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生得極美,我卻覺得她不太正常。
她十六歲的時候,就嫁給了我快六十歲的父皇,從美人到皇后只用了兩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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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我母后唯一的女兒,是中宮唯一的嫡出,是這宮裏排名第十的公主,我非常高貴。
我們皇室中人,本就是最爲尊貴之人,但我的母后唯獨喜歡親自下廚,還帶我與宮女太監一起用膳,還逼我寫用膳感悟。
我不理解。
我小時候摔跤了,母后卻從來不叫別人把我扶起來,自己也不來扶我,她只會讓我自己站起來,久而久之,我也不覺得摔跤有多疼了。
母后特別喜歡做一些下人會幹的事情,比如種地。
別家娘娘的宮裏,花團錦簇,母后的宮裏,菜花齊放,神奇的是,母后種的菜,還挺好喫。
這些倒也罷了,母后還有一點非常奇怪。
這宮裏的妃子個個都是笑面虎,對我的母后充滿着敵意,可是我的母后卻好似毫無所知,天天不是感嘆今天摸到了賢妃的小手,就是感慨摸到了哪個才人的小腰,可是明明母后纔是這宮裏最美的人呀。
母后雖然長的很美,但是她很少塗脂抹粉,她總是自己鼓搗一些玩意兒,抹在臉上,有一天母后面上罩着塊白布樣式的東西來哄我睡覺,把我給嚇得半死,她卻說這是什麼護膚品,可以永葆青春。
母后經常倒騰一些我從沒有見過的東西,做一些不符合她身份的事情,雖然貴爲皇后,我卻從未感覺到她屬於這個皇宮。
奇怪的是,我的父皇從來沒有責怪過母后,也沒有阻止過,他會陪母后一起玩一個叫「鞦韆」的東西,會喫母后做的菜,會經常光顧母后的菜園子,也是我摔倒之後唯一敢把我扶起來的人。
我是我父皇最寵愛的孩子,他早早就替我定了駙馬,是幾代清流的陸學士家的小神童,我聽說過,但我不感興趣,誰是駙馬不重要,重要的是起碼我以後不會被送出去和親了。
這宮裏別的皇子公主們都不太喜歡我,卻很喜歡我的母后,因爲母后經常給那些皇子公主們送些自己編的話本子,我也有,她說這是什麼睡前讀物。
我卻覺得沒什麼看頭,因爲母后畫的青蛙、山羊、小豬、王子實在是太醜了,尤其是有隻山羊,它的頭上像頂着新鮮的出恭物,實在是有傷風化。
可宮裏的孩子好像都挺喜歡,連已經快弱冠的三皇兄都喜歡,我隨手扔了的話本子他當個寶貝要走了。
當然,比起這些,母后做過最出格的事兒,還是偷偷跑出宮,還帶我一起。
那年我十歲,父皇帶着我和母后出宮避暑,母后卻趁着父皇犯病的時候帶上我一起跑了,母后一向特立獨行,我以爲她只是出去玩一下罷了,誰知她好像是認真的,她很認真地在跑路,不惜把她自己化成了醜八怪。
我很震驚,一國皇后想遠走宮廷,多麼離譜。
我問母后宮裏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你爲什麼要跑。
母后一反平日裏嬉皮笑臉的模樣,認真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徐了了,你看我這損色,能擔得起皇后嗎?」
我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
誒?不對,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我還沒來得及問母后,我就和她失散了,因爲母后光顧着和賣油餅的攤主討價還價,根本沒注意到我被一個麻袋套走了。
想我一國公主,竟淪落到如此地步,我差點就哭了出來,可是我是一國公主,豈能輕易掉下淚珠子?
抓我的人說我娘看起來很窮,油餅都喫不起,只要我給他家少爺當童養媳衝個喜,他就能讓我和我娘天天喫到大魚大肉。
我堂堂公主何時受到過這種委屈?
尤其是當我看見一個和我一般大的小胖子出現的時候,我終於繃不住情緒,哇哇大哭起來,那小胖子好像在說什麼,但我根本聽不清,因爲我直接哭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熟悉的宮裏,母后眼睛紅通通地看着我,我別過了腦袋,哼!都怪你!
我本以爲父皇會很生氣,沒想到父皇瞞住了所有人,皇后和十公主失蹤這事兒,也沒有責罰母后。
父皇沒有責怪,我卻要給母后一個教訓,都怪她我差點要以一國公主之尊給別人當童養媳了!
我半個月沒理母后,直到她開始發誓以後絕不會丟了我,我才勉強和她和好。
後來母后再也沒有跑過,也沒有提那件事,我也逐漸長大了,我雖然沒有母后生得豔絕天下,但也算是膚白貌美了,而母后,依舊是那副不穩重的樣子,我都習慣了。
母后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我十四歲的時候,父皇重病,快要去了,他摒退了所有宮人,獨留我和母后在牀前。
父皇握着我的手,他已經蒼老病弱到我快不認識的地步了:
「了了啊,父皇要走了,你……可要好好的……」
我哭倒在父皇的牀前,淚水模糊之際,看見父皇顫巍巍地將手伸向母后。
我這才發現,母后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可最終,她還是握住了父皇的手。
「楨兒……你可曾原諒朕……
「楨兒……」
母后嘆了口氣,她只是握住了父皇的手,而父皇的臉上全是淚水。
「陛下,睡吧。」
父皇就這麼走了,宮裏瞬間變了天,父皇身邊的大太監宣了遺詔,三皇兄繼了位。
而我的五皇兄在南巡九江的時候貪墨過多,被問責,自戕於九江。而陸家,也就是五皇兄的母家被牽涉其中,全家被充入了掖庭,我的婚約也就不作數了。
我的母后被封爲了母后皇太后,而三皇兄的生母,從一個小小的顧才人一躍成爲了聖母皇太后,這宮裏一下子就有了兩個太后,一個南宮,一個西宮。
我倒無什反應,畢竟,從古至今,皇權更迭的時候好像都不會太平,我只要我還是公主,就好了。
我本以爲,父皇走了,母后不怎麼傷心的,因爲父皇快駕崩的時候,母后沒有太多明顯的情緒。
可是母后好像比我想象得傷心,她不玩鞦韆了,也不畫話本了,也很少自己下廚了。
不過她自己不覺得自己傷心,反而怪我長大了心思多了,居然開始研究她傷不傷心了。
作爲太后,母后的衣飾越發華麗了,這些衣飾襯得母后越來越美,儘管我與母后朝夕相處,可是有時候,我也會不由得看呆了去。
但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自從父皇駕崩之後,宮裏的人對母后的態度變得有些奇怪。
有一天,我準備去御花園折幾枝新荷葉送給母后消遣下廚,卻在一個廊下聽到了兩個小宮女竊竊私語。
「南宮太后真是越來越有架子了,我本以爲她真是個體察下人的主兒,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可不是嘛!以前非要我們喫她做的東西,現在也不怎麼理我們了。」
「你還別說,當年南宮太后喜歡種地那會兒,我和小順子爲了找太后說的那種土差點把腿都走斷了。」
「要我說,她肯定就是做做樣子,用這些個新鮮玩意兒狠狠綁住先帝爺的心。」
「先帝爺駕崩了,現在連裝都不裝了……」
我心生怒意,母后再怎麼不着邊際,也由不得這些奴婢議論。
我剛想喚人收拾這兩個宮女,卻被一隻手摁住了。
年輕的帝王不知何時站在我的身後,他眉眼多了幾分我以前從未見過的冷意。
那兩個宮女還沒有來得及求饒就被太監捂上嘴拖走了。
三皇兄向前幾步,表情柔和,一如以前儒雅俊朗,剛纔的冷意像是我看花了眼:
「宮裏新進了批機靈的宮女,你母后宮裏也該添置添置了。」
「多謝皇兄。」
我向他福了福身子。
正欲離開的時候,他又突然叫住了我:
「皇妹明年都要及笄了,成大姑娘了,朕派人收拾了春熙閣,近日也該打掃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去看看,看喜不喜歡。」
我有些驚訝,但還是立馬謝了恩:
「陛下賜居,定是極好的,臣妹今日便去看看。」
皇兄點點頭,終是走了,我竟有些冷汗,我終究還是得和母后分開住了,也不知道我走了之後,誰還陪母后種地下廚了。
不過皇兄說得也對,我終究是要嫁人的,宮裏也沒有適齡的公主、皇子一直和生母膩在一起的道理。
不知怎地,我的喉頭有些苦澀,如果是父皇的話,我隨便撒個嬌,可能就永遠可以和母后在一起了。
春熙閣是我大姑姑出嫁前住的地方,是極好的住處,就是缺了點什麼,沒想到是我母后做的醜鞦韆,以後我一個人住,弄個鞦韆可能還有趣些。
「小德子,你會扎鞦韆嗎?」
小德子一臉疑惑地看着我。
我無奈,我的貼身宮人都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只能本公主帶他們去研究研究了。
當初爲了可以清淨玩耍,母后特地在一處無人經過的小花園裏面紮了鞦韆,從春熙閣走過去還挺費勁。
我帶着小德子,也就他看着手腳最利索了,打算去研究研究鞦韆的扎法。
卻依稀看見有人坐在鞦韆上,身形窈窕嫵媚,那不是母后嗎?
我正欲興高采烈地上前,卻見母后的身後突然多了一個明黃的身影,我下意識和小德子躲在了暗處,打算等皇兄走了再去。
可是,事情有點不太對勁。
皇兄的手慢慢扶上鞦韆的繩子,似要幫忙推母后,可是他卻沒有動,反而緩緩俯下了身子。
然後我清楚地看到,他的脣輕柔地落在了母后的頸窩處,輕輕廝磨。
我瞠目結舌,然後我就看見我的母后一拳頭狠狠砸在了皇兄的腦袋上,趁皇兄抱頭之際,擼起袖子,把住皇兄的肩膀一個掄圓,我的皇帝兄長就這麼被我母后掄到了地上。
這招我見過,叫過肩摔。
母后教過我,說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就這麼幹他。
母后,您真勇猛。
「當你姑奶奶是麪糰捏的!」
皇兄好像還有些蒙,他發冠微垂,卻沒有管,他從地上緩緩起身,撣了撣狍子,用袖口將嘴角的髒污輕輕拂去。
他的眼中沒有一國之君被冒犯的惱怒,反而定定看着我的母后,眼眸深黑。
完了,我的皇兄腦子也不正常了。
我和小德子悄悄地返回了,路上小德子的臉色微微發白。
「小德子,外面風涼,本宮不想去看鞦韆了。」
小德子給自己臉上來了一巴掌:
「都怪奴才不好,奴才這眼力越來越差了,起風了都沒注意。」
我微微頷首,我決定今晚睡一覺就忘了剛剛那一幕。
事實是,我忘不了。
我從小和三皇兄接觸不多,三皇兄生母當年深居簡出,也極少露面,細細想來,我和三皇兄可僅有的幾次見面都透着幾絲詭異。
第二天,我如往常一般去向母后請安,母后看上去與平常無異,還興致勃勃地說要幫我梳個新發式試試:
「母后,父皇贈你的珊瑚手串怎麼沒見您戴了,您平時不是一直不離身嗎?」
我眼角的餘光看到鏡中倒映出的母后有一瞬間錯愕:
「母后這幾天清減不少,手串老是往下掉,就將它好好存放起來了。」
她將一根精緻的點翠釵插好,湊近我的耳旁,笑得俏皮,「怎麼,了了想要?」
我還未回答母后,卻聽熟悉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皇妹很喜歡珊瑚手串?朕讓人給你做一個如何?」
皇兄不知何時進來,竟然沒有人通報。
我額角驚出一絲細汗,連忙起身回禮:
「多謝皇兄,臣妹覺得珊瑚手串雖難得,可臣妹自小便喜歡珍珠,所以臣妹更想要珍珠的串子。」
「你倒是自在,還能隨便換賞賜。」
「皇帝這麼早就來了,可真是孝順。」母后突然出言打斷了我們的話。
皇兄笑意加深,「朕一下朝便來了,有個要緊事要和母后和皇妹商量。」
嗯?什麼事兒還要我在場?
皇帝一招手,兩三個太監懷抱着七八個卷軸走進來,然後在我和母后的面前一一展開,裏面畫着的是形形色色的公子哥。
他說我是現在宮裏唯一待嫁的公主,這裏面都是他精心挑選的少年郎,出身、人品皆好,讓我相看相看。
我看了一眼母后,她臉色不鬱,表示我現在還沒及笄,不着急。
皇兄卻微微搖頭,「若是這些都入不了母后的法眼,倒還有個北金國的使臣在宮裏等着。」
北金國騷擾我大祁朝邊境數十年,多年前派我一個姑奶奶和親之後安靜了一段時間,可早在我母后美貌名揚天下之際,北金國就派人來求娶過公主,當初被我父皇回絕後又屢次派兵侵擾邊境安寧,直到今天。
皇兄靜立在我身旁,溫文爾雅。
不知怎地,我來了幾分氣性:
「皇兄剛登基不久,後宮妃嬪甚少,要不我先給皇兄引薦引薦吧。」
然後我很識趣地退下了。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是身份最尊貴的公主,就算三皇兄現在已經是皇帝,我還是忍不了被他擺佈。
我還沒來得及多生氣,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
西宮太后身邊的掌事大宮女素茴居然親自來請我,說是西宮來了年輕客人,公主們都去了,還差我一個。
我倒是好奇,什麼客人還需要本公主親自出馬,既然這麼尊貴,那我豈不是得好好梳妝打扮才能去?
