萱顯然很瞭解少欽,他既然認定了此刻的她是僞裝,她也就索性不再演下去了。
少欽卻免不了震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念萱無所謂道:「我喜歡你,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和你不過是師兄妹,不比你們師徒更合常理嗎?」
「住口!」
「我偏要說。你喜歡她,是不是?」
「是,我是喜歡她。」
少欽朝我走來,滿眼痛色:「安安,對不起……」
他伸手想撫上我的臉,我一把拍開了他的手:「你不欠我的,但我們也沒法再和從前一樣了。此後你我只擔個師徒名分,互相客氣些就可以了,旁的就不必再說了。」
看着他自責又失落的神情,我始終無動於衷。
心動始於萬千個日夜的陪伴,卻在剎那的絕望中戛然而止。很多事錯過了可以從頭再來,唯有感情不可以,哪怕錯的不是你我。
他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無數情緒都悄然斂去,十分平靜道:「那請師尊先同我回宗門吧。」
我很滿意他如此識相:「自然是要回去的,只是……」我停頓了一下,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念萱,「我回谷可是要清理門戶的,你捨得嗎?」
少欽跟隨着我的目光看去,終究嘆了口氣:「銜月谷是留不得她了,不妨就讓她回魔界吧。」
「那她險些害我喪命也就這麼算了?」
少欽問道:「她當時,不只是用結界困住了你?」
「她既想讓我徹底消失,當然要做萬全的準備。說來還應當謝你的,多年前的那一道靈符倒是救了我一命。但也不能因爲我沒死成,就算她無過錯吧?」
他看向念萱的眼神又添了幾分失望,但那畢竟是他寵了那麼多年的妹妹,他再狠心也不會太過:「她先入仙門再修魔道,根基終歸是在最初的靈根上,既然本就始於銜月谷,便以宗門之名毀去靈根吧。」
我本意也不是非要她的性命不可,畢竟殺生還是挺造孽的。再者,殺了她,君赫定會以整個魔族之力來找我的麻煩。
毀去靈根,這數百年的修爲也就廢了。對於修道之人來說,這已是最狠的懲罰。
我點了點頭:「這等事你還是迴避的好,一會兒看了該心疼了。爲師下手,可溫柔不到哪裏去。」
「無妨,也怪我未能及時察覺她的心思,才造就瞭如今的局面。」
毀靈根應當是極痛苦的,可是念萱一聲都沒哼,淚痕未消,她只是癡癡地望着少欽徒然伸出手來:「師兄,我會永遠陪着你的,你只需要念萱一個人……」
他沒有理會,他說:「你不必再喚我師兄了。」
君赫的人來得很是時候,若是早來一刻免不了打一場,這時來一切都已落定,念萱被接走了。
留下我和少欽兩人,相顧無言。
他先開了口:「師尊院子裏的木樨開得正盛,師尊……也該回宗門了。」
「等等,等等!央沉姑娘,大師兄……大師兄他……」思檸從老遠的地方跑來,邊跑邊扯着嗓子喊。
近來淮抒很忙,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天極宗內,細算來他這一回已走了十日,看思檸這着急忙慌的樣子,難道是……他那舊疾又復發了?
我直接問出了口,思檸喘着粗氣不住地點頭。
「淮抒現在在何處?快帶我去。」想到少欽還在,我又對他道,「你且先回谷吧,過幾日我自會回去。」
少欽望着我,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好,我等着你。」
少欽走了,思檸卻沒有帶路,只站在原地對我靦腆地笑。
我直覺不對勁,果然,淮抒正迎面走來。
來人穿着華貴繁複的天極宗制服,半披着的長髮飄揚在風中,英姿颯爽得很,哪裏像是犯病的樣子。
不過看他無事,總算也鬆了一口氣。
我戳了戳思檸圓潤的臉龐:「好哇你,竟拿這種事來誆我?」
思檸訕笑着捂住了臉:「嘿嘿,那我不是怕你那徒弟把你拐走了嘛。我正巧聽見他要你跟他回去,我一心急就衝出來了,其實我都沒想好要怎麼跟你說……好在你聰明,還給我想了個理由!央沉姑娘真體貼!」
我無奈道:「我總歸是要回銜月谷的,難道還能一直賴在你們天極宗不成?你……」
我還未說完,思檸急切應道:「能啊能啊!你嫁給……」
「思檸。」淮抒走近,看了思檸一眼,思檸立刻安靜了,還站得筆直了。
這眼神這語氣,確實嚴厲。
警告完思檸,淮抒纔對我道:「方纔有客人造訪?」
「是我徒兒擅闖玉池峯,實在抱歉,我本就叨擾多時,還給你添這些麻煩。」
「你我之間何須計較這些。」
思檸:「就是就是!都是自己人嘛。」
她飛速說完以後很自覺地捂住了嘴巴,無辜地眨着眼睛,淮抒「苦口婆心」道:「小師弟入門雖比你晚些時日,修爲卻遠在你之上,你再不把心思放在修煉上,怎好意思讓人家喚你師姐。」
「哦。」思檸垂着頭蔫蔫地挨訓,「我這就去用功,不打擾你們了。」
