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侯府的第三年,我終於治好了小侯爺的眼疾。
他復明那日,侯夫人將我叫到面前,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你陪伴我兒多年,我知他十分依賴你。」
「可他如今眼睛好了,終歸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這才知道,侯府早已尋好了替身。
過去溫柔撫摸着我的眉眼,說復明後想第一個見到我的謝隨,在看到相貌平平的替身後,面露失望。
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哥,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她畢竟身份卑微,若是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可我不願意。
離開侯府時,看門的下人看到是我,不敢放人。
「溫醫女要走了嗎?可曾告知小侯爺?」
我搖了搖頭。
「我要回榕州了,不必告知謝隨了。」
榕州來信,養兄病重,而我是他指定的唯一繼承人。
-1-
聞言,那小廝還以爲我是和謝隨鬧脾氣,在說氣話。
畢竟過去謝隨有多依賴我,他們都看在眼裏。
那時謝隨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阿慈,待我眼睛復明,我想第一個見到的人就是你。」
彼時我正在給他配藥。
聞言隨口便逗他:「你都不知道我長什麼樣,能認出我嗎?萬一認錯了怎麼辦?」
謝隨生悶氣了,半天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配好藥,從他身邊經過時。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不會認錯的。」
我轉頭看去。
向來克己復禮的小侯爺,仰起臉的樣子竟有些委屈。
「怎麼可能會認錯呢。」
「無論阿慈長什麼樣,在我心裏都是最美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往上觸碰到我的臉,動作溫柔地一寸寸撫摸過我的眉眼,像是要將手中的觸感記在心裏。
「這樣,便不會忘了。」
可後來,面對侯夫人找好的替身時……
眼中卻難掩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聽到他私下裏和侯夫人的對話:
「溫慈雖對我有恩,可她出身卑微,又相貌平庸,如何能當我的正妻?」
「鄭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現任裴家家主又是鄭小姐的表兄,侯府如今沒落,需要這門姻親。」
「至於溫慈,畢竟有三年情分在,若她願意,也可當個外室。」
「聽說鄭家小姐性格溫順,想必也不會爲難她。」
說完這番話後,他轉頭便去了兩年前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我原本是想告訴他真相的。
可是在那一刻,我又突然覺得,真相不真相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我發現我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謝隨。
過去三年,我與他朝夕相伴,還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他卻想讓我給他當外室。
怎麼不算是恩將仇報?
我明白了侯夫人和我說的那番話的含義。
是感謝,也是敲打。
復明後的謝隨看不上我的出身。
而侯府也不需要一個醫女出身的未來女主人。
就好像謝隨明明只要伸手碰一碰,便能發現,那替身姑娘的手沒有我粗糙,眼睛也不是杏眼。
除了聲音,我與她再無相似。
-2-
三年前,我原本是沒想救謝隨的。
那時謝隨的眼睛還沒有完全瞎,只是漸漸看不清人,起初侯夫人還以爲他是生了什麼病。
侯府重視這個獨子,給他找了不少大夫,甚至連宮中的御醫也請來過。
無一例外,沒人能看出他中了毒。
彼時我剛離開家,初到京城,本不想爲了一個陌生人耽誤時間。
只是到京城的第二日,我的錢袋不知何時被人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住的客棧也坐地起價,我預存的房錢也很快就花完了。
本以爲就要露宿街頭時,卻恰好撞見侯府在施粥做善事,替生病的小侯爺祈福。
大概是謝府施的粥實在太稠,我喫飽了撐的。
在又一個大夫搖着頭走出侯府時,我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有沒有可能是中了毒呢?」
於是我被帶到了謝隨面前。
侯府的下人一開始還在提防我是騙子,畢竟這段時間打着給小侯爺治病上門行騙的人不在少數。
帶我入府的小廝更是緊緊盯着我,生怕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從侯府順走點什麼價值千金的寶貝。
到了地方,前面還有一羣大夫在排着隊給小侯爺把脈,我是最後一個。
輪到我時,把過脈後,我得出結論。
「嗯,就是中毒了。」
而且這毒還有些難解,沒個幾年時間都不行。
侯夫人還是第一次聽到有大夫這麼說。
見我年紀輕輕,還是個小姑娘,又聽下人說完我是衝着侯府施粥來的之後,她頓時瞭然。
一個眼神過去,侯府的下人們便一左一右地將我摁住,打算將我趕出去。
我正要掙扎,就聽見牀帳內傳來一道清朗的男聲。
「母親,罷了。」
牀帳被一雙如玉般修長的手掀開,我對上了一雙暗淡無光的眼睛。
他那時已經看不清人臉了,只是本能地循着光源,望向我身後的窗。
「既然她說是中毒,那便讓她試試吧。」
說罷,他抿了抿脣。
儘管已經不抱希望,但還是儘量語氣溫柔。
「有勞了。」
一番病急亂投醫,竟然還真就讓我留在了侯府。
我後來覆盤了好幾次。
可能是語氣太像了。
又或許是他坐在牀上那副虛弱的模樣,無端地勾起了我的一些記憶。
曾經也有人這樣虛弱地坐在病牀上,眼底羨慕地望向窗外的光。
大概生病的人都一樣,總是渴望着生的希望。
-3-
看門的小廝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謝隨不在府內的時機。
因爲眼睛復明,謝隨成了京城的紅人。
過去那些早已斷了往來的公子哥們又開始給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遊。
還未失明前的小侯爺,曾是京城裏最出衆的天之驕子。
如今失明後又復明的經歷,像是平白給他添了一筆神話。
世人愛看天之驕子跌落泥潭,也愛看少年人頑強不屈逆天改命。
更別提復明後的謝隨不計前嫌,再次向過去退婚的鄭家重新下聘。
無人知曉他身邊有一陪伴他三年的醫女,大家都在稱讚他有君子之風。
或許知曉,也不甚在意。
不過是給傳聞更添一筆風流豔色。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再次來到侯夫人的院子時,她似乎對我的到來並不意外。
嘆了口氣,她讓身邊的婢女去拿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好姑娘,是侯府對不住你。」
她語氣依舊和藹。
我卻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對謝隨如此瞭解,提前便準備好了替身。
謝隨不知道真正的我長什麼樣,纔是眼前之人對我最大的仁慈。
婢女奉上了侯府的謝禮,是滿滿一盒的金銀珠寶。
我也沒嫌棄,當作診金收下了。
侯夫人也沒問我離開後要去哪裏,只囑咐貼身婢女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後院時,卻聽到下人通報,鄭小姐來了。
我聞聲望去。
鄭家小姐鄭姝瑜,謝隨的未婚妻。
我曾遠遠地見過她兩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後不久。
恰逢中秋佳節,鄭家大少爺攜妹妹前來送節禮。
說是送禮,實則是來打探謝隨的情況。
彼時謝隨中毒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侯府給所有上過門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只聽聞小侯爺生了病,卻不知道具體有多嚴重。
鄭大少爺探望病牀上的謝隨時,我剛給謝隨送完藥。
鄭小姐因爲是女眷,不方便進去,便止步於門外。
謝隨那時剛瞎了不久,喫飯喝水還不太熟練,總是會弄自己一身。
顯得十分狼狽。
下人們想要幫他,卻被他固執地呵退。
我給他送完藥,又給來看望他的鄭大少爺打了個招呼後,轉身便想離開。
下一秒,卻對上了一雙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雖止步於門外,這位鄭小姐卻還是努力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內看去。
被我撞見後,她有些不好意思,紅着耳尖,低下了頭。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畢竟屋內躺着的人,是她未來的夫婿。
再後來,便是謝隨中毒的第二年。
鄭家前來退婚。
那是謝隨最難熬的一年。
在毒藥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連光源都無法感知。
那陣子他的脾氣總是很差,害怕他出什麼事,侯府上下都謹小慎微地照顧着他的情緒。
而在這個時候前來退婚的鄭家,無疑是給了他致命一擊。
謝隨將自己關在屋內自暴自棄地大砸特砸時,我貼心地退了出去。
卻恰好在後門外,看到了鄭家的馬車。
匆匆趕來的鄭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經替她退婚後,當場委屈地落下淚來。
「父親,爲何一定要退婚?爲何不能再等兩年……」
想來她對這個未來夫婿,心裏應該是歡喜的。
可她的父親卻只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樣丟了鄭家的臉,低聲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來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說話的份兒?」
鄭家的馬車匆匆離開了。
之後兩年,我再沒見過這位鄭小姐。
只聽說在侯府之後,她又定過一次親,對方同樣出身高門。
誰料成親前一個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從此便傳出了鄭家女剋夫的謠言。
無人再敢上鄭家提親,連帶着鄭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響,從過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無人問津。
最後一次見到這位鄭小姐,便是現在。
兜兜轉轉,她終究還是又成了謝隨的未婚妻。
只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門外,伸長脖子往屋內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變得更加溫婉,更加從容,也更加安靜。
和這個大宅子裏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來,這應該是我與她的第一次正式見面。
可她卻像是與我早已相識。
「溫醫女,要離開了嗎?」
她微笑着看着我時,眼底還帶着一絲憐憫。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結局。
我點了點頭。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詫異。
隨後立馬又掩飾得很好。
可我卻突然有些好奇。
「你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此言一出,鄭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垂下了眼。
「喜歡不喜歡……又有什麼要緊呢?」
語氣很輕,宛如嘆息。
三次訂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無人問她,是否願意。
「鄭小姐,溫醫女。」
下人在這時過來通報。
「夫人正在午睡,還請鄭小姐稍等片刻。」
鄭姝瑜溫聲應了,就這麼站在屋外候着。
我知道,這是侯夫人在故意給她下馬威。
對鄭家,她終究還是有些怨言的。
鄭姝瑜應該也猜到了,卻還是聽話地站在院內候着。
我本該趕在謝隨回府前離開的。
可走出去很遠後,我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牆內,一道道宅院的門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內梨花開滿枝頭。
她站在牆下,仰頭看着飄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沒來由的,我感覺到有些落寞。
於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着回去了。
聽見腳步聲,鄭姝瑜下意識看了過來。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後,小喘着氣開口道:「這世上根本沒有剋夫一說!」
鄭姝瑜一愣。
我認真地看着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該絕。」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會被女子剋死,那還要我們大夫治病救人做什麼呢?」
「若照此說法,戰場上也不用將軍和侍衛了,只要一個女子就能剋死敵人了,那還打什麼仗呢?」
鄭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聽我說。
只是在聽到最後一句時,沒忍住,抿脣笑了。
「溫醫女,謝謝你。」
她終於又變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來真好看。」
我誠心誇讚她。
「還有,你以後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溫慈。」
「好的,溫慈。」
她目光溫柔地看着我,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
-4-
其實我本不想回榕州的。
畢竟當年離家時,我曾和人大吵一架。
那般好脾氣的人,都被我氣得差點摔了他最愛的那把摺扇。
更別提臨走前我還放下狠話,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相伴一生,白頭到老。
如今這般灰溜溜地回去,又算什麼?
可是……
回想起信上那句「病重」,我還是揪起了心。
去榕州要走水路,最近的一艘船在第二天。
我將侯夫人送我的珠寶換成銀票,備了些乾糧。
好不容易上了船,我本想要個上等廂房。
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吵鬧聲,似乎是有什麼身份不得了的人上了船,下人們正忙着往船上搬運行李。
船伕爲難地看着我,語氣抱歉:「對不住了姑娘,最後幾間房被侯府包下了。」
我下意識問道:「哪個侯府?」
「謝府,謝小侯爺。」
船伕語氣感嘆。
「聽說是謝小侯爺心疼未婚妻,親自陪未婚妻回外祖家省親。」
「要我說這鄭家小姐當真是好命,現在這般好的男人可不多了。」
謝隨?
我頓時驚覺。
回想起那日在侯夫人屋內偷聽到的對話,鄭小姐的外祖家可不就是榕州首富裴家?
「姑娘,上等廂房是沒有了,中等你要嗎?」
「不必了,麻煩給我一間下等房吧。」
中等廂房就在上等廂房的旁邊,我哪兒還敢往上面湊。
說是下等房,其實就是底層的大船艙,一大羣人擠在一起。
一想到回榕州的路程要半個月,我心裏叫苦連連。
都怪謝隨!
上船的第五日,我終於不再暈船,也習慣了船艙內的生活。
榕州富庶,這船上多是往來經商之人。
商人也分三五九等,一艘船便能劃分出等級來。
有錢的都住上面的上等廂房,船艙內住的大多都是底層討生活的小商販,也有做苦力的腳伕和匠人。
住在我旁邊的一家三口,丈夫姓苗,是個靠手藝喫飯的木匠,打算帶着妻兒上榕州投奔親戚。
「我在孃家行三,姑娘喚我黎三娘便可。」
那婦人是個自來熟的,一閒下來便拉着我說話:「我家親戚在榕州大官的府上當差,聽說貴人要修繕府邸,我男人手藝不錯,打算去謀個活兒做。」
「榕州繁華,我兒如今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等到了榕州,我可要送他去書院讀書哩!」
那小孩吸着鼻涕問道:「娘,讀書是什麼?」
「讀書就是識字明理,日後還能參加科考,當大官呢!」
「娘,當了大官能每日都有白麪饃饃喫嗎?」
「傻憨兒,當了大官你喫白麪饃饃都能夾着肥肉!你娘我也能跟着混個誥命夫人,哎喲,那還不得天天喝水都兌着蜜!」
母子倆一唱一和,她男人插不上話,在一旁摸着腦袋憨笑。
我聽了,也止不住笑。
本想說科舉當官並非他們說的那般簡單。
可對上小孩那雙渴望肥肉夾饃的大眼睛,又覺得就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好。
就這麼又過了幾日,某日醒來時,那孩子突然發起了高燒。
夫妻倆頓時慌了神。
離船靠岸還有些日子,這會兒在船上一時也找不到大夫。
夫妻二人抱着小臉燒得紅撲撲的孩子,在船艙內到處詢問着是否有賣藥材的商人。
我本不想多管閒事的。
可腦中卻一直迴盪着那日的對話。
猶豫許久,我還是想讓這個孩子日後能喫上肥肉夾饃。
「我是大夫,讓我看看吧。」
夫妻二人頓時像找到了救星。
好在孩子只是水土不服加上着涼才引起的高燒,並無什麼大礙。
可這船上畢竟藥材有限。
我想了想,將黎三娘叫了過來,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
「這能行嗎?」黎三娘聽完還有些不太敢。
「沒關係,去吧。」
抿了抿脣,我又補充了一句:「我姐姐是侯府下人,她曾和我說小侯爺最是心善。」
「你抱着生病的孩子去,他不會不管的。」
黎三娘半信半疑。
但爲了孩子,還是鼓起勇氣去了。
過了半個時辰後回來,果然拿到了藥材。
「那小侯爺長得跟畫上的神仙一樣哩,我還是第一次見這麼好看的男人。」
「當真如姑娘所說,是個菩薩心腸!」
我笑了笑。
沒和她說,謝隨之所以會給她藥材,是因爲她是個女人,還帶着孩子。
當年謝隨中毒時,侯夫人也曾這般四處給他求醫。
有過相似經歷的人,總是會容易共情。
更別提謝隨其實本性不壞,若真能幫忙,他從不吝嗇。
況且他此刻身邊還有鄭小姐。
她也不會不管的。
-5-
離船靠岸還有半日,謝隨收到下人來報,說榕州裴家已經派了人在碼頭候着了。
想來他們對鄭家這位表小姐十分重視。
謝隨滿意了。
果然,不計前嫌和鄭家結親是他做的最正確的選擇。
鄭家是百年世家,鄭姝瑜的母族裴家如今又是榕州首富,說一句富甲一方也不爲過。
反觀侯府,這些年早已大不如前,年輕一輩又只有他這一個嫡子。
日後若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樹,少不了要上下打點,正需要這一門有力的姻親。
過去三年,溫慈一直陪在他身邊,還治好了他的眼疾,他心中對她十分感激。
可感激歸感激,他畢竟是侯府繼承人,不可能去娶一個出身卑微的醫女做正妻。
更何況溫慈的長相……還那般平庸。
回想起復明那日見到的女子,謝隨嘆了口氣。
他知道是自己貪心了。
失明那三年,他原是真心想過要娶溫慈的。
若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見,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她的長相,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就那樣和她相伴一輩子。
可他偏偏復明了,又怎能再欺騙自己去過那樣的生活?
