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神剔我仙骨時,血濺了他一身。
而我提前喫了屏蔽痛感的丹藥。
不僅一點不疼,甚至抽空看了一眼眼巴巴等着換上我仙骨的女主。
看着他們志在必得的眼神,我笑了。
這仙骨要原身冰清玉潔纔有效。
噗,不是吧不是吧,他們還真以爲我爲男主守身如玉呢?
事實上,我肚子裏娃都仨月了!
-1-
我,堂堂梵音上仙,感天地萬物之聲而降。
生來便是執掌世間聲韻與音律的上神。
這樣的天生神祇,放眼整個仙界,也不過寥寥數個。
更不用說我身來就有琉璃仙骨。
這仙骨不僅使我身如琉璃,內外明徹。
若是有朝一日修到極致,更是仙身不傷不滅,與天同壽。
這是何等的尊貴,何等的殊榮。
可就在昨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這樣尊貴的我,要給一個凡女做配。
不僅未婚夫被奪,執掌天下音律的權柄旁落,最終還要衆叛親離,被未婚夫親手剔去仙骨。
……然後,眼睜睜看着那凡女換上我的仙骨,挎着我的男人,坐上尊貴的天后寶座。
而我最後卻只能生生嘔血而死?
「我呸!」從夢中醒來時,我依然憤怒不已,控制不住地罵出了聲。
似乎是感受到我的憤怒,我的司音殿霎時也在微微震動。
「呦呦呦,我的祖宗誒,又怎麼了?」
同住的姐妹琴語衝進來,一把把我摟在懷裏,輕輕捋着我的長髮。
面前人的臉那麼鮮活,懷抱那麼溫暖。
我一個沒忍住,差點紅了眼眶。
甕聲甕氣道,「我夢見你們都死了……」
琴語翻了個白眼,把我從她胸前挖出來,
「你這張小嘴說什麼晦氣話,莫不是忘了,今天是澤越上神歷劫歸來的日子?」
大夢一場,陡然再聽到這個名字,我竟有幾分恍惚。
夢裏剔骨的仇恨似乎還沒消散。
此時再聽到這個名字,我再無往常般雀躍期待,只是淡淡說:「知道了。」
琴語一臉太陽從西邊出來的驚愕表情,
「我沒聽錯吧?你心心念唸的澤越上神回來了耶?」
「就這反應?」
「昨夜你不還一口一個澤越哥哥叫得親密的嘞~」
聽出琴語話裏的揶揄,我賞她一個白眼。
幾經思索,我按住琴語催我梳妝的手,一臉嚴肅地道,
「琴語,把琵琶歌、沅簫、夢笙一衆姐妹都叫來,我有事對你們說。」
昨晚的夢裏,司音殿一衆姐妹只不過是爲我鳴不平,救我於危難,就被冠上了「惡毒女配的走狗」之名,紛紛身隕。
如果那場夢是上天垂憐,給我的提示。
那麼這一次,我決不能讓姐妹們打無準備之戰。
-2-
司音殿主殿之中,各色美貌女子圍坐一圈。
正聽着坐在殿中央大牀上的殿主,聲淚俱下地講述。
說到最後,我口乾舌燥,拿過琴語遞來的仙露飲了個乾淨。
衆姐妹也終於回神,一個個驚怒交加,
「他竟敢冤枉你!」
「他竟敢折辱你!」
「她竟敢誣陷你!」
「他竟敢剔你仙骨!」
幾道聲音同時響起,琴語幾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咬牙切齒道,
「這兩個賤人!」
見到這一幕,我心頭不由一暖。
我的姐妹們,即便只是一場夢境,她們也堅定地站在了我身邊。
若那夢是真的,即便是拼個玉石俱焚,我也定要保全姐妹的性命。
我與姐妹們湊頭一圈商量對策,最終一致決定,先去登仙台看看。
登仙台是一切故事的開始。
夢裏,澤越上神歷劫歸來,帶回了與他在凡間相識的女主。
我們正好一起去瞧瞧,驗證夢的可靠性。
待我們趕到時,登仙台已然光芒大盛。
伴隨着仙氣蒸騰,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
周圍仙人均向那身影行禮,齊聲賀道:
「恭敬澤越上神歸位。」
待光芒完全散去,這張闊別多時的臉孔,再次出現在我面前。
高眉深目,鼻樑英挺,身上着的是花紋繁複的黑色盔甲,顯露出戰神法相。
即便是在俊男美女遍地的仙界,這身材樣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這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哇,這就是仙界啊。」
我瞳孔猛地一縮,只見黑色盔甲之後探出一個腦袋。
那女子一身青色儒裙,長相清麗,臉上一派即好奇又瑟縮的表情。
觸及到我的目光,又彷彿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澤越身後。
澤越濃眉皺起,不悅地看向我。
而我卻毫無反應,直到手上一陣刺痛才猛然回神。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竟十指緊攥,險些刺破掌心。
我與姐妹們對視一眼,面色凝重地交換着同樣的信息:
「這夢,十有八九是真的。」
-3-
我與澤越之間隔着大約五米的距離。
見我毫無反應,澤越眉間的不悅之色越發濃郁。
他低沉開口,「梵音,爲何不見禮。」
我心中慪得要命。
還見禮?若不是打不過你,我恨不得現在就把你踹下登仙台!