淮抒對着思檸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活像是爲孩子操碎了心的家長。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思檸還小,玩心重些也屬正常,你操心天下之餘還要顧及師弟師妹的功課,也太不容易了。」
「入了天極宗,對着蒼生劍起誓的那刻起,不論年歲長幼皆需揹負起蒼生。能力倒是其次,我憂心的是思檸的覺悟還不夠。」
「這個年歲的孩子畢竟心性未定,她成日裏又只是聽你們講些大道理,感觸到底不深。待日後多出去歷練歷練就會有自己的想法了。思檸是個好孩子,她這樣的品性定不會辱沒你們天極宗門楣的。要我說,你大可寬心些。」
「這倒也是,是我囿於一隅了。對了,今次令徒造訪是請你回宗門嗎?」
我點了點頭,關於少欽的事我並不想多說:「我早已痊癒,也是時候告辭了。方纔正巧提及你那舊疾,上回我想替你根治,你說還不是時候。一晃百十年都過去了,你看如今是時候了嗎?」
提及此事,淮抒的眼神黯了黯:「也罷,眼下三界大劫已無法避免,屆時能多一分勝算也是好的。那就麻煩央沉了。」
其實我一直知道,他之所以會得這病症,是因爲他最敬愛的師尊。
當然,也不是說原文中主要角色都有一個反派師尊啦。嚴格來說,淮抒的師尊,也就是如今天極宗的掌門是個很正派的角色,只是可能正派得還不夠純粹。
他的天賦極高,因此十分自負,自從發覺了金輪業法只是殘本,他一心想推演出全本。可惜,他天賦是高,卻還不夠,勉強推演出來的全本有幾處錯漏。他以爲自己成功了,修煉之後自然不出意外地走火入魔了。好在及時止步,只是終究留下了毛病——他的眼睛變成了冰藍色,幽藍色的經絡爬滿全身,靈力突然消失,伴隨着齧心之痛。
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年幼的孩子。
天極宗的掌門不能有這樣致命的弱點,他職責重大容不得絲毫閃失,所以他把弱點給了他的弟子。
這之後,他對這個孩子視若己出,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他。
這個孩子,自然就是淮抒。
當時年幼,淮抒並不知道他的師尊對他做了什麼,後來瞭解到金輪業法和拂月心訣的淵源,再憶起幼時發生的事,想必也就明白了。
只是淮抒就是淮抒,即便知道了一切也依然尊敬着他的師尊,不曾有過絲毫怨懟。
倒施九層拂月心訣還是挺費力的,這不,剛結束我就暈了過去。
暈倒之前,意識還有些模糊,我還記得淮抒睜開眼睛還是一片冰藍,驟然望進那片雪山冰湖,我嚇了一跳,不禁伸出手想去觸碰:「眼睛……怎麼還是藍色的……」
淮抒握住了我搖搖欲墜的手,他看向我,那冷冽的冰霜便化在了人間:「眼睛大概是好不了了,我這雙眼睛……是不是不好看?」
我忙要安慰,急不擇言:「很好看,像是……神明落在人間的冰雪。」
醒來時,屋內昏暗,似是傍晚時分。
一陣陣的風吹動着窗欞,像有人在急躁地敲打着窗戶。有琴聲隨風而來,鏗鏘激昂,彷彿含着天地之力,融於風中。
我起身推開門,才發覺此時天色並不晚,只是層層烏雲遮擋住了天光,世間的一切都暗了下來。風在互相追逐,惹得常年盛開着的櫻樹一夕凋零,粉白的花瓣如雪花般紛揚落下,風席捲着帶走了好些,還有些落在撫琴的仙君身上。
見慣了淮抒坐在這棵樹下撫琴,總是陽光明媚的日子,曲子也多是舒緩愉悅的,這樣的情形還是第一次見。
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讓人心生不安。
花瓣鋪在琴身上,他閉着雙眼,神情肅穆,巋然坐於風中,纖長的手指在弦上遊走。
我無意打斷,琴聲卻還是中止了。
淮抒睜開眼,澄澈眸光是這天地間最動人的光彩。
我鼓着掌向他走近:「琴聲融於天地,震撼人心。好精彩!」
淮抒微笑道:「央沉謬讚了,我琴技不高,只是憑着感覺胡亂彈奏罷了。」我當然不會把他的謙虛之詞當真,要是這還算琴技不高,那隻怕世上沒一個高超的。淮抒接着道:「昨日你施完心訣便因力竭而昏睡過去了,現在可還覺得乏力?」
「不妨事了,我這些時日不知喫了你多少珍貴藥材,底子厚着呢。說來也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多時,我也是時候該告辭了。」
「你的事,怎會是麻煩。」淮抒站起身,右手在瑤琴上空輕輕劃過,清柔微光閃過,那琴便消失了,「正值多事之秋,央沉此時回宗門也好,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我再向你討杯酒喝。」
「你還記着這事呢,平日裏見你揮金如土,大氣得很,怎麼偏跟我計較上這一杯酒了。」
淮抒道:「平素大家總念着下回,卻總是遙遙無期。空口承諾蒼白得很,不如計較點什麼,這樣就掙了個下回。」
我一邊同淮抒往檐下走,一邊道:「你就不怕我賴賬?」
淮抒答得毫不猶疑:「你不會的。」
他好像特別相信我的人品,被斐玉仙君信任是種什麼感覺?就是,如果但凡產生一點食言的想法都會產生負罪感。
得,被拿捏住了。
淮抒接着道:「況且,這回我主要是想同自己計較點什麼。」