於是,我特地回了趟春熙閣,換上了一席華麗的宮裝去了西宮。
說來,自從前朝的顧才人成了西宮太后之後,我從未去請過安,只因我覺得我的母后只有一個,今天去看看也無妨。
到了西宮,我兩個年幼的妹妹聚在一起喝牛乳,看見我甜甜地行了禮:
「臣女顧悅容,拜見永康公主。」
一個極俏麗的美人跟在後面也行了一禮,饒是我見慣了風華絕代的母后,也不由得被驚豔了一把。
「原來是顧家姐姐,真是百聞不如一見的美人啊。」
西宮太后沒有因爲我的晚來而表現不悅,反而真的像我的母后一樣對我關懷備至,爲我準備的食物都盡是我喜歡的點心。
這顧悅容提到皇兄就害羞,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來意。
這擺明了衝着皇后之位來的啊。
西宮太后也是一把好算盤,皇兄登基前未曾結親,登基後僅有的兩個才女還是西宮太后和我母后從宮女中爲他挑的,所以西宮太后將我的兩個小妹妹接來,又特地把我叫過去,這是在給顧悅容排面啊。
不過這顧悅容出身侯爵之家,又是皇兄的親表妹,當個皇后的確綽綽有餘。
這顧悅容好似與我特別投機,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表現得很感興趣,甚至在離宮之際,都對我依依不捨,恨不得要和我拜把子,甚至約好了和我下次再見。
我挑不出這顧悅容一絲錯處,她簡直太完美了,太適合當皇后了。
說來也好笑,皇兄在給我挑駙馬,我在給皇兄相皇后。
不過這下看來,皇兄的這個皇后,顧家勢在必得,我也不介意幫她添一把火。
待我回宮之後,已經到了午時,錦夏說小德子被喚去調教新來的小太監了,沒有了小德子在旁邊生動形象地報菜名我還有些不習慣呢。
自顧悅容找了我之後,我這邊突然熱鬧了起來。
一向與我不親近的二皇姐居然給我遞了帖子,說是小公子滿月,希望我能去給她孩子添個福。
二皇姐這都第三個孩子了,以前也沒見我要去添個福,這會兒要找我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畢竟我聽說她駙馬的妹妹,也是個出了名的才女呢。
出宮一趟倒也無妨,畢竟我也很久沒出宮了。
母后聽說我要出宮了非常羨慕我,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出宮看看了,硬是要我從宮外帶些油餅回來。
她還是那麼喜愛喫油餅。
二皇姐的公主府建得甚是氣派,甚至比我的春熙閣還要大,由於二皇姐酷愛山水草木,所以她的公主府裏面竹林濤濤,假山林立,看得我居然有幾絲豔羨。
不僅如此,二皇姐的駙馬可以說是對二皇姐百依百順,二皇姐比我上次見她還要珠圓玉潤些。
如此一想,我真是恨不得今年就及笄。
當然,這種宴席一如既往讓我頭疼,一堆姑娘、小姐一個個都要來給我敬酒,與我說話,嘰嘰喳喳的,我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打包送進我皇兄的後宮得了。
見我面露不喜,二皇姐立馬讓她小姑子,沈家小姐帶我去後山散散心。
這是要單獨和我套近乎的意思啊。
算了,比起被一羣人圍在一起套近乎,還不如先應付這一個。
沈家小姐雖沒有顧悅容俏麗逼人,但也是氣質清雅的大美人。
她十分守禮,雖要與我套近乎可也不主動攀談太多:
「殿下,可要休息片刻?」她柔聲細語地問我。
我正欲回答她,鼻尖卻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
一個錦袍男子一邊喝着酒,一邊從假山一躍而下落在我身前。
快到我們所有人都沒來得及反應。
「大祁第一美人的女兒,也不過如此嘛……」
一瞬間,我的怒意直達頂點,連沈家小姐都嚇傻了。
見他還想伸手朝向我,錦夏上前就與他纏鬥起來,這人也不知是哪裏來的酒徒,簡直膽大妄爲得緊,偏生武功又極好,喝着酒也能讓錦夏落於下風。
反應過來的沈家小姐立馬差人去叫府兵,可沒等府兵敢來,一杆極寒的槍就劃破空氣,直直地朝那酒徒射去。
那酒徒險險躲過,差點站立不穩。
順着長槍望去,我看見一個紫衣的少年,髮帶高束,身形矯健地從假山之處飛躍而來。
幾個起落間,那少年就用長槍將那酒徒制服。
那酒徒因爲膝蓋被長槍擊中,疼得倒地不起。
「大膽狂徒,公主府豈能容你放肆!」
好一個劍眉星目,武藝高超的少年郎。
本公主喜歡。
不一會兒,府兵和駙馬都來了,派人將那酒徒抬走了,我看這酒徒身份怕是不低,不然這駙馬不會這麼欲言又止。
不過這都不重要,我要和這少年聊會兒天。
將這公主府閒雜人等差走之後,我看向他。
他看我的目光,卻好像有點古怪。
然後,在我疑惑的注視下,剛剛還英姿颯爽的少年突然就給我跪下了:
「臣中郎將宋懷安,年少之時衝撞過公主,還望公主恕罪。」
我更加疑惑了。
那少年臉頰越來越紅,他避着我的注視,很是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童……童養媳……」
-2-
我沉默了,我難以把眼前這個劍眉星目的少年郎跟當年那個小胖子聯繫在一起。
「啪——」
宋懷安的銀槍掉在了地上,他漲紅着臉連忙撿起來。
他怎麼看上去不太聰明的樣子。
「你……」
「啪——」
「童……」
「啪——」
「把那個破槍放旁邊吧!」
這槍是我說一個字它掉一次嗎?
宋懷安侷促地將手掌在身上擦擦,嘴巴抿成一條直線,臉上的緋紅蔓延到了耳朵,高高束起的馬尾好像都蔫兒了。
「公……公主殿下,這不是破槍,是臣太緊張了手心流汗……」
但他還是把槍輕輕地靠在了假山上。
我扶額,「你緊張什麼,不就是小時候本公主差點成了你的童養媳,本公主都沒害臊。」
他揪着衣角,頓時抬起眼眸,「公主恕罪,臣幼時體弱多病都是愚母不對,幸好太后娘娘和先帝爺饒恕了臣的家人,但是臣……臣一直對嚇暈公主過意不去……」
太神奇了,看他這麼羞恥,我居然覺得一點都不羞恥了,我甚至想更近一步。
我走近他,悄悄附在他耳邊:
「你做本公主的駙馬的話,本公主就原諒你。」
「公……公……公……公……公主……說什……」
然後,他居然跑了,跑就算了,愛槍還留下了。
我和錦夏不由得笑出了聲。
沒承想他又屁顛顛跑過來把槍拿走了,留下一句「容臣好好想想……」就飛走了,好似身後有千軍萬馬在追他。
這個宋懷安,太有意思了,是我活了十四年遇到的最有意思的男人,雖然他還是少年。
二皇姐派人來問詢的時候,我這下想起我剛剛好像還被一個無恥酒徒給冒犯了,那酒徒居然是顧悅容的親哥哥,當朝武安侯嫡子顧晟,我皇帝兄長的親大表弟。
這個姓顧的,出了名地喜歡拈花惹草,但是跟他爹一樣,從軍打仗的本事很強,我的皇帝兄長好像剛給了他不錯的軍職。
誒?宋懷安說自己是中郎將,居然敢爲了見義勇爲跟自己的上級硬碰硬,剛剛面對我那麼害臊,倒沒想到是個這麼有骨氣的。
不過這姓顧的,忒不是東西,居然敢冒犯我。
我讓二皇姐打他五十大板,駙馬爺出來阻止說這好歹是皇帝的表弟。
我笑了,「駙馬爺,他是皇帝的表弟,那本宮呢?」
然後他不吭聲了,本來還在猶豫的二皇姐立馬讓人打了他。
這下這姓顧的怎麼着也得在牀上躺幾個月。
離開的時候,我精準地找到了宋懷安,他還傻乎乎地抱着他的槍,旁邊不知道是什麼將領,正在指責他些什麼。
馬車緩緩從這幾個武將身邊經過,我掀起簾子:
「宋將軍英姿颯爽,武藝出類拔萃,實乃我大祁男兒楷模。」
我相信過不了幾天,坊間就會把這事兒傳開,有本公主罩着,諒這些粗人也不敢對他如何。
如此這般,耽擱到近黃昏,我纔回到宮中,我足足幫母后買了十張油餅,讓她喫個夠。
然而小德子卻不見了。
我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正要派人去問,就看到他被人抬了回來。
四五個太監將小德子從春熙閣的正門抬了進來,擔架上的小德子被剮去了雙眼,毒啞了嘴巴,只剩呼吸了。
鮮血還殘留在他臉上和身上。
小德子的罪名是在敬事房挑人的時候,被發現他身上私藏了皇家寶物,然後不由分說就被上了重刑。
「他怎麼說也是春熙閣的掌事太監,有錯也該本宮來,輪得到你們治罪?」
爲首的太監是皇兄身邊大監的徒弟,宮裏有頭有臉的人物,面上倒是沒有出錯的謙恭:
「公主身份尊貴,身邊卻有此種奸人,怎能勞煩公主動手,聖上仁慈,聽說此事之後特地讓奴才撿回他一條命。」
我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小德子:
「是啊,真是聖上仁慈,如果是本宮的話,那種專做見不得天日事情的賤奴應該直接杖斃纔好。」
我讓人將小德子抬了回去:
「孫公公慢走,對了,勞煩孫公公轉告陛下,聖上連本宮身邊的奴才都如此關心,本宮一定會親自去謝恩的。」
我被氣得心口疼,以前父皇在位時,以治下公正,仁孝治國爲名,沒想到三皇兄手段竟如此狠辣,用這種手段來警示我。
細細想來,父皇在位時,一直看重性格最像他的五皇兄,而三皇兄因爲木訥寡言,再加上生母也是低調無趣,所以在宮中作爲兩個成年皇子之一,較少爲別人所注意,連我都很少注意他。
但我沒想到,事情還沒有結束。
皇兄又因母后宮中之人貪玩嬉笑,將母后宮裏一些奴婢和太監清走了Ţṻₒ,都打發去了做苦力的地方。
母后異常憤怒,據說很兇悍地抽出一把匕首來阻止,被皇兄親自按住了,好像還被母后扇了一巴掌。
母后居然能發這麼大的火。
我思來想去,還是讓錦夏把油餅熱了,去找她。
母后的宮裏人果真少了很多,我這才注意到,南宮跟以前華貴的鳳儀殿相距甚遠。
我到的時候,母后光腳坐在地上,披散着長髮,露出來脖子上還有些許紅色的印記。
她這番有些脆弱的模樣,美得驚人。
即使已經年近三十,她還像當年那般,容色傾城。
我早就屏退了錦夏,從懷裏掏出一疊油餅來。
她有些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拍了拍自己的臉:
「了了,你來啦。」
我的心一緊,將一個餅子遞給她,她沉默着抓起來啃,動作很快。
我哀嘆一聲,摸了摸母后的頭髮,一如幼年她安撫做噩夢的我。
不過,我覺得有些事我也該知道知道了:
「母后,您與皇兄,到底發生了什麼……」
母后只是搖搖頭,我以爲她心情複雜,內心悲傷到極致,誰知她居然輕輕一笑: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紅顏禍水吧……」
我疑惑,不管事實如何,哪有自己說自己是禍水的?
她感覺到我的疑惑,可是又看着我欲言又止。
於是我換了個問題:
「母后,您應該不會對皇帝動心吧?」
然後我看到母后眉毛一挑,突然起身,對着空氣一頓猛踢:
「我呸!他就是隻豬!是隻豬!他就是隻野豬、豪豬、花豬、光豬、蠢豬、笨豬、烏克蘭小乳豬、豬八戒……」
看她踢得很有勁,我就放心了。
就是有點猛,腿一歪整個人都要摔了。
我正打算上前接住她,暗處裏突然伸出一隻手非常迅速地托住了母后的背,飛快扶好之後又趕緊放下了。
居然有人就在附近我一點都沒注意?
因爲夕陽逐漸西沉,屋內就剩幾片斑駁的日光,我一把將那人拽到面前,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你是誰,本宮怎麼在母后宮裏從來沒有見過你?」
-3-
他立馬向我行禮,聲音不似宮中太監那麼難聽,反而清雅悅耳,如果不是這身太監服,看這個人的形貌,我還以爲是哪家的世家公子。
「奴才陸全,今日剛從承乾殿調過來。」
「原來你就是孫公公最近剛收的徒弟啊,聽說你辦事妥帖,隨叫隨到,如今一看果然如此啊。」
他拱手,「這是奴才的本分。」
我看他幾眼,然後朝母后道:「母后,我身邊正好缺一個掌事太監,既然是皇兄殿裏的人,那一定是最爲穩重之人,不如母后就將此人送給我吧。」
母后揉了揉腳,頭也不抬就答應我了。
這個陸全倒也沒爲自己說幾句,還真就跟我走了。
皇兄派來的人這麼容易就跟我走了?
「陸公公,你這麼容易就跟了本宮,不怕聖上那裏不好交代?」
陸全垂首,默默跟在我身後:
「太后娘娘和永康公主之令,奴才莫敢不從。」
「那你可真聽話啊。」
正要上堪輿之時,錦夏輕車熟路來扶我,我看了看一旁低眉順眼的陸全:
「陸公公,你來。」
我今天一汪脾氣沒處使,正好拿你撒撒氣。
陸全乖乖地扶着我上堪輿,看他這麼瘦,我還故意往他身上壓了壓。
他默不作聲,居然穩穩當當地扶住了我。
我偏過頭,看見他分外白皙的臉上沒有表情,倒是生得脣紅齒白,格外清雋秀雅,眉毛都不動一下。
真沒意思。
承乾殿那邊,並沒有因爲我調走了他們的人有什麼動作,倒是第二天一大早就被皇帝叫去了。
我還沒找他呢,他先找我了。
我先就着小德子和陸全的問題跟我的皇兄來了一次親切友好的交流,皇兄表示陸全我要了就要了,倒是一件大事需要好好告知我。
什麼大事呢?當然是給我找駙馬了。
皇兄在好幾張卷軸裏面繞了繞,最後手停在了一個人的畫像上:
「顧家公子驍勇善戰,當永康的駙馬再合適不過了。」
我給氣笑了,「皇兄怕是不知,這顧公子剛因爲冒犯我被我打了五十個板子,現在怕是不合適了吧。」
皇兄頓了頓,面上露出驚訝的神情:
「竟有此事?」
哼!我看你就是明明知道還想噁心我。
「說到驍勇善戰,皇妹倒是心中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
皇兄揚了揚眉毛,「誰居然能得公主青眼?」
「中郎將宋懷安,皇兄可曾聽聞?」
皇兄瞭然一笑:
「宋小將軍雖然年紀輕輕就位居四品,可是出身市井,實乃不爲良配呀。
「不過既然皇妹已有招駙馬之意,幾日之後,恰逢西宮母后生辰,屆時各家公子、文臣武將、異國來使皆來同賀,到時皇妹再挑挑倒也不遲。」
什麼叫我有,明明是你先讓我找駙馬。
他居然想把顧晟塞給我,是要我永遠在他手底下攥着嗎?
回到宮裏,我實在是氣不過,摔碎了之前皇兄之前送我的青花瓶。
錦夏連忙過來安慰我:
「公主到了適婚的年紀,有了心儀之人是好事,陛下不會強迫公主的。」
我嗤之以鼻,「他不會強迫?他什麼事兒都乾的出來。」
錦夏眼神閃爍,瞟向正在幫我收拾碎瓷片的陸全。
我倒是不介意,他偷偷告訴承乾殿那邊也無所謂。
說到姓陸的,我倒想起一人。
「如果父皇還在的話,那個陸家的神童就是我的駙馬了,父皇的眼光肯定好,不像那顧家人。」
錦夏噗嗤一笑,「公主不是相中了宋小將軍嗎?怎麼還想到了舊人。」
我搖搖頭,「隨口一說罷了。
「你們都下去吧,讓本宮靜一靜。」
揮退了錦夏他們之後,我長舒一口氣,剛走幾步,發現剛剛陸全收拾碎瓷片的地方居然有幾點血跡。
這麼妥帖的人,收拾瓷片也能弄傷,還不如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一切的小德子呢。
轉眼間,就到了西宮太后生辰那天,皇兄特地讓幾個宮中老嬤嬤出馬給我好好打扮了一番。
本來那天我還有點生氣的,看到鏡中的我美麗了不少,怒氣消散幾分。
母后也來了,她和西宮太后分別坐在皇兄的左右兩邊,母后依舊國色天香,西宮太后打扮,還是和平時一樣樸素。
這次皇家大宴是皇兄登基之後第一場大宴,裏裏外外來了不少人,番邦異族的使臣都來了不少。
人羣之中,我看到了宋懷安,他被一羣武將包圍着灌酒,不過他愣是不喝,還有幾個武將好似當着他的面手往我這個方向指。
我立馬收回目光,坐得端莊。
「公主可有相中的人?」陸全給我佈菜的檔口突然問了我一句。
「你今日倒是膽子大。」
他微微一笑,「不僅是奴才,闔宮上下都知道此次家宴有給公主擇選駙馬之意,奴才關心公主,故有此問。」
我正欲回答陸全,卻發現北金國的使臣往我這裏瞟了一眼。
我有些煩躁,將杯中果酒一飲而下。
然後,他出來獻禮,竟是一個碩大無比的籠子。
簾子一掀,一隻通體雪白的老虎趴在籠內,嘴裏發出低吼,它的眼珠子跟琥珀一樣剔透,是大祁國從來不曾出現的老虎。
羣臣見此嘖嘖稱奇。
北金國使臣單膝下跪:
「皇帝陛下,吾國國主願以吾國僅剩一隻的珍貴白虎爲聘,求娶貴國第一美人。」
他眼神滿是驚豔地看向上首。
「太后娘娘,乃大祁明珠,吾國國主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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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
率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母后她自己。
我被母后的言論驚到,但是想想這是我母后說的話倒也算合理。
在場衆人朝她投去震驚疑惑的目光,包括皇兄。
那使臣顯然也沒想到。
母后嚥了咽口水:
「我……咳,哀家不是挑釁你,哀家只是覺得就一隻傻老虎還想當彩禮,着實是有些過分了。」
那使臣炯炯有神地盯着母后。
「當然,哀家絕對不是想去的意思,哀家是大齊的太后,開什麼玩笑!」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母后嚴肅地拍了拍桌子,倒真有幾分國母的架勢。
皇兄突然笑了笑:
「母后莫氣,來使約莫是喝醉了,來人,送阿斯比前往驛館休息。」
我眨巴眨巴眼睛,漫不經心道:「就是,用一隻禽獸還敢肖想堂堂太后,我大祁禽獸多得是,您說,是吧,皇兄?」
還沒來得及看皇兄有啥反應,就聽見耳旁傳來一聲短促的淺笑。
「你說話倒是越來越不着邊際了。」
切!