他畢竟是侯府的繼承人,還是要爲侯府的將來着想。
當然,若溫慈願意,當個外室也挺好。
他早就打聽過,鄭家小姐性格溫順,又因爲之前剋夫一事名聲不好。
侯府不計前嫌,還願意重新定下婚約,鄭家已然十分感激。
到時候他想養個外室,想必鄭家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待這次陪鄭小姐從榕州探親回去後,他會找溫慈好好聊一聊。
即便是外室,他也會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委屈的。
謝隨想得很好。
下人在這時送來了剛熬好的藥。
他的眼睛雖然復明,但還是得堅持喫藥。
謝隨看着碗裏的藥,突然就想起來之前來找他求藥的那婦人。
他當時可憐對面一片慈母之心,便施捨了一些藥材。
可這會兒謝隨卻突然反應過來,那婦人又是從哪裏得知他這裏有她需要的藥材的?
看她的穿着打扮,應該是底層船艙的人。
竟也敢越過重圍,抱着孩子來到上層來求藥,是誰給她的這份膽量?
他讓下人將那婦人那日來求的幾味藥材列了出來,認真看了一會兒。
都不是什麼名貴的藥材,若要說起來,其實也是常見的藥材。
只是這幾樣常見的藥材裏,卻有一味穿心蓮。
這味藥生長在南方,本地的大夫很少拿它入藥,畢竟同等藥效的藥材有很多。
謝隨之所以帶這味藥,是因爲溫慈給他開的藥方裏有這味藥。
因爲太過苦澀,他過去還和溫慈抗議過。
可現在,這婦人給的藥方裏也有這味藥。
是巧合嗎?
謝隨心裏突然升起一絲怪異的感覺。
這時下人來報,船快要靠岸了。
謝隨想了想,還是吩咐下人去尋那日的婦人。
走到船頭時,已經能看到遠處裴家的商號旗幟。
鄭姝瑜自從上船後便一直暈船不適,這會兒還在廂房內沒有出來。
這時去尋人的下人回來了,說沒找到。
謝隨心中那怪異的感覺更甚了。
想了想,他決定親自去找。
好不容易走到了船艙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是那日的婦人。
只是這次她不再是一個人帶着孩子,她身旁還有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
還有一年輕女子,被擋住了臉,謝隨看不真切。
這時船身突然一陣晃盪,是船靠岸了。
船艙內立馬躁動起來。
謝隨一時沒注意,被蜂擁的人羣擠出了船艙。
船上的人不到一會兒便下去了一半,碼頭上頓時熱鬧了起來。
謝隨原本還想再讓人去尋那婦人。
這時只聽見不遠處傳來「噗通」一聲。
緊接着便聽到船伕在喊:「有人落水了!」
謝隨下意識想去看看。
方纔第一波下船的下人卻在這時ṭù₅回來了。
「公子!」下人語氣十分怪異,像是有些着急。
謝隨暫且顧不上看熱鬧了,開口道:「何事?」
「裴家來了人,此刻就在岸上,說是來接他們家小姐的。」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嗎,又有什麼好奇怪的?
謝隨正想皺眉,就聽見下人繼續道一一
「但他們接的不是鄭家的表小姐。」
「而是溫慈,溫小姐。」
-6-
我沒落水。
爲了不被謝隨認出來而跳到水裏受涼,我還沒那麼傻。
只是那船伕確實是收了我的銀子,才故意整了這麼一出。
害怕被謝隨認出來,我沒和前來接我的人相認,而是趁亂跟着苗木匠一家一起下了船。
分別時,已經病好了的小苗虎抱着我的手依依不捨。
「姐姐,以後可以去找你玩嗎?」
在船上相處的這些日子,他已經和我混熟了。
黎三娘知道我有要事要辦,連忙將苗虎從我身上扒下來。
「溫醫女,我家虎子的命也算是你救的,我家親戚在榕州知府的府上當差,日後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儘管來找!」
我點頭應了,俯身和苗虎說:「姐姐住在裴府,日後可以來裴府找我。」
聞言,黎三娘有些驚訝。
榕州無人不知曉裴家。
不僅因爲裴家是榕州首富,還因爲裴家的現任家主聲名在外。
裴家雖是富商,卻人丁稀少,上一任家主膝下只有三子,現任家主裴濟原本排行第二。
當年裴夫人生他時難產,導致裴濟自幼便體弱多病。
上有被寄予厚望的兄長,下有備受疼愛的幼弟,按理來說這家主之位本輪不到他。
可偏偏上任家主與長子在一次出海經商時遭遇意外,溺水身亡,只留下豐厚的家產和孤兒寡母。
前有商場上的羣狼環伺,後有旁系宗親虎視眈眈,人人都覬覦這龐大的家產。
年僅十四歲的裴濟被迫撐起了這個家。
當年裴家不過是榕州的普通富商,能有如今的地位,幾乎都是裴濟的功勞。
也因此,外面關於這位裴家家主的傳聞諸多一一
有人說他六親緣淺,剋死父兄。
有人說他心機深沉,面善心狠,笑裏藏刀。
還有人說他不受重視,過去曾被送出去給官家小姐當童養夫,留下了心理陰影,如今才一直沒有成婚……
再次站在裴府門口,我竟有些近鄉情怯。
給我開門的是裴府的管家周伯。
看到我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滿臉驚訝地朝後面看了一眼:「派去接你的人呢?」
顧不上這些,我快步朝府內走去,一邊走一邊問道:「信裏說的家主大人病重是怎麼回事?」
身後的周伯被我問得哽了一下。
我回頭看去,他心虛地移開目光。
「咳,我不這麼說你怎麼會回來……」
我頓時停下腳步。
我就知道!
我本該生氣的,可是心裏卻還是下意識鬆了口氣。
也是,若裴濟真的病重,周伯怕是來不及寫信,早就派人去找我了。
是我關心則亂,所以收到信便急匆匆趕回來了。
見我臉色不好,周伯怕我後悔回來,立馬補充道:「但是,你離家這三年,家主大人一直有派人留意你的下落。」
「當年你負氣離家出走,家主大人擔心得幾夜都沒睡好覺。」
「他本就身體不好,你走後又大病了一場,夫人那時候連棺材都備好了……」
我下意識追問:「那他現在怎麼樣了?」
「撐過來了,但依舊還是老毛病。」
周伯嘆了口氣。
「後來知道你在侯府給小侯爺治病,過得還不錯,他便放心了。」
我咬緊了下脣。
這時正好下人來報說客人上門了,周伯連忙應聲。
「今日府上來了貴客,家主大人這會兒正在前院招待。」
「你先回你院子裏歇會兒吧,家主大人那邊我會去告知的。」
-7-
離家三年,原來住的屋內擺設依舊和我離去那日一樣。
洗漱完又換好衣服,回想起周伯離去前的話,我立馬猜到了他口中的「貴客」是誰。
到前院時,一羣婢女正端着點心要送進去。
看到我,爲首的婢女笑了。
「慈小姐回來啦。」
我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跟在她身後混了進去。
進去後,其他婢女自覺地端着點心去了貴客那邊。
小侯爺出身高貴,裴家不敢怠慢,招待用的茶和點心都是最好的。
我將頭埋得很低,小步走到裴濟身側,將點心放下。
然後和其他婢女一樣,站在了他身旁的屏風後。
沒有人認出我。
隔着屏風,我這纔敢大着膽子打量裴濟。
他似乎比三年前又瘦了一些,下巴的影子輪廓更尖了。
正值五月,氣溫已經開始變暖。
可離得近了,我還是聽到屏風那邊傳來低聲咳嗽的聲音。
桌上擺了五六道點心,可他卻絲毫未動。
我看着剛端上來的那盤棗糕,一眼便看出來是我過去最喜歡的。
下船回到家後洗漱完便過來了,還沒來得及喫飯,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
眼見着談話還沒說到重點,我大着膽子伸出手一一
嗯,果然很好喫。
我喫了一塊,又偷偷拿了一塊。
對面的謝隨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也終於說出了此行的重點。
他已經和鄭家定下了婚約,日後兩家便是親家,日後他若踏入朝堂,少不了要上下打點。
而裴家身爲鄭姝瑜的母族,又是榕州首富,他自然希望裴家日後能成爲他的助力。
平心而論,裴家一介商賈,能夠攀上侯府,可以說是高攀了。
謝隨說着便去看裴濟的反應,目光落到屏風上時,他突然卡了殼。
一旁的鄭姝瑜見狀,也好奇地順着他的目光看過來。
然後就看到屏風後有一道影子,正在偷拿裴濟面前桌上的糕點。
我還未來得及縮回手,就聽到屏風後突然傳來一聲輕笑一一
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一隻白皙如玉般的手,將那盤棗糕往我這邊推了推。
「喫吧。」男人小聲說道。
我頓時僵住。
原來,他早就認出了我。
不等謝隨他們猜測我的身份,裴濟主動解釋道:「家中小妹頑皮,還望小侯爺勿要見怪。」
謝隨這才笑了:「裴小姐性格活潑,甚是可愛。」
只有鄭姝瑜在聽到裴濟的話後微微凝眉,目光疑惑地落在我的影子上,久久沒有收回去。
被這麼一打岔,後面謝隨再次開口想讓裴家站隊時,我立馬扯了扯裴濟的袖子。
裴濟不動聲色地摁住了我的手。
「事關重大,還請容裴某考慮一段時間。」
-8-
鄭姝瑜久未來到外祖家,謝隨貼心地提出和她一起去後院給裴夫人請安。
裴濟找了個藉口說還有事,讓下人帶他們去了。
送客時,我飛快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面具戴上。
面具是儺戲表演時用的面具,我特意挑了最猙獰的那個。
從屏風後走出來時,果不其然嚇了謝隨一大跳。
「裴小姐還當真是……」謝隨憋了半天,才終於憋出來一句:「活潑可愛。」
裴濟無奈搖了搖頭。
「小慈,莫要胡鬧了。」
聞言,謝隨和鄭姝瑜的目光都下意識朝我看過來。
鄭姝瑜幾乎在這一刻已經確信了我的身份。
謝隨還在遲疑,就已經被迎上來的下人送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我和裴濟。
我一聲不吭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就給他把了個脈。
裴濟也不反抗,就這麼老老實實配合我。
直到確認他身體只是有些虛弱,沒什麼大礙,我才鬆了口氣。
「怎麼樣啊,小慈大夫?」裴濟笑着看着我,溫聲問道。
脣角下意識便想上揚,但我還是用力抿住了,沒有理他。
一邊轉頭朝外走去,我一邊想着待會兒就給他開幾副苦苦的藥膳,好好養養身子。
裴濟有些無奈,但還是跟在了我身後。
他沒收到我回來的消息,卻還是第一眼便認出了我。
我是個孤兒,九歲那年被裴濟收養,成爲裴家養女。
裴家人丁稀少,裴濟與母親和幼弟的關係卻並不和睦。
裴夫人不喜歡這個體弱多病的兒子,裴三少不喜歡這個相差五歲的兄長,可他們又不得不仰仗他。
裴濟決定收養我那天,裴夫人和他大吵一架。
無人知曉他們說了些什麼,只是那日過後母子二人便很少再見面,連帶着裴夫人也不喜歡我。
我知道,他們都盼着裴濟早點死。
可裴濟卻毫不在意。
他一貫是好脾氣的。
即便體弱多病,也能苦中作樂。
我剛學醫那會兒,最常做的事就是給他把脈。
每次把完脈後,裴濟見我緊皺眉頭,還會開口逗我:「幼年時曾有神醫斷言我難活過三十歲,小慈大夫覺得呢?」
「呸呸呸!」
我連忙去捂他的嘴。
「什麼神醫啊!分明就是庸醫!他憑什麼這麼斷言!」
而裴濟還在沒心沒肺地笑着搖頭。
「你若知道他是誰,便不會這麼說了。」
後來我問周伯,裴濟爲何會這樣說。
老人家想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家主大人說的神醫,應該是當年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
「當年華家與裴家差點結成親家,華家沒有兒子,家主大人又是次子,兩家長輩商議過讓家主大人入贅。」
「家主大人幼年時體弱多病,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華家度過的。」
我好奇追問:「爲何是差點?」
「因爲後來華家便沒了。」
提起這個,周伯語氣沉重。
「當時還是三皇子的逆王意圖謀反,華家被捲入其中,最後被判了滿門抄斬。」
「而家主大人那時正遠在青州的雲深書院求學,得知消息時已經太晚,連最後一面也未能趕上。」
話落,我不知爲何,心中突然難受到窒息。
「小慈?」
耳邊傳來裴濟溫柔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
正要開口,身後卻在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下意識轉身看去一一
下一秒,臉上的面具突然被人用力掀開。
迎面而來的風揚起了我耳邊的碎髮,突如其來的陽光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錯愕抬眼,正對上謝隨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豔。
-9-
「小侯爺這是做什麼?」
還沒反應過來,裴濟已經飛快將我拉到身後。
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冷下了臉。
謝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道歉。
「抱歉失禮了,是我認錯人了。」
裴濟眉頭緊皺正要開口,我卻先一步問道:「小侯爺將我認成了誰?」
聽到我的聲音,謝隨又驚訝了一下。
他語氣有些尷尬:「敢問小姐可是叫溫慈?」
想來是分別的這一會兒,他已經打聽到了我的名字,知曉了我是裴家養女。
「是又如何?」我不動聲色。
「那便是了。」謝隨鬆了口氣,「過去替我醫治眼睛的醫女也叫溫慈,恰好與小姐同名,聲音也有幾分相似。」
「哦?」我故意問道:「你說的這醫女是個怎樣的人?我與她當真這般相似?」
謝隨先是一愣,隨後輕笑道:「她是個孤女,身無依靠,雖醫術出衆,卻相貌平庸,性格單純天真,與裴家小姐自然沒法兒比。」
話落,鄭姝瑜終於匆匆趕來,正巧聽到了謝隨的話。
看了眼裴濟,她飛快上前牽起我的手,不動聲色地衝我搖了搖頭。
「表妹勿怪,是我未能解釋清楚,才叫小侯爺誤會了。」
她分明知道了我的真實身份,卻在幫我隱瞞。
裴濟已經猜到了什麼,面色微變。
等到鄭姝瑜和謝隨再次離開後,裴濟看向我。
可我低着頭,只覺得丟臉。
「你笑我吧。」
當初離家時放下那般狠話,可後面識人不清便算了,還給裴濟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許久,裴濟嘆了口氣。
「小慈受委屈了。」
原本不是很委屈的。
可是裴濟這句話說出口後,我又好像真的委屈了起來。
裴濟過來摸了摸我的頭。
「沒關係的。」
-10-
鄭姝瑜與謝隨畢竟還未成婚,給裴夫人請完安後,鄭姝瑜在裴府住了下來,謝隨則是去了驛站。
晚上,裴夫人設宴給鄭姝瑜接風洗塵。
裴濟和我到場時,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原本在笑着和鄭姝瑜說話的裴夫人,在看到裴濟和他身後的我後,瞬間冷下臉。
裴濟好似沒看到,面色如常地帶我上前:「母親,小慈回來了。」
裴夫人朝我看了過來,冷笑一聲。
「捨得回來了?」
我沒理會她的冷嘲熱諷,俯身朝她請安。
「你弟弟被你打了五鞭,如今還躺在牀上養傷,你可曾有過一句關心?」
裴夫人沒有讓我起身,依舊盯着裴濟。