聞言,我好奇地看向他:「你同自己有什麼好計較的?」
他側首與我對望,目光溫柔且堅定:「我從前心中所念不多,此生不違蒼生劍前的誓言,不負諸位師長教誨,不辱天極二字,便再無他想。如今三界大劫,禍及蒼生,本該抱着以身殉道的決心無所留戀的,這回我卻生了一分私心。」
他停下腳步,昏暗的天地間,他的眼睛那麼明亮:「我希望還有機會能同你計較這一杯酒。」
心懷天下的仙君在他所信奉的至道之側留了一方餘地,那裏有着他對人間的眷戀。
他曾說,仙君也有私心。他的私心,是我。
淮抒啊淮抒,面對這樣的一個人,任誰能不動心。
我擲下豪言:「你放心,我大方得很。待你歸來,我請你痛飲三百杯!」
他笑着應道:「好。」
再回到銜月谷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明明纔過去數月,谷中的一草一木都和離去時一模一樣,置身其中卻又覺得處處都不一樣了。
物是人非吧。
「師尊。」少欽的聲音驀地響起。
書閣建得很高,足有九層,底下的檐廊很長,回到我的院子總是要經過這裏。
六角宮燈一盞盞掛滿長廊,昏黃的燭光無聲地驅散黑暗,廊下格外亮堂。臺階之上,少欽斜倚廊柱,手中的書本才翻了兩三頁,顯然沒有看進去。
似曾相識的場景,現在倒是不會再針鋒相對了,但卻更生疏了。
銜月谷畢竟是我的歸處,我和少欽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也不宜鬧得太僵,既然事情都說開了,就撇去過往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感,喜歡也好失望也罷,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如今就當本分師徒最好。
於是,我禮貌地回應了他:「徒兒真是刻苦,這都戌時了還在這兒用功呢。只是這燈點得再多,也不比白日裏明亮,回頭再傷了眼睛倒不值當,不如早些去休息吧。」
少欽無所謂地合上書:「無妨,反正翻來覆去的也看不進去。至於這燈,只是伴我在此等歸人。」
他垂下眼簾,半張臉都籠在陰影裏,滿身落寞。
落寞,怎麼會用這個詞來形容少欽呢。
我不欲多作停留,揮了揮手便踏步回我院子了。
在淮抒的玉池峯過慣了閒散日子,見着好太陽便忍不住要曬曬。
閒書看得犯了困,便順手放在了臉上擋光,合上眼睛在藤椅上小憩,聞得腳步聲漸近也懶得動彈。來人似乎也沒什麼要緊事,走到我身邊便停下了,四周復又安靜了起來。
習慣了午睡,腦子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陽光也帶上了一絲涼意,我拿掉蓋在臉上的書,便看到了一張俊美無儔的臉。
少欽不知在一旁坐了多久,此刻正面帶微笑地看着我。
我站起身,問道:「有事?」
少欽也跟着站了起來:「也沒什麼要緊事,之前送你的靈符已消散,我想再補一份。」
「不必了。」我回絕得很乾脆,轉身欲走,卻被少欽拽住了手腕,他說:「你只願長歲安樂,那我便會一直護佑你。」
我要掙開他的手,他卻不放:「我想……和你多待一會。」
我深吸了一口氣,抬頭直視少欽,生硬道:「你當我之前同你說的都是誆你的嗎?少欽,我再說一遍,從今往後,我與你只是師徒關係,旁的……斷無可能,你不要再做這些容易讓人誤會的事了。」
他放開了我,嗓音低啞:「你告訴我,我究竟該怎麼做。你告訴我,好不好……這些天我快瘋掉了,我心底裏有一個聲音叫囂着要不擇手段要鎖住你,只要能和你永遠在一起,只要能讓你看着我,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會讓你厭惡我。」像是壓抑了內心許久,他的眼底佈滿血絲,緊握的拳頭上青筋暴起,有鮮血順着指縫流淌而下,顯是在極力忍耐着,「可是,我又不願看你難過的樣子。」
我都快忘乾淨了,少欽的設定是病嬌來着。這麼多年,他雖然沒那麼好相處,但相對來說還是挺正常的。
如今有了犯病的契機,他卻壓制住了本性。
他終於鬆開了緊握着的拳頭,我愣神的片刻,他撫上了我的臉,很輕很輕,因爲怕手上的血蹭到我。從來都是遊刃有餘的樣子,此刻表露出來的脆弱讓人覺得不真切:「沒關係,我們還有很多……很多個一百年,我可以慢慢來,我等得起。」
絃斷了便再也接續不上了,我正欲推開他,他率先退開了兩步,方纔的軟弱在一瞬間收起,他面帶微笑,眼中平靜無波,那時的眼神似乎是我的錯覺。
本想說的狠話便不再適宜說出口,想了想,還是說道:「我要你拋去那些不切實際的念想。」
他低低笑了兩聲:「唯獨這個,我做不到。」
此時,他還以爲還有很多個一百年可以逆轉從前錯過的,而我也以爲未來有漫長的時間可以抹平他錯位的情感。
原來天地俱變只在一瞬間。
正午時分,剛纔還豔陽高照着,下一刻日光便被遮蔽了。
天地間一片漆黑,風聲、鳥叫聲,全都止息了,我走出屋子,四野皆暗,彷彿整個世界都被籠罩住了。