這場宴席已經沒人注意到是西宮太后的生日宴了。
陸全扶我上堪輿的時候,我問他,「剛剛在宮宴上,是不是你笑了?」
陸全低頭,「公主可能聽錯了,奴才一直在專心奉茶。」
「本公主又不是什麼喫人的野獸,有什麼不好承認的。」
「噗……」
Ťūⁱ「錦夏你笑什麼?本公主說得不對嗎?」
錦夏彎了彎眼睛,「公主您可比喫人的野獸厲害多了。」
哼,這羣奴才居然都能打趣本公主了,一定是活兒太少了。
後來那阿斯比被皇兄安排在驛館,據說爲了防止阿斯比水土不服,生出什麼病,皇兄每天派人看望他的身體。
我看他關心人家健康是假,派人好好盯着這個阿斯比是真。
不過這阿斯比也是個實心眼的,還不死心,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自己北金國越來越強盛,還沒放棄我母后,我皇兄要麼裝病拒絕,要麼說國務繁忙沒時間接見。
最近還有件事情比較奇怪,西宮太后去我母后宮裏去得還挺勤快,我尋思着這以前也沒見她和我母后姐妹情深呢。
那我得和我母后更加母女情深纔對啊。
誰知我經過御花園的時候,一個人突然就從牆頭落了下來,我被嚇得半死,生生忍住了尖叫出生,條件反射地死死抓緊了在我身旁的陸全的手腕子。
這時錦夏微微驚呼,「公主,您的步搖!」
然後趕緊幫我正了正。
作爲公主,臉面可絕對不能亂。
那人已經被小太監們拿住了,我平穩了呼吸,一看這人竟然是阿斯比,火氣更大了。
「大膽,天子腳下,你怎可冒犯公主!」錦夏在我身前發問。
那阿斯比見到是我,居然不按照規矩跪下:
「原來是那個刁蠻的永康公主,果然沒有太后娘娘柔情似水。」
我被氣笑了,正欲發話,陸全卻在旁邊突然出聲:
「殿下,送給太后娘娘的百花糕要涼了。」
我一揮手,打斷了陸全,然後輕輕抬起我的腳,優雅地踹了下去。
「本公主從不親自教訓小太監,你真有福氣啊。」
然後我就着阿斯比的衣角擦了擦鞋底,親自踹人的確不符合本公主身份,可是情之所至,有啥辦法呢。
「永康公主,我可是北金國使臣,你居然對我還裝作不認識!」Ťū́₀
我看也沒看他:
「是嗎?本公主一向記性不好,認不清普通人臉的。」
去我母后那裏的路上,錦夏擔心我那一腳讓那使臣不快,兩國本就關係不好再加上如今北金兵力強盛隱隱有超過大祁之勢。
我打斷了她,我能沒想到嗎?
作爲大祁公主被這麼冒犯,踹他一腳,已經是我冷靜之後的結果了,以前這麼對我的人早被我打幾十板子了。
柔情似水不是我這個公主該乾的事兒。
到了母后宮裏,看見她正在對西宮太后假笑。
西宮太后也不知道對母后說了什麼,我母后看上去心情不錯,不過見我來了,西宮太后就走了。
西宮太后想讓顧悅容當皇后,是這宮裏人盡皆知的事情,只是她特意來問我母后做什麼。
我母后卻表現出幾分興致:
「這顧家小姐是個大美人,宮裏正好很久沒辦喜事了。」
說完,她捻起一塊糕點扔進了自己嘴裏:
「你看我幹嗎?你母后更美了?」
「母后當真這麼覺得?」
「不然呢?我一向喜歡美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垂眸一笑,將糕點給母后喫,然後告訴母后,我有心上人了。
母后一口茶差點嗆嗓子裏,震驚而疑惑地望着我:
「你說什麼?」
我將我那日偶遇宋懷安的事情說與母后聽,母后驚奇於他的造化之餘,也不由得感慨我們倆之間有緣分。
「這世上能有看對眼的人不容易,母后支持你。」
她眼中亮晶晶的,突然湊近幾分:
「那他喜歡你嗎?」
我疑惑,「我乃公主,他豈會拒絕?」
母后撐着下巴,好笑地望着我,「了了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我有想過這個問題,我朝素有規定,尚公主之人,不可封王拜將,但是當了駙馬享皇家俸祿,就不用去沙場上用命博個一官半職的,誰會拒絕呢?
更何況宋懷安出身平民,大祁嫡公主看上他,多麼光宗耀祖的一件事啊。
而且那少年長的英俊不凡,我的確很喜歡。
我心情不錯,我名聲不好,北金國對我不感興趣,雖然異想天開求娶我母后,但是皇兄怎麼可能真的同意呢?
我喊來陸全,讓他回去鄭重地告訴我皇兄,我要選宋懷安爲駙馬,不日將出宮建府,不同意我就會難過得喫不下飯,只好天天和母后在一起了。
陸全低垂着眼眸,「此事事關重大,殿下真的要交給奴才傳話嗎?」
我點點他的腦袋,「本公主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你肯定是皇兄的心腹,本公主天天跟母后聊了什麼你一清二楚,別的你們自己亂琢磨去,本公主要選人當駙馬這事兒他必須同意!」
錦夏擔心陸全去了皇兄那裏就不會回來了,我笑錦夏怎麼對皇兄那裏來的人這麼上心。
錦夏卻難得正色,覺得這麼妥帖順眼的小太監難找。
「我看你是看他長得好吧。」我揶揄道。
錦夏紅着臉直跺腳。
當初一時興起,把陸全從我母后身邊調過來,別說我用着是挺順手。
只是有些時候有點多事,今天居然想阻止我發難那可惡的阿斯比,本公主又不是傻子,還用他提醒嗎,真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還是很小的時候,我和父皇母后一起南下巡江,沿路去了很多官員家中,有一戶人家家裏的紅梅開得極好,我想摘了給母后做花鈿,卻被一個小孩兒阻止了。
我很生氣,還沒有人敢阻止我,那會兒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竟和那孩子扭打起來,我記不得那是哪戶人家,也記不得跟誰打了,只記得那天母后爲了教訓我罰我一天不能喫飯。
好餓,那會兒真是把我餓死了。
所以,我被餓醒了。
糟糕,我居然被餓醒了,這意味着我食量大了,也就意味着我得多喫了,我要胖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腰,可以還是一個窈窕淑女。
然後我的眼角餘光就瞥到一個人,他身形消瘦,黑髮有些凌亂地垂下,在地上似開出了一朵墨色的蓮:
「你怎麼跪在這兒?」
他被我驚醒,正了正身子:
「奴才愧於公主。」
我揉了揉腦袋,錦夏聞聲來給我披上了氅衣。
「怎麼,皇兄沒同意?」
「陛下說,公主身爲長公主,婚事不可兒戲……」
我心裏有點煩躁,我就知道沒那麼容易。
「罷了,你起來吧,去春熙閣庫房領點膏藥抹抹吧。」
陸全起身,眼角顫了顫。
「本公主又不是什麼喫人的禽獸,看你還算乖撫卹撫卹你罷了,你可別當什麼寶貝。」
陸全謝恩正欲退下,突然有人來急報。
南宮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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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顧不得太多,火急火燎去南宮,卻見南宮門口居然守着御林軍。
這是皇兄親衛,一般時候是不會用出來的。
他們將我攔在宮門口,說這是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可進入。
我怒意直衝我腦門,這兩天我正窩着火。
我拔起那攔路將軍的佩劍,直接懟在他脖頸:
「永康長公主你也敢攔!你不怕本公主一劍砍了你!」
那將軍低頭,哪怕已經被劍劃出血來,愣是死也不讓。
我又不能真的砍了他,正憤恨至極之時,皇兄派人來請我進去。
我把劍一扔,跑着進了內殿。
此時,母后的寢殿裏,除了現下貼身照料我母后的掌事嬤嬤藍玉,就剩下我皇兄一人。
偌大的南宮,竟只剩我們四人,空氣中還瀰漫着一股似有似無的血腥味道。
我一進去,殿門被立刻關緊。
我看見皇兄竟坐在我母后榻邊,將我母后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處。
寢殿門窗禁閉,裏面燃着燈燭,但皇兄的眼神,比燭火的燭芯還要熱烈。
我深呼吸一口氣,極力壓抑起內心翻湧的噁心與不適:
「皇兄,母后怎麼了。」
他沒有說話,藍玉說,昨晚上我母后下午便睡了,比以往都早,她們以爲是母后累了,所以睡得早,但是直到今天早晨母后都沒有睜眼,藍玉查看母后,卻發現母后的呼吸幾乎看不到了:
「公主放心,程太醫已經診過了,太后娘娘尚且安康,只是……不知爲何醒不來,闔太醫院正在商討。」
我走到母后榻前,她看上去睡得很深,素日裏飛揚的眉眼此時沉靜如水,整個人如一樽精美至極的瓷娃娃躺在牀上。
「皇兄倒是來得挺快,比我這個親女兒還要孝順呢。」
他對我的譏諷居然沒有反應,叫我來的是他,不理我的還是他。
「陛下,我母后還沒薨呢。」
豈料,一陣天旋地轉,我突然被一隻手掐住脖子狠狠撞在柱子上。
我疼得直咳嗽,抬頭便看見他幽深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奮力掙扎,再也難顧他的帝王身份狠狠咬住了他的手。
終於,他鬆開了,我靠在柱子上,肺腑難受得似要裂開,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順過氣。
「你想招駙馬,朕成全你。朕可以給你封地,與親王同級。
「你只需要記住,南宮太后因下人看管不力,誤食相剋食物,身邊之人都被朕逐出了皇宮,旁人自不會糊塗亂嚼舌根,朕相信十妹一定遠勝於旁人吧。」
我嗤笑一聲,「皇兄堵住了我的嘴,真以爲母后什麼都不知道嗎?母后先前的老人和現在的人,真是犯了好大的罪啊。」
母后先前宮中老人被驅逐,我沒有深究,如今通過他的反應和剛剛空氣中的血腥味,我能隱隱猜出這些人的下場。
只是也是實在可笑,他竟還想在我母后跟前裝出一副仁厚清高的樣子來,沒想到堂堂九五之尊竟也能如此自欺欺人。
「你若聽話,朕不會虧待你。」
「臣妹竟不知,皇兄教人聽話也是如此手段雷霆。」
那天,我不知道我是以什麼心情回到的春熙閣,只是在踏進春熙閣的那一刻,我兩眼一黑,直直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錦夏的眼睛腫成了小核桃,陸全在旁邊端着一碗藥湯:
「公主,嗚嗚……太醫說您急火攻心、憂傷過度,突然暈倒了可把奴婢嚇壞了……」
我嘆了口氣,「好了,別哭了,本公主還沒死呢。」
錦夏立馬止住了哭聲。
「公主,該喝藥了。」
陸全在一旁溫聲提醒,我看向他,心裏想着,我當初把他從母后身邊調過來,會不會救了他一命呢?畢竟皇兄現在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瘋子。
他眼中好像有紅血絲,見我望着他臉頰微紅,垂下腦袋,將碗更加伸向我。
我眼角餘光卻瞥見他腕上似有傷痕。
我將藥碗接過來一飲而盡:
「本宮馬上要出宮了,陛下馬上賜婚,你們可願追隨我?」
錦夏忙不迭地點頭,而陸全又要給我跪下。
我有些頭疼,望着陸全:
「本宮不是什麼惡人,先前因你是皇兄的人對你有些忽視和敵意,如今皇兄棄你,你到我這裏也有些時日,本宮願不計前嫌,只是你告訴本宮,你是不是當初皇兄派去太后宮裏的線人,我母后宮中原來的老人是不是皆已命喪黃泉,而你如今是不是皇帝的棄子。」
陸全將頭埋得更低了。
「本宮不想拐彎抹角地猜忌,也不想做皇兄那樣的人,你若願忘卻從前,追隨本宮,本宮自會送你榮華富貴。」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幾番明滅,有一瞬間,我竟覺得他的眉眼有些熟悉。
「但爲公主效犬馬之勞。」
陸全告訴我,他的確是當初皇兄派去監視我母后一言一行的宮人,只是他非主要之人,藍玉纔是。
這個在我意料之中。
而母后宮裏那些陪了她多年的老人,包括後來新去的,早已歸於黃泉。
而他腕上的傷,僅僅是因爲這隻手無意間碰到過我母后。
「若不是師傅保我,公主如今怕是也見不到陸全了。」
他垂首一笑,臉上有劫後餘生的釋然,但因生得脣紅齒白、清雅俊秀而平生出一抹破碎的美感。
我竟生出一股子憐惜感,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吧,本公主雖然和我那殘暴皇兄同父所生,但是本公主是好人。」
我病了之後,沈家和顧家分別派了沈沁和顧悅容來探望我。
沈沁送了許多名貴的藥材。
顧悅容送了我一顆堪比東珠的明珠。
然而,沒有一個人去看望我母后,皇兄封鎖了消息,不讓任何人知道我母后的事。
民間盛傳我母后乃是妖狐轉世,作爲大祁太后竟能迷惑北金國主,有禍國殃民之危。
而前朝以顧家爲首的羣臣,竟提出要我母后以身殉先王,再另派才貌雙全女子和親北金國,如此既可保住皇家顏面,又可維護兩國和平。
這期間,宮裏也發生了一件小事,陪伴西宮太后多年的嬤嬤素茴被發現與人通姦而被杖殺。
那夜,我思忖片刻,帶陸全去太醫院抓藥,順便摸進了程太醫的屋子,順手拿了把匕首架在了這個老太醫的脖子上:
「程太醫,本宮聽說你醫術不精,竟將我母后昏迷不醒誤診爲誤食所致,本公主正好沒什麼愛好,就喜歡砍人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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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到底是不是誤診,只是覺得其中有蹊蹺,想套套這老太醫的話,誰知這老太醫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並且跟我說我母后是中毒。
「程太醫,你可想好了?」
我收回匕首,看見他滄桑的面容上雙脣顫抖。
「太后娘娘對臣有恩,臣不敢說謊,便是拼了臣這老命,臣也想告訴公主真相。」
「你放心吧,你這老命,現在還丟不了。」
我相信皇兄不會讓太醫院第一聖手,在沒治好我母后之前撒手人寰的。
出了太醫院的時候,夜色已深,我很久沒有在深夜的宮裏行走了。
「公主,夜晚寒涼,還是披上斗篷吧。」
陸全溫聲提醒我,我才發現我竟連斗篷都忘了披上。
爲了不被發現,我們特地挑了個僻靜的路回去,卻不承想在拐角處看到有幾個身影在鬼鬼祟祟埋些什麼。
等他們人走了,我讓陸全把他們埋的東西翻了出來,又重新填了土。
居然是個藥瓶。
第二天,我稱自己還有些頭疼,傳喚了程太醫。
昨晚上被嚇的老頭,今天看上去疲憊不少。
跳過廢話,我直接把那瓶子給了程太醫:
「程太醫,看看這是什麼。」
他打開瓶子,裏面是幾粒極小的紅色藥丸。
他面色沉重,用手捻了捻:
「公主,此乃無功散,多見於民間江湖,此物服下一顆便會人事不省,三顆的話……從此一睡不醒直至衰亡。」
他將藥丸重新裝進瓶子裏面,恭恭敬敬地給了我:
「太后娘娘所中之毒,就是此物。」
我將那瓶子扔給了錦夏,不耐煩道:「有解藥嗎?」
「世間萬物,相生相剋,所謂有毒必有解……」
我一拍桌子,「再廢話把你舌頭割了!」
「有。」
然後,這老太醫便說解藥難尋,但是太醫院一定會拼盡全力解開此毒。
程太醫走後,錦夏問我要不要幫我母后去尋得解藥。
我伸了伸懶腰,「你放心吧,有人比我更着急,也比我手段更多。」
「公主不好奇這瓶子的主人?」沉默的陸全默默出聲。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篤定,「這天下敢這麼對我母后,還能從皇上手底下活着的人,只有一個。」