我只微微屈膝,十分敷衍地行了個禮,「恭迎上神歸位。」
澤越一雙黑眸定定地看着我,眉毛皺得能夾死蚊子。
下一秒,他眉目一舒,向來冷硬的神情竟透出一絲柔和。
隨後反手將藏在身後的女子拉出來,低頭凝視着她,嘴上的話卻是說給衆仙聽的:
「這位姑娘名爲青梔,與我在凡間歷劫時相遇。」
「有她相助,我才能成功歷劫歸來,我曾承諾要將她帶回天庭。」
青梔站在衆人面前好像有點害羞,雙頰飛速染紅,又要往澤越懷裏鑽。
澤越虛環着她呈保護狀,將她引向我的方向,
「梵音,你的司音殿仙娥衆多,青梔便先入你殿中。」
青梔抬頭偷瞄我,我還尚未表態,她倒是先一步撲通一聲,朝我跪下,
「梵音姐姐,多謝你能收下我。在這天庭我無根無依,若能得姐姐相助,青梔必將感恩戴德!」
說着說着,兩道清淚滑下。
無依無靠一凡女,真是好生可憐吶!
那我就該當冤大頭唄?
身後我那脾氣最爆的姐妹古瑟,已經憤而出聲,「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叫殿主姐姐?」
澤越目光如炬,直直壓向古瑟。
而我見狀,側身擋在了古瑟面前。
「梵音,你什麼意思?」
我勾脣冷笑,「古瑟可有說錯?這位青梔姑娘算什麼東西,可以叫我一聲姐姐?」
夢中這一幕,同樣的場景。
我見澤越心切,神光未散就靠上去親熱喚他澤越哥哥。
他提出讓我安置青梔,我又不忍在衆仙面前落他面子,什麼都沒說便應了下來。
而如今,誰還管他有臉沒臉,我就是要說!
我抬步上前,距離跪坐在地上抹淚的青梔不過兩步之遙。
這青梔猛地瑟縮一下,瑟瑟發抖起來。
嘖,我在心裏搖搖頭,真裝,也就騙騙大傻子。
我沒再靠近,而是腳步微移,圍着她緩步走了起來。
一邊走,一邊打量,故作審視。
青梔逐漸繃不住,終於抖不下去了,
「你做什麼!」
澤越上前,作勢要擋,而我卻伸手製止了他的動作。
「上神不是讓我將青梔姑娘收入殿中嗎,那我自然要先考教一番,看看青梔姑娘……算什麼東西?」
我腳步未停,繼續審視着青梔,「青梔姑娘在凡間之時,師從何派,以何入道,修行幾載啊?」
青梔低頭皺眉,聲音細弱蚊蟲,「……不曾修行過……」
聞言,我不禁眉梢微挑,朗聲道,
「不曾修行過?哦~那我知道了。青梔姑娘可是身負大功德之人?曾救數萬人於水火?」
青梔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最後緊咬下脣,淚水漣漣的目光投向澤越,一派求救的神情。
澤越果然挺身而出,周身颳起罡風,聲音如雷鳴炸裂在耳側,
「梵音!你放肆!」
「是我要兌現諾言帶青梔迴天庭,不若你來質問我!」
澤越以上神之位,戰神法相向我逼近。
我乃司音之神,並不善戰,此刻心中卻沒有一絲畏懼。
「澤越!你才放肆!」
我不退反進,向前一步,真身法相應召而出。
一襲華麗法衣金紅相間,紅色綾羅浮現在我腕間。
一時間,鸞鳳和鳴之聲縈繞,仙音激盪。
「澤越,這天庭之中帝君尚在,即便他重傷未醒,也還有數個隱居的上神,還有先天神祇!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說着,我更進一步,繼續道:
「仙界規定,凡人登仙,需苦修數十載,或是積了大功德。」
「便是誕生在這仙界,也是要從低做起,兢兢業業幾百年才能換得渡劫升階。」
「天生神祇,各司其職,若是不得機緣,終生不得進階。」