「如今不過是一個外人回來了,你倒是眼巴巴帶到我跟前來請安。」
話落,我下意識看向裴濟,卻見他面色不變。
「裴琰在書院不尊師長,逃學闝倡,敗壞門風,我不過是按照家規處置,母親又何來不滿?」
「住嘴!」裴夫人下意識看了眼鄭姝瑜,臉瞬間漲紅。
裴濟一把將我扶起來,走到了桌前坐下。
「開飯吧。」
下人們立馬開始上菜。
一頓飯喫得十分尷尬。
鄭姝瑜大抵也是沒料到表哥和舅母的關係會這般差,有些不知所措。
我悄悄給她夾了個雞腿,算是感謝她今天沒有在謝隨面前戳穿我。
鄭姝瑜小聲朝我道謝。
喫完飯後,裴夫人破天荒地開口讓裴濟留下,說有話要和他說。
我不放心,守在門外。
鄭姝瑜離開前似乎是有什麼話想和我說,最後只是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不知爲何,我與表妹一見如故。」
她沒有再提我們在侯府見的那一面,只是溫柔一笑。
「表妹若得空,歡迎來找我玩。」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點頭:「好。」
我沒告訴她,我其實也十分喜歡她。
對六歲之前的記憶我早已模糊,卻隱約記得我應該是有個姐姐的。
曾有人動作溫柔地握着我的手,一筆一畫地教我練字。
鄭姝瑜給我的感覺,很像我記憶裏的姐姐。
我守在門外等着裴濟出來。
沒過多久,也不知道屋內的二人說了什麼,我突然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推開門衝進去時,裴夫人高高揚起的手還未收回。
而裴濟的右臉上已經多了一個鮮豔的巴掌印。
裴濟被扇得臉都紅了,卻只是冷漠地看着裴夫人,淡淡道:「母親,還有什麼事嗎?」
「無事的話,孩兒便退下了。」
「逆子!」
裴夫人一時衝動動了手,看到裴濟臉上的巴掌印後眼中飛快閃過一絲懊惱,卻還是抬高下巴不肯示弱。
「我是造了什麼孽,才生下你這個不孝子!」
「不能讓母親滿意,的確是孩兒不孝。」
我緊張地上前想要看看裴濟被打的臉,裴濟卻只是將我衝我輕輕搖頭。
「無礙的。」
聽到裴濟這麼說,裴夫人這才移開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乾巴巴地命令道:「侯府高門顯貴,你表妹被退婚後好不容易得了這門好親事,你該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小侯爺如今治好了眼睛,日後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願意和裴家合作,是裴家的福分。」
「你哪怕是爲了你表妹的將來着想,也該應下。」
裴濟搖頭拒絕了她。
「母親,小慈在侯府受了委屈,那位小侯爺也並非善類。」
「裴家世代經商,從不干涉朝政,母親若真想裴家的生意能夠長遠,便不要插手此事。」
「至於小侯爺那邊,我自會去回絕。」
聞言,裴夫人下意識看向我,眼神彷彿在說「怎麼又是她」。
她一向是不喜歡我的。
可裴濟卻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母親,小慈是我認定的繼承人。」
「你即便是再不滿意她,將來我也會都把裴家交到她手裏。」
話落,不僅是裴夫人,連我都震驚地看着裴濟。
裴濟尚未成婚,還沒有繼承人,再加上他體弱多病,外界都以爲裴家日後ţůₕ必定會落入裴家幼子裴琰手中。
可裴濟卻想讓我繼承裴家。
「你父親和兄長拼死守護的家業,你不想着你弟弟也就算了,竟然還想留給一個外人?」
裴夫人看着裴濟,只覺得荒謬。
「母親,你知道爲什麼的,不是嗎?」
一句話像是觸動了裴夫人的某根神經,她厭惡地狠狠瞪向我。
「若早知今日,當初我拼死也不會讓你留下她。」
裴濟搖了搖頭。
「母親,你阻止不了我的。」
他想做的事,任何人也阻止不了。
裴夫人此刻才真的崩潰了,嘴裏一直唸叨着後悔。
「母親,後悔當年送我去華家了嗎?」
提到「華家」兩個字,不僅是裴夫人,連我也沒忍住愣了。
反應過來後,裴夫人冷笑。
「不,我後悔的是我當初便不該生下你!」
這一刻,她看向裴濟的眼神彷彿不是看兒子,而是看仇人。
裴濟先是沉默了兩秒。
隨後又如往常般笑了。
「後悔也沒用了。」
這一次,他沒再喊「母親」。
-11-
剛到裴家時,我曾問過裴濟,爲何裴夫人好像不喜歡他。
裴濟當時先是一愣,隨後溫聲和我說:「母親原來不是這樣的。」
裴濟和我說,他出生時難產,生下來便先天不足,裴夫人起初也是十分疼愛他的。
只是後來,他一直體弱多病,時間久了,丈夫和公婆都開始埋怨裴夫人。
是否是她懷孕時沒注意飲食,才導致裴濟生下來先天不足?
是否是她沒照顧好孩子,才導致裴濟總是生病?
似乎孩子只要出了問題,第一個被問責的總是母親。
漸漸的,裴夫人從開始的自責,到後來的生怨。
再後來,裴琰出生了。
裴琰生下來便十分健康,幼年時很少生病,胖乎乎的像個瓷娃娃。
裴夫人將所有的母愛都轉移到了幼子身上。
裴濟七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
最後是藉着世交的關係,請到了當時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給他看病。
從那之後,裴濟在華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等到他再回到裴家時,年幼的裴琰早已忘記了這個兄長。
裴濟下意識看向裴夫人,可裴夫人卻只是笑着將幼子抱在懷裏,讓下人給裴濟收拾房間。
「她未經允許生下我,可我卻無法苛求她愛我。」
裴濟語氣很輕。
「畢竟,她生下我或許也並非自願。」
裴家家大業大,裴濟的父親除了裴夫人外,還有一羣妾氏。
可是生下孩子的卻只有裴夫人。
無人問過她是否願意,大家都覺得這已經是偏愛。
「我不怪她,畢竟在華家那幾年,我過得很開心。」
這是我第一次聽裴濟主動提起華家。
過去周伯和我說,不可以在裴濟面前提起華家,這是裴濟的禁忌。
可如今看來,不過是因爲回憶太過美好,才叫人無法剋制地觸景生情。
「剛纔你爲什麼要對夫人那麼說?」
離開裴夫人的院子後,我提着燈,與裴濟一前一後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說什麼要把裴家交給我……你是故意想和夫人作對嗎?」
不怪我這樣猜想,裴濟如今與裴夫人之間的關係實在是不像一對母子。
若他只是爲了氣裴夫人才說那番話,我自然不會當真。
「夫人她畢竟還是心疼你的,她也是爲了裴家和鄭家表姐的將來着想,才讓你答應和侯府合作,你慢慢和她解釋便是了,何必去惹她生氣。」
「你的身體本來就不好,日後還是要少與人起爭執,少熬夜,也少操些心,明日我就開個藥膳方子給你好好補補身體……」
我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我是認真的。」
話落,天上遮住月亮的雲恰好飄過。
我詫異地抬起頭,與裴濟對上了視線。
瑩白色的月光灑在他身上,他望向我時的眉眼,溫柔到不像話。
明明是那麼溫柔又強大的人……
卻又在這一刻,脆弱到彷彿一碰就要碎了。
「小慈,我等不了了。」
他聲音很輕。
「我怕我沒有時間了。」
-12-
「胡說!」
我立馬呵斥他。
「早就讓你別再信那個庸醫的話了,你肯定會長命百歲的!」
「我一定會讓你長命百歲的!」
可裴濟只是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他總是這樣。
見我又要生氣,裴濟連忙轉移話題,帶我去看望裴琰。
裴琰捱了鞭子,連睡覺時都只能趴在牀上。
我替他看了下傷口,確定沒什麼大問題後,親自幫他換藥。
裴琰被吵醒,措不及防看到我,嚇了一跳。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
我沒好氣地說道。
我和裴琰的關係一向不好。
過去他仗着裴夫人寵愛,總是說裴濟壞話,我沒少趁着大人不在和他打架。
後來他長高了,打不贏了,我就開始使陰招,給他茶水飯碗裏下藥。
裴琰看到裴濟來了,頓時像被點燃的炮仗。
「裴濟!你還有臉來看我?有你這麼對親弟弟的嗎?」
他自幼受寵,父母疼愛他,養成了他驕縱跋扈的性子,可唯獨裴濟這個兄長不會慣着他。
裴濟沒理會他口中的謾罵,點燃了一旁的燭臺上的幾根蠟燭,好讓我看得更清楚些。
裴琰更氣了,罵得也更髒了。
「裴濟你這個沒人要的贅婿!自己未婚妻死了,還不讓我去找女人。」
「外面的傳聞說得沒錯,你就是個天煞孤星!父親和大哥都是被你剋死的,你那個未婚妻也是!」
話音未落,我手上力道收緊,裴琰頓時疼得嗷嗷叫。
「走吧。」
我起身拉着裴濟往外走。
「我覺得他好像不需要上藥了,疼死了算了。」
「溫慈!你這個瘋女人!我要找娘告狀!」
身後裴琰還在罵罵咧咧。
我用力握緊了裴濟的手,心裏盤算着明天給裴琰下什麼藥。
身旁的人許久沒有動靜。
我抬眼望過去,卻看到裴濟正看着我在笑。
我頓時炸毛。
「你爲什麼不生氣?」
「沒什麼好氣的。」裴濟搖了搖頭,「畢竟,他說的是事實。」
剋死父兄的惡名,他早已擔下。
這些年,裴濟拒絕了無數媒人上門提親。
三年前,連比他小的裴琰都定下了親事。
他卻還是孤身一人。
我沒忍住去問周伯,那位與裴濟訂下娃娃親的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是怎樣美好的姑娘,才能讓裴濟這麼多年都念念不忘呢?
周伯和我說,華家遠在京城,他也沒見過那位華小姐。
但是他知道裴濟有一把很寶貝的摺扇,扇面上是華小姐留下的墨寶,裴濟十分寶貝,從不示人。
我後來偷偷溜進裴濟的書房,看到了那把摺扇,被裴濟好好地保存在檀木盒子裏。
正準備打開扇面,就被裴濟逮了個正着。
那是裴濟第一次衝我發脾氣。
我與他大吵了一架。
氣上頭時,我什麼難聽的話都說出口了。
那日裴濟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回院子的路上,我跟在裴濟身後,賭氣和他隔着老遠。
走着走着,卻突然想起來,好像第一次到裴家時,我也是這樣跟在他身後。
那時裴濟比我高很多,我因爲一直喫不飽,長得又瘦又小,他走在前面時,我要邁着大步才能跟上。
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偷偷去踩他的影子邊緣。
裴濟回頭看我,我便立馬將手背在身後,假裝很輕鬆。
一次,兩次……
前方終於傳來一聲輕笑。
接着,他的步子就變小了。
我終於能跟上他的步伐。
沒過多久,又盯上了他垂落在一旁的手。
裴濟的手很好看。
骨架勻稱,指節修長,因爲常年生病,膚色還透着病態的白。
落在我眼裏,莫名充滿誘惑。
我大着膽子去牽他的手時,正巧被周伯看到。
他立馬呵斥道:「你這小娃娃,怎麼這般沒規矩!家主大人的手也是你能牽的?」
我被嚇了一跳,害怕捱打,下意識捂住了腦袋。
下一秒,腦袋一沉。
確實有手掌落到我頭上,卻只是輕輕揉了揉。
「周伯,你嚇到小姐了。」
話落,裴濟的目光好似不經意地瞟了周伯一眼,卻讓周伯身子一僵。
「是奴才失禮了。」
那天之後,我便成了裴家的養女。
裴濟成了我Ṭŭⁱ名義上的兄長。
他沒有再牽過我的手……
裴濟走着走着,突然聽到身後傳來哭聲。
他轉過身一看,我哭得更大聲了。
他頓時僵住,接着便不知所措地想要哄我。
可我卻自顧自地哭得傷心。
半晌,耳邊傳來一聲輕嘆。
面前突然出現了一隻手。
「要牽手嗎?」他表情不自然地問道。
「要。」我帶着哭腔,用力牽住了他的手。
回院子的路上,我低着頭抹着眼淚。
餘光瞟到裴濟的影子出現在我腳邊,我一次又一次踩中他。
那時的我只是固執地想,若是我每一次都能踩住他的影子,他是否就會屬於我呢?
等到了我住的院子,裴濟停下腳步,掏出帕子替我擦乾淨臉。
我紅着眼看着他,帶着鼻音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什麼?」
裴濟先是一愣,隨後無奈。
「念茲。」
他輕聲道。
「她叫華念茲。」
後來我去了京城,幾經週轉打聽到了華家,想知道那位華小姐是怎樣的人。
最後卻只打聽到當年華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的年紀正好和裴濟一樣大。
關於她唯一的傳聞,便是她的字寫得很好。
-13-
五月下旬,榕州迎來了雨季。
鄭姝瑜被安排住在了離裴夫人最近的院落。
我收起油紙傘踏進屋內時,她已經備好了熱茶。
「表妹來啦。」她語氣溫柔。
鄭姝瑜住的屋子內總是燻着香,很好聞。
她本人看上去不怎麼愛打扮,但若是細看便會發現,她身上穿的衣料,腕間戴的配飾,無一不是講究的。
我沒來由的覺得,她和裴濟真的很像。
都一樣的對自己要求甚高,對待外人卻十分溫和包容,彷彿沒有脾氣。
這類人大概會活得很累吧。
坐下後,鄭姝瑜親自給我倒了杯熱茶。
看着我喝下後,她笑眯眯地說道:「所以,之前說的回榕州嫁人,其實是爲了讓我安心,故意騙我的吧?」
還好茶已經嚥下去了,不然我指定被嗆到。
我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畢竟我也沒想到會這麼巧,你竟然會來榕州……」
還恰好撞上。
「放心,我會替你保守祕密的。」
鄭姝瑜溫聲道。
「我此次來也不過是受人之託,無可奈何罷了。」
我明白她話裏的意思,於是試探性問道:「若是此次未能如願……他會不會因爲這件事遷怒你?」
我還記得那日裴夫人的話。
雖然我也並不想裴濟和侯府合作,但若是因此牽連了鄭姝瑜,害她日後過得不好,我也會內疚的。
「沒關係的。」
誰料鄭姝瑜卻笑了。
「我雖然將來要嫁入侯府,但也不希望因爲我而影響了表哥的判斷。」
「況且,小侯爺不是那種人。」
話落,我正想反駁一一
「我記得之前你問過我,現在還喜歡謝隨嗎?」
聽她主動提起這個,我面露疑惑。
鄭姝瑜像講故事一樣緩緩說道:「我幼年時,家中長輩對我管教很嚴格。」
「鄭家是個大家族,我是長房嫡女,家族培養我,規訓我,只爲讓我日後嫁入高門顯貴之家。」
「我每日三餐要喫多少飯,睡覺時要用什麼姿勢,出門赴宴時要穿什麼衣服……這些都是有規矩的。」
她像只被豢養在高閣裏的鳥兒,從小到大,想做什麼都由不得自己。
唯一的例外,就是謝隨。
「我十歲那年,兩家訂下了婚約。」
「那日父親和兄長都很高興,唯有母親望向我的目光裏含着一絲擔憂。」
只是那時她尚且還不明白母親眼神里的含義。
從那之後,她便被管束得更嚴格了。
「十二歲那年元宵節,家中的兄弟姊妹們高高興興換上了新衣,結伴出去賞花燈。」
「而我卻因爲白日裏在女學的功課未能拿第一,被關在家中罰抄。」
元宵佳節的夜晚,府裏府外一片喜氣洋洋,姊妹們開心地結伴出遊,只有她一人被留在府中。
可明明她想要一盞兔子花燈,已經想了好久了。
淚水將宣紙上的字跡暈染開時,貼身婢女突然來報,說謝小侯爺在燈會上偶遇了鄭家人,見人羣裏沒有她,便親自找來了。
直到小跑着到後門時,她都還有些不敢相信。
一牆之隔,她聽到對面傳來謝照和小廝說話的聲音。
她小口喘着氣,卻不敢推開那道門。
深夜私會外男,若是讓家中長輩知道,又該被怎樣責罰?