紙終究包不出火,我母后倒下的事情不知怎地傳到了阿斯比耳朵裏面,這阿斯比當即面見我皇兄,要求我皇兄全力治好太后,不能送個病人去北金。
北金使臣這態度,讓更多朝臣認爲我母后是個不吉利的妖后,顧侯甚至直言我皇室顏面不容毀在婦孺手裏,就算我母后被醫好了,也只能去出家。
顧侯乃皇帝親舅,手握重兵,權勢滔天,這朝中一呼百應。
我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個女人也能讓這羣酒囊飯袋在朝廷嚷嚷了好幾天。
至於皇兄,對此不發一言。
顧太后此時更加頻繁地召見顧悅容。
某日,我去探望昏迷的母后,卻見皇兄已經在那裏。
我已經對他癡迷的模樣見怪不怪了,他好像對我的存在也視若無睹了。
正當我有些憋悶之際,顧太后帶着顧悅容風風火火地來了,身後還跟着幾個宮中的老太妃和命婦。
我隱約覺得有事要發生了。
例行的見禮之後,顧太后牽着顧悅容的手來到了皇兄跟前:
「皇帝,南宮太后身子一直不見好,哀家聞言民間有一偏方,可用喜事沖淡晦氣。」
她往前走了走,看着我母后的面容露出擔憂的神色:
「哀家倒想起來,那日南宮妹妹出事之前,也提過這宮裏許久沒有喜事了。」
皇兄面色如常,讓人看不出喜怒。
幾個人紛紛覺得這個主意好,更有甚者,直言皇兄和顧悅容天生一對。
顧悅容絞着帕子,年輕俏麗的臉上緋紅一片。
我淡淡一哂,對着臺破戲沒了興致,母后的睡顏還是那麼沉靜。
我將帷幔緩緩放下,只聽見身後傳來皇兄低沉的話語。
「母后所言甚是。」
於是,在皇帝登基的第二年,他終於迎來了自己的大婚。
至於我的婚事,由於皇帝要娶皇后,自然就延後了。
顧家一門,一個太后、一個皇后,成了貨真價實的大祁第一門第。
那晚的皇宮紅綢遍地,燈火給肅穆的宮牆染上幾分豔彩。
身着鳳冠霞帔的顧悅容一派雍容,手持團扇,一步一步登上了金鑾殿外。
整場儀式下來,我的腳都站麻了,但我又不由得想起我的母后。
聽說當年我的父皇十里着錦,風風光光地帶着六宮及朝臣大行冊封之禮,那天的母后該有多美啊。
可惜如今我的母后卻躺在牀上人事不省。
那晚的酒宴我越喝越悶,喫了幾口之後就不想再喫了。
抬眼看見我的皇兄,身着大紅龍袍,被顧家幾個人圍着,還有我打過的顧家公子。
我暗罵一聲晦氣,就轉身走出了宮殿。
我正欲往母后宮中探望母后,卻看見旁邊的陸全停下了腳步。
我從他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在我的側後方站着,然後對我行了一個大禮。
居然是宋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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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自上次一見,已經過了好多天了。
他今天沒有穿鎧ṭū́ₒ甲,天青色的長衫繡着簡單的紋路,玉簪束髮,烏髮如墨,比上次見他時又多了幾分似竹的雅正。
「公主,公主?」陸全的聲音在耳邊想起,我才發現我不自覺盯了他片刻,錦夏居然只是在一旁偷笑不提醒我。
宋懷安被我盯得雙頰緋紅,撓了撓腦袋,剛剛還覺得他像個竹君子,現在又顯出幾分可愛的憨實來:
「公主殿下,上次懷安對您不敬,匆忙而走,實在是抱歉。」
說完又要給我行禮,被我阻止了。
「你們武將不是一向不拘小節嗎?怎麼對本公主反而如此拘禮了?」
他的臉更紅了。
「罷了,本公主心腸好,原諒你上次禮數不正了。」
我低頭捏了捏袖子,不知道是不是被他容易害羞給感染的,我人生第一次竟也覺得有點害羞:
「懷安,本公主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公主請講。」
「本公主上次說想擇你做駙馬,是認真的,我皇兄已經同意了,過了這段時間,我們便成婚吧。」
然後我抬頭想看他是不是比我還害羞,卻見他已經漲紅了臉。
我正打算繼續調戲他,卻見他突然對我跪了下去。
「公主恕罪,懷安深知配不上公主,請公主三思……」
我的笑容逐漸收斂:
「你說什麼?」
「臣乃一介武夫,生平唯願保家衛國、戍邊衛關,駙馬之位懷安愧不敢當。」
我湊近他幾分,一股難說的酥麻從心中湧到我的掌心:
「當本公主的駙馬,從此榮華富貴盡享,不用擔心性命和溫飽,你確定不要?」
他突然抬起頭,在夜色的襯托下,他的眼神炙熱而明亮:
「公主,臣心悅公主,但是臣立過誓,此生唯願打退北金鐵騎,否則絕不成家,還請公主諒解。」
然後,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佩給我:
「這是臣的家傳之物,是臣的護身符,請公主收下。」
他掌心躺着的玉佩,遠遠不如宮裏東西稀罕,只那雙拖着玉佩的手,傷痕累累。
我沒有說話,也不想說話,直接一揮袖,離開了原地。
我是永康公主,一個宋懷安罷了,本公主也的確不該看不上一個武夫。
我一路疾行,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我母后殿中。
外面人聲鼎沸,母后這裏顯得那麼清淨。
那藍玉看見我來了,識趣地跟錦夏和陸全一起退下了。
我緩緩揭開母后牀前的帷幔,只想看看她。
卻沒承想,眼前的一幕令我瞠目結舌。
只見在外面攪起風雲,本應該沉睡不醒的母后,此時卻在牀上蹺着腿,玩一堆彩色的小木頭。
我足足愣了好一會兒,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母后拉到了她的牀上。
「來,來,來,我乖女兒來得正好,來搭積木啊。」
我愣愣地被塞了一手小木頭,母后的氣色簡直可以說是容光煥發。
「別問,問就是太醫院妙手回春,你母后我起死回生。」
我把積木一扔,「母后你怎麼醒了?爲何沒有一個人通報?」
她無所謂地撇撇嘴:
「那天一大羣人在我牀邊吵着要立那個顧家小姐爲後的時候我就醒了,但他們實在是太吵了,我又裝睡了,快別問了,我無聊死了,快陪我消遣消遣。」
我眼眶不自覺有點溼潤。
母后拿頭親暱地碰了碰我的頭,「哎呀,你母后的身體素質跟你們不一樣,死不了啦,你可別哭啊。」
許是母后的牀太暖和了,我鼻尖一酸,作爲永康公主,我好久沒有掉過眼淚了。
我終究是沒有繃住,埋在母后溫暖的胸膛,狠狠大哭起來。
我一會兒罵宮裏奸人太多,一會兒罵皇兄狼心狗肺,一會兒罵宋懷安不識好歹,總之罵了好多人,母后這個沒良心的卻好像只關心最後一點,她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乖女,你說啥?快告訴我宋懷安怎麼不識好歹了?」
就在這時,帷幔突然被人掀開,皇兄的臉突然出現在牀邊。
不住怎地,我突然想起以前母后嘴裏老是念叨的一句話。
沉默,是今晚的康橋。
我擦了擦眼淚,默默從我母后牀上爬起來,在皇兄的注視下,不管三七二十一,穿上鞋子就離開了母后的寢殿。
錦夏給我遞來了一方錦帕,面帶關切,看着我欲言又止。
「母后醒了,本公主喜極而泣,落了幾滴淚罷了。」
她抿了抿嘴:
「殿下,您剛纔的哭聲……傳遍了整個南宮。
「殿下,您沒事兒吧。」
我羞愧難當,狠狠一跺腳:
「沒事兒!沒事兒!本公主要回去就寢了!」
因爲那晚哭得丟人,我甚至沒有細思大婚之夜的皇兄居然出現在我母后的寢宮。
直到第二天臨近晌午我才醒來,陸全拿着兩顆煮熟的雞蛋站在附近。
「怎麼回事,今日的早膳只有兩顆雞蛋嗎?」
陸全默默地轉身,臉上似笑非笑。
「公主,這是給您敷眼睛用的。」
我大驚失色,趕緊坐到銅鏡前,發現我的眼睛居然腫了!
我一把拉過陸全。
「快,快,快,快給本公主用上!」
錦夏端着午膳進來,見我這副模樣立馬想給我傳太醫。
「傳什麼太醫!有陸全就夠了,難道要讓別人也知道永康公主因爲哭得厲害眼睛腫成核桃嗎?」
錦夏越來越沒有禮數了,她聽了之後居然笑了,真是豈有此理。
「好,好,好,殿下,那就交給陸全吧。」
我感受着陸全輕柔的力道,不由得誇獎道:「不錯,你處理地很好,不像錦夏這麼莽撞。」
頭頂傳來他溫雅的聲音。
「公主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
「本公主心情不錯很驚訝嗎?母后醒了誒。」
他頓了頓,「奴才以爲……」
「你說宋懷安啊,本公主是有點後悔,應該直接把他綁了成親的,本公主居然試圖問他的意見,他居然還敢拒絕,下次本公主遇到看得順眼的公子哥應該二話不說直接收了的。」
我一拍桌子,「管他同不同意,本宮是公主啊!」
陸全輕笑一聲,「是啊,您是公主,怎能爲了世間男子輕易傷心呢。」
「你怎麼今天和錦夏一樣喜歡笑,你心情也不錯?」
他將雞蛋拿開,我的眼睛感到一股清涼。
「奴才服侍公主,天天都是開心的。」
可以,我心情的確好了不少。
母后甦醒一事很快傳遍了宮廷,這下人人都稱讚顧太后沖喜一策出得好,顧皇后果然是福氣之人。
我本來好奇母后究竟是爲什麼甦醒的,真如她自己所說因爲自己身體素質更好嗎?我聽聞當年她生我的時候難產血崩,差點沒命,後來造化過人,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之後,甚至比以前ṭùₔ更加生龍活虎了。
不過我也不打算深究,有皇兄在沒有什麼是做不到的。
沒過幾天,皇兄就下旨選秀,充盈後宮,美其名曰既然沖喜有用,不如再好好辦辦喜事,宮裏人丁興旺了,自然什麼晦氣都能除了。
那天我正在母后宮裏和母后玩積木,皇兄大婚之夜來了一趟來了多久我不知道,只是第二日早上依舊從鳳儀宮出來的,並且皇兄成婚後,我明顯感覺母后氣色都好了不少。
說曹操曹操到,顧悅容來拜訪我母后了。
她鳳袍加身,幾顆碩大的東珠嵌在發冠之上,衣着打扮比我母后當年還要招搖。
她一進來,我母后的寢殿都要香不少。
我大概能猜到她來做什麼的,例行的見禮之後,她呈給我母后兩柄玉如意,向我母后表達選秀的事情不宜太快,一來她初來乍到,對宮闈不熟,二來她發現皇兄的身子近來不太好,希望我母后能勸勸皇兄,讓他延後選秀。
我母后當然表示選秀之事,憑皇帝一人做主,她身子更弱,暫且不便理事。
離開之際,顧悅容有些遺憾地扶了扶頭上的純金步搖,露出一隻雪白的腕子。
而這腕子上,居然和我母后當初不見了,她說是存放起來的珊瑚手串一模一樣。
我立即轉頭看向母后。
-8-
母后神色如常,好像沒看見一樣。
顧悅容儀態端方地走了。
「母后,你看見她手上的串子了嗎,眼熟嗎?」
母后悠閒地坐下來了。
「看見了,不就我那條嘛。」
我叉着腰,「告訴我實話,那珊瑚手串是不是被我皇兄搶走了?」
母后嘆了口氣,「是呢。」
「那您還騙我!」
「大人的事情,和小朋友沒有關係。」
母后頗爲成熟地喝了口茶。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呸,呸,呸,是太后不急公主急。
我皇兄這個樣子,已經引起了顧太后和顧悅容的注意,上次在宮裏都敢直接對我母后下手,現在顧悅容還特地戴着我母后的手串來耀武揚威:
「放心吧,你母后福大命大,不會有事的。
「倒是你,上次哭成那樣,是被那小子甩了嗎?」
提到這個我就來氣:
「那個宋懷安,一心只想戍邊衛國,不想當駙馬,我生氣都沒辦法生氣。
「唉,我頭一次覺得有點動心,沒想到他這麼深明大義。」
母后摸了摸我的臉,「等你從小朋友變成大朋友了,想要多少男人要多少。」
「可是我快及笄了呀。」
「不行,十八了纔算。」
我的母后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執着。
皇兄自顧悅容來了之後,讓御林軍將我母后的宮殿圍得鐵桶似的,說是母后身子未愈,不可爲他人打擾。
這巴掌響噹噹打在了皇后的臉上,可隨後,我皇兄就賞了顧悅容很多名貴之物,讓人不知道這帝王之心,所思何物。
半月後,後宮開始大選,一連十幾個美人進了後宮,其中還有我熟悉的沈沁。
她被封爲才人之後迫不及待地來拜訪我,還帶着另一個新進的妃嬪。
她名喚周漓,據說是兵部侍郎之侄。
我看她柳眉杏目,膚若凝脂,是宮裏少有的氣質清冷的美人,但是說起話來,卻顧盼神飛,頗有反差感。
這周才人爲人親和,善待下僕,且行事不拘小節,尤其是她笑起來,居然有三分像我母后,並且她做事喜歡親力親爲不似官宦女子,我瞧這作風莫名有些熟悉。
果不其然,這周漓很快成了皇兄的新寵。
當年我父皇在世之時,給予我母后椒房之寵,後宮中幾乎沒人敢對我母后動手,因爲動過手的都代價慘烈。
我是嫡出的公主,這種宮廷鬥爭自然蔓延不到我身上,於是我對皇兄後宮的爭鬥也只是作壁上觀。
只是我想獨善其身,這後宮裏的美人卻不是這麼想的,隔三差五有人來給我送禮,我不厭其煩,想躲到母后那裏,但是她那裏鐵桶似的,心煩。
沈沁來我這裏來得最勤,一來二去的我看出她這人不錯,看上去文雅,其實是個活潑健談的。
她甚至看上了陸全最近給我做的龍井茶餅,我倒也不是小氣之人,大方賞她了。
她還說她知道家裏送到宮裏爭寵的工具,但是卻實在對爭寵沒興趣。
畢竟她哥哥已經成了駙馬,已不可再入仕途,只能押寶她了。
我問她既然不想入宮爭寵,那爲何那日在二皇姐府上,對我那般殷勤。
她眨眨好看的眼睛:
「因爲公主生得可愛,是沈沁喜愛的女子。」
我笑了,「你要是對我皇兄也這麼嘴甜,怕就沒有周才人什麼事兒了。」
她一臉嫌棄,嫌棄她只是東施效顰罷了。
我喝了口茶,漫不經心道:「哦?何出此言。」
「世人皆知,先皇喜愛南宮娘娘爲人積善且行事不拘,就算陛下是先皇的親兒子,未必也如此呀,更何況這周才人,連南宮娘娘一半美麗都無。」
言罷她一愣,「公主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沈沁沒有編排南宮娘娘的意思。」
我將她身前的茶餅收回。
「你是不該隨便提到我母后,罰你這盤點心不許喫了。」
這沈沁算是這麼多嬪妃中,我難得可以說得上話的了,消解了我這段時間見不到母后的寂寞。
可是母后那麼無聊的人,這麼多天被御林軍圍着,用她的話說,怕不是無聊得要長草了。
最近錦夏也不甘示弱,搗鼓出了幾樣好喫的零嘴,我正發愁該怎麼送到母后身邊呢,沒想到有一天,西宮偏殿走水,母后宮裏的御林軍都被調去滅火了,我纔有機會去找母后。
只是我剛踏入母后寢殿,便看見一黑衣刺客正欲對我母后行刺,而我母后居然暈倒在地上,毫無所覺。
匕首將要落下之時,我的身體比我的行動還快,我沒想到我能跑那麼快,擋在她前面。
我一向是個自私的公主,這一刀下去我的榮華富貴會隨之而去,我爲什麼要這麼做。
尚未來得及細思,一個更快的身影擋在我身前。
我的耳畔傳來利刃入肉的聲音,他的髮絲拂過我的臉頰,有血濺落在我身上,溫涼的溼潤感透過了我的衣衫。
那人眼見行刺不成立馬轉身掠去。
錦夏聞聲剛剛趕到,正欲去追那刺客。
我抱住陸全的身體,他臉色慘白,長髮披散。
「先救他。」
我沒有想到會是他,也沒有想到一個小太監也能爲我做到如此地步。
這宮裏向來只有人心涼薄,哪有熱血丹心。
我讓錦夏叫人將陸全安置在南宮偏殿,並且立馬讓她拿我的腰牌請太醫院院正。
黏糊糊的血給我帶來一絲涼意,我卻突然背上一暖。
獨屬於母后的香味縈繞在我周圍。
我聽到她在我耳邊發出一聲極輕的喟嘆。
「這樣……叫我如何捨下你……」
-9-
「母后,你沒事?」
我眼眶溼潤,她只軟軟地趴在我的身上。
「了了啊,你這次跑得真快啊。」
母后這是什麼意思,難道她是裝暈的?