「而你因一己之私,帶一個即不修行,也無功德的凡人上天,置那些努力修行之人於何地!」
「還是你澤越上神偉力無邊,有幸與你渡上一劫便可一步登天?」
「既是如此,那你爲何不帶你凡身的生身父母,手足兄弟來?是他們不配嗎?」
我的聲音擲地有聲,身體裏湧動着一股蓬勃的力量,讓我在澤越的威壓下也未輸半步。
這無形的力量朝四周盪開。
在泊川、扶嶺這些澤越的昔日好友,同爲戰勝的上仙聽來。
我的話語猶如耳邊擊磬,破除迷惑,令他們瞬間清醒。
很多原來被合理化、被忽視的信息重新顯露出來。
泊川、扶嶺二人如夢初醒,立刻也顯出戰神法相,一左一右分立我兩側,沉聲道,
「澤越上神,私帶凡人登仙,本就於理不合。」
「你以武神法相企圖力壓梵音上仙,更是爲人不齒。」
「若今日真要動手,就別怪我們二人不講情面!」
聽聞此言,我眉目稍動,心中不禁大驚。
呼,這二人站在我這一邊,在夢裏是萬萬不敢想的。
夢中的我不說受千夫所指,但也差不離了。
如今有此變化,說明劇情真有可變的餘地。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終是澤越先退去法相,兩邊也算偃旗息鼓。
澤越雙眸注視着我,情緒太過複雜,我無從分辨,也不想去分辨。
沉默片刻,澤越拉起地上縮成一團的青梔,說道:
「此事是我思慮不周,但我已經立下承諾,不可輕易作廢。」
澤越又是一陣靜默,彷彿下定決心一般,
「傳聞隱居的紫雲仙翁當年堪破天道飛昇之時,憐憫院中雞犬無人照料,自願分享功德,帶着小院雞犬升天。」
「今日我便效仿仙翁,願分百年功德於青梔姑娘。」
聽聞這話,我忍不住諷刺道,「呵,百年功德,真當登仙是大白菜吶。」
澤越聞言,深深看了我一眼,「後續青梔由我帶回我的殿中,我來親自教導她修仙。」
澤越鐵了心要留青梔在仙界。
雖然不能將青梔趕下凡間,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也算是大體滿意。
只要青梔不來我的殿中,夢中的很多劇情都沒法上演,算是初步成功。
於是我開口道,
「隨意,只要越澤上神記住,青梔姑娘的一切喫穿用度、修行資源全由你個人負擔,也不領仙職,不領位格。不要擠佔他人的資源,也不要佔用飛昇的名額。」
說罷我轉身就走,乾淨利落。
自登仙台一事,已是數月平靜日子,
女主沒來我的司音殿,果然是免去了不少麻煩。
這天,我與姐妹們正在庭院中打趣。
活潑的琵琶歌正站在中央,一臉正氣地模仿我那天的英姿。
只見她柳眉道豎,怒喝道:「澤越,你才放肆!」
啊啊啊救命,我當時纔沒有這麼做作好吧!
琵琶歌連連拍手,「我不管,反正超帥的好嗎,爽死誰了?」
夢笙道:「可爽死我了。」
沅簫道:「你看澤越當時那驚愕的表情,我恨不能畫下來反覆參觀。」
古瑟道:「就是啊殿主,你就是平時給他太多好臉了,他真以爲咱們司音殿喫素的呢。看他當時命令你的樣子,真想把他嘴揪下來踩扁。」
琴語接道:「還要把他眼睛挖下來剁碎,反正長在他臉上也只起個造型的作用。」
姐妹們三言兩語,已經把澤越切巴切巴剁了。
一陣笑鬧過後,我找藉口將姐妹支開,一把抓過這些日子偷偷收拾的包袱,頭也不回地朝凡間奔去。
姐妹們,請原諒我這個任性的決定。
見證過夢裏慘狀的我,不得不作最壞的打算。
夢裏我被踢了仙骨,便宜了女主。
而現在,這琉璃骨我毀定了,我看你們最後能挖出個什麼來!