她站在門內躊躇半晌,最後還是喪氣地垂下了頭。
卻不想門外的人似乎聽到了方纔的腳步聲。
「鄭家妹妹,你在門後嗎?」
是謝隨的聲音。
「方纔在燈會上沒看到你,我給你帶了桂花糖。」
她張了張嘴,深吸了一口氣。
可等到開口時,聲音卻很小很小。
「我在……」
下一秒,牆頭上突然冒出一個腦袋。
是少年踩着貼身小廝的肩膀爬上了牆頭。
四目相對,少年衝她咧嘴一笑,揚起手晃了晃。
手中正是一盞兔子花燈。
「現在想來,那盞兔子花燈的做工不是最好的,桂花糖也不過是市集上最常見的。」
「是怎麼就讓人念念不忘了呢……」
所以後來退婚時,她纔會那樣難過啊。
我突然就有些心疼了。
-14-
離開鄭姝瑜的院子時,正好碰上裴濟。
他一身外出的常服,身後下人給他撐着一把很大的油紙傘,看上去像是要出門。
我關心地問道:「下這麼大的雨,這是要去哪兒呢?」
裴濟本就身子不好,這種大雨天出門,吹了風更加容易生病。
「這半個月來一直下雨,幾日前壩口決堤,淹了下面的幾個村莊,今日城中湧入了許多難民。」
「榕州知府宋大人已經上報了朝廷,但賑災款撥下來還得花些時間。」
「事關平民百姓,裴家自然不能坐視不理,此番是前去宋大人府上商議捐款賑災一事。」
聽到這兒,我突然想到了之前在船上認識的木匠一家,當時黎三娘好像說他們要去的就是榕州知府的府上。
「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裴濟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到了宋大人府上,門口已經開始在搭棚施粥,宋大人正帶着夫人親自施粥。
城內湧入的難民比我想象的要多,不少人臉上還帶着死裏逃生的恐慌,還有失去親人的悲痛。
看到裴家的馬車,宋大人將手裏的活兒交給了下人,親自迎了上來。
「裴老弟。」
他似乎和裴濟很熟,上來打了個招呼後,目光落到了我身上。
「宋大人。」
裴濟朝他頷首,隨後介紹了一下我。
「這位是家妹溫慈。」
我連忙行禮,又小心翼翼觀察了一下這位宋大人。
過去在榕州時,我也曾聽說過他的不少傳聞。
據說他平日裏十分節儉,衣裳破了也捨不得丟,雖然出身權貴世家,但是卻沒有權貴子弟的通病,爲人十分和善,與夫人恩愛有加,從未納妾。
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餘光瞟到宋大人袖口內的那個十分顯眼的補丁,我眨了眨眼,看來傳言非虛。
裴濟和宋大人要商談賑災捐款的事宜,我不便旁聽,便跟着宋夫人去了後院喝茶。
宋夫人是個慈祥和藹的女人,沒有瞧不起我出身商賈,溫聲細語地和我聊起裴濟的近況,最後還頗爲可惜地嘆了口氣。
「裴家主如今也老大不小了,一直不成婚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孃家侄女如今還未婚配,我原想做個媒,可他卻婉拒了。」
聞言我乾笑了兩聲,已經能想象到裴濟婉拒時的樣子了。
沒過多久下人來報,說少爺午睡醒了,正吵着鬧着要見孃親。
宋夫人爲難地看着我,我表示理解。
於是宋夫人吩咐了身邊的婢女好好招待我後,便匆匆離去了。
等到她走後,我這才終於有空問一旁的下人。
「這位姐姐,請問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啊?」
聞言,那婢女臉色微變,立馬搖了搖頭。
「府上沒有這個人。」
我突然感覺到有些奇怪。
但對上婢女那噤若寒蟬的表情,我知道我不能再問下去了。
正好外面這時雨停了,於是我藉口提出想去外面走走。
宋府的後院不大,走到花園時,我裝作驚慌的樣子摸了摸腰帶。
「哎呀,我出門時戴的玉佩怎不見了,一定是落在方纔的屋子裏了。」
「這位姐姐,你能替我回去找找嗎?」
聞言,那婢女先是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見我表情不像有假,再加上我是宋夫人口中的「貴客」,她還是回去幫我找了。
留下我在花園內等她。
因着前門在施粥賑災,不少下人都被派去幫忙。
我順着來時的記憶摸到了前院,隨便找了一個年紀小的小廝問他。
「這位小哥,不知府上是否有一位姓苗的木匠?」
那小廝頓時眼神警惕地看着我。
「客人問這個做什麼?」
「哎呀,還不是因爲這人欠了我的銀子!」
我演得繪聲繪色。
「那日我恰好和他們夫妻坐同一艘船來榕州,路上他家孩子生病了買不起藥,我一時心軟,便借了他一些銀子。」
「分別時他說日後可以來知府大人府上找他,他不會是騙我的吧?我可是借了他不少銀子呢!」
那小廝年紀尚小,明顯是被我繞進去了,聞言下意識道:「那你這銀子估計是要不回來了,那木匠已經死了。」
「什麼?」我愣了愣,立馬追問道:「怎麼死的?」
小廝反應過來,面露後悔。
我飛快掏出一塊碎銀塞給了他。
「銀子要不回來便罷了,總得讓我知道個真相。」
那銀子入手便能感覺到重量,再加上我是裴濟帶來的人,宋大人和裴濟一向私交甚好。
小廝爲難了一會兒,還是湊了過來小聲說:「我聽內院的哥哥說,那木匠在給大人修繕書房時起了貪念,偷了大人一方價值不菲的硯臺,被管家發現後便報了官。」
「證據確鑿,那木匠沒過兩天就在牢裏畏罪自殺了。」
「他娘子在他死後便帶着孩子離開了,如今去了哪兒我也不知道。」
話落,我腦海裏一閃而過一張憨笑着的黝黑麪龐。
一個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木匠,真的會去偷一方硯臺嗎?
我正要再追問幾句,身後卻突然傳來了一道男聲一一
「溫慈小姐,這是在和我家下人說什麼趣事呢?」
我猛地回過頭,看到了宋大人那張笑眯眯的臉。
他身後,裴濟也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現在前院的我。
那小廝被嚇得連忙行禮,頭都沒敢再抬起。
這時之前去尋玉佩的婢女也終於找了過來,在看到宋大人後也臉色一變。
「溫慈小姐,您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她像是有些害怕,走近了後攤開手,掌心裏正是我方纔故意丟在屋內的玉佩。
「您看看,這是您丟失的玉佩嗎?」
「對對對,就是這個!」
我假裝開心地接過玉佩,隨後笑着和宋大人說道:「方纔走到花園才發現丟了玉佩,便讓這位姐姐回去幫我找了。」
「誰料我自己一個人在府裏迷了路,竟不小心跑到前院來了,正好看到這位小哥,便問了個路。」
「大人可千萬別責怪他們。」
那小廝連忙點頭。
宋大人這才笑了笑。
「府中下人辦事不力,讓客人見笑了。」
裴濟也笑了。
「是小慈頑皮,也怪我沒事先叮囑她。」
說罷,他瞟了我一眼。
「回去後給我好好反省,日後可不能再到處亂跑。」
我故作委屈地點了點頭。
等到回裴府後,剛一下馬車,我立馬吩咐人去找黎三娘母子。
裴濟見我今天各種不對勁,皺眉問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不想讓他知道我在多管閒事,管的還是大官府上的事,也不想讓他爲我擔心,於是搖了搖頭。
「沒事,就是有人欠了我的銀子,我打聽一下對方的下落。」
聞言,裴濟無奈笑了。
「這是欠了你多少銀子啊?」
「很多很多。」
我隨口胡謅了一下,便飛快回了自己院子。
-15-
雨陸陸續續又下了半個月。
六月,天氣已經明顯變得燥熱。
整個榕州城彷彿變成了一個大蒸籠。
城內湧入的難民越來越多。
由宋大人出面,將城東的一塊地段劃爲了難民們的安置區。
裴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支起了草棚,日日施粥。
可隨着氣溫升高,我開始擔心起另外一件事。
果不其然,幾天後的某日傍晚,安置區突然傳來消息,說有幾人開始發熱。
我知道,我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是洪災後最容易出現的疫病!
一時之間,安置區內陷入了恐慌。
宋大人當機立斷,派了侍衛去鎮守。
不少人心生恐慌想要逃走,卻被侍衛們攔下。
沒過幾日,發熱的人越來越多。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找到裴濟提出了我想去安置區。
「宋大人已經快馬加鞭上報朝廷,城內的所有大夫前幾日便都被派去了安置區。」
「城中以裴家爲首的富商們已經捐贈了不少善款,全部都會用來治病救人。」
「接下來只需要等消息傳到京中,到時陛下自會派來醫術最高明的御醫。」
「小慈,沒有什麼事是你必須去做的。」
裴濟說這番話時,眼神冷靜得可怕。
我知道,他只是擔心我的安危。
可是一一
「若是華大夫在這兒,他會什麼都不做嗎?」
一句話,讓裴濟的眼神瞬間軟了下來。
我知道,我問對了。
過去在京城時,除了那位華小姐,我也打聽過這位華大夫的事蹟。
二十年前,北方的某座城池爆發了一場巨大的瘟疫。
那時的華大夫還沒進太醫院,只是個年輕的鄉野大夫。
他深入災區救治病患,和病人們同喫同住待了三個月,才終於一點一點完善了治療疫病的藥方。
那張藥方最後挽救了無數百姓的性命。
也就是靠着那張藥方,他被當時的陛下看中,選入了太醫院。
「我必須去安置區。」
我認真對裴濟說道。
「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會去的。」
-16-
裴濟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到達安置區後,我才發現情況比我想象中還要嚴重,不少人已經出現了高燒昏迷的症狀。
此番疫病來勢洶洶,感染後的第一症狀便是身體發熱,緊接着便會喉嚨發啞,如同刀割,呼吸也開始困難。
一眼望過去,得病的大多都是身體較弱的老幼婦孺。
我戴上自己準備好的面衣,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幾日隨着發熱的病患越來越多,安置區內也單獨安排了一處破廟用來安置病人。
先前派來的大夫們還是頭一次遇上這種疫病,幾日過去,嘗試了各類方法,依舊沒有太大效果。
見我一個小姑娘也來參與治療疫病,幾個年長的老大夫眼底閃過一絲輕視。
「小姑娘家家的,懂什麼治病?」
「婦道人家就應該安分守己!」
我沒搭理他們,把完脈後,先按照往常的思路抓了幾副藥。
熬好後給病得最重的幾位病人灌了下去。
可過了兩日,卻未見明顯好轉。
病人裏唯一還算清醒的是個年輕婦人,她臉頰燒得通紅,無力地抓着我的手,聲音沙啞地問道:「醫女……我,我會死嗎?」
我連忙握住了她的手。
「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話是這麼Ţŭ̀ₕ說,可我的心卻沉了下去。
我猜測這次的疫病比起二十年前的那場還要更加兇險。
若是能找到當年華大夫的藥方就好了……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像是突然閃過了什麼。
然而這念頭一閃而逝,我沒能牢牢抓住。
濟慈堂是裴家名下的藥房,被派來的江大夫認識我,安慰我道:「溫醫女別灰心,疫病本就難治,每一場疫病都格外兇險。」
「二十年前華大夫的藥方也是花了三個月才定下的,咱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可不能這麼早就泄了氣。」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可望着破廟裏滿地發熱哀嚎的病人們,我卻無法做到完全冷靜。
「我記得被水患殃及的村莊有三個,可有問過第一批發熱的病人是來自哪個村莊?」
聞言,江大夫愣了愣,緊接着飛快便去打探了。
沒過多久他便跑了回來,語氣激動:「打聽到了,第一批發熱的病人都是來自王家村!後面發熱的病人也大多都是來自這個村!」
這麼看來王家村便是疫病的來源了。
我沒多想,轉頭便去找到了鎮守安置區的侍衛彙報了此事,要求他們將來自王家村的難民們單獨隔開,防止疫病在安置區內進一步擴散。
爲首的侍衛在聽了我的話後皺了皺眉,接着語氣冷漠道:「我們只聽從宋大人的命令,溫醫女有什麼事可以去和宋大人說。」
死腦筋!
我立馬轉頭就離開安置區去了宋府。
誰料剛一下馬車,就聽見一道熟悉的男聲一一
「溫慈小姐?」
是許久未見的謝隨。
看樣子像是剛從宋府出來。
過去半個月他也來過裴府幾次,但念着之前的事,我一直避開他。
他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宋大人過去在京城時曾與我父親是同窗,論輩分我需得喚他一聲世伯。」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麼,謝隨解釋道。
「這樣啊,我找宋大人有急事兒,小侯爺還請自便。」
說完,我沒再搭理他,上前敲門。
聽完我的來意後,宋大人十分重視,立馬下令派人去安置區。
離開時又見到了謝隨。
他似乎一直守在大門外,見我出來,像是有話要說。
宋府的看門小廝還以爲他是在好奇我的身份,替我介紹道:「這位是裴府的溫慈小姐,溫慈小姐會醫術,如今正在安置區內替感染疫病的難民們治病。」
話落,謝隨眼神震驚地朝我看來。
「你會醫術?」
他突然激動地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袖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用力扯了扯,沒掙脫開。
正想動手時,又有一輛馬車在宋府門口停下。
車內的人掀開簾子一一
「小慈。」
是裴濟。
他目光不經意地落到謝隨抓住我的手腕上又移開,臉上依舊掛着微笑,開口時的語氣卻有些低沉。
「小慈,過來。」
「該回家了。」
話落,我用力擊中了謝隨手肘上的麻筋,趁他麻木的剎那掙脫了他的手,小跑着到裴濟的馬車旁。
「不是讓你好好在家待着嗎?你怎麼又跑出來了!」
裴濟本就身體弱,如今榕州城內已經有人感染疫病,我早早就叮囑了讓他儘量別再出門。
聞言,裴濟最後看了一眼捂着手肘齜牙咧嘴的謝隨,這才收回視線。
「你兩日沒回家了。」
語氣平淡,卻莫名顯得有些委屈。
我擔心他的身體,沒多想就上了車。
「等等!」
謝隨還想再追上來。
而裴濟卻已經放下了馬車簾子,輕咳了幾聲。
「這兩日我總是做噩夢。」
「擔心你出事,本想去接你,但是江大夫說你來了宋府,我便也過來了。」
「如何?有進展了嗎?」
提起這個,我頓時喪了氣。
「沒有。」
「若是能找到二十年前華大夫的藥方就好了,可是時間過去太久,那張藥方早就失傳了。」
「我在擔心,若是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藥方,會不會……」ŧú⁻
後面的話我沒能說出口。
會不會死人?