我一時之間怒火攻心,責問她爲何如此,難道她真的想死嗎?
可是我心中的母后,是一等一活的肆意明朗的女子,怎會因爲區區皇兄就產生此等念頭。
她摸着我的髮絲,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緒,好似有掙扎,亦有懷念:
「母后終究會離你而去的,到時候了了你要記得哭的小聲點。」
「我是公主,我怎麼可能哭得大聲!不對,您到底在說什麼?」
還沒等我與母后再說什麼,皇兄就來了。
他都來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我去偏殿,得知陸全之傷雖傷在肺腑,但不致命,只是需要不少名貴藥材。
我大手一揮,這都不是事兒。
他是功臣,這是應當的。
此地不宜久留,我破例讓陸全躺在我的軟轎中讓他坐在我身邊,錦夏這個老是在我身邊唸叨着宮中規矩的人居然也善解人意地沒有反對。
我見他俊秀的臉慘白至極,心中蒙上一絲愧疚,視線下移,他的胸口處包了一層厚厚的紗布,依稀有血跡滲出,或許是剛剛移動他的宮人不小心,那紗布綁得有些鬆動了。
罷了,今日本公主欠下他一條命,現在只好本公主屈尊紆貴了。
我湊近他,又不敢綁得太緊,尋思了一會兒,終於決定就用一絲絲力氣緩緩地重新打了個結。
剛結束這一套流程,一抬頭就發現剛剛還面色慘白雙眼緊閉的陸全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那一雙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本公主心慈你也是知道的,念在你護主有功,本宮幫你固定固定傷處,你可以適當感恩戴德。」
他還是一眨不眨盯着我。
「疼的話也是沒辦法,本公主會好好治你也會好好賞你的。」
他動了,眼睫顫了顫,平日白皙秀美的臉蛋此時如一方舊瓷,易碎易毀。
我愧疚感更深,「你放心吧,本公主一定不會虧待你的,從今以後你就是本公主身邊第一人了,本公主會罩着你的。」
他傷到了肺腑,難以開口講話,我看見他艱難得好像做了個「謝謝公主」的嘴型,於是我便看見他脣角微揚,好似在笑。
我驚呆了,這人不會疼傻了吧。
這時候錦夏突然從外面探出個腦袋來,「公主,他成了第一人,那我呢?」
我把她的腦袋瓜子點了回去:
「你呀,你是耳力第一行了吧。」
第二天,我讓人照着昨日院長給的藥房去太醫院抓藥,卻遇到了來看我的沈沁。
她倒是驚奇,疑問我看上去好好的,怎麼要去太醫院抓藥了?
我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問道:「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還在給皇后請安嗎?來我這兒做什麼?」
她輕車熟路地坐了下來,「昨晚西宮走水,皇后娘娘當晚就去了西宮陪伴太后娘娘,到現在還在西宮呢,取消了今日的晨昏定省。」
「對了,公主,平日裏在南宮的那些御林軍昨晚好似因爲擅自聽了西宮調派,被陛下都罰去掖庭了。」
我喝了口粥,看見她一臉的分享欲:
「御林軍本就只得聽命皇兄,這是他們應得的。」
她努努嘴,「可不是嘛?陛下聽說了之後氣得先去南宮了,沒想到御林軍真走得一個不剩,陛下發了好的火呢。」
「你就知道這些?別的沒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宮裏就傳了這些,昨日最大的事兒不就是西宮走水嗎?」
我壓下心裏的思緒,面不改色地送她走人。
走的時候,她還不忘看看我的桌子,「那個做糕點很好喫的小太監哪兒去了,桌上都沒有茶餅了。」
我倒沒想到她這麼喜歡這茶餅:
「生了點小病,不礙事。」
我本以爲皇兄一定會徹查刺客一事,沒想到他居然把刺客一事完全掩蓋了下去,是誰能讓皇兄都有所忌憚,聯想到上次母后中毒,我很難不想到那人。
可憐了陸全,這傷怕是得養一段時日了,但這公道我遲早會替他要回來。
想到昨晚,我一陣恍惚,仍然後怕,母后的態度也令我捉摸不透,她好像料到自己有此劫,卻又表現得奇奇怪怪的。
我明明記得,以前母后是一個連手上被蚊子咬了都要抱怨很久的人。
正當我陷入思緒之時,卻發現沈沁又去而復返了。
「公主!公主!剛剛皇后娘娘在西宮那處暈倒了,您猜怎麼着?
「皇后娘娘有喜了!」
喲吼,這可真是好事啊。
皇兄知道之後立馬去了顧悅容那裏,身爲皇后,顧悅容在興奮於自己有喜之後,還不忘興師問罪。
昨天西宮太后留周才人和幾個妃嬪抄寫經書,修身養性,好似是周才人沒熬得住,不慎打翻了燭火,不僅導致顧太后平日珍藏的和自己親自抄寫的佛經被燒,整個西宮的偏殿都付之一炬。
皇后下旨貶周才人爲采女,移居冷月庵爲太后重新抄寫佛經以贖清罪孽。
這跟變相把她打入冷宮沒區別。
結果旨意被我皇兄擋了回去,改爲禁足。
周才人在殿上爲自己辯解,直言自己從未打翻燭臺,與皇后針鋒相對。
一個是權傾朝野的武安侯之女,一個是朝中新貴兵部尚書之侄。
有點意思。
令衆人沒想到的是,周才人據理力爭之時,突然暈倒,給皇后診治的太醫甚至還沒走,於是順手一診,又診出一個孩子。
後宮頓時雙喜臨門,皇兄喜出望外,不僅沒有給周才人降位分,還給她升爲婕妤,連升兩級,改爲禁足兩週。
這不得把顧悅容給氣死。
後宮出了這麼大好事,我不得去祝賀一下皇兄。
皇兄剛拿起奏摺沒看兩眼,我就風風火火到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他昨晚的刺客有沒有給我母后一個交代。
他抿了抿脣,「這與你並無關係。」
「我身邊的小陸子差點以身殉主,怎麼跟我沒關係?
「不是吧,天子腳下,一個刺客而已,竟讓皇兄如此爲難?讓皇妹猜猜,這個人不會是太后或者皇后的人吧。」
我湊上前,笑得賤兮兮:
「那確實很難,畢竟沒有她們也沒有現在的皇兄,皇兄以她們爲先,皇妹就理解了。」
皇兄將奏摺緩緩合上,冷冷地盯着我:
「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微微一笑,直視他的眼睛:
「皇兄,人有七情六慾,可你的情,究竟是刀劍,還是良藥呢?」
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嘆氣。
這宮裏頭,當皇上的爲什麼不能好好當他的皇上,當太后的爲什麼不能好好當她的太后呢。
這邊亂七八糟,前朝又生事端。
北金國國主突然病故,繼位的是他年輕的皇叔,傳說有天人之貌,經緯之才的提月國師。
之前的北金國主,對大祁尚有幾分懷柔之心,甚至派了使臣,不知這個提月態度如何。
現在的大祁,顧家一家獨大,以前的老將幾乎全退。
當年五皇兄突然出事,五皇兄一黨瞬間傾覆,三皇兄雷厲風行,繼承了大統,即使得到了父皇的繼位聖旨,依然有朝中老將不服,紛紛告老還鄉,一時之間顧家迅速坐大,而皇兄上位以來又被顧家掣肘。
我看出來皇兄是想培養自己的勢力,短時間內提拔了一個兵部尚書出來,還如此寵愛周婕妤,但是看現在這副情狀,顧家依舊一手遮天。
朝中武將派系爭鬥不斷,也不知宋懷安有沒有捲入其中?他如今又站在哪個勢力?如果當了我的駙馬,自然不用考慮這些,可惜了,他有自己的想法。
母后從小便教育我即便身居高位,享盡榮華,那也會有許多不可得。
數數日子,馬上我也要及笄了,將來我總要有個駙馬的。
一想到宋懷安,我的腦子裏總是那個挺身而出的銀槍少年,怎麼都揮之不去。
陸全傷勢漸好,來重新當差的時候我都沒注意。
「公主在煩惱什麼?」
「沒什麼,恨嫁吧。」
他抿了抿脣,輕咳了一聲。
「還疼嗎?你放心吧,本公主一定會抓住那個刺客,給你報仇。」
他氣色尚有些不足,搖了搖頭:
「護公主周全是奴才的本分,至於別的,奴才不求。」
我剛想說什麼,他突然跟我提到,「奴才聽聞沈娘娘一直惦記這茶餅,沈娘娘與公主感情甚篤,奴才已經可以走動了,不如讓奴才去給沈娘娘送些,也好勸慰。」
我有些錯愕,沒想到他心思倒是挺細,我點點頭同意了,對沈沁這個合我胃口的妃嬪好點我還是願意的。
不過這個茶餅的確不錯,雖不似宮中小喫精緻,卻別有一番滋味,沈沁也是自小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覺得新奇也正常。
可沒想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最近剛剛安靜了點的阿斯比突然舊事重提,強烈要求太后和親,如果再拖下去,他們就會以爲大祁寧願獻出北境十二城,也不願獻上大祁明珠了。
連我都清楚,現在能領兵的武將只有武安侯,如果與北金打起來,若贏了,顧家就徹底權勢滔天,軍民所向,再加上此時顧悅容懷孕,連皇兄被架空都有可能。
可若是輸了,北金大軍壓境,打到京城是遲早的事。
皇兄此刻所面臨的形勢,遠比我父皇在世時要複雜多了。
與此同時,後宮、前朝,包括民間都對此事議論紛紛。
母后好似不太在意這些,她最近經常對着窗戶發呆,偶爾還會盯着破碎的北盞出神。
我勸她不要離窗戶太近,萬一又有刺客怎麼辦。
她說自個兒住的地方現在比籠子都嚴實,哪來的刺客。
我問她,是不是很想出宮,是不是在這宮裏待膩了。
她坐在地上,眼睛明明看着夕陽,卻又好像在看更遠的地方。
「在哪裏又有什麼區別呢。」
最近我時常覺得母后離我遠了些,似縹渺的霧,正如此時。
我心裏難受起來,向她保證一定不會送她去北金和親。
她搖搖頭,笑道:「你呀,就快快樂樂當個公主吧,不要想這些了。」
-10-
「你想在京城建公主府?不挑封地了?」
皇兄在百忙之中見了我,我見他最近都長了不少鬍渣,整個人顯得更加冷毅。
「臣妹想通了,就在京城吧。」
他一邊批閱奏章,一邊面無表情地回道:「鑑於你最近的確還算乖巧,朕準了。」
離開的時候,我問他,會不會送母后去和親。
他沒有憤怒,只是停下了批奏摺的手,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皇兄沒有回答我,最近的他,情緒收得似幽深的泉,彷彿上次那個失態到掐住我脖子的人不是他。
皇兄雖然一直沒有深入調查母后遇刺一事,但我卻突然發現顧太后身邊的女使少了一個,不知道這是不是巧合。
恰逢此時,花朝節到了,這是民間的大事,皇兄可能意識到最近母后的情緒不佳,竟特意安排了母后微服,並且叫我帶母后出宮遊玩,但是前提是不能暴露母后的身份。
就這樣,在大祁皇帝的默許之下,母后喬裝成我的婢女,與我一起偷偷出了宮。
怪委屈我母后的,但是這樣的確最安全。
不僅如此,皇兄還將他身邊最得力的御林軍統領派來保護我們,皇兄對我母后,真是比看眼珠子都謹慎。
只是母后長的着實美麗,我便讓她戴上了面紗,順便把我貼身的宮女包括錦夏都戴了一層面紗。
她看上去心情好了點,喜滋滋地扒開轎簾告訴我,當年那個油餅店還在。
陸全一聽就要下午給我們買餅。
說到陸全,我覺得傷筋動骨一百天,希望他好好休養,本不想帶他出來,他卻堅持出來服侍我。
母后讓他與我們同乘一個轎子,表達了對上次他救了我們母女的感謝,並且還送了一錠金子。
母后感慨我身邊都是些得力的人,之前她身邊合得來的宮奴都被打發去掖庭了,她說她要找個機會把他們再調回來。
我的脣角一僵,繞過了這個話題。
皇兄特地撥了從前我大姑姑的公主府給我下榻,大姑姑雖早已不在京城,但是她當年極爲受寵,是以公主府也氣派無比。
暮色四合之時,我們纔到,然而卻在下車之時,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宋懷安。
他安靜地站在院牆拐角處,手上的銀槍發出銀色的冷光,看見我的車架利落地半跪行禮。
母后朝我投來一個曖昧的眼神,便帶着錦夏他們先進門了。
我還有點生氣,直接無視了他的行禮想大步向前走,鼻尖卻突然聞到一股花香。
我內心一動,看見他左手持槍,右手握着一束淡紫色的小花送到我身前。
馥郁的芳香縈繞着我的鼻尖,他一向很穩健都手輕輕顫抖着:
「公主,臣聽聞今日公主出宮,臣又恰好路過了一片花叢,覺得甚是與公主相配……還請公主收下。」
我微微一笑,「怎麼,你也玩打個巴掌給個甜棗那一招嗎?」
他攥緊了左手的長槍,指節都發白了,雙脣顫抖,似乎想辯解什麼。
然後我便突然看見他堅定了眼神,那雙眼睛澄澈得我一眼就望到了底。
「公主,臣幼時第一次見到公主便心悅公主了,可是後來臣的父母家人都被北金人所殺,臣與北金不共戴天曾在父母墳前立誓,定要替他們復仇否則絕不爲家。」
我沒有說話,靜靜看着他。
他眼睛更亮了:
「懷安自少時便歷經諸多磋磨,知道公主想讓懷安當駙馬的時候,懷安沒有一天這麼開心過,可是本朝素有律例,尚公主者文不可入仕,武不可行武,懷安只好……負於公主了……」
他將長槍往身前一遞,單膝跪地:
「公主生氣憤怒是應當的,懷安一定不會還手,請公主責罰Ŧū́⁾。」
我看着他隨着動作,脖頸間露出的一道疤痕,心中微微泛過一絲酸意。
我的確沒有見過這樣的少年。
我沒有管那把長槍,只是接過那束花。
根莖處被修剪得十分光滑,淡紫色的瓣上還有細細的水珠。
我的心情不知怎地有些愉悅:
「你這個呆子,本公主哪有這麼殘暴。」
我將他扶起來,用空餘的手拍拍他的肩膀。
不錯,很挺。
「大祁有你這樣的兒郎,本公主很欣慰,本公主原諒你了。」
他眼神驚喜,臉頰泛紅。
我湊近他幾分,看着他的臉色更加紅了。
「你告訴我了這麼多,我也告訴你一個祕密吧,你知道我的名字叫什麼嗎?」
他眨眨眼睛,「懷安知道,公主大名徐霽,很好聽!」
我笑了笑,「本公主還有一個小名,了了,除了父皇母后,我只告訴你一個人。」
他臉色通紅,忙不迭點頭。
那晚回去的時候,我叫錦夏給我尋了個好看的上等花瓶擺着,等回宮我就把它放在以前父皇送我的羊脂玉瓶裏面。
母后朝我感慨,「小宋是個好孩子啊。」
我臉頰微紅。
「奴才好久沒看見公主的心情如此愉悅了。」陸全微笑着幫我取下了斗篷。
我摸了摸我微微發燙的臉頰,「有嗎?」
「宋將軍的確堪爲良配,只可惜……」
我打斷了他,「沒事,沒事,以後再想辦法。」
他抿了抿脣,屋內燭火此時被悉數點亮,我看見他眼角微垂,好似不太開心。
「怎麼了?你也覺得這裏有點潮沒有春熙閣舒服嗎?」
他搖搖頭,卻道:「公主要是覺得這裏有些潮,可要奴才重新換一牀被褥?」
我覺得有點困了,婉拒了他的提議。
那晚我睡得無比香甜,自我父皇去之後,我已經很久沒睡這麼香了。
後來的每一天,我每天都能收到各種各樣不一樣的花,有迎春、玉蘭、桃花,還有我不認識的各種花。
他彷彿要將整個花朝節都搬到公主府。
也不知是哪個花園經得起他這麼薅。
我和母后平靜地度過了這幾天,一直到了花朝燈會。
花朝燈會的那天,皇兄也會帶着皇后一起與民同慶,由於大祁開國君主之母生於花朝節,所以花朝節在我們大祁是數一數二的大日子。