-4-
凡間是真不戳啊,要知道我上次下凡還是在上次。
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梵音,你在幹什麼,不要再享樂了!不要忘了此次下凡的目的!」
我默默提醒自己。
又是享樂的一天。
我頹喪地坐在雲層上,任由微風浮動,將我吹到下一個凡人國度。
不是我不夠努力,而是我真的審美有點高級。
畢竟要破除這所謂「冰清玉潔」的琉璃仙骨,得找個凡人一同完成。
對方長得不合心意,可下不去口啊。
近日我也算閱盡人間美男,但他們美則美矣,但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
風停了,我躍下雲層,來到一座城市。
街上商鋪小販,熱鬧非凡。
我也按照慣例,直奔最繁華的青樓楚館而去。
還未到正門,忽聞一段琴聲,嘔啞嘲哳,不堪入耳。
驚得我頓時停下腳步,一臉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司音數百年向人間播撒音律、樂曲,怎會有人如此不通音律!
「哎呦我的天爺,又是哪個天殺的逼顧公子撫琴吶,這到底是折磨他,還是折磨我們吶!」
一個在路邊擺攤的大娘捂着耳朵抱怨。
我順勢湊上前詢問:「顧公子是誰。」
大娘不敢把捂耳的手拿下來,用嘴努了努,示意正上方二樓的一間窗戶,
「就那間,顧公子的住處,我說他……哎?人呢?」
我直奔二樓房間而去,我倒要看看這人是誰!
身形一閃來到二樓,還未等我再有行動,房門猛地從內向外打開。
只見室內幾個錦衣男人圍住坐在琴凳上的人。
其中一個錦衣男人一把將他從琴凳上拽起,然後發力一甩,將其重重地甩至地上。
「我們顧小侯爺當年也是文武雙絕、三歲成詩的京城第一才子啊。怎麼淪落青樓都一年了,連個小曲也學不會啊?」
倒地那人始終低頭不發一言,一頭墨髮垂落,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說話那人見久久沒得到回應,有些惱羞成怒,上前一腳踩上了他的手指,來回碾壓。
手抓起他的墨髮,強迫那人抬起頭來。
「爺在跟你說話,你聾了!」
隨着那人露出真容,我不由微微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那人白衣墨髮,白玉般的臉上一雙鳳眼微挑,眼眸黑漆漆的,彷彿沒有一絲神采。
英挺的鼻樑下,脣形完美的脣瓣有點蒼白,呈現淡淡的粉色。
那錦衣男子直視這雙漆黑如幽潭的眼睛,竟有些露怯,
他猛然甩開男人的頭髮,面上帶着幾分嫉妒,抄起桌上的酒杯,狠狠朝男人臉上潑去。
「哼,你也只剩ťū́ₕ一張臉還能用,怪不得要以色侍人!」
男人被酒潑了一臉,下意識偏頭,露出優越的側顏。
睫毛像小扇子一樣低垂,酒液沾溼他臉龐,滴滴下落。
不知爲何,我在心裏給他配了音:
「啊,好涼~」
但事實上男人並未做聲,他從始至終未表露出半點情緒,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彷彿被欺凌侮辱的不是他。
平淡得像個局外人。
我感覺臉頰逐漸有點發燙,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我,
「味兒對了,就是這個感覺,就是這個男人!」
「美強慘!」
-5-
我以極快的速度理了理頭髮,腳步微移,走向地上的男人,
「呀,這位公子,怎的這般狼狽,快起來。」
整個房間頓時無語凝噎。
我對室內的氣氛恍若未覺,按預定的搭訕三部曲進行。
第一步,主動出擊。
這時,那錦衣男人緩過神來,語氣不善道:「哪來的瘋女人,敢跑到老子面前……」
我臉上的完美笑容絲毫未變,只是微微側頭,嘴脣輕啓,吐出一個字,
「滾。」
隨後繼續笑意盈盈地望着地上的男人。
男人:「……」
司音上神的話,凡人自然會乖乖聽令。