會不會有生命在我眼前逝去?
學醫多年,我本該看慣生死。
可我卻始終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小慈大夫醫者仁心。」
裴濟一邊說,一邊想像以前那樣摸摸我的頭。
可我害怕將疫病傳染給他,立馬捂着腦袋往後挪了挪。
裴濟的手摸了個空。
他無奈地笑了。
「總會有辦法的。」
「我相信你,小慈大夫。」
-17-
我開始和江大夫一起嘗試新藥方。
王家村的難民們被集中分開後,安置區內的病人數量得到了一定控制,新增的發病人數也在減少。
我本想自請去王家村的病人那邊,可負責看守的侍衛頭子卻攔下了我。
「宋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入內。」
「可我是大夫啊。」
我不解地看着侍衛頭子,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冷漠。
「大人已經安排了醫術高超的大夫們駐守在內,溫醫女大可不必擔憂。」
這時侍衛們正好護送着最後一批王家村的難民們到了。
我正要再爭取一下,就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一一
「溫慈姐姐!娘,是溫慈姐姐!」
我下意識轉過頭。
然後便在人羣裏看到了許久未見的黎三娘和苗虎。
見我認出了他們,苗虎和黎三娘神情激動。
「溫醫女!」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我有些意外,跑過去想與他們相認,卻被之前的侍衛頭子攔下。
「溫醫女,您忘了我方纔說的話了嗎?」
「可他們不是王家村的人!」我抗議道:「我認識這對母子,他們並不是難民。」
侍衛頭子還想再說什麼,他身旁的另一名侍衛卻拍了拍他。
「喂,這小丫頭是裴家人。」
我覺得這話有點奇怪。
可侍衛頭子聽了這話後卻皺了皺眉,隨後不情不願地讓人放開了黎三娘母子。
剛一到僻靜處,還未等我開口,黎三娘便已經抱着苗虎朝我跪了下來。
「溫醫女,謝謝你救了我們母子二人一命!」
我連忙去扶起他們,問黎三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苗木匠爲什麼會死。
黎三娘一聽,頓時落下淚來。
「我家男人是被冤枉的!」
她開始和我講述到榕州後發生的事兒。
原本到了宋府找到親戚後,苗木匠憑着手藝活成功被管家看中,留在了府內,黎三娘也謀了個廚房嬤嬤的活兒。
誰料到宋府沒幾天,某日苗木匠下工後異常的神情恍惚,她覺得丈夫不對勁,便詢問了幾句。
誰料苗木匠立馬變了臉色,欲言又止半晌,最後也只是壓低嗓子說他似乎發現了主子的祕密。
至於是什麼祕密,他又不肯再說了。
沒過兩日,苗木匠便出了事。
黎三娘不相信丈夫會做出偷竊的事兒,她男人一向老實,從不偷奸耍滑,又怎會膽大到去偷主子的東西?
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最後卻還是沒能阻止管家報官。
苗木匠被關入大牢後,她原本還抱着一絲希望,只要人還活着就好,她一個人也會好好養大孩子。
誰料沒過幾天,就傳來了丈夫在牢裏畏罪自殺的消息。
「我不信!虎子還這麼小,他怎麼會捨得丟下我們娘倆就走了?」
「我想替他申冤,可那宋府的管家卻以我男人手腳不乾淨爲由,將我們母子趕了出來。」
「我帶着虎子無處可去,聽說裴家在難民安置區施粥,我便帶着虎子來到了安置區落腳。」
誰料最後卻被誤打成是王家村的人,被單獨分了出來。
聽完黎三娘說的這一切,我只覺得處處都透露着不對勁。
可對上母子二人含淚的目光,我又完全無法做到置之不理。
見他們二人無處可去,我只好將人帶到了大夫們住的破廟後院。
之前那幾名看不起我的老大夫見我帶人回來,紛紛面露不滿。
我本想像之前一樣無視過去,卻聽見其中有一人陰陽怪氣地說:「沒辦法,誰讓人家是裴家人。」
有人不明所以:「裴家怎麼了?」
破廟內的大夫們雖然都來自榕州城,但其中卻有兩撥人馬格外團結。
一邊是來自裴家名下濟慈堂的大夫,一邊是來自裴家的競爭對手張家的惠仁堂的大夫。
只見其中一名惠仁堂的大夫嗤笑一聲:「誰不知道他們裴家年年都給上頭上供?」
話落,我猛地轉過頭。
「什麼意思?」
-18-
回到裴府時,裴濟正在書房內看賬本。
近日來城中的米麪糧油漲價不少,藥材的價格更是水漲船高,可裴家名下的所有商鋪都在裴濟的命令下堅持沒有漲價。
那日在宋大人府上,裴家率先捐款起了帶頭作用,近半月來榕州城內不少富商都紛紛捐款,如今已經籌到了不少善款。
裴濟聽見動靜抬起頭,見我回來,他笑着開口:「小慈,今日怎麼這麼早……」
而我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裴家年年都要給宋知府上供是真的嗎?」
裴濟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
他掩飾般移開了視線。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早該猜到的。
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又怎會無緣無故和一介商賈稱兄道弟?
除非,裴濟手上有他想要的好處。
身爲榕州首富,裴家最不缺的就是銀子。
只是有了傳聞在先,再加上第一次見面時宋大人僞裝得太好,讓我真的信了他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
「爲何要這麼做?」
這一刻,我甚至期待着裴濟說出他是被逼迫的。
只要他說他是被迫的,我就信他。
可過了許久,我卻只聽到一聲輕嘆一一
「若想給華家翻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裴濟轉回頭看着我,聲音沙啞。
我攥緊了掌心。
分明是六月的天,卻覺得身子有些發涼。
「可你這麼做無異於是與虎謀皮!」
我本想告訴他,那宋大人可能遠沒有他表現出的那麼和善。
若是將來有一天,他的胃口變大了,得不到滿足了,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可裴濟卻只是輕聲道:「小慈,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他目光幽暗。
「我之所以苟活到現在,只爲這一件事。」
替華家翻案,似乎成了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最大意義。
-19-
離開裴濟的書房時,下人來報,說謝隨來了,還點名要找我。
「不見。」我心裏煩悶,本想直接拒絕。
可腦海裏卻突然想起上次在宋府時謝隨說的話。
「算了,讓他進來吧。」
等到見了面後,還沒等我開口,謝隨便飛快說道:「榕州如今疫病氾濫,已經不再適合待下去了。」
「我來是想問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京城?」
話落,我只覺得好笑。
「和你回京城?回去當你的外室嗎?」
謝隨臉色瞬間變了。
「你……都聽到了?」
見我冷笑,他立馬慌慌張張解釋:「是我的錯,我不知道母親會找替身代替你。」
「對不起,我原本也是想過……」
「不重要了。」
我開口打斷了他。
「現在說這些已經都不重要了,小侯爺。」
謝隨沉默了,眼睛卻紅了。
深吸一口氣,我認真說道:「看在過去的恩情上,我想請小侯爺幫個忙。」
隨後我便飛快和他說了一下黎三娘一家的遭遇。
誰料謝隨聽我說完,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眉頭微皺。
「所以,你是想幫這對母子?」
「是的。」
想到謝隨的身份,還有他和宋大人這層世交的關係,我正想問他能不能想辦法替苗木匠翻案一一
「我勸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
謝隨語氣帶着警告。
「那木匠既然偷了主子的東西,有如今的下場也是應該的,你與他不過萍水相逢,又何必去趟這個渾水?」
我皺了皺眉,知道他是不想幫忙了,便打算送客。
「多謝小侯爺提醒,但我這人平日裏就喜歡多管閒事。」
謝隨急了。
「這世間萬物皆有命數,那木匠明顯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對母子還能留住性命已是萬幸。」
「我知道你身後有裴家,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家人不過是平民百姓,如今丈夫死了,她一個女子帶着孩子,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呢?」
「阿慈,你該勸她忍一忍的。」
我頓時冷下了臉。
「想替枉死的親人討回公道有什麼錯?」
「若今日死的是你父親,你也會勸侯夫人忍一忍嗎?」
謝隨下意識反駁我:「他是什麼身份,我父親是什麼身份,二者如何能相提並論?」
「爲何不能?憑什麼不能?」
謝隨被我問得臉色發白,卻又努力維持着他世家公子的體面,不好直白地說出平民百姓的命在他眼中就是比貴族低賤。
「還有,我並不認爲失去了丈夫,這對母子就會活不下去了。」
「在這一點上,小侯爺似乎小瞧了女子的堅韌。」
對上謝隨的視線,我強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認真道。
「你失明的那幾年,侯夫人日夜都在爲你擔憂。」
「侯府後院妻妾無數,最不缺的就是庶出的子女。」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能把持好偌大的侯府,替你守住唯一的繼承人位置。」
「你猜猜這些年,侯夫人爲了你這個兒子,又忍下了多少委屈?」
謝隨嘴脣顫了顫,被我說得啞口無言。
或許他並不是沒有想過這些。
只是失明帶給他的打擊實在太大,讓他選擇性忽視了母親爲他做出的這些付出。
「你連失明的那幾年都忍不了,成日裏尋死覓活。」
「可有些女人卻忍了一輩子。」
「這世間的女人總是很能忍。」
「你若身爲女子,怕是一刻也忍不了。」
「你若身爲女子,怕是生下來便無法忍受自己只是個女子。」
離開時,身後最後傳來了謝隨的聲音一一
「可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會醫術,知道你背靠裴家,也知道你還在記恨我過去沒有認出你。」
「可是阿慈,疫病不是尋常小病。」
「你若留在榕州,我便護不住你了。」
我垂下眼,沒有絲毫動容。
「若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當初便不會救你了。」
話落,身後陷入一片死寂。
-20-
我將自己關在屋內待了一整天。
傍晚時分,屋外傳來了敲門聲。
「溫慈,是我。」
是鄭姝瑜。
我紅着眼給她開門時,她似乎並不意外。
進屋後,她先是點燃了燭火,又替我倒了一杯茶。
「聽說你下午和表哥吵架了。」
她沒有提起謝隨,只是像個親姐姐一樣安慰我。
「我雖與表哥不親近,但也知道他自幼不得舅舅和舅母的喜愛,這些年來過得十分艱難。」
「溫慈,你其實是最心疼他的人,不是嗎?」
我抿了抿脣,沒有說話。
鄭姝瑜伸手替我攏了攏耳邊垂落的碎髮。
「這次探完親後回京,我便要和小侯爺成婚了。」
她嘆了口氣。
「等到成親後,我大概就沒有機會再來榕州了。」
等到那時,她大概就會成爲第二個侯夫人,餘生都將被困在那座華麗又冰冷的大宅子裏。
「好可惜,我們纔剛剛成爲朋友。」
我看着她,突然就覺得不該是這樣。
「爲什麼?」
第一次,我發出了質疑。
「爲什麼你從來沒想過反抗?」
聞言,鄭姝瑜愣了一下。
在對上我的視線後,她突然問道:「溫慈,你是在生氣嗎?」
什麼?
這次輪到我愣住了。
我在生氣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胸腔中便像是燃起了火焰。
我終於知道了我爲什麼這麼難受。
「對,我很生氣。」
氣別人,也氣自己。
我氣裴濟騙我。
氣謝隨眼盲心瞎。
可我更氣我自己……爲何總是無能爲力。
我知道這氣本不該發泄在鄭姝瑜的身上。
可我就是氣不過。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懦弱?」
見我沒說話,鄭姝瑜輕聲道:「過去看話本子的時候,我也會覺得故事裏的女子爲何如懦弱。」
「那時的我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總覺得是那話本子裏的女主不敢反抗。」
「可等到我自己來經歷這些事了,卻發現我與她們也沒什麼兩樣。」
頓了頓,她無奈地笑了。
「只是這世道,女子向來如此。」
「誰又給我們選擇的機會了呢?」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我明明知道,身爲女子,這不是她的錯。
可我就是……不甘心啊。
「不要放棄。」
我看着鄭姝瑜,突然緊緊握着她的手。
「不要妥協。」
不要輸給那個瞬間。
「你都沒有試過,又怎麼知道不行?」
對面的鄭姝瑜沉默了許久。
隨後動作溫柔地推開了我的手。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吧。」
-21-
那日爭吵過後,我沒再回裴家,而是直接搬到了安置區內。
可時間久了,我只覺得越發奇怪。
半月前城中湧入難民,裴濟和我說宋大人已經上報朝廷。
可直到今日賑災款依舊沒有着落,更沒見京中派來御醫。
之前我主動提出想去王家村的病人們,可門口的侍衛卻攔住了我,說不允許進入。
爲何不允許大夫進入?
我本以爲單獨分開的王家村病人們會得到更好的醫治,卻沒想到幾日後的深夜,江大夫突然跑到我的屋內將我搖醒。
我睡眼朦朧的睜開眼,就看到了他驚魂未定的臉。
「不,不得了了,死人了……」
有病人死了。
江大夫夜裏起夜,剛找了個隱蔽位置蹲下,就聽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原本他還以爲是同樣起夜的人。
這事兒畢竟有些尷尬。
他小心翼翼躲了起來。
誰料就看到白日裏守在王家村安置區的兩名侍衛,正搬着一個長長的麻袋往外走。
他越看越不對勁。
那麻袋裏怎麼好像是裝了個人?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已經下意識跟了上去。
然後就看到了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是死人!那坑裏全是死人!」
話落,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難怪不讓大夫進入。
難怪至今未曾有病人去世的消息傳出去。
原來是那些病死的人,都這樣被祕密處理了。
宋大人或許根本就沒有將疫病的嚴重程度上報朝廷。
或許是因爲在他的管轄地區內出了這樣大的事,他害怕被追責。
又或許是他覺得死了一羣難民,根本無關緊要,只要等人都死光了,自然也就不會再傳染了。
這一刻,我只覺得無比寒心。
身爲百姓的父母官,竟如此草菅人命!