我讓錦夏給我做了一個香囊別在身上,這是宋懷安送我的花,得好好保管。
母后一席男裝,在門口翹首以盼,像一隻等着主人投餵的小兔子。
不過我可不想穿男裝,我身上這上好的雲錦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穿出去呀。
我帶着母后來到了護城河邊,想跟她一起放一盞蓮燈。
不知道母后寫了什麼,神祕兮兮地不給我看。
她問我寫的什麼,是不是寫的和那小宋有關。
我搖頭,「我寫的是,希望母后與我永遠不分離。」
她脣角微微凝滯,極爲詫異。
然而這時候我的眼角卻注意到了一人,居然是宋懷安,他好似也來這裏放蓮燈,只是他身邊好似還多了一兩個女子。
我立馬提起裙角便要去,誰曾想剛走幾步就撞到了人,我一個重心不穩,眼看就要往河裏摔。
宋懷安聽見這裏的聲響,立馬撥開了人要來我這處。
但是救了我的不是他,居然是陸全。
他何時也過來了,我不是跟他說他身子不好最好不要勞力了嗎?
他將我緊緊圈圈在懷中,我甚至能聞到一股極淡的梅香。
「公……小姐,您還好嗎?可有受傷?」
我還沒回過神來,他立馬放開了我,乾乾淨淨地對我行了禮。
我見他臉色發白,也沒有追問他爲什麼違揹我的命令出了門。
宋懷安着急忙慌過來,手上捧着他的蓮燈。
我的視線轉到那盞蓮燈之上,然後被那蓮燈醜到了。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們都說,這蓮燈若是手作的話,會很容易心成真,懷安是粗人,公……」
我瞥了他一眼,「小姐莫見笑。」
我笑了,指了指那燈,「你告訴我上面寫了什麼,我就原諒你。」
他卻意外地堅持,「不行,小姐,以前家裏的老人說了,要是蓮燈上的願望說了出來,就不靈啦。」
他說得頭頭是道,然後立馬蹲下,將那蓮燈輕輕投進水中。
燈火浮於河水之上,他的眼神似這粼粼波光一般明亮。
一時之間,饒是在宮中見慣了各種場面的我,居然也有幾分侷促。
正當我打算說些什麼之際,河畔的一座畫舫裏突然伸出了一隻手,將宋懷安剛剛扔下去的蓮燈提了起來。
-11-
「願了了福壽長安。」
「宋兄,原來你偷了爺這麼多花,是爲了給這位美人啊。」
不知何時,那畫舫已然靠近我們,一白衣男子斜躺於上,他又將那蓮燈拋下了水,蓮燈竟也沒有熄滅。
只是這男子看上去神祕的很,戴着半副面具,只露出一截光潔的下巴,和紅潤的雙脣,看上去倒是比女子還精緻些。
宋懷安好似與他認識,非常不好意思,又非常理直氣壯地說會賠他錢。
結果那男子獅子大開口,要黃金一百兩。
宋懷安這交的什麼朋友呀,他一個小武將能有多少錢。
我從我的腕間褪下一對翡翠玉鐲,扔到了畫舫之上:
「不就是一點花嘛,這鐲子連你都夠買了,送你了。」
之後的事情,我也管不上了,因爲我發現我母后不知道去哪兒了,宋懷安好像還要和我說什麼,我也沒時間聽了。
「日後再說。」
我丟下這句,立馬着急忙慌地去找我母后,不聲不響,一定是母后自己跑的,真是不讓她閨女省心。
就在這時,我看見陸全的神色也有些蒼白,怕是剛剛接住我動了傷口,我問他有沒有見過我母后,他搖搖頭。
我母后要是貪玩自己玩消失也屬實是她的秉性,我也不爲難這些下人了,便讓陸全先回公主府。
本來我還想安排一個御林軍陪他,他卻不肯,強調御林軍應該寸步不離我身邊。
我只好讓他自己先回府了。
後來,果真在母后以前去過的油餅鋪子找到了母后,她身旁好似還有一人,身形有些熟悉,但是人影幢幢,等我走到近前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
母后啃着一塊油餅,取笑我情事解決了沒有。
我一把搶過她的油餅,責怪她擅自離開我的身邊。
她卻說她現在一身男裝,萬一被宋懷安認出來就不好了。
她說得好有道理,是我沒有考慮到位。
正打算說些什麼,突然外面的人羣格外興奮,好似都在奔向什麼地方。
油餅店老闆說,是皇上來燃天祁燈了。
我倒是突然想起來,每逢十年,大祁皇帝都會在花朝節這天,下至平民市井,舉行燃燈大典,爲大祁百姓祈福。
上一次的時候,我年紀幼小,所以對此記憶十分模糊,這一次還能看到這種爲萬民祈福的場面,身爲公主,我居然莫名有些激動。
燃天祁燈的儀式,皇上一般攜皇后進行,但等我到了那現場之後,發現周婕妤也在。
只是端坐天祁臺之上的只有皇兄和顧悅容,周婕妤只能坐於下方。
饒是皇兄現在如何寵愛周婕妤,皇后依然是皇后。
我拉着母后尋了個能看清的地方,她表示這場面比她當年可差遠了,人也少多了。
我看着身着一席緋紅帝服的皇兄和青綠後袍的顧悅容肩並肩邁向那高臺,看見皇兄和顧悅容一起接過那細弱的火苗。
然而,就在帝后要一起完成最後的燃燈之時,顧悅容手上的珊瑚手串突然斷裂。
有幾粒恰好落在那火苗之上,細弱的火苗瞬間被熄滅。
我臉色大變,那珊瑚手串不就是我母后那個嗎?
下面的百姓都驚呆了,紛紛竊竊私語起來。
我立馬看向母后,她錯愕地愣在原地,然後把手裏茶點一扔,拉着我就跑:
「掐指一算,你母后要倒黴了,趕緊跑。」
良久沒有經過疾行的我累壞了。
正當我的大腦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炸響。
人羣一時間混亂至極,只聽見老百姓到處奔逃,我的鼻尖充斥着各種硝石的味道。
御林軍很快護送着我們回了公主府,在門口的時候還遇到了陸全。
他一臉焦急,說知道了外面出事了想出門找尋我,還好我回來得快。
我一揮手,打斷他的話,趕緊讓所有人封閉公主府,並且加強了一倍的守衛。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大祁開國以來,燃燈大典只有一次沒能順利舉行,是幾十年前的藩王作亂。
然而就在今天這看似最爲平常的晚上,先是皇后出事,火苗熄滅,再後來到本爲大典後準備的煙火平白無故發生起火與爆炸。
着實不尋常,而那斷的偏偏是母后的手串。
我看向母后,「母后,您告訴我,那手串爲什麼會在顧悅容手裏,上次我沒有問您,這次我想知道,我不信您活在這宮裏十幾年,什麼都不知道。」
母后神色平靜地踱了幾步:
「你知道的,他對我有妄想,顧家皇后也知道。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瞞住所有人。
「他拿走了我的串子,卻隨手落在了鳳儀殿。顧家小皇后一眼便能認出來。」
我譏笑,「當真是隨手?」
母后聳聳肩,「誰知道呢?他這麼告訴我的。」
我錯愕道:「這居然是他親口告訴你的?」
母后擺弄着花瓶裏有些乾枯的花枝,美豔無雙的面容在燭火下半隱半現:
「是啊,他說我沒有依靠,在這宮裏只能依靠他。他隨便一個動作可以給我帶來危難,也可以給我無上的尊榮,他要我想清楚。」
我怒不可遏,差點氣背過去。
可隨後,我又有些感傷。
我恨我不是兒郎,若我是兒郎,現在登上那個位置的就不會是他,我母后也不會活得如此艱難。
正憤懣着,母后突然捧起了我的臉: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了了,母后唯一放不下的人只有你,所以,什麼都不要想,你一定要做個自由自在的公主。」
那晚,我失眠了,我一直回想着母后的話。
不止一次了,我老是感覺,母后給我的感覺,越來越不似塵世中人。
天還沒亮,御林軍得到皇兄的密信,讓我和我母后連夜回宮。
我想也沒想,直接帶着母后上了馬車。
皇兄雖然是瘋子,但是現在他的身邊一定是最安全的。
幾個時辰前,那個在我母后身旁的人,不就是他嗎。
然而這之後發生的事,哪怕皇兄是天子,也會無力招架。
-12-
馬車駛進皇城的時候,天還未亮。
皇兄派了孫德路來接見,我卻在經過金鑾殿附近時,感到了幾分不同尋常。
這不是皇兄上朝的時間。
我目光掃向孫德路。
不愧是皇兄身邊的人,他立馬會意:
「殿下,南方三郡子時發生了劇烈地動,陛下提前了朝會。」
我頓時心下震顫,一股強烈的不祥之感籠上心頭,以至於我差點沒有坐穩。
好在陸全及時扶住了我,但在我碰到他掌心之時,卻發現他掌中有汗。
這一路上母后都沒有說話。
我陪着母后把她送回了南宮,這才起身欲回春熙閣。
她卻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了了啊,你要是不是公主就好了……」
母后的聲音很輕,我正意外她何出此言,卻見她朝我吐舌一笑,「我開玩笑呢!」
我並未將這句玩笑話放在心上,我是大祁的公主,沒有如果,也沒有萬一。
回去的路上,我重重嘆了口氣。
陸全問我爲什麼嘆氣。
我抬頭看向陰雲尚在低垂的天際,「本公主幼時,曾隨父皇南巡過,南方三郡,真是個人傑地靈、風景宜人的好地方。」
他腳步一頓,低垂了眼眸,「公主是在爲地動一事傷懷?」
錦夏捶了捶他的腦袋,「你笨啊,公主乃大祁公主,心懷萬民,聽此噩耗,當然難過啦。」
我卻被這情景逗弄得笑了,不過錦夏說得倒是完全在理。
良久,正當我覺得睏倦之時,突聽陸全在我耳邊道:「公主福澤綿長,是南方三郡之福。」
接下來的時間,皇兄爲南方地動一事忙的焦頭爛額。
然而事情遠遠沒有結束,地震之後,洪水也來了,整個南方民不聊生。
我心下惴惴,要知道前朝的滅亡,就來自於一場洪水。
而那天,燃燈大典之事,即使皇兄已經派人去查,但是百姓依然覺得是母后不詳造成的,因爲皇后的手串是太后所贈已經世人皆知了。
有時候覺得皇兄也挺好笑的,以爲自己可以掌控所有人,所以賣了個威脅給母后,沒想到給有心之人遞了刀。
我也是真該死啊,當時居然覺得顧悅容當皇后無所謂。
但事已至此,也無可迴旋。
只是某一天起,我再也沒能見到母后。
司天監諫言,熒惑之心臨世,且就在宮闈之處,對我母后的議論就沒有停下過。
大祁極其重視星象之說,所以一時間,整個天下的矛都刺向了我的母后。
我經常衝動地想把我母后從宮裏偷出來,我們遠走高飛算了,但我沒想到現在的皇兄更加衝動。
我終於可以見到皇兄的時候,他變得更加陰沉,曾幾何時,清俊儒雅的帝王,眉間都生出了褶皺。
看見是我,他雙眼抬起,眼眸中閃爍着我看不懂的神采:
「你放心,誰都動不了她,無論是誰。」
而我這才發現,爲什麼這段時間我見不到我的母后,她居然就在這天子臥榻之處。
「她現在最想見的還是你,永康。」
我看向他,已經忘記了君臣之分:
「你瘋了?」
他卻置若罔聞,看向我母后的眼神有幾分詭異的繾綣,「阿楨,在這裏,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偏殿的燭火打得較弱,給母后傾城的臉龐籠上一層柔軟的光暈。
我的母后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從小我便以此爲傲,可如今這份美麗到底給母后帶來了什麼。
我輕輕地抱住了她,就如兒時她抱住我一樣。
良久,她輕輕地拍着我的肩,耳邊傳來母后溫暖的輕語:
「了了,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羊村的故事嗎?」
當然記得,那個頭上頂着出恭物的羊嘛!由於形象太過……特別,所以我記憶猶新。
我正欲抬頭,她卻又按住了我的頭,我只好伏在她的肩上,感覺她又瘦了。
她說在另一個世界也有這樣的小羊,它誤打誤撞闖進了一片新的草原,成了一隻壞羊,有人告訴她,只要它一直做一隻壞羊,它就能回到原來的羊村,但是小羊不想做拯救世界的喜羊羊,也不想做毀滅世界的大壞蛋,於是它選擇了做懶羊羊。
後來它發現,無論它做什麼,故事的走向好像永遠不會變,它也還是會變成那個大壞蛋。
「但是呢,懶羊羊在這個草原認識了一個好朋友,從前的它只想回羊村,現在的它,只想這個朋友可以歲歲平安,無論發生什麼。」
母后輕撫我的髮絲,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縈繞。
「母后,這個故事很爛。」
她愣住,好似沒有料到我的回答:
「人生,哦,不是,羊生在世,自然是隨心所欲地活,它是什麼羊就是什麼羊,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應被任何事情牽絆,誰都不行。
「這世上沒有既來之則安之,若不問來時路,何談歸處?來時路始終是來時路。」
她突然笑了,眼中似有淚花。
我握住母后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花,望着她的眼睛:
「所以,我想喫烤羊肉了。」
她徹底愣住。
-13-
不久之後,皇兄就昭告天下,南宮太后自毀容貌,出宮修行爲國祈福。
而我的母后自然是沒有出家的,皇兄抓了個倒黴鬼替代她。
而百姓之所以暫時忘卻抨擊我的母后,是因爲他們已經無暇顧及了。
北金使臣在宮中突然身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北金的現任國主提月,是和先皇完全相反的作風。
他立馬撕破了大祁與北金的虛假和平,派兵攻打了大祁北部,燕州等北境十二城一時之間人人自危。
一時之間,南方水患,北方兵亂,幾乎要摧毀大祁。
皇兄如今本就根基不穩,朝中老將恩威甚者,唯餘武安侯。
皇兄遲遲不敢派遣武安侯,無非是怕如今顧家獨大,顧皇后有孕,武安侯一旦離京,集結兵馬,到時候就不知道他的劍指的是北境,還是京城了。
然而若是放任不管,朝中年輕武將羽翼未豐,大祁的鐵騎只會踏過北境十二城,直指京城。
皇兄只能賭。
就在這個時候,我接到了一道聖旨。
那天其實天氣不錯,是京城難得的晴天。
皇兄在文武百官面前,將我賜婚給了武安侯嫡子顧晟,不日完婚。
皇兄要賭,但是自己必須有籌碼,這個籌碼是誰呢,只能是我這個倒黴蛋了。
誰讓我是大祁的公主呢。
皇兄派走了武安侯,而顧晟必須得留在京中賞公主,武安侯就這麼一個兒子,就算他要反,也得掂量掂量了。
聖旨到春熙閣的時候,我還沒哭,錦夏哭得稀里嘩啦。
她哭我身爲公主,婚事都做不得主,要嫁給那麼一個紈絝混球。
我摸了摸她的臉,「傻瓜,就因爲本公主是大祁的公主,才做不得主啊。」
陸全端着茶餅的手微微用力,他小心詢問:
「公主……真要嫁給顧世子?」
我拈起一塊茶餅嚐了嚐,又扔下了,真是食不知味:
「不然呢?我不嫁的話,大祁都要完蛋了呀。」
我剛尋思着把茶餅送給沈沁,正巧她喜歡,卻又想到沈家老太太重病,她早已被特許回家省親了,頓覺無聊。
我又想到了宋懷安,不知他在南方三郡如何了,當初武安侯力薦他去南方鎮壓水匪,我身處深宮,我們之間連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他要是知道我嫁給了別人,會傷心嗎?