凝神聽去,只有門內弟子的躁動聲,沒有絲毫奇怪的動靜,我覺得十分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果然,東邊的天空突然出現一道暗紅色的光,無數的雲層中雷電縱橫,全部彙集到連接着天地的紅光,雷聲同時轟鳴,震耳欲聾,狂風驟起。此時光柱霎時暴漲,它連接着天地,瘋狂汲取着世間的力量。
有一種生,攜卷着濃郁的死亡氣息。
我很快明白過來,這就是淮抒說的三界大劫。天極宗沒來得及阻止它的出現,那麼只有與它一搏了。
淮抒總是把一切擔在自己肩上,他叫我不要擔心,我竟然就真的沒放在心上。
是我盲目樂觀了,這種劫難面前,豈是一門一派可以抵擋的。
我不再多想,立時化出佩劍御劍而行。
紅光照耀着天地,山林、平原都被鍍上了一層血色,鳥獸的鳴叫嘶吼聲透露着極度的驚懼,我心中的不安隨之擴散。
淮抒,一定在那裏。
我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愈漸近了,腳下的山麓讓我覺得很熟悉,前方是高聳入雲的山峯,那裏的每一棵樹都異常粗壯高大,沒有千年的時間難以生長得如此繁茂,人站在樹下渺小如螻蟻。
那是兩儀山,是上個世代遺留下來的神蹟,如今神山禁地的結界似乎破了,此地成了淮抒所說的應驗之地。
距離山巔還有數里之遙,電閃雷鳴之時,世間忽地亮如白晝,原本披覆着植被的山峯之上出現了一個直徑逾一里的寬闊平臺,地面光潔得甚至能反射出光亮來。
平臺中央便是那道詭異的光柱,暗紅色在漫天電光中呈紅色,像是正在匯聚天空和大地的鮮血,沉悶而雄渾的巨大吼聲伴着驚雷響徹天地,預示着有什麼可怖的東西即將臨世。
這聲音,似乎在哪聽過。
然而不及我多想,前方的形勢已十分緊迫。
數百名着白色制服的天極弟子正持劍而立,其中也有其他宗門的仙者,只是人數不及天極宗多。
所有人嚴陣以待,我落足於平臺邊緣處,並沒人在意我的出現,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中央。
光柱外層的霧氣還在凝聚,有一柄半丈長的銀劍立在那裏,劍身刻滿字符,那些字符發出光亮,如照耀漆黑夜空的星辰一樣明亮,在詭異紅光面前顯出一股浩然正氣來。
同樣是一襲白袍,首席大弟子的形制要更華貴些,淮抒站在那裏便凜然猶如神明。他拿起了那柄劍,神情肅穆:「仙者,化天地之力爲己用,得以脫胎凡身,得以長生。逢天下遭難,自當以己身之力、之命抵擋於衆生之前,此爲吾輩義不容辭之責任。掌門以身殉道,爲衆生爭取到了眼前的機會。此刻,在蒼生劍前,便是我天極弟子兌現誓言之時。爲天下蒼生赴死,即便飛蛾撲火,亦是吾輩之榮光!」
所有穿白袍的弟子站得筆直,一手按在隨身的劍柄上,一手併攏兩指高舉頭頂,齊聲道:「天極弟子,不負蒼生!」年邁的老者之聲、清朗的少年之聲、柔婉的女子之聲,所有的聲音彙集在一起直上雲霄。
震天的尾音還不及消散在空氣中,所有人已一齊衝鋒,無數靈力衝入那光柱,那東西卻有如實質,流動着的紅光僅僅是滯澀了一瞬,周遭的空氣肉眼可見地波動了,衆人皆被那巨大的震動擊退了數步,在場的只有幾人仍舊站定不動,修爲低下的甚至就此倒地不起。
果然不是這麼容易解決的。
我提着劍走到了淮抒身邊:「現在要怎麼做?打斷這接天的紅光?」
對於我的到來,淮抒也只有一瞬間的驚訝,很快沉聲道:「沒錯。這座山脈封印着上古時代的魔物,星象異變,它尋得了突破封印的時機,正在汲取天地之力,待到它有足夠的力量衝破封印,三界必將遭殃。」
我點了點頭不再多問,同時握緊了手中長劍:「我來助你。」
我和淮抒一同攻向前方,外層的氣流沒能阻擋住我們手中的劍,然而我的劍尖觸及那光柱之時卻瞬間化作了齏粉,畢竟是尋常之物。
好在淮抒用的蒼生劍有效,泛着銀光的劍尖直抵光柱,那銀光在暗紅光柱上蔓延開來,如同細碎裂紋。此時,淮抒緊握劍柄的手邊升騰起熱氣,那銀色的細紋也同樣爬上了他的手。
這是反噬。
我忙去握他的手,極度的灼熱讓人下意識地想鬆開手,我一咬牙握得更緊了,然後沉住腳步,將靈力灌入其中。
淮抒喝道:「快放手!」
像無數針尖刺入手中,又像萬蟲啃噬,同時又烈火灼燒着,耀眼的銀紋也綻放在了我的手上,正向着手臂伸展。
也許是因爲喫痛,我的聲音不免有些顫抖:「你一個人扛下來會死的。我說了要和你痛飲三百杯,我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不能少了三百杯,也不能少了你。」
淮抒反倒笑了,因劇痛而蒼白的臉色也絲毫不曾減弱那笑容裏的光華:「我之前誇你厲害,可見是誇早了,如今看來太厲害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我回以一笑:「我覺得好得很,有資格與你並肩站在這裏,抵擋於你要守護的蒼生前面。好得很!」
淮抒不再說什麼,我們默契地凝視共同握着的劍,再次施力,劍又頂進了一寸。這時,痛楚蓋過了整條手臂,而蒼生劍的銀光已迅速擴散出去,被整個覆蓋了一圈的光柱停止了流動。
「大家一起上!」有年長些的仙者已反應過來,再次上前施法。