那一行錦衣男人神情恍惚了一瞬,隨後乖順地離開了房間。
房間安靜了下來。
我定了定神,開始進行第二步,拉近距離。
「難怪今日出門便聽到喜鵲在叫,原來是有緣與公子巧遇,不知顧公子貴姓?」
啊糟糕,我在說什麼。
男人緩慢站起身來,黑沉沉的眼眸望向我,眉梢好似微挑,
「巧遇?在青樓?」
……這話我沒法接,只好乾笑兩聲,
「哈哈相逢即是有緣。」
「久仰顧公子大名,不知顧公子怎麼稱呼?」
啊糟糕,梅開二度。
這次我看得明確,顧公子的眉梢明顯一跳。
「……顧斐。」
「叫我……呃……音音即可。」
話音剛落,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我們二人之間瀰漫。
顧斐臉上就差明晃晃寫上「你到底要幹什麼」幾個大字。
沒辦法,尬聊真不是我強項。
我也只好使出第三步——殺手鐧,顯露優勢。
我四處張望了一下,指着窗戶道:「顧公子,原來你沒開窗,這天氣有點熱啊。」
「嘩啦嘩啦」,是我指間一沓銀票扇動的聲音,扇出的小股氣流都帶着金錢的氣息。
顧公子,你懂我意思吧。
誰承想,顧斐看清我手裏事物後,臉色瞬間黑沉,讓我知道原來臭臉還可以更臭。
他眼眸中流露出譏諷之意,嘴角扯起,卻沒有絲毫笑意,
「貴人高價,顧某承擔不起,還請另謀他人。」
「砰!」一聲,房門在我面前緊閉。
-6-
出師不利是我沒想到的。
試問誰能拒絕仙界第一美人,集美貌與才華於一身的我呢?
答案是沒有人。
或許是我出神太明顯,回程的路上忽地被人叫住。
「姑娘,你剛纔走得可快,一眨眼就不見了,可見到顧公子了?」
是剛那位擺攤的大娘,正朝我招手。
我顛顛走了過去,「見到了。」
「如何?那顧公子可英俊?」
啊這不好吧,在人家窗戶下面討論他的長相。
於是我很矜持地點了點頭。
「哎呦~小姑娘害羞的嘞~別看大娘現在這樣,年輕的時候也是大色迷!」
「然後呢?見過顧公子然後呢?」
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我懷裏被大娘塞滿了糕點,兩隻手都佔滿了。
望着大娘期盼的眼神,我乾巴巴道:「他拒絕了我。」
惹得大娘一陣心疼,「啊呀,別傷心,顧公子就那個德行。」
「就是當朝公主來了,他也不給面子。」
大娘話匣子打開,把她聽說的有關顧斐的事全都講給我聽。
顧斐本是侯爵之子,本人更是驚才絕豔,人生本是一道坦途。
然而天不遂人願。
顧斐剛及弱冠,整個侯府陡然獲罪。
樹倒猢猻散,昔日高門大院,如今只剩這一根獨苗苗,
青樓受辱,生不如死。
我眨巴眨巴眼睛,「所以,連給他贖身都不行?」
「那可不!」大娘刻意壓低了音量,神神祕祕地指了指上頭,「上面的授意,就是要看這顧家獨子受辱,嘖嘖嘖,作孽啊。」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所以他才拒絕了我的銀票。」
「嗐!你上來就給錢?俗!人家顧公子是大才子,讀書人都覺得錢臭!」
「你給他多少錢?」
我隨意點了一下,「三十萬兩吧。」
「什麼?!」大娘突然一拍大腿,發出尖叫,「奪少?三十萬?」
我趕緊示意大娘小點聲,可別讓顧斐聽見,又覺得我在侮辱他。
大娘平靜下來,臉色突然嚴肅,
「姑娘,是我想錯了,如果是三十萬兩,那一定是顧公子他不懂事。」
「是的,他真的很不懂事,可他是極品美強慘啊。」
大娘表情逐漸疑惑,隨後有了自己的理解,
「我懂了,救風塵嘛,這我可熟。姑娘想必是極喜歡顧公子吧。」
我鄭重點頭,「沒錯,第一眼就很喜歡。」
「想讓那雙冷漠注視一切的眼睛蒙上水光,想讓那淡色的嘴脣……」
我話還沒說完,正上方突然傳來聲響,一扇緊閉的窗戶突然打開。
力道太猛,撐窗的竹竿掉了下來。
而我兩手都是東西,沒得擋,正好被砸中了頭。
樓上窗內人影一閃而過,深深望了我一眼,隨後又砰一聲關上了窗。
「啊——」大娘見狀發出了激動的尖叫。