趁着夜深,我和江大夫商量了一下,打算天亮後回去報信。
卻沒想第二天一早,我倆剛一走到門口,便被人攔下了。
「溫慈小姐,這是打算去哪兒啊?」
是許久未見的宋大人。
衆目睽睽之下,他依舊是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模樣。
可我卻只覺得心頭一涼。
意識到江大夫昨晚可能已經暴露了,我腦中開始瘋狂思考要如何離開。
而宋大人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來人,將兩位大夫請回去。」
話落,他轉過身,瞬間變了臉。
「從今日起,沒有本官的允許,安置區內不得再放出去任何一個大夫。」
-22-
江大夫哭着和我道歉,說是他拖累了我。
「是我太蠢,害得溫醫女你也被牽連,如今可怎麼辦?」
怎麼辦,怎麼辦……
我也開始束手無策。
若消息一直被隱瞞下去,京城那邊自然不會派來御醫,到時候整個安置區內的所有人就都只能等死了。
黎三娘得知這件事後,也覺得是她拖累了我。
「都怪我,溫醫女都是因爲幫我纔會被那狗官記恨上。」
那日回來後我便和黎三娘說了我的猜測,得知丈夫的死和宋大人有關後,她便開始叫他狗官了。
苗虎知道是宋大人害了他爹,也氣鼓鼓地幫他娘罵:「狗官!狗官!」
我握住黎三孃的手,搖了搖頭。
「如今之計,只有咱們自己研製出藥方了。」
這是最後的辦法了。
若無人能救,唯有自救。
原本安置區內的大夫們還能隔幾日回去見一次家人,如今宋大人下令封鎖了安置區不讓大夫們再出去,大夫們雖有不滿,但還是敢怒不敢言。
好在宋大人喜歡裝面子,安置區內的藥材和食物沒有苛刻。
卻沒想到沒過幾日,看守我們侍衛便來報,說裴濟來了。
「小慈,我來接你回家了。」
和之前無數次一樣,裴濟依舊溫柔地笑着。
看門的侍衛只放了我一個人出去。
等到上了馬車,我憋着氣開口問道:「你給了那人多少好處?」
事已至此,我不禁懷疑宋大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拿我來要挾裴濟,只爲了得到更多好處。
裴濟驚訝過後說道:「沒多少,不過是裴家名下產業半年的收賬。」
他開玩笑道:「用來換小慈大夫,很值得。」
我咬了咬脣。
「如今怕是整個榕州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吧。」
方纔上車時我便注意到了,趕車的車伕不是平日裏常見的那個。
只怕是我如今雖然被裴濟花錢贖出來了,卻依舊在宋大人的監視之中。
我悶悶道:「你現在知道我救了那對母子,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在多管閒事?」
明明只要像謝隨說的那樣束手旁觀,便不會造成如今的下場。
還害得裴濟要花這麼多銀子來贖我。
可裴濟卻只是搖了搖頭。
「小慈,是我該先和你道歉纔對。」
我抬起頭看他。
「替華家翻案一事上,是我異想天開了。」
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如今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接下來你想做什麼,放手去做便是,不必害怕拖累我。」
「我與裴家,永遠都是你的後盾。」
聽着他的話,我眼睛剋制不住地發酸。
「可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若一直研製不出藥方,疫病遲早會擴散到整個安置區,到時候只會死更多的人。
「小侯爺前幾日啓程回京了。」
裴濟突然說道。
「回去前他最後來了一次裴府,卻因爲裴家沒能答應站隊侯府,與表妹大吵了一架。」
「最後宋大人無奈,只能親自爲他踐行,還安排了侍衛護送他回去。」
「表妹則因爲身體不適,暫且留在了裴家。」
話落,我明白了什麼,猛地看向裴濟。
「你是說表姐與小侯爺吵架了?」
可明明鄭姝瑜根本就不是會吵架的人。
是我忘了,這整個榕州城內,還有謝隨這個身份尊貴的侯府繼承人。
宋大人即便是有通天本領,封鎖了所有消息,怕是也不敢對謝隨下手。
按理來說,從榕州回京,走最快的水路大概要花半個月。
護送謝隨的侍衛都是宋府的人,宋大人藉口近日水位上漲,走水路不安全,備了馬車讓走陸路。
他大概是想盡量拖住謝隨,好在這段時間內抹去疫病的痕跡。
可他低估了謝隨。
謝家是武將出身,謝隨身爲侯府嫡子,自然身手不差。
侯夫人疼愛嫡子,這趟出行給他安排的護衛都是侯府裏功夫最好的。
等到護送謝隨的侍衛們發現馬車內的人不見蹤影了時,已經晚了。
半月後,京中傳來消息。
據說那謝家小侯爺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才終於在第十日抵達了京城。
早前傳到京中的消息一直都是榕州疫病早已得到控制,並無百姓感染疫病後死亡,想必不多久便能徹底痊癒。
宋大人封鎖了消息,榕州城內的百姓只知道安置區內有人感染疫病,卻並不知道已經死了這麼多人。
所以陛下在得知榕州的疫病已經到了如此嚴重的程度後,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當即便任命了欽差大臣,代天巡狩,親自押送賑災款到榕州。
而如今欽差已經在來榕州的路上。
宋大人徹底慌了。
此時再去處理安置區內的病人已經來不及了。
即便是他在榕州城內隻手遮天,也無法在一瞬間讓這麼多人原地消失。
幾日後,欽差大臣攜賑災款抵達榕州。
當日正午,欽差大臣的馬車剛進榕州城內,便有一白衣婦人飛快衝到了馬車前跪下。
「大人!欽差大人!」
黎三娘跪在地上,手中高舉狀紙。
「民婦有冤!還請大人爲民婦申冤!」
-23-
一旁前來迎接的宋大人臉色徹底青了。
聽見有人當街喊冤,馬車簾子被掀開。
我這纔看到這欽差大人,看上去竟然還很年輕。
欽差大臣姓季,名季淮。
聽裴濟說,是永寧十九年的狀元。
「何人在此喊冤?」
黎三娘立馬上前,將她的冤情陳述。
說到丈夫去世時,她沒忍住落下淚來。
圍觀百姓們見狀,頓時開始議論紛紛。
而宋大人的臉色也越發難看了。
「來人,這瘋婦人當街衝撞欽差大人,還不快將她拉下去!」
他企圖將這個失去丈夫的可憐女人冠上瘋子的稱呼。
誰會去信一個瘋子說的話?
我正想上去幫黎三娘,一旁的裴濟就摁住了我。
「再等等看。」
只見宋大人身後的侍衛正要動手,就被欽差大臣的人攔下了。
「宋大人,何必和一個婦人計較?」
季淮雖是這麼說,眼神卻很冷。
「來人,將這婦人帶下去好好看管,待本官去看完難民區的病人後回來再審。」
「還要勞煩宋大人,吩咐好下面的人,切勿出什麼差錯纔好。」
意思是不希望人在宋大人眼皮子底下出事了。
「季大人這是哪裏的話,都是下官應該做的。」
宋大人連忙上前陪笑。
知道欽差大臣要來,他本想先一步上前認錯,承認是自己的疏忽,再整個苦肉計糊弄過去的。
可如今黎三孃的出現打亂了他的計劃,此刻他在上演苦肉計,怕是反倒會惹人懷疑。
最後只好伏低做小地親自帶着季淮去了難民安置區看望病人。
而還在安置區內的江大夫早已準備好,在季淮等人一道安置區後,便將人帶到了王家村病人那塊。
季淮此次前來帶了不少宮中御醫,一看到安置區內的病人,立馬便有御醫上前把脈,一番望聞問切後得出結論,此次疫病和二十年前的疫病相似。
可問題就在這裏,二十年前華大夫的藥方在上一次宮變被抄家後早已丟失。
如今就算是再研製新藥方,也得花上一段時間。
聽着御醫們這麼說,宋大人在一旁冷汗直冒。
可偏偏季淮和他想的不一樣,沒有第一時間問責他,反而是先讓御醫們盡全力醫治。
隨後季淮便在宋府住下了。
有了欽差大臣坐鎮,宋大人不敢再隱瞞疫病的具體情況。
隨着越來越多的病人去世的消息傳出去,榕州城上下頓時陷入恐慌。
我再次回到了安置區,和新來的御醫們一起研製藥方。
御醫裏有個大夫姓許,過去曾在華大夫手下當過弟子,也唯有他最熟悉華大夫的用藥習慣。
其他御醫皆以他開的方子爲中心,開始了一輪輪的試藥。
許大夫見到我的第一眼,先是愣了愣,得知我是榕州裴家的養女後,他看向我的眼神變了。
我覺得有些奇怪,但轉念一想過去華家曾經差點與裴家定親,想必是因爲這層關係吧。
「你叫什麼名字?」
「溫慈。」
「姓溫?溫慈,溫慈……」
他喃喃了幾句,隨後又笑了。
「是個好名字。」
然後在接下來的試藥裏,他開始將我帶着身邊。
-24-
可還沒等我們研製出藥方,裴府那邊就傳來消息。
住在裴家的苗虎感染了疫病。
我頓時心頭一緊。
來不及多想便趕回了裴家。
只見小傢伙躺在牀上已經發起了高燒,嘴裏還一直喊着:「孃親。」
此前因爲擔心苗虎跟着自己不安全,在我的建議下,黎三娘將孩子留在了裴家。
卻沒想到現在黎三娘沒事,苗虎卻感染了疫病。
我立馬詢問了照顧苗虎的下人他最近都接觸了什麼,得出的結論卻是沒有任何異常。
我知道,這一定是宋大人的手筆。
果不其然,得知苗虎感染了疫病,黎三娘立馬坐不住了。
她的案子還沒有審理,這幾日衙門的人一直在找各種藉口拖延,遲遲不傳喚證人來問話,季淮那邊也被宋大人給纏住,暫時沒有精力過問這些。
苗虎是城中出現的第一例病患。
一時之間,大家人人自危。
不到一日,城中便又出現了許多發熱的病人。
黎三娘沒有感染疫病,但是爲了苗虎,還是自願回到了安置區。
我和她道歉,說是我沒能照顧好苗虎。
可黎三娘卻只是搖了搖頭。
「溫醫女,你不必道歉,我早已料到會有今日。」
只要她還想替丈夫申冤,宋大人便遲早會對他們母子二人下手。
而這世上能威脅到母親的,只有孩子。
「溫醫女,我相信你,一定會研製出藥方的。」
可說完這句話後不到兩日,連黎三娘自己也感染了疫病。
試藥依舊沒有進展。
安置區內的病人每日都在增加。
每日都有人在去世。
先前剛來安置區時遇到的那個年輕婦人早已病入膏肓。
這一次,她沒有再問我她是不是會死。
只是拽住我的手,輕聲呢喃:「溫醫女,我好不甘心啊,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不甘心她還這樣年輕。
說完這句話後不久,她便嚥了氣。
屍體被前來處理的人拖出去時,還帶着一絲溫熱。
可我分明答應過她,不會讓她死的。
我強忍着悲傷,繼續跟着許大夫一起試藥。
可是等到深夜,其他人都睡着後,我握着病牀上黎三孃的手,哭得不能自已。
「三娘,我該怎麼辦?」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發着高燒的黎三娘沒能回應我。
離開的病人依舊越來越多。
我拼了命地嘗試各種藥方,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可是沒用,依舊沒用。
先離開的人是年紀小的苗虎。
過去說要當大官,天天喫肥肉夾饃的孩子,最終還是沒能喫上肥肉夾饃。
他死前還緊緊握着孃親的手。
而過去說想當誥命夫人,喝水兌蜜的女人,死前一直唸叨着嘴裏發苦。
「好苦,好苦……」
世道苦,人也苦。
我抱着黎三娘,終於再也沒能忍住,嚎啕大哭。
「三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若是當日我沒有多管閒事,若是我在知道背後黑手是宋大人後就直接勸他們放棄尋仇,將母子二人送出榕州……
是不是這樣,他們就不會死了?