我甩甩腦袋,不去想他了,他終歸有自己的偉大抱負,而我,也有身爲公主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和他,終歸有緣無分罷了。
因爲要出嫁,我正式搬出了春熙閣。
事出緊急,皇兄選了三日後完婚,我只好當夜就出了宮門。
說起來一國公主出閣這事都給我皇兄整的偷偷摸摸的,但一想到皇兄自個兒也偷偷摸摸的,我就平衡了。
皇兄派了御林軍護送我,讓御林軍副統領趙喆做我的貼身護衛,日子沒選好,牌面給的倒是好。
馬車被墊得很軟,最近心念繁雜,我難得生出一絲睏意。
可就當我昏昏欲睡之際,異變陡升。
幾道鋒利的箭矢穿過轎簾,直直釘在壁上,得虧我覺得困頓壓彎了身子躺下,不然我已經去九泉之下見我父皇了。
錦霞立刻警覺以母雞護崽的姿勢護住了我。
陸全立刻站在了我身前,擋住了轎簾。
「保護公主!」外面傳來趙喆的聲音,緊接着刀槍劍戟碰撞之聲不絕於耳。
我緊緊握着宋懷安給我的護身符,心臟狂跳。
不多時,我聽到好幾聲慘叫,有的我很熟悉,是平日春熙閣的小丫頭小太監。
我在心裏默唸,不會有事的,御林軍是宮中精銳,皇兄既以我爲重要籌碼,不可能讓我有事。
可就在這時,我聽到趙喆隱忍着疼痛沙啞的聲音,「不好,是無功散!」
好熟悉的名字,我心中一凜。
卻在此時,我聽到馬兒慘烈的嘶鳴,轎身狠狠顛了一下,還好公主車架夠結實,不然我早沒命了。
然而,下一瞬,一股勁風掃過,轎簾被人整個劈裂,一道更爲鋒利的箭矢擦過陸全的耳畔直直向我射來。
錦夏在我耳邊悶哼一聲,我瞪大了雙眸,眼睜睜看着她立馬昏死過去。
我抱緊了她,瞬間淚流滿面。
而一個身形較小的刺客已經迅速逼近了轎子,眨眼間,鋒芒已近在咫尺。
我不自覺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想之中的疼痛感卻未來襲。
一滴溫熱的血落在我的鼻尖。
陸全在我身前,緊緊握住了那個匕首,他白玉般的骨節湧出大量血水。
那匕首停在離我一寸之處,竟生生被他逼停了。
那刺客居然沒有立刻收回匕首,我聽到刺客低沉的聲音。
「你可還知道,你是誰?」
刺客的目光,落在陸全身上。
-14-
「放手!」
刺客一聲厲喝,陡然拔高的聲音讓我聽出一絲耳熟。
不知爲何,到了這種時候,我卻出奇地冷靜。
陸全沒有說話,一向看起來內秀溫雅的他突然動了。
我還沒有看清楚他的動作,卻見那匕首在幾個起落間已經在他的手中。
幾縷月光這時候灑進來。
我看見他略顯蒼白的脣顫抖着,頭上的冠帽不知何時已經掉了下去。
七分秀色,三分悽楚。
而我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他將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
「公主若有事,我不會獨活。」
那刺客顯然愣住,就在這危急的關頭,一把熟悉的銀色映入我的眼簾。
刺客雖然及時躲閃,但還是被那柄銀槍劃破了手臂。
「走!」
鮮血一滴一滴在我眼前滴落,月色下,他臉色蒼白得好似隨時會踏月而去。
他回頭,笑容破碎而澄澈:
「公主,我小字君琢,在家行四,全名陸枕星。」
「要記得我。」
我接住陸全軟軟倒下的身子,腦中一片空白。
卻在此時,我看到本應該身處南方的少年在月色下持槍躍來。
倒是從未見他如此焦急的神色。
「公主,你沒事吧!」
我嘆了口氣,搖搖頭,「本公主沒事,倒是麻煩你看看我的左膀右臂死沒死。」
萬幸的是,那箭矢經過緩衝,錦霞只受了皮外傷,因驚嚇過度而暈倒。
陸全的情況最差,上次的傷還未完全養好氣血不足,這次又失血過多,已是凶多吉少。
公主遇刺,宮裏的太醫院連夜派了程太醫前來,皇兄又派了御林軍前來把公主府圍得鐵桶般。
我抓着程太醫,愣是讓他開出了最好的方子給錦夏和陸全,好在父皇給我的賞賜夠多,皇兄也是我要多少給多少,沒有多問我什麼。
如此這般折騰了一夜,我纔有機會單獨和宋懷安見了面。
他守在我的院落外,擦拭着他的長槍。
少年人的身量比以前高大許多,氣質也剛毅幾分,我正要誇他,卻見他發現是我耳朵又紅了:
「公主恕罪,臣一心想看公主安危,只抓住幾個刺客,臣罪該萬死!」
見我不說話,他慌了,把那柄槍遞給我:
「公主要是生氣,拿它刺臣吧!」
緊繃的心情被他幾句話逗笑了:
「這可是你說的。」
他把槍一遞,視死如歸。
我確實也蠻好奇這把神兵利器的,於是用手一接。
好傢伙這麼沉,我一時沒拿穩,被這長槍帶得差點摔倒。
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的腰,又跟摸到了什麼燙手山芋似的把我給放下了。
若是以前,我定要打趣幾番,但不知爲何,也許是剛剛那抹血色太扎眼,我突然沒了興致。
他說這槍名喚流銀,是摯友所贈,陪伴他多年。
他又說,沒有去南方是聖上密旨,如今京城皇帝信任之人不多,他這個新冒出來的小將軍,白身一個,反而可用,於是派他留守皇城附近,以防一旦顧家在京城留有後手,或者京城發生異動。
果然能奪嫡成功的皇兄還是心眼子多啊,沒被愛情衝昏了頭腦,還在京城安排了後手。
不過今晚這麼一來,宋懷安暴露了,勢必被顧家人發現,也打碎了皇帝和顧家之間岌岌可危的信任關係。
宋懷安走後,我回到了屋內。
我朝程太醫微微一笑,「程太醫,本公主不想聽苦衷,作爲大祁最頂尖的聖手,他要是六個時辰之內醒不過來,我本公主就把你鬍子割下來燒給豬喫!
「命也得給本公主保住!」
一番恐嚇下,他忙不迭答應了。
六個時辰之後,在太醫院的努力之下,陸全悠悠轉醒。
彼時,我正在旁邊用果茶,餘光瞥見他撐着顫抖的身體要給我下跪。
我揮退了房裏的侍從,把他制住:
「行了,行了,本公主又不是喫人的野獸,一個一個都下跪。」
他又顫巍巍半躺在牀上,耳朵微紅,不敢看我。
我坐在牀邊,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直視着他的眼睛:
「你小子,你是不是喜歡我?」
我滿意地看着他耳朵瞬間紅透,眼睛羞得不知往哪兒看,長長的眼睫撲閃撲閃。
「我……我……」
我脣角一勾,「看你緊張的,話都不會說了。」
「是不是覺得要死了,所以臨終遺言說得這麼震撼,陸枕星。」
他抿着脣,不敢看我的眼睛,耳朵上的緋紅已經逐漸蔓延到雙頰。
我嘆了口氣:
「那聲音,我一下就聽出來是誰了,你們真是小瞧了本公主。」
他眼睫一頓,眸中閃過痛色:
「沈沁……她是我的姐姐。」
他眼神突然迸發出我沒有見過的神采,居然靠近了我幾分。
溫熱的吐息灑在我的鼻尖。
「枕星在此立誓,此生不會傷害公主分毫。」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極爲認真。
-15-
溫熱的呼吸灑在我的鼻尖。
是一個熟悉而陌生的名字。
二十年前,陸閣老歷經三朝告老還鄉,一生清譽,桃李滿天下,父皇依舊重用陸家人,陸家大郎官拜南郡鹽運使,陸家小妹更是當了先皇的淑貴妃,然而這世代清貴之家,卻因數年前的貪墨案一朝覆滅。
陸枕星,陸家小神童,也是我曾經的未婚夫。
自古以來,皇權更迭,勝利者兵不血刃的少之又少,權力漩渦下,總有輸家。
當年,陸家全家成年男丁被殺,剩下的全被充入掖庭,卻在押解進京路上遇到山匪,慘遭屠戮,一個人都沒留下。
少年眼眶發紅,「我與姐姐僥倖被救,然滅門之仇,永誌不忘,爲人所助,我進了這宮門,化名陸全,伺機復仇。
「可是姐姐與我不一樣,她自小不被閨閣所束,習得一身武藝,素有周遊之志,我本不願讓她涉足復仇,但是救我們的人還是將她送進了宮。」
「所以,救你們的人,是北金的人?」
他有點意外,「公主如何猜得?」
「在這個節骨眼想殺我,再加上你姐姐用的匕首酷似北金人用的刀,這有啥猜不出的。
「讓我再猜猜,北金欲與顧家勾結,但是皇兄這一手讓顧家有了後顧之憂,所以殺了我,賜婚不成立,顧世子不必留在京城當把柄,武安侯可以放手做他的通敵叛國、謀權篡位的春秋大夢了?」
他眸中掠過讚賞,「公主慧極。」
「不敢當,不敢當,論『慧』這一字,誰能比得上陸家神童呢。」
他立馬眸光黯淡,「罷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笑了笑:
「你果然非常喜歡我,甚至不惜毀了北金的計劃,讓你姐姐無功而返,不怕你姐姐被處罰嗎?」
他避開我咳了咳,支支吾吾道:「提月國主他……心悅姐姐,所以……」
「嘖嘖嘖,真可惜,傳說提月姿容無雙,是世間少有美男子,本公主還沒見上,居然被你姐姐捷足先登了。」
陸枕星頓時瞪大雙眼,更加結巴了:
「公……公主……您……」
我站起來,俯身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頂:
「放心吧,你救我一命,本公主是知恩圖報的人。」
我歪了歪腦袋,促狹一笑,「要不本公主幫你把仇報了吧。
「反正這種日子,老孃算是過夠了。」
至於嫁人,下輩子吧。
本該是駙馬的顧晟卻在此時消失不見,我是想到他不可能坐以待斃,沒想到在京城居然消失得徹徹底底,連皇兄都沒能找到。
有這麼大的本事,也難怪皇兄明明也有顧家血脈,卻與母家決裂。
顧家現在就是個定時炸彈,不知道武安侯與提月交易做的怎麼樣了,我要是皇兄,我現在急得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於是,我決定進宮湊個熱鬧。
宮裏確實熱鬧,我母后被顧悅容給發現了,給人直接嚇流產了,這下我母后這妖后之名是鐵板釘釘了。
以顧家和皇兄現在的關係,是水火不容,壓根沒想幫皇兄遮掩,皇兄越罔顧人倫,百姓更加憐愛顧後,更何況人家還有在前線殺敵的父親,顧家的威望只會一日比一日更盛。
但我頭鐵的皇兄跟沒事兒人一樣,說自己只是爲了盡孝把太后接進來小住。
我都佩服我皇兄,臉皮比城牆都厚。
進宮之後,我沒有直接去見母后,沒想到等我回到春熙閣,正在想主意的時候,妖后本人已經坐在那裏等我了。
她手裏還把玩着一方玉石之類的東西,坐姿豪放,像是很多年前,我幼時的模樣。
見我到來,她把那東西往我懷裏一丟:
「這老皇帝,總算做了件好事。」
我看着懷裏的東西,瞪大了雙眼:
「國……國……國……國璽!