「這竹竿,這情節,我可太熟啦!姑娘,快,顧公子叫你上樓呢!」
「嗐,還愣着幹嘛,信你大娘的就對了!」
我遲疑着,一步三回頭地往樓上走去,背後大娘在給我打氣,
「加油啊!西門大官人~」
-7-
我站在顧斐房門前,有點猶豫。
敲門的手還沒抬起,房門突然打開。
面前站着顧斐,與兩刻鐘之前相比,此刻的他好像多了絲鮮活的人氣,光潔的面頰連同耳朵都染着一層薄紅。
我還沒想好開場白,顧斐便先開口,聲音低沉,語氣較爲鎮定:
「音音姑娘,青天白日之下,不要在大街上說些……孟浪之詞。」
我甚至都沒經思考,便脫口而出,「這有何孟浪?這甚至不及我心中所想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你!」顧斐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又紅了幾度,語氣終於破功。
「那你也不應該和張大娘說,這與站在城樓上廣而告之何異?」
聽聞這話,我眉眼彎彎,「好吧,那我以後便只說與你聽。」
顧斐猛然轉過身,看他肩膀起伏,應該是在深呼吸。
平復了許久,顧斐再轉過來已是面色如常,只有耳尖還紅得滴血。
「音音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姑娘解惑。」
顧斐一雙黑眸望着我,充滿了探究之色,
「音音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在心裏暗歎一聲。
唉,果然還是被點出來了。
按照天規,仙人下凡間遊歷,不可在凡人面前顯露仙法。
但剛纔我一時不察,以言語命令那羣人走開。
想必落在顧斐眼中,那羣人肯乖乖聽令,就是最大的疑點吧。
最可怕的是,我現在想不出搪塞的理由!
見我沉默不語,顧斐卻並沒有打算一問到底。
他清俊面龐上突然綻起一抹淡淡的笑,
「音音姑娘不要介意,在下並沒有惡意。」
「顧某願意爲了姑娘閉上眼睛,堵住耳朵,捂住嘴巴。」
我聞言眉梢一動,「爲了我?」
對面的顧斐被自己的話臊得臉上又紅了幾分。
「自然,姑娘在顧某受辱時挺身而出,令顧某第一眼看過去就十分喜歡。」
啊他學我!但我的心巴好像再次被擊中了。
顧斐突然上前兩步,近到我可以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
「只是顧某卑賤之軀,三十萬ṭúₓ兩實在太貴了,不若換成其他的?」
我抬眸,與顧斐四目相對,這才透過他幽深的眸色,看清蘊藏在深處的瘋狂與滔天的恨意。
我輕聲問道,「換成什麼?」
「姑娘能爲常人所不能爲之事,顧某所求之事,於姑娘而言想必十分簡單。」
「一些該死之人的命罷了,姑娘可會答應?」
顧斐怕我直接拒絕,突然擒住了我的手。
我感受到從他指尖傳來的顫抖,然後眼睜睜看着自Ṫü₎己的手被按在了他胸膛上……
指尖剛剛觸及,反倒是顧斐的身軀猛然顫慄了一下。
面對我驚訝的眼神,顧斐自作鎮定道:
「只要姑娘答應,顧某自當以身相報,以及任何姑娘想要之物。陽氣?心臟?血肉?顧某願雙手奉上。」
對此,我表示真的很無語。
真不知道這傢伙頂着一張聰明的臉在腦補些什麼。
-8-
我按在顧斐胸膛的手屈伸了兩下,成功惹得顧斐身軀又是一陣顫慄。
我輕點腳尖,將我們二人的距離拉得更近,紅脣離他的臉頰只有幾釐的差距。
感受到顧斐瞬間的僵住,我在心裏忍不住笑了兩聲,嘴上對他說道,
「首先,我可不是你想的什麼妖邪祟物,思想放尊重一點。」
「其次,顧公子,你剛說的可是真的?」
顧斐眼睛一亮,立刻道,「我所言句句屬實……」
「我得自己來聽聽。」
不等顧斐說完,我就微微側頭,把耳朵貼在了我按在顧斐胸膛的手上。
瞬間,好像有鼓點在我耳邊響起。
「咚咚咚」,鼓點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手下肌膚滾燙,隔着衣服都要被燙到。