沿着蒼生劍刺出的裂口,數百人的靈力強橫地阻斷了天地之力的流動,光柱終於消散了,點點銀色的碎光如星辰般飄散着。世界依舊漆黑,然而藉着碎光還是能夠大致看清周圍。許多人長舒了一口氣,有人因過度施法而終於鬆懈地癱軟在地。
這時才發現腳下踩着的地面有些凹凸不平,仔細看去,直徑逾一里的平臺整個雕刻着複雜精細的圖紋,像是古老的圖騰,神祕而懾人。
我的左手已經失去了全部的知覺,淮抒顯然比我嚴重得多,他拄着劍才勉強站住了,緊皺的眉頭下雙目緊緊地閉着,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麼,終於,他的身形顫了顫,吐出了一口污黑的血。長劍從他佈滿裂紋的手中倒地,「當」的一聲,異常沉重。我急忙上前用還能活動的一隻手扶住了淮抒。
突然,腳下的平臺開始震動。淮抒緊接着喊道:「所有人立刻離開這裏!」
然而,已經遲了。淮抒的話剛說完,地面那些圖紋彷彿活物般動了起來,它們化爲血紅色的藤蔓纏住了地面上的人。
我及時帶着淮抒避開了襲來的藤蔓,用腳勾起了地上的蒼生劍行御空之術。
凌空不過十丈之時再向下看去,地上的檯面正從中間開始迅速崩塌,無數石塊下墜,久久不曾聽到落地的聲響,底下是無窮無盡的黑暗。
綿延千里的山脈振動着,詭異的是這樣的鉅變之後絲毫不聞動物鳴叫聲,只有地底深處傳來的巨大吼聲,那無底的深坑彷彿巨獸張開的嘴,被藤蔓纏住的人直直墜入其中。
這時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思檸在平臺邊緣,地面還沒有完全塌陷,然而她的腳踝被藤蔓纏住了。
「思檸!」
妖異的血紅色一圈一圈地繞在她的腿上,我的呼吸停滯了。她還來不及驚慌,似乎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得救她。
我得救她!
可身邊的淮抒光是站着都有些勉強了……
「我去救她。」淮抒的聲音已十分虛弱,他強自支撐着,幻化出了自己的佩劍準備去救思檸,我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劍:「我去。」
我距離思檸只剩三丈,然而還是晚了一點。平臺中央的黑洞已蔓延到她的腳下,思檸的半個身子已經失去了地面的支撐,血色藤蔓還在往下拽。
「思檸!」我伸出手去,卻遠夠不到思檸。身下的黑暗在吞噬她,她仰頭看着我,眼神中滿是驚懼:「央沉姐姐……」她也向我伸手,可是短短三丈的距離此刻卻那麼遙遠。
好在,千鈞一髮之際,有一道人影飛速而來,他及時抓住了思檸的手,利落地斬斷藤蔓,帶着思檸御劍而起。
我收回手,心悸之後只覺得手都有些顫抖。
脫離危險後,纔看清方纔救了思檸的是個穿着天極宗制服的少年。他身量已很高,足足高了思檸一個頭,長髮只以一根銀色髮帶高束,長相清俊,渾身都是張揚的少年意氣。
少年低頭看向身旁的思檸:「就說你笨手笨腳的,你還不認。」語氣欠得很,背在身後的手卻在止不住地抖。明明心裏後怕得不行,嘴上卻還不饒人,想必這就是小師弟了吧。
思檸撅了噘嘴,不認輸道:「都怪你總說我笨,不笨也教你說笨了!」
此時,有一股陰冷的風驀地從地下襲來,我及時收聲警惕着。
一道黑影以極快的速度從地下躍起,甚至來不及看清它的身形,我忙施法攻向它,金色盛光凝於我掌中,直劈距我十丈開外的那道黑影。可它沒有中招,眨眼之間,那道黑影已凌空佇立在我面前。
不曾改變過的少女容顏,柳眉杏眼,那張臉一向是極明媚的,此刻卻滿是陰鷙,她對我笑了一下,眼底泛起妖異的紅色。
竟是念萱。
我終於想起方纔地底的吼聲確實曾經在哪聽過,就是魔界極焰湖崩塌的那次。
我愣神的瞬間,她揮舞手中的銀鉤直擊我的面門。
她並沒有得逞。有一物泛着青光劃破空氣,及時地擋回了銀鉤,金屬的撞擊聲極爲刺耳。
這時,我纔看清那是一柄青銅重劍,劍身刻滿古老的符文,我還是第一次看清這柄劍,因爲往日裏它總被繃帶一圈一圈地裹着。
黑衣的女子擋在了我的面前,長髮在風中翻飛,她握着重劍,背影都那麼美。
榕恩側過頭,鬆了一口氣道:「這回總算沒有來晚。」
我的姐姐皎若神女,她的劍會指向一切傷害我的人。
「姐姐……」再次見到這個場景,一時湧現無數情緒,但現在也不是能坐下來交流情感的時候,我緩聲道,「姐姐,我沒事的。」
「不管你變得多厲害,在姐姐眼裏,你都是需要被保護的小姑娘。再說,你自己瞧瞧你握劍的手都成什麼樣了?少在我跟前逞強。」
不等我回答,榕恩已揮劍而出與念萱纏鬥。
然而,對手遠不止這一個。
那深不見底的坑洞彷彿地獄之門,三頭六臂、身高數丈、長滿鱗甲的魔物一個接一個地從那裏爬了出來。
若是放任這些東西遊走,必定爲禍蒼生。衆人皆知曉這後果,因此無人避戰,即使有傷在身也拼命擋住它們的去路,誓要在此地將它們全部格殺。
趁着榕恩與念萱打鬥的間隙,我略作調息以稍緩方纔的反噬,但榕恩並沒能撐多久。
當日我已廢去唸萱的靈根,她如今憑藉着的是澎湃的魔道之力。