「溫醫女……」
彌留之際,黎三娘突然開口喚我的名字。
我立馬擦乾眼淚,湊近了去聽。
只聽到她用氣聲說道:「別怕,別怕……」
「我會……保佑你的……」
說完這句話後,她便倒在了我懷裏。
我拼了命想去挽留她,卻還是隻能感受着她的身體在我懷中逐漸變涼。
「對不起,對不起……」
「是我錯了,是我錯了啊……」
安置區內的其他病人們看着這一幕,也紛紛面露不忍。
多日來的相處下,他們早已知曉了黎三孃的事蹟。
這時突然有個病人大聲道:「溫醫女,你沒有做錯!」
話落,其他人也都紛紛響應附和。
「對,溫醫女,你沒有做錯什麼!」
「溫醫女,不要責怪自己!」
「不要哭,溫醫女!」
許大夫正巧來找我一起去試藥,圍觀到這一幕後,立馬走了過來。
「溫慈小姐。」
我聽到了他語氣裏的激動。
「找到當年華大夫的藥方了!」
-25-
京城那邊傳來消息,找到了當年華大夫的藥方殘卷。
但是許多藥材字跡已經模糊,需要再次試藥。
這一次許大夫終於有了信心。
伴隨着一輪輪試藥下去,安置區內的重病患者們明顯略有好轉。
城內的感染人數也得到了控制。
雖然還沒能完全根治,但是卻已經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我和許大夫總算是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還沒徹底下去,裴府那邊又再次傳來了消息。
這次感染的人,是裴濟。
等到我匆匆趕回裴府時,和上次一樣,裴濟已經開始發熱。
看着病牀上雙目緊閉,呼吸虛弱的裴濟,我這纔想起來,我已經好久沒見到他了。
裴濟最近都忙得腳不沾地,而我也一直都在安置區沒出來過。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似乎又瘦了好多。
此刻躺在病牀上,彷彿風一吹,就要消失了。
近日城中米麪糧油價格飛漲,雖然在裴家的把控下沒用出現百姓餓肚子的情況,但是裴濟此舉無疑是礙了別人的眼。
此時裴濟感染疫病,對裴家來說無疑是重擊。
周伯雖然早已封鎖了消息,但不知爲何裴濟染病的流言還是傳了出去。
一時間裴家名下的商鋪接連遭到打壓,一羣掌櫃們羣龍無首,都跑到了裴家來求個說法。
可裴夫人和裴琰卻只盼着裴濟早點死。
周伯找到了我,拿出來裴濟早就替我準備好的信物。
「家主大人早就料到了會有這種時候。」
「從此刻起,小姐可以暫代家主大人行使所有權力。」
最後由我親自出面,手持信物,安撫好了一干掌櫃們。
也是在這時我才發現,裴琰竟然趁着近日裴濟太忙,私下勾搭上了裴家名下一家米鋪的掌櫃,揹着裴濟在售賣高價米。
我怒氣衝衝地找上裴琰時,他還在酒樓裏和一羣公子哥們飲酒作樂。
我毫不猶豫地上去一腳踹翻了桌子。
裴琰大怒。
「溫慈,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勸你現在最好別惹我,我哥那個病秧子眼看着是快不行了,裴家遲早會落到我手中。」
「你現在識相點,我還能留你一條命。」
我冷哼一聲,上去就是一鞭子。
裴琰被我抽得上躥下跳,還梗着脖子不肯服軟。
最後我親自把人壓到了裴家祠堂跪着。
裴夫人得知此時後,立馬找了過來。
彼時我正在給裴濟喂藥。
裴濟的身體本來就弱,感染疫病後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我只好用力掰開他的嘴往裏灌下去。
昏迷中的裴濟猛地咳嗽了兩聲,藥汁順着他的脖子流到鎖骨,又消失在領口中。
裴夫人就是在這時候來的。
剛一進門她便一臉怒氣地質問我:「裴琰就算是犯了錯,也是裴家的二少爺,你有什麼資格打他?」
「夫人。」我冷淡地看着她,「家主大人病重後,這還是您第一次來這個院子。」
裴夫人愣了一下,這纔看向牀上的裴濟。
裴濟正發着高燒。
因爲常年病弱,他的皮膚本就比正常人要白,此刻發起高燒來,臉和脖子都泛着紅。
裴濟病重後,整個裴家像是失去了中心骨。
裴夫人偏心幼子,平日裏大家都看在眼裏。
於是漸漸的,府中的下人分成了兩派,大多數都選擇了站在裴夫人和裴琰那邊。
我知道,這是裴夫人想要聯合下人孤立我。
我本就只是個養女,雖然有裴濟的信物,可大家還是不願意相信一個女子能撐起裴家。
若裴濟真的死在了這場疫病裏,我大概立馬會被掃地出門。
「夫人,我知道你偏心幼子。」
「可家主大人也是你的孩子。」
即便早已知道裴夫人偏心,我還是無法剋制的心疼裴濟。
聞言,裴夫人冷笑一聲。
「若是可以,我情願他不是我的孩子。」
此刻屋內只有我們三人。
大概是真的憋屈了太多年,裴夫人突然開口。
「你知道嗎,從見你的第一眼,我就不喜歡你。」
我皺了皺眉,不明白她突然將話題扯到我身上是什麼意思。
「當年生裴濟時,我難產了一天一夜,後來大夫問老爺,是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老爺猶豫了許久,說了句保孩子。」
「可偏巧他這句話剛一說完,裴濟便出生了。」
「他生下來便比其他孩子瘦弱,六歲之前小病不斷,七歲那年更是生了一場大病,差點沒命。」
「被送去華家待了幾年後,回來越發和我不親了。」
「後來他父親和哥哥意外身亡,由他繼承了裴家,第一件事便是處理了他父親的舊部。」
「那一年他才十四歲!」
「那些叔伯都是看着他長大的,他都能這般狠心,如何讓我不怕?」
聽到這裏,我實在忍不下去了。
「可若是他不狠心,裴家又怎會有今日?你和裴琰又怎麼能活到現在?」
若是裴濟不狠心,只怕當年他們孤兒寡母,早已被旁支的那羣豺狼虎豹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裴夫人聽到我這麼說,臉色越發難看,厭惡地看着我。
「你當真是和你那個父親一樣令人討厭。」
「什麼意思?」
我下意識追問,可裴夫人卻自知失言,不肯再說了。
「反正如今裴濟已經病重,過去他說的話自然也不能作數。」
「你若識相,便自己收拾東西滾出裴家。」
我狠狠瞪了回去。
「我是不會離開裴家的!」
「你……」
裴夫人氣急了,上來便揚起了手一一
「母親……」
病牀上的裴濟,突然虛弱地喊道。
-26-
裴夫人和我一同朝牀上望去。
卻見裴濟雙目緊閉,似乎是燒糊塗了,口中一直在低聲喃喃。
「母親,母親……」
「爲何……爲何只給我小的桃子?」
話音未落,我就看到裴夫人身子一僵。
我想起來了,過去我好像曾聽周伯提起過。
裴濟從華家回來那年,裴琰正是頑皮的年紀。
裴琰愛喫桃子,可那年榕州因爲天災原因,桃子收成不好。
裴夫人疼愛這個幼子,便託人花高價去買來了外地的桃子。
路途遙遠,桃子本就是容易磕碰的水果,運回來後還算完好的只有一筐。
那一筐桃子最後幾乎都進了裴琰的肚子。
裴濟回來那日,給裴夫人請完安後,裴夫人隨手便拿了一顆桃子給他。
而那顆桃子,是盤子裏最小的一顆。
裴老爺當場便變了臉色,指責裴夫人道:「我裴家難道是喫不起一個桃子了?」
裴夫人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卻還是小聲找補道:「我這不是想着這桃子來之不易,阿琰他又愛喫桃子……」
所以,她下意識想把最好的都留給裴琰。
裴濟沒有說什麼,接過那顆桃子後,還主動替母親解圍。
「無礙,既然弟弟愛喫,那便都留給弟弟吧。」
可裴夫人卻並不感激,反而埋怨他害得自己被丈夫責怪。
周伯和我說這件事時,語氣還有些不滿。
「家主大人那時候纔多大?還是個孩子呢。」
「好在家主大人本就不愛喫桃子。」
所以大家都以爲,這件事裴濟大概早就不記得了。
卻沒想到,他不僅記得,還記到了現在。
我看到裴夫人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最後甚至不敢再看牀上的裴濟,轉過身匆匆離去。
背影看上去像是落荒而逃。
等到我再轉過身去看牀上的裴濟,卻發現他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見我看他,他像往常一樣勾了勾脣。
「好可惜……」
他輕聲喃喃。
「這唯一一次讓她愧疚的機會,本來是想用在我死的那一天的。」
所以,他方纔說的那些話,是故意的。
我心中一時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本想上前安慰他幾句。
「我其實不能喫桃子。」
我愣在了當場。
「我小時候一喫桃子,身上就會起紅疹子。」
可這一點,他的父母卻都忘了。
裴濟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閉上了眼,再次睡去。
只留我站在原地,心中難受得要命。
-27-
那日之後,裴濟病得更加重了。
之前的藥方雖然奏效,但畢竟過了二十年,疫病也早已不是原來的疫病。
許大夫數次和我嘗試了新藥方,卻都效果甚微。
裴濟病得越來越重。
我搬到了他的院子,開始日夜守着他。
好幾個夜晚,我半夜驚醒,光着腳跑到他牀前去摸他的脈搏。
唯有感受到他的心臟還在跳動,我纔敢趴在他牀邊繼續睡去。
自那日大吵一架後,裴夫人和裴琰再也沒來找過我。
周伯擔心我身體喫不消,提出想要和我輪流守着裴濟,被我拒絕了。
不到半個月,我便瘦了一大圈。
鄭姝瑜心疼我,每日都換着花樣給我燉湯。
短暫的休息時,我腦海裏總是會想起那日裴夫人的話。
「你當真是和你那個父親一樣令人討厭。」
所以,她認識我父親?
可我明明是裴濟收養的孤兒,裴夫人又怎會認識我父親?
除非……我的真實身份和裴家有關。
我越想越深,最後還是決定親自去問個明白。
聽到我深夜來訪,裴夫人有些驚訝。
雖然不待見我,但還是讓下人放了我進來。
剛一見面,我便直白地問道:「您見過我的父母,對嗎?」
裴夫人不說話了,眼神有些迴避,想必是在後悔那日一時衝動失言。
「您不僅見過我的父母,還知道我的身份。」
我步步緊逼。
「我的父母是誰?」
「我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裴濟當年又爲何會收養我?」
「這些您其實都知道,對嗎?」
一連串的問題下來,裴夫人被我問煩了。
「你既然都猜到了,何必還來問我。」
她雖然不喜歡我,卻還是幫着裴濟隱瞞了我的身份這麼久。
我咬了咬脣。
「在我記憶裏,我應當是有個姐姐的。」
裴夫人聽到這兒,突然嗤笑了一聲。
「你口中的姐姐,大概是我那個好兒子。」
在我震驚的目光中,裴夫人繼續說道:「他七歲那年大病一場後,算命的說要當成女孩養纔好養活,他便當了幾年女孩。」
「後面去了雲深書院,才恢復了男兒身。」
所以,我記憶裏的姐姐,其實是幼年時的裴濟?
我恍惚地離開了裴夫人的院子。
經過裴濟的書房時,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像三年前一樣跑進去,找到了被放在檀木盒子裏的那把摺扇。
這次沒了裴濟的阻攔,我藉着燭火的微光,打開了扇面一一
只見扇面上墨跡歪歪扭扭,寫着「念茲」二字。
原來所謂的「墨寶」,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剛學寫字時,寫下的自己的名字。
念茲,念茲……
可不就是慈。
-28-
我早該想到的。
裴濟這般心思縝密的人,又怎會突然閒來無事,便想要收養個孤兒?
而「溫」則是那位華小姐母家的姓氏。
他沒有給我改裴家的姓氏,只是給我取了這個蘊含深意的名字。
難怪那日許大夫在聽到我的名字後,笑得別有深意。
難怪那張華大夫的藥方,我越看越覺得熟悉。
第二日一大早,我找到了許大夫。
「我知道藥方要怎麼改了。」
人的記憶是不會輕易消失的。
我雖然早已忘了當年抄家前的記憶,卻莫名記得幼年時,我好像曾經看過那張藥方。
許大夫在拿到完整的新藥方後十分驚喜,但是在研究了藥方上的藥材後,他又搖了搖頭。
「其中有幾味藥我們先前已經試過了,但是藥效欠佳。」
「如今這份藥方大概依舊無法根治疫病。」
榕州地處南方,而二十年前發生疫病的卻是北方,用到的藥材也大多以北方產的藥材爲主。
藥材存儲不易,榕州又一直下雨,很多藥材運到榕州後受潮,便失了藥性。
想到這兒,我腦海中突然閃過了什麼。
「我知道了!」
我抓着許大夫的手,激動地晃了晃。
「用一見喜!」
「你是說穿心蓮?」
一見喜是穿心蓮的別名。
幼年時學習藥材習慣了這麼喊,而許大夫身爲華大夫的弟子,自然知道這是誰的習慣。
「是了是了!」
許大夫反應過來後,也恍然大悟。
「這藥本就產自南方,用來替換自然是效果最佳。」
說完他立馬便去試藥了。
第一碗藥熬好後,我撬開裴濟的嘴,強行給他灌了下去。
一整夜,我就那麼和他躺在一張牀上,守在他身邊。
摸着他的脈搏,我在心中暗暗祈禱。
求求了,求求了……
也不知是何時睡過去的。
再次睜開眼,窗外的天已經微微亮。
我握着裴濟手腕的手不知何時鬆開了。
心頭頓時一慌。
顧不上那麼多,我直接將腦袋貼在了裴濟胸前。
下一秒,一雙溫柔的大掌,落在了我額頭上。
「小慈,我快喘不上氣了。」
語氣虛弱,卻帶着笑意。
砰砰,砰砰……
胸腔內的心跳急促又有力。
感受着額頭上的溫暖的觸感,我瞬間便紅了眼。
然後趴在裴濟懷裏,放聲大哭。
三娘,三娘。
感謝你保佑我。
-29-
宋府抄家那日,榕州下了最後一場大雨。
那位欽差大臣季淮親自帶着人抄的家。
裴濟病好後,派人呈上了能證明宋大人貪污的賬本。
連帶着牽扯出了上百人。
那一整日,宋府內的板子聲都沒停過。
鮮血染紅了青石地板,又被雨水沖刷乾淨。
最終,抄家的人馬在宋大人的書房牆腳下,挖出了金磚。
苗木匠無意中發現的祕密,大概就是這個。
我與裴濟全程都在宋府對面的茶樓裏圍觀。
我問裴濟,是如何會有宋大人貪污的賬本的。
裴濟淡淡道:「我府中有他的人,他府中自然也有我的人。」
「那你又是如何確信欽差大人會信你呢?」
耳邊在這時突然傳來另外一道男聲一一
「因爲這樣的把戲,我早在十歲那年便見過了。」
是季淮。
他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在了我和裴濟身後。
聽到他的聲音,裴濟爲不可察地身子一僵。
「那木匠的死不過是高門大戶裏慣用的把戲,我父親當年便是如此去世的。」
季淮說完,轉頭看着將頭別過去的裴濟。
「一別多年,師弟,別來無恙。」
裴濟原本還想裝作不認識。
「這位大人,我與您似乎並不相識。」
季淮就這麼看了他幾秒,給了個提示。
「永寧十八年,雲深書院。」
裴濟一直強撐着的後背,終於彎了下來。
他似乎是泄了氣,有些沮喪。
我這才知道,這位欽差大人竟然和裴濟師出同門。
「當年恩師看中了我,收我爲關門弟子。」
「沒想到兩年後這小子入學,恩師又再次動了心思。」
季淮口中的恩師是雲深書院的院長。
一次又一次,不過是憐惜好苗子,不忍他被埋沒。
「可偏偏這小子不求上進。」
季淮還記得那日,恩師興高采烈去收徒,最後卻敗興而歸。
他好奇問了一句,就聽到恩師恨鐵不成鋼道:「孽緣,都是孽緣!」
「你努力讀書,是爲了你那訂娃娃親的未婚妻。」
「那小子努力讀書,是爲了回去給人當贅婿。」
話是那麼說,可從那之後,崔院長還是對裴濟多有照拂。
直到華家出事,裴濟這才中斷學業,回到了裴家。
不敢相認,不敢找人幫忙,不過是因爲沒有臉面再去面對昔日的恩師與同門。
聽完這些,我心中感慨萬千。
原來還發生過這樣的事。
只是……
想到那句「贅婿」,我下意識看向裴濟。
卻發現他也在看我。
四目相對,我立馬紅了臉。
季淮看着這一幕,也是明白了。
「所以,這位就是……」
「是。」
裴濟打斷了他。
季淮不輕不重地哼一聲。
離開前,他叮囑裴濟,有空記得回去看望恩師。
替華家翻案的事他回京後會幫忙,若日後裴濟還想再參加科舉,想來恩師也會十分高興。
聞言,裴濟語氣爲難:「我如今年紀大了,又當了這麼久的商人……」
「古有前輩五十才中舉,你如今纔多大,又有何不可?」
季淮最後瞥了一眼裴濟,轉身離去。
「師弟,切莫懈怠。」
「……」
等到季淮離開後,我轉頭看向裴濟。
「所以,舊時的婚約,如今還作數嗎?」
裴濟先是一愣,隨後垂下眼,輕聲笑了。
「嗯,作數的。」
-30-
一年後,季淮親自重審了當年的華家舊案。
而我也終於可以改回我原來的名字一一華念茲。
裴琰在得知我的真實身份後,十分震驚。
當初被我抽了一頓後,他老實了ƭűₐ不少,後面見到我都是繞着走。
如今得知我是華家人後,他再也沒敢指着裴濟罵他是沒人要的贅婿。
裴夫人得知華家翻案後,神情恍惚了一下,喃喃道:「竟還真給他盼到了……」
幾日後,裴濟親自去找了一趟裴夫人。
只是這一次,是商量那樁多年前定下的婚事。
裴夫人全程都沒有說話。
只是最後在聽到裴濟定下的婚期時,垂眼點了點頭。
「是個好日子。」
離開時,裴濟最後看了眼她。
「母親,我從未因爲你的偏心而怨恨你。」
他語氣依舊淡淡,可裴夫人卻身子一僵。
「你和弟弟是我在世上最後的親人,將來我哪怕成婚,屬於您和裴琰的那份家產也都不會變少。」
「可是母親,你說這世間究竟爲何會有一個母親,想要孩子去死呢?」
說完這句話後,裴濟便轉頭離開了。
許久,屋內隱約傳來了壓抑的哭聲。
-31-
又是一年六月初夏,我與裴濟成了親。
季淮提前給遠在青州的恩師送了信,告知了他要成親這件事。
婚宴前一日,裴府收到了一份來自青州的賀禮。
老人家年紀大了,不便親自前來,卻還是精心挑選了一套文房四寶。
裴濟抱着裝着賀禮的盒子,眼角瞬間紅了。
京城那邊也送來幾份賀禮。
一份來自季淮。
另外兩份,則是來自侯府和鄭家。
是的,鄭姝瑜最終沒有和謝隨成親。
去年京中傳來消息,科舉制度整改,在皇后娘娘的堅持下,增設了女子科舉。
得知消息後的鄭姝瑜,第二日便一個人去侯府退了婚。
然後頂着父親和兄長滿臉的怒火,宣佈了她要參加第一屆的女子科舉。
遠在榕州的我在得知這個消息後,真心替她高興。
成親後的第二日,新婦拜見長輩。
裴夫人坐在上首,接過我的茶後喝了一口。
然後褪下了她手腕上帶了幾十年的鐲子,戴在了我的手上。
我看了眼裴濟,低頭說了聲:「謝母親賞賜。」
轉身時,卻看到了裴濟嘴角一閃而過的笑。
我想,他其實也是開心的吧。
回去路上,裴濟像以前一樣牽着我的手。
我看着他身側的影子,像幼年時那樣,一腳踩了上去。
「怎麼了?」
裴濟疑惑地低下頭。
「沒什麼。」
我笑着搖了搖頭。
我沒告訴他,我只是突然想起多年前,那個小心翼翼跟在裴濟的身後,只敢偷偷去踩影子邊緣的小姑娘。
她不知道,只要她抬起頭,便會發現,他的餘光一直在看着她。
只要一直踩中他的影子,總有一天,他真的會屬於你。
(正文完)
番外•鄭姝瑜
-1-
鄭姝瑜一個人去侯府退婚的那日,引發了不小的轟動。
謝隨難以置信地看着她,似乎是不相信這種會從她的口中說出。
過去鄭姝瑜有多溫順乖巧,他不是不知道。
如今這個口口聲聲說想退婚的女子,實在和他記憶裏的鄭姝瑜判若兩人。
侯夫人也沒見過一個人來上門退婚的女子。
震驚之餘,她立馬派了人去鄭家,詢問鄭家長輩的意見。
離開時,謝隨在門口攔住了鄭姝瑜。
「爲何要退婚?」他皺着眉頭,「據我所知,你應該十分需要這門親事。」
瞧瞧,這人其實什麼都知道。
知道她有剋夫的名聲,親事困難。
也知道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鄭姝瑜想笑,卻又覺得有些悲哀。
這算什麼呢?