「這個不是早就丟了嗎?」
母后抬了抬下巴,「老皇帝臨終沒事兒給我留什麼啞謎,害得老孃在金鑾殿找了老半天才找到這玩意兒。」
我還是很震驚地看着她。
「幹嗎,傻了啊,要不然你以爲老孃最近心甘情願地待在那鬼地方幹嘛的。」
我這才注意到,母后卸下了一頭珠翠,所有的頭大僅用一根髮帶束起,雖穿得極爲素淡,卻容光煥發。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來吧,從現在開始,你想幹嗎就幹嗎。
「我想通了,權力確實是個好東西,沒有這東西,還談個鬼的自由自在。
「那你呢?」
她知道我在問她什麼,神祕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東宸宮裏,周漓優哉優哉躺在軟榻上,小腹確有隆起:
「無事不登三寶殿,公主有何貴幹呀?」
我指了指她的肚子,笑而不語。
她眼神一眯,揮退了身邊的宮人。
「你想讓你孩子當皇帝嗎?」
沒想到我這麼開門見山,她立馬坐起了身子,正色道:「公主這是何意?」
「周家讓你模仿我母后的一言一行,你進宮肯定不是當個簡單的嬪妃而已。
「如果有皇后的孩子在前,你兒子根本沒有機會,現在皇后的孩子沒了,武安侯擁兵自重,現在卻只把顧晟當個眼珠子,也不顧忌宮裏的太后和皇后了,他野心勃勃,你的兒子更沒有機會了。」
她靜靜聽着,沒有反駁,親自動手給我斟上茶水。
「她根本沒有懷孕,爭寵的手段罷了。」周漓淡淡一哂:
「她已經是顧家棄子,知道那孩子已經沒有用處,卻還要加害於太后娘娘,嘖嘖嘖好狠毒的心腸。
「我看婕妤娘娘就比她聰明多了。」
她眯起眼睛笑了,「公主真是個妙人,臣妾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我沒搭理她的奉承。
「皇上ťũₓ如今裏外受縛,周家現在很被動,你知道的,我是父皇最寵愛的嫡公主,我這兒有個機會。」
「怎麼樣,要合作嗎?」
她眼眸低垂,再抬起時,臉上已經綻出了笑容。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腹部,「公主,臣妾替腹中胎兒,謝過他姑姑了。」
周家肯定會答應我給的這個機會。
周尚書也曾是陸閣老的門生,卻能從當初的奪嫡之爭中全身而退,甚至被皇兄提拔成軍中新貴,制衡顧家,肯定有其高明的手段。
周漓懷了孕,皇兄現在失了民心,沒有兵馬,已無勝算,不管是北金還是武安侯贏,對周家來說都是敗局,他們不可能不答應。
而周尚書是曾經陸閣老的門生,況且現在大祁若亡對他們而言全無一絲好處,也不可能眼睜睜看着大祁滅國,所以周家是我最好的合作伙伴,對周家來說,我亦是如此。
果不其然,幾天之後,我收到了周漓的密信,顧家那裏,有他們的細作。
他們果然有後招,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16-
我發現皇兄的精神狀況出了點問題。
以前的皇兄雖冷血無情,但也控制得住自己,現在的皇兄可以稱之爲冷血弒殺。
他變得誰也不相信,不僅殺了身邊好幾個宮人,還殺了朝中好幾個官員。
他還是老是犯頭疾,一犯就要找我母后,而我母后自從那天被顧悅容發現之後便不知所終,神龍不見首尾。
皇兄震怒,一度想掐死顧悅容,被顧太后攔下。
那天我也在場,看見他髮絲微亂,眼眶猩紅,髮間染上幾分霜白,掐着顧悅容的脖子逼問顧悅容我母后的下落。
好在最後顧太后趕到,以自己的性命相逼才讓皇兄恢復了一點理智。
然後他的視線轉向我,我早已淚如雨下,最後他在宮人的攙扶下回了金鑾殿。
隨後皇兄拒絕後宮所有人的探視,只允許周漓探視,在周漓無微不至地照顧下,皇兄果然越來越瘋癲了。
宋懷安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仍然沒有找到顧晟,而北邊那裏連失了四座城池。
皇兄將宋懷安派去北邊,封他爲衛國將軍,卻將他視若手足的同僚扣在宮中。
皇兄真是,老手段了。
宋懷安走之前,我問了他一個問題:
「衛國將軍,你守衛的是這大祁皇帝,還是這萬里江山。」
少年將軍橫槍立馬,立於熾陽之下:
「臣唯願大祁國泰民安。」
我知道他此去之行必是萬分兇險,但是我也知道,現在京中能夠全心全意守護大祁的兒郎,只有他:
「宋懷安,我要你答應,無論發生什麼,都要活着回來見我,不然我就把你送的花都給揚了!」
他抿了抿脣,看向我的目光竟比驕陽還熾熱幾分:
「遵命!」
馬蹄聲漸遠,揚起的灰塵下,他的身影終是漸行漸遠。
北方戰事打得火熱,北境十二城被武安侯打的丟了一半。
我懷疑武安侯和提月達成的協議就是讓北金國助他當皇帝,他送出北境十二城,這種人,即使知道自己是與虎謀皮也不會放棄自己的慾望。
他現在已經完全不管顧太后和顧悅容了,眼珠子顧晟不在皇帝手裏了,倒是越來越放開手了。
南方的水患倒是有所緩和,即便如此,大祁依然是內憂外患。
如此又膠着了一段時間,在我價值連城的寶藥澆灌之下,錦夏不僅痊癒了,甚至比以前氣色更好了,而陸枕星也好了大半。
別說,他命挺大的。
命大的陸枕星得到了一條重要的情報——顧晟的藏身之處。
這傢伙果然還在京城等着和他爹裏應外合呢。
可以,我決定偷偷去會會他。
「這情報誰告訴你的?提月瘋了?」
他摸摸腦袋,「姐姐說的。」
這回輪到我差點瘋了。
「什麼?你姐姐不是北金的人嗎?現在,上次差點把本公主給刀了。」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其實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姐姐她其實是周尚書的人,假意爲提月做事,上次她也沒有真的想行刺。」
「她……她說本來想故意不留痕跡失敗,後來突發奇想想試探我對公主的真心……」
我故意拖長了尾音,「哦……
「別說沈沁還挺瘋,真不怕把自己弟弟玩兒死。」
陸枕星羞澀道:「沒有啦,我沒有戳中要害。」
「那你突然攤牌說什麼遺言?」
「那不是遺言……」
他弱弱道。
隨後他又正經抬頭,抿了抿脣:
「那是我藏在心裏很久的話,只怕不說出口,再也沒有機會。」
「那不還是遺言?」
陸枕星:「……」
我一番喬裝打扮,由於陸枕星的身份還是北金細作,見到顧晟並沒有多少曲折。
他ṱű⁾果然藏得很深,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見到是我,他很意外:
「公主大駕光臨,不怕臣下手沒輕沒重嗎?」
我也沒有廢話,直接開門見山:
「我知道你們在密謀什麼。」
他邪氣得眉宇一挑,空氣中頓時瀰漫着幾分
肅殺之氣。
「我有國璽,我可以幫你們。」
「公主開玩笑呢,國璽傳聞早已丟失,臣看起來很好騙嗎?」
我也挑眉,「信不信由你,你知道的,我是父皇最寵愛的嫡公主,要是我沒有把握,冒險來見你作甚?」
他沉吟片刻,看向我的目光帶着興味。
「條件。」
「你知道的,聖上罔顧人倫,強迫我母后,我恨他,更恨他把我當個玩意兒使來使去。」
「權力這東西誰不想要呢,所以事成之後,讓我當皇后。」
「哈哈……哈哈……哈……」
顧晟一番大笑,隨即他往我跟前近了近:
「從前說您不過如此,是臣喝多了。
「如今細看來,公主雖年少,卻也明豔照人,是難得的美人呢。」
他眼神幽深,這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
陸枕星突然擋在我身前,遮住了他的視線。
-17-
「公主此舉,有些冒險。」
回去的路上,陸枕星對我的行爲表示了批判。
我好整以暇道:「跟你瘋了的姐姐學的,不錯吧。」
他哽住。
回到公主府的時候,母后揣着塊油餅,喫的不亦樂乎,還給我扔了塊:
「你現在倒是自在,宮裏宮外都這麼大房子,隨便走。」
我啃了一口,坐在她旁邊:
「沒你自在,宮裏那位找你找瘋了,你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出來啃油餅了。」
她摸了摸鼻子,「嘿嘿,這不是怕以後喫不到嗎。」
確實以後很難喫到了,油餅一喫,行蹤一露,母后馬上就被抓回了宮。
自然皇兄又受到了文武百官和京城百姓的強烈譴責。
此時司天監又動了,這些老東西狗嘴裏一直吐不出象牙,又放出預言,七日後會有紫微星臨世,屆時大祁國運會扶搖直上。
這倒是瞌睡來了有人送枕頭。
我向顧晟暗示這是我使的手腳。
顧晟大喜,這真是個謀反的好時機。
我暗自慶幸,武安侯聰明一世,還好獨子是個蠢的。
沒過多久,皇兄以武安侯迎敵不利的罪名把顧悅容的皇后名號給廢了,還把西宮太后禁了足。
隨後,他準備立一名新的女子爲後。
嘖嘖,妖后。
武安侯那邊也動了,在北境十二城只剩兩城未曾攻破的情況下,他將宋懷安留下守城,自己打着清君側的名義殺往京城。
顧晟這邊也動了,留在城中的顧家軍裝備精良,迅速圍住了京城。
這一天,是皇兄立新後的時候,他準備了盛大的立後儀式,盛典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風吹動新後的面紗,觀禮的闔宮上下、文武百官都傻了。
這不是南宮太后嗎?一模一樣,如假包換。
我在原處觀望了一眼,回首對陸枕星道:「走吧,該本公主表演了。」
城內,百姓人心惶惶。
城樓上,我一身素白的衣服,看向下首的人。
隨即將國璽高高舉起:
「御林軍聽令,大祁國璽在此,誅殺奸佞,即刻射殺!」
「徐霽!你卑鄙!」
陸枕星站在我的身邊,正欲爲我遮住雙眼。
我把他的手輕輕拂開。
「陸枕星,我是大祁永康公主。」
一番箭雨之下,周家帶領的兵馬殺出,城樓下已成定局。
我握緊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在輕輕顫抖,眼眸緊緊盯着下方的戰事,一滴淚水掛在他的頰邊。
而我根本不用擔心武安侯那裏,因爲,他到不了京城。
沈沁將武安侯通敵叛國的信件昭告天下,把北境城池貼了個遍。
就看看我們這位武安侯,如何承受得住北境十二城軍民的怒火。
更何況,那裏還有宋懷安。
「公主如此信任衛國將軍?」
「怎麼,你喫醋了?」
陸枕星輕咳幾聲,「衛國將軍忠勇過人,枕星不敢。」
突然,天色猛地一暗。
我抬眼看向天空,飛沙走石,黃沙遮日。
是到了最後了結的時候。
紅錦鋪就的金鑾大殿外,斜躺了幾具屍體。
那是自戕而死的前朝老臣。
皇兄看到我來了好像並不驚訝,看到我身後跟着的周尚書等一干武將神色也沒有多少起伏。
他溫柔地扶起我的母后,「沒有誰可以阻攔我娶阿楨。」
皇兄身邊最後的御林軍終於露面,這是他祕密培養的最後一撥,是精銳中的精銳,只聽令於他一人,他卻用來守衛自己與母后的成婚之夜。
可笑,亦可憐。
殺伐,只在一瞬之間。
我被陸枕星和周尚書護着,透過人羣,我與母后遙遙相望,她朝我綻開一個微笑。
在這戰鬥一觸即發的關頭,傳來她破口大罵的聲音,「不孝女!居然來阻撓你母后的好事!」
我深呼吸一口氣,鄭重下跪:
「母后,請懸崖勒馬,女兒身爲大祁永康公主,國璽在此,父皇皇命在身,不能眼睜睜看着母后越陷越深,做出此等禍國殃民的事情來啊!」
她朝我啐了一口,「呸!和你父皇一個樣,仁義僞善!」
罵完之後,她深情款款地看向皇兄:
「事已至此,我們來身再做一對苦命鴛鴦吧。」
她從髮間取向一枚金簪,然後猛地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不……」耳邊傳來皇兄聲嘶力竭的哭喊。
我情不自禁向前幾步,饒是我再如何剋制,眼淚如決堤一般奔湧了出來。
我努力擦拭着淚水,我要看清她最後的樣子。
這時,天上有星辰光芒大亮,我眼中真真切切流出眼淚。
母后眉心突然湧出一片柔和的華彩,在這柔光之中,我看到她朝我釋然一笑。
我突然聽到一句陌生的聲音,是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年輕的、富有朝氣的。
「徐了了,最後再告訴你,我叫林好,再見。」
這是隻有我能聽到的聲音。
所有光芒消散之際,我知道,那隻孤獨的小羊,終於回到了自己的羊村。
這片草原上,再也沒有林好了。
地上只有那根金簪。
皇兄呆愣在原處,好似受了什麼天大的刺激,他拾起那根簪子,用力插進了自己的心口。
御林軍放下了手中的劍。
此時,一縷星光正好照耀在我身前捧着的玉璽上。
司天監大監朝我下跪,高喊道:「天命所歸也。」
周尚書、陸枕星等通通跪向我。
我抬頭,看向遙遠的星辰。
我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
有人說我是神女降世,制服了妖后,除滅了昏君。
有人說我是天降紫微星,是大祁之福。
自古以來,只有前朝誕生了一位女皇, 沒想到如今,我也走到了這步。
當我看向下首, 俯瞰羣臣的時候, 我突然理解了皇兄, 理解了武安侯。
權力, 真是個好東西。
權力也是個麻煩的東西, 皇兄留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 還得我收拾。
七個月後,周漓成功生下一個男嬰, 我昭告天下, 封他爲皇太子。
太子滿月那天,風塵僕僕的宋懷安從北境趕回, 如今, 他已經是驃騎大將軍了。
他已經長成了成熟的樣子, 只是臉頰上多了一道疤,眉宇間也沒有了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
他朝我叩首, 「罪臣愧對陛下,北境十二城至今尚未完全收回。」
我看到他隨身不離手的銀槍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刀。
「流銀呢?」春熙閣廊下,他一席便裝,見我問到此處,慘然一笑:
「臣與北境王軍作戰的時候, 見到了那位提月國主,他就是那位贈臣流銀的摯友, 也是那日畫舫之上,取走我蓮燈之人。」
我沉思片刻, 好像依稀貌似是有這麼個人。
「國仇家恨, 臣永誌不忘。流銀已被我歸還, 從此在他面前的,只有驃騎大將軍。」
我嘆了口氣, 「你受苦了。」
他搖搖頭, 朝我抱拳單膝下跪:
「臣識人不明,認賊作友, 在此立誓, 邊疆不穩,臣永不回京,以償臣之罪孽。」
不知爲何,我突然想到當初熾陽之下,少年鮮衣怒馬的背影。
我脫下他曾經給我的護身符, 卻被他拒絕了。
「臣說過,心中有且僅有一人。」
轉身之際,我看到他俊毅的臉上綻出溫柔的笑容。
「願陛下福壽長安。」
宋懷安走後,陸枕星從暗處走出:
「驃騎大將軍,人中之傑。」
「確實。
「不愧是朕的初戀。」
他從後面環抱住我,我靠在他身上, 鼻尖是他身上清冷好聞的梅香。
「你喫醋了?」
他搖頭,這時一朵煙花綻放在皇城上空,他看向我的眼神,溫柔得像盛了一碗水。
「了了, 此生哪怕山河傾覆,萬物不存,我也不會離開你半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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