銀鉤即將擊中榕恩的時候,有人徒手拽住了鏈子。君赫的臉上再沒了往日的淡然,他怒視着念萱:「孽障!本尊悉心培養你百年,你竟墮落至此!」
念萱不以爲意,索性扔掉了那根被君赫拽住的銀鉤:「還是要多謝你送我去了極焰湖,你想讓我在苦寒之地修煉本心,卻不想我恰是在那裏毀了本心的。你還不知道吧?極焰湖底下封存着終結了上個世代的晝魔殘魂,我本想借它之手除去某個礙眼的人……」她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着我,「可惜師尊命硬得很呢。」
再後來的事大致也猜得到了。
廢了靈根的念萱被晝魔主導了,可能也爲了自身能夠重獲力量,總之她配合晝魔解封了在兩儀山的本體。
現在眼前的這個人到底是念萱還是晝魔,誰也說不準。
君赫的火氣更旺了:「不成器的東西!說到底還是爲了兒女情長之事,也值當如此?果真是流着一半低劣的血,骨子裏便是個沒用的!」
君赫說得難聽,念萱也不惱,她漫不經心地轉着手腕上的銀鐲子:「說夠了嗎?低劣怎麼了?低劣就該去死嗎?」她抬眼看向君赫,眼裏卻滿是恨意,「我高貴的舅舅,那能請你告訴我,我爹是怎麼死的嗎?」
君赫遲遲沒有說話,他周身的怒氣漸漸平息了,溢出絲絲寒氣:「他一介凡人,害了阿姐還不夠嗎?本尊告訴過你,這世道從來不容弱者選擇。他沒有能力帶着流淌着我族血液的你長大。阿姐爲了他賠上了一條性命,本尊就讓他去那個世界陪着阿姐,這不是很好嗎?」
念萱聞言,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樣笑了起來。
榕恩「嘖」了一聲,拿手肘碰了碰君赫:「我早說過你這狗眼看人低的毛病很不好,你真該改改,這下捅婁子了。」
君赫瞥了她一眼:「閉嘴。」
「行唄。」榕恩拿手在嘴上比劃了一下,示意不再多話。
這時,念萱總算止住了笑聲,她抬手隨意抹去眼角的淚,也不知是笑得太用力還是爲她逝去的父親而流的:「好啊,弱者不配活,低劣者該死。那你們,就都去死吧。」
她已棄了武器,雙手在胸前結了個手印。
少女的身軀飛速變化,身姿拔長了一截,圓潤的臉龐也瘦削了下來,她再睜眼時,一雙猩紅的眼瞳掃視着衆人,帶着濃郁的殺戮之意。
她張開雙臂,深吸了一口氣,感嘆道:「外面的空氣果然新鮮多了,到處都是鮮血呢。」
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念萱了,她是嗜血的晝魔。
她動作輕緩地拍了兩下手,極遠處的山腳下驟然升騰起火光,幾乎是瞬間,火勢蔓延四野,在漆黑的白日裏出奇地亮,這亮光伴隨着滾滾濃煙、伴隨着……無數驚懼的尖叫哭喊。
那是個村子,那裏有鮮活的生命正在逝去。
而罪魁禍首很享受地閉上了眼睛:「你們聽,這是多麼美妙的樂章。」
好在方纔從地底爬出來的魔物已經被除掉了許多,有人當即御劍趕往村子。
然而,她霍然睜眼,看着那人離去的方向,殺氣四溢。
榕恩一把推開身前的君赫,持劍正面衝向念萱,她抬手抵擋的瞬間,我的攻勢從她側邊而至。
鮮血溢出,她皺了皺眉,轉頭看向我,半眯起眼睛:「你弄疼我了。」
我手中握着淮抒的佩劍,劍尖已入她腰側三寸,她用手抓住了劍刃,空手截斷了劍身,而後皺着眉拔出那半柄劍,血就此止住了。她隨手將殘劍擲向我,我躲避的剎那,她的臉就出現在了我面前不及一尺的地方:「長得也就那麼回事兒嘛,怎麼就比不過你了呢。」
猩紅的眼瞳閃爍着惡毒的光,尖利的指甲貼着我的臉頰:「乾脆把你變成醜八怪吧。」
我並不驚慌,在我眼裏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臉毀了不會怎樣的,要緊的是這可以換得一個一擊斃命的機會。
我在等待,她劃破我臉的那一刻,我會一擊洞穿她的心臟,也許她還是會像剛纔被劍刺中時一樣迅速癒合,但無論如何這值得一試。
然而,我沒有等到想象中的刺痛。一陣勁風席捲而過,榕恩飛身而來,將念萱的手踢開了,她半是擔憂半是氣惱道:「無論如何,不準傷害自己!」
我只得苦笑一聲,被看穿了。
君赫也沒有發愣太久,榕恩啐出血沫的當口,他終於做出了選擇。
「終是要對不住阿姐了。」
我與他二人聯手,竟也沒能敵過念萱一人。哪怕是致命傷,她也能迅速癒合。而我們三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已不知凡幾。
她甚至趁着間隙,伸了個懶腰:「好久沒活動了,多謝你們陪練了。」散漫的笑容綻放在那張略顯妖異的臉上,她再次擊掌。
在臨近天際的山巔,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一處處火光依次燃起,像是夜間的燈火,灼燒着漆黑的天地。這一次,因爲距離過於遙遠,耳邊沒有傳來任何人聲,但是那恐懼、絕望的聲響充斥着我的整個胸膛。那裏,是淮抒要護佑的蒼生啊。
爲仙者,總是站在高處俯視衆生。因爲天塌下來,需要他們來頂着。銜月谷沒有天極宗那麼高尚的教義,我也不是多麼無私的人,但是當我站在這麼高的天際,就該撐起頭頂的那片天。因爲哪怕是從我指縫間漏下零星碎石,都會有人就此面臨滅頂之災。