不喜歡她,卻要娶她。
心裏惦記着別的女子,卻希望她嫁入侯府做賢妻良母。
「因爲,我不願意。」
話落,謝隨愣了愣。
「什麼?」
鄭姝瑜看着他,認真的又重複了一遍。
「我不喜歡,我不願意。」
「這樣的理由夠了嗎?小侯爺。」
說完這番話後,她轉身離去。
徒留謝隨在身後呆愣了好久。
-2-
第一屆女子科舉,最終由鄭家女拿下了榜首。
進宮謝恩那日,鄭姝瑜見到了那位傳奇般的皇后娘娘。
聽聞這位皇后娘娘出自百年世家崔家,與當今陛下的生母同出一族,二人曾是青梅竹馬。
當年她第一次成親後所嫁非良人,和離後便被陛下親自求娶,並排除衆議許了她國母之位。
而這位皇后娘娘上位後也一直致力於幫助天下女子,提升女子地位,在多地設立女子學堂,最後還推行了科舉改革。
在鄭姝瑜眼中,皇后娘娘是她的恩人,也是她爲之努力的榜樣。
卻不想出宮時,又再次碰到了謝隨。
謝家武將出身,謝隨眼疾復明後便在家族庇護下謀了個官職。
過去曾兩次定親又兩次退婚的二人,有朝一日竟成了同朝爲官的同僚。
命運當真是造化弄人。
打過招呼後,謝隨神色不太自然。
但還是開口道:「恭喜啊。」
「謝謝。」鄭姝瑜笑着應了。
過去的那點恩怨,在此刻也顯得無關緊要了。
她即將迎來更好的人生。
-3-
誰也沒想到,過去曾差點結爲夫妻的二人,後來會成爲朝堂上的政敵。
邊境開戰,以謝隨爲首的武將主戰,以鄭姝瑜爲首的文臣主和。
兩方人馬吵得上頭時,謝隨口不擇言道:「婦人之仁!鄭大人你一介女子懂什麼打仗?」
鄭姝瑜當場便冷下臉來。
反應過來後的謝隨也意識到了自己說錯了話,卻依舊固執地不肯退讓。
直到下朝後,鄭姝瑜快步朝他衝了過來,高高揚起手。
謝隨自知理虧,沒有反抗,下意識閉上了眼。
半晌,那道巴掌並沒有落下。
謝隨詫異地睜開眼,便對上鄭姝瑜一臉諷刺的笑。
「看來小侯爺也並不是不怕捱打。」
她冷聲道。
「近年來南方接連發生水患,榕州那場瘟疫不過纔過去兩年,百姓們纔剛過上安穩的日子沒多久。」
「小侯爺說我是婦人之仁,可小侯爺又何嘗想過,若是開戰,打仗的士兵從哪裏來?糧草軍餉從哪裏來?」
「若是戰敗,居住在邊境的百姓們要怎麼辦?失去丈夫和兒子的婦孺們要怎麼辦?虧空的國庫又該怎麼辦?」
「小侯爺生在京城,長在京城,怕是自幼習慣了高高在上,從未站在百姓們的視角去想。」
話落,謝隨被罵得臉色發白,卻又不知該如何反駁。
-4-
那場仗最終還是打起來了。
謝隨自請去了邊關。
離京時,鄭姝瑜站在一羣文官裏,給大軍踐行。
謝隨破天荒地走到她面前,給她道了個歉。
「那日是我失言,還請鄭大人不要和我計較。」
「鄭大人的話,下官銘記於心。」
鄭姝瑜愣了愣,抿了抿脣。
「祝小侯爺此行一帆風順,平安歸來。」
說完這番話後,謝隨翻身上馬,去往邊關。
之後一年,他無數次上陣殺敵,受過大大小小的傷不計其數。
最嚴重的一次,他帶領一支百人小隊突襲,中途卻遭到暗算,被敵方困在山谷半個月後,才終於等來了援軍。
正值寒冬臘月,糧草短缺,士兵們一個個餓着肚子,凍得瑟瑟發抖。
謝隨咬緊了牙關,將所剩不多的糧食全部分給了士兵。
快要撐不下去時,副將來報,糧草到了。
是遠在京中的鄭姝瑜給榕州裴家寫了信,走了商隊的路子運過來的。
這場仗最終還是打贏了。
班師回朝那日,鄭姝瑜像來時那樣,站在人羣中迎接他們。
四目相對,謝隨揚起了脣,衝她笑得燦爛。
鄭姝瑜也笑了。
那日之後,他們在朝堂上依舊是政敵。
私下見面時,卻還是會笑着打個招呼。
番外•裴濟
-1-
在管家周伯眼裏,裴濟是個很好的家主。
但除此之外,他似乎缺少一些正常人的七情六慾。
裴濟十四歲坐上家主之位時,他的母親曾當衆咒罵他是天煞孤星。
裴濟沒有反應,只是低聲吩咐下人將夫人送回自己的院子。
他不在意別人怎麼罵他。
他總是很孤獨。
溫慈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裴家不缺旁支,裴濟若想收養一個妹妹,會有無數孩子被送來給他挑選。
可他偏偏就是看上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溫慈。
溫慈剛到府裏的那段時間,總是冒冒失失,和裴濟說話時經常大大咧咧,很不客氣。
但裴濟一次都沒生過氣。
周伯想着是原來流浪時沒人教她規矩,於是請示了裴濟,是否需要找來教養嬤嬤,教教小姐規矩。
卻沒想到裴濟搖了搖頭。
「不必規訓,任她自由生長。」
-2-
一句「不必規訓」,養出了格外與衆不同的溫慈。
她聰明,勇敢,天真又無畏,還有着一顆醫者的慈悲之心。
她的存在,讓裴濟變得更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周伯覺得,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然後好景不長,這樣的平和在某天被徹底打破。
因爲那把扇摺扇,二人大吵一架。
等到周伯得知消息時,溫慈已經離家出走了。
裴濟沒有阻攔。ṭū́¹
周伯在書房內找到裴濟時,他正在反覆拭擦那裝着摺扇的檀木盒子。
明明上面也沒有落灰。
可他就是小心翼翼,擦了又擦。
「家主大人何必如此……」
周伯十分無奈。
「小姐她只是還不懂事。」
可過了半晌,他只聽到一聲長嘆。
「正因爲她還不懂事。」
裴濟輕聲道。
「我若欺她什麼都不懂,那纔是枉爲人也。」
溫慈她什麼都不知道。
舊時的婚約,如今也早已不能再作數了。
被困在過去的人,只有他自己。
「她愛如何,想鐘意誰,都隨她去吧。」
-3-
那日之後,裴濟大病一場,養了很久纔好一點。
不久後,京城傳來消息,溫慈留在了侯府,給小侯爺治療眼疾。
之後三年,京城那邊一直斷斷續續傳來消息。
小侯爺被鄭家退了婚。
溫慈和小侯爺的關係越來越好。
侯府隱約有傳聞,說小侯爺會娶溫醫女爲妻。
消息傳到榕州時,裴濟看着信上的字,沉默失神了好久。
然後輕聲喃喃般說了一句:「這樣啊……」
「也好,也好……」
周伯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於是轉頭回到房間後,他瞞着裴濟,提筆寫下了那封信。
還好,讓他趕上了。
一切都還來得及。
番外•念茲
-1-
裴濟七歲那年大病了一場。
最後是藉着世交的關係,請到了當時的太醫院院使華大夫給他看病。
從那之後,他便搬到了京城的華家,住了很長一段時間。
算命的說要把他當成女孩養纔好養活,華家便對外稱有兩個女兒。
華大夫醫術高明,爲人幽默風趣,是遠近聞名的熱心腸。
華夫人是個溫婉的江南女子,心疼裴濟小小年紀就總是生病,經常動手給他開小竈。
這對夫妻二人,滿足了裴濟對於父母的一切幻想。
似乎是老天爺心疼他,給他找了一對新的父母。
-2-
裴濟七歲那年,華念茲一歲。
初到華府,他害怕給人添麻煩,總是很少出門。
唯一一次離開自己的院子,是華念茲週歲那日。
華大夫疼愛女兒,給她舉辦了抓周禮。
裴濟站在人羣外,聽見裏面傳來華大夫夾着嗓子的聲音:「抓醫書,念茲,抓醫書!」
然後是華夫人的聲音:「乖閨女,別聽你爹的,抓詩集,日後當個才女!」
裴濟覺得有些好笑,便湊近了些。
卻不想一個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差點摔倒。
反應過來時,他面前已經出現了一雙肉乎乎的小手。
那小手抓住他的袖子,便再也不放開了。
他低下頭去,對上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小姑娘嘴裏還在流着口水,卻高興地抓住他的袖子晃了晃。
華念茲一歲抓周,抓到了裴濟。
-3-
裴濟九歲那年,華念茲三歲。
他握着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手裏沒什麼勁,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不太好看。
可她卻像是十分滿意。
「我會寫自己的名字啦!」
小姑娘對着自己的「墨寶」欣賞了一番,最後突然又一皺眉。
「可是姐姐,念茲爲何要叫念茲?念茲是什麼意思啊?」
裴濟笑了笑,溫聲和她解釋道:「念茲在茲,意思是念念不忘。」
「那看來爹爹是十分喜歡念茲了!」
「是啊。」
所有人都喜歡你。
-4-
裴濟十歲那年,華念茲四歲。
她已經能夠簡單的認識一些草藥了。
唯有穿心蓮這味藥,華大夫習慣叫它的別稱一見喜。
小姑娘果不其然的又發出了疑問。
「一見喜爲何要叫一見喜?」
這個問題出乎意料的難到了裴濟。
他自然是不懂草藥的。
可是華念茲一再追問,他還是抿了抿脣,隨口編了一個。
「大概是因爲……一見了她,便忍不住心生歡喜吧。」
小姑娘成功的被糊弄住了。
-5-
裴濟十一歲那年,華念茲五歲。
兩家長輩見孩子們關係這麼好,華大夫對裴濟又有着救命之恩,便動了結親的心思。
華家只有一個獨女,裴家卻有三個兒子。
裴家主動提出,讓裴濟將來入贅。
華大夫出於尊重,去詢問了裴濟的意思。
裴濟想了想,答應了。
他其實也不想回到裴家。
定下婚約後,見裴濟身子也養好了,華大夫便提出要送他去書院。
書院是名滿天下的雲深書院,遠在千里之外的青州。
裴濟離開那日,華念茲不捨地抱着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得裴濟心都化了。
最後是華念茲哭累了,倒在他懷裏睡着了。
華大夫和華夫人連忙讓人將孩子抱回去,然後親自送走了裴濟。
卻不想,那竟成了他與華家夫婦的最後一面。
-6-
裴濟十二歲那年,華念茲六歲。
華府被抄家。
華家夫婦倆被送上刑場時, 心裏還惦記着年幼的女兒。
那日抄家前他得到了消息, 匆忙之下只來得及讓親信送走了小女兒。
也不知道念茲如今怎麼樣了,過得好不好……
時辰一到,儈子手揮刀落下。
血濺了一地。
遠在青州的裴濟在得知華府被抄家的消息時, 已經是半個月後。
他拼了命的趕回來, 卻還是來晚了。
連最後一面都未能見到。
-7-
裴濟十四歲那年, 父親和兄長意外去世。
他被迫坐上了家主之位, 以雷霆的手段收拾了所有覬覦家產的旁支。
裴夫人害怕他,連帶着裴琰也並不親近他。
漸漸的, 外界開始有傳聞,說是他剋死了父兄。
後來連裴琰也開始信了傳言,指着他罵:「是你剋死了父親和大哥,你那個未婚妻一家肯定也是被你剋死的!」
他冷漠地看着裴琰罵完, 被匆匆趕來的裴夫人抱走。
無人知道夜深人靜時,連裴濟自己都會痛恨自己
爲何活下來的人是他?
明明身體一直不好的是他,被斷言難以活過三十歲的也是他。
可最後父親,兄長,華家夫婦都死了。
留下來的只有他。
只有他。
若不是心中還想着給華家翻案,他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8-
裴濟一直在尋找華念茲的下落。
他千方百計找到了當年華大夫的親信, 費盡力氣才從他口中撬出了一點消息。
華念茲還活着。
只是當年, 親信害怕受到牽連,便選擇了將她遺棄。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孤身一人, 在這世道里要怎樣活下去?
裴濟幾乎不Ťù⁾敢想。
他發了瘋似的到處搜尋華念茲的下落。
可是一年下來,沒有任何收穫。
直到那日,他因爲要收購一筆藥材,親自去了一趟離京城遠隔千里的逢城。
逢城地處黃河流域, 經常發生洪災。
他去時正是八月, 城內有好多失去家人的孤兒在沿街乞討。
念茲若還活着,會不會也像這些孩子一樣,喫不飽飯, 也睡不好覺呢?
他一時心軟,便讓人去買了些饅頭, 送去給街上乞討的孩子。
等到了和藥商約定好的地方, 他正要驗貨,卻發現方纔那羣孩子中的一個追了過來。
那孩子全身上下髒兮兮的,頭髮也亂糟糟的, 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貌了。
可只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亮得嚇人。
他好心地俯下身, 想問問這孩子爲什麼一直跟着他,是不是方纔給的饅頭太少,沒有喫飽。
小傢伙卻伸手指了指藥商手中的藥材。
「這個藥泡了水, 不好。」
聞言,那藥商頓時心虛, 眼見着就想上來踹開這個討厭的小鬼。
不用裴濟開口,他身後的隨從便上前攔住了對方。
裴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正跳得飛快。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 從藥商的藥材中拿起了一味藥。
害怕嚇到孩子,他努力剋制地溫聲問道:「這是什麼藥, 你認識嗎?」
小傢伙盯着那藥材看了會兒,又湊過來嗅了嗅,最後眨了眨眼。
「是一見喜。」
裴濟終於笑了。
「知道了。」
找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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