我從他胸口抬起頭,顧斐臉頰已經爆紅,那抹癲狂的神色已經消失。
顧斐聲音有些沙啞,「結果如何?」
我眼睛微微眯起,伸出一隻手指點在他的胸口,「假。」
顧斐臉色一變,正要解釋什麼,我卻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沿着掌紋,我的手指拂過他寬大幹燥的手掌,拂過他還留有碾傷的修長手指,最終停留在他的指腹處,微微摩挲。
顧斐手背青筋凸起,呼吸在輕顫。
他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卻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顧公子可是累了?」
「什……什麼?」
我低下頭,握着顧斐的手掌,
「我觀顧公子十指指腹均有薄繭,想來必是極善琴道。可是剛纔,顧公子寧願被打,也不願爲那羣人彈上一曲。」
「這樣的人,又怎會願意以色侍人?」
「我對侯府的事略有耳聞,大廈一夕傾倒,只留你一人存活於世。你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纔想出這樣破釜沉舟的方式。」
我抬頭,直視着顧斐,「顧公子,若是覺得累了,就暫且放下擔子歇歇。」
「如果我真是你想的妖邪,拿了你的心肝,滅了你的仇人,你過世的親人難道會爲此感到開心嗎?」
顧斐的手掌陡然握緊,將我的手包了進去。
他眼角泛紅,手臂猛然Ṭŭ̀ₖ用力,將我拉進了他的懷抱。
顧斐的雙手緊緊環着我,彷彿溺水之人緊抱着浮木。
我感覺有滴滴熾熱的液滴落入我的頸窩。
不知過了多久,顧斐輕輕放開我,後退兩步。
「望音音姑娘見諒,是顧某唐突了。」
顧斐又恢復了守禮的樣子。
我在心裏跺腳。
該死,自己都要被挖仙骨了,但也看不得有人在我面前墮入深淵。
我țû⁹這顆博愛世人的心啊!
我聲音有點悶悶的,「無妨,既如此,那我就走了。」
我轉身拿起帶來的糕點,忽覺衣袖一緊。
回頭,只見顧斐拉住我的衣角邊邊,表情竟有些扭捏,
「咳咳,許……許久沒喫綠豆糕了。不如姑娘將這糕點留下,改日顧某請姑娘品嚐芙蓉酥。」
聞言我不由睜大了眼睛,
嗯?
嗯??
他故意找藉口約我?
-9-
改日什麼改日,我快急死了。
於是當天晚上我就出現在了顧斐的房間裏。
顧斐推門而入,看到我,那個瞬間他的表情我能笑一年。
「顧公子,我來赴芙蓉酥之約。」
顧斐表情呆滯,「芙蓉酥……我還沒做……那時我說改日……」
我直接打斷他,「現在子時已過,可不就是改日。」
顧斐:「……」
我低頭醞釀情緒,再抬頭,臉上已是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按照預計那般,我講述自己初來乍到,無處可去的橋段,希望顧斐能收留我。
結果如我所料,顧斐剛一見我,立刻紅了臉。
哈!被我美到了吧。
他竟然沒怎麼推脫,就接受了提案。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房間裏只有一張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那自然……
片刻後,我被被子卷裹着,一臉震驚地看着牀幔。
顧斐坐在臨時打的地鋪上,「快睡吧,音音姑娘不是說已經三天沒睡過覺了嗎。」
拜託,那是我亂講的,用來博取你同情心的好吧!
顧斐秉着燭,暖黃的燈光好像柔和了他的棱角,一雙望着我的眸子裏流露着真切的笑意,
「滅燭了。」
啊啊啊真無語,怎麼這樣!
我輕哼一聲,隨後牀下又傳來一陣刻意壓制的低沉笑聲。
啊,好氣,明天睡醒我就走。
第二日我剛睜開眼,顧斐已經不知何時起牀,並整理好了一切。
昨日的一襲樸素白衣換成了靛青滕紋的長袍,一頭墨髮玉冠束起,俊美等級直上一個臺階。見我醒來他便招呼我:