我掙扎着起身,面前突然出現了淮抒的身影,他握着蒼生劍站得筆直,單手攔住了我:「這回該輪到我去了。」眼神透露着安撫的意味,然而,怎麼可能讓人安心。
「你強行壓制反噬拼這一時,只會死得更快而已!靠這陣仗只怕殺不死她,還有別的辦法嗎?」
「如若殺不死……便傾我等之力,將她封印於此,永世不得出。」冰藍的眸子一片黯淡。
我見先前爬出的魔物已所剩不多,道:「以防萬一,先佈陣吧。」
淮抒應了聲:「嗯。你……」他深深地望着我,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只是將蒼生劍給了我,溫和道,「萬事小心。」
我不再多言,提着劍再回戰場。榕恩和君赫也撐不了多久了,見我來,他二人極有默契地從左右兩側分別進攻,念萱騰空閃避的瞬間,我閃身逼近,將蒼生劍送入了她的心口。鮮血噴灑到我的臉上,她的血竟也是熱的。
我沒有絲毫放鬆,順着手中的劍,我將靈力凝於掌心,準備再震碎她的心臟。
幾乎同時,她的手洞穿了我的身體,她緩緩將沾滿血的手收回,我甚至能清晰聽到它與我的血肉摩擦而過的聲音,她將指腹上的血塗抹在自己的脣角上,心滿意足地揚起嘴角:「此前因你們礙事,害得我沒能恢復到鼎盛時期,這點小折磨便算是收取些利息了。」
她複用我的血抹上銀色的劍身:「倒是好劍,可惜對付我還是差了點意思。」
身體越來越重了,我想我大概是在下墜,那張臉帶着輕蔑的笑,「我是食亡靈而生的晝魔,我本就是個亡靈,何來殺死一說呢。」
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我大概是閉上了眼睛,倒是沒有摔在地上,這回又是誰接住了我呢。我想睜開眼睛看一眼,卻怎麼也睜不開,耳邊隆隆的,什麼也聽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個人身上的溫度,和若有似無的清淡梨香,帶着一絲甘甜。
我是在榕恩懷裏醒來的,蒼穹還是一片漆黑,畢竟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醒來還是要面對。我纔剛動了一下,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傷口看起來確實很嚴重。
「沒事的,沒事的,安安別怕,姐姐在,姐姐會護着你的。」榕恩臉色蒼白,本是瀲灩明眸此刻佈滿血絲,她自己也傷得很重了,還拼命灌靈力給我療傷。
我忍着劇痛朝她笑笑:「嗯。」
一旁,穿着白袍的天極宗弟子有序盤坐着,幾十人圍成一個圓,中間自然坐着淮抒。榕恩隨着我的目光看去,解釋道:「那是天極宗祕法——鎮惡,心志極堅定者方可爲樁,據說能封印一切邪祟。」
淮抒已在佈陣,那接下來要將晝魔引入陣內纔行,對……晝魔如何了,我和榕恩都在這,君赫一人如何能夠牽制住她。
似是看出我的擔憂,榕恩又道:「別擔心,少欽還能拖住她一會。」
少欽啊,他知道那是念萱嗎……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一旁的天極宗衆人,所有人都一臉肅穆地凝神盤坐,包括思檸和她的小師弟,心志極堅定者方可爲樁……思檸果然是好樣的。
等等,爲樁……
我猛然發現不對,急問道:「樁是什麼意思?這些人最後會如何?」
榕恩十分敬佩地望向他們:「以生魂爲樁,永世鎮壓邪祟,雖身死,卻不得超生。」
我想起了淮抒那時的欲言又止,最終他連道別的話也沒有說出口是嗎……
他們明知自己是在赴死,卻沒有一絲退意,好幾個少年人臉上青澀未褪,他們和思檸差不多的年紀,分明還只是孩子。思檸……她因爲怕苦連藥都不願意喝,擦傷在她眼裏都難以承受,可她此刻卻能毅然赴死,她的人生還那麼長。
這麼多條性命,只能就此葬送在這裏嗎……
不,一定會有辦法的。
鎮壓……封印……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搜尋着所有與此相關的記憶,終於我的腦海中浮現起了一行字——石壁上的古老文字金光耀眼。
那是無道天相的終極之法,即便面對強於自己數倍的敵人也可制伏,當然代價也很大,可以說是個同歸於盡的法子。
一直以來我努力修行就是爲了活下去,同歸於盡這種事在我眼裏實在是個蠢法子,我壓根沒想過自己有一天需要這麼去做,因此都沒刻意去記這句話。
可無論如何現在我想起來了,我看向遠處那一張張面孔,看向……淮抒。
既然總要有人犧牲,那隻犧牲一個人就是最好的法子了。
此時少欽也快撐不住了,他白衣染血,竭力抵擋着對手的殺招,看來她已經完全成爲了晝魔。
我抱住了榕恩:「姐姐,保重。」然後不顧她的阻攔,掙扎着起身。
「你要做什麼?我不準……」榕恩的話語隨着我手上的動作戛然而止,不能讓她眼睜睜看着我死去。
我將陷入昏迷的榕恩交給了一旁的君赫,走向晝魔。
少欽見我走來,忙道:「我一個人還能再撐半炷香,屆時他們的陣法也該成了。」
聞言,我腳步未停:「不必再等了。」
我體內的靈力全數湧向掌中,金芒乍現,我朝晝魔輕蔑一笑:「不先殺我嗎?」
她果然被這輕視的意味惹惱了,從少欽處抽身後直衝我面門。
我臉上的笑容未減,只待她逼近,便用所有靈力將她禁錮,然後隨我一起走向滅亡。
我輕誦:「無道天相,啓萬物之靈……」
然而,我被打斷了,少欽推開了我。
我看到他站在那裏,白衣染血,他朝我溫柔地微笑,平緩地將那句話念完——
「無道天相,啓萬物之靈,禁一切之法。」
點點金芒自他結着印的手中散去,像無數螢火蟲一樣撲向晝魔,看起來微弱無力的金芒附在她身上竟生生牽絆住了她,那如刀刃般鋒利的指甲已貼在少欽的心口,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他對我說:「師尊會的,我都會。」
我之所以選擇自己赴死,便是不願看到有人犧牲。可是,他在做什麼!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不要!」
不要……死……
可他仍然在微笑:「沒關係的。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沒什麼原則,想做什麼全憑喜好,而你就是我唯一的喜好,所以你的意願由我完成。不論你想救誰,我替你救,你好好活着。」
「誰讓你自作主張了?快停下!」
他兩手變換了位置,繼續誦道:「吾以吾身滅萬千。」
晝魔開始隨着他一起消失,他的腳已化爲點點微光,我慌忙去拽他的衣角。
他俯下身輕柔地摸着我的頭髮:「我本以爲餘生還很漫長呢……你能原諒我嗎?」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哽咽道:「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我沒有怪你。」你本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之人,卻因一場鬧劇生了隔閡,我恨過你厭過你,卻從未想過要你灰飛煙滅……
少欽終於放心地笑了,墨眸映着碎光:「還沒來得及補上靈符呢,這回就拿我的命來補吧,祝師尊……活久一點,天佑安安,長歲安寧。」
我手中的衣角一點一點消散了,任我再如何用力,也終將變爲虛空,我看着光點從我指間溢出,無力道:「這世上哪有什麼天?」
世人信奉天地,可面對如此災禍的時候,天在哪裏?只有這些人悍不畏死, 毅然以自身之力抵擋於衆生之前。
他柔聲道:「我死後,便是天。安安,我會永遠護佑你。」
血腥味蔓延在喉間,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他向晝魔伸出了手:「跟我走吧,小念萱。」
血淚從她眼中流淌而出,她的眼眸變爲常色,少女的眉目含笑,明媚至極。那個照亮她此生長夜的仙君,最終帶她共赴永夜。
一年後, 銜月谷內。
「姐姐,阿因可以去找朗憶哥哥玩嘛?」小姑娘穿着桃色紗裙, 本就雪白的肌膚更加亮眼, 她眨着烏亮的大眼睛一臉期待地望着榕恩。
榕恩蹲下來與她平視,寵溺地笑着:「你成天找他個沒出息的玩什麼?」
小姑娘手舞足蹈:「朗憶哥哥講的故事可有趣啦!」
榕恩拿她沒辦法,替她整了整衣裳:「去吧。」
小姑娘喜笑顏開, 湊近榕恩,吧唧親了她一口:「姐姐最好啦!」
榕恩從那跑遠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你看, 最終所有人都能重逢。」
我沒有答話, 她又接着道:「那天,我於人間鬧市中看到她拿着兩串糖葫蘆, 我走向她,她遞給我一串, 叫我姐姐。我就知道,隔着百年光陰, 隔着一世又一世,我們終於等到了彼此。」
阿因,是榕恩心上的小白花。
無論如何, 我總是替她開心的:「是啊,所有人最終都能重逢。」
榕恩拍了拍我的肩膀:「淮抒在等你,你也去吧。安安也需要姐姐幫忙整理衣裳嗎?」
我無奈道:「你總操這麼多心,老得快。」
榕恩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那你就早些嫁出去也好讓我省點心。」
淮抒繼任了天極宗掌門,那一回天極宗損傷慘重, 他甚至顧不上休養,躺在牀上一邊喝藥還要一邊處理事務,身子也沒調理好, 從此落下了病根。
當然,這些都是思檸偷偷告訴我的。
今日他穿着常服, 青衣如山間綠意蒙着霧靄, 玉簪半束青絲,如畫中人。
「思檸特地交代我了,你如今是喝不得酒了,也怪你自己病中不好好將養着, 從此以後這酒對你便如毒藥一般,一滴也碰不得了。」
淮抒嘆息:「那豈不是隻能讓你永遠欠着那三百杯了。」
我點了點頭:「那便算我欠你一世,只好拿這一世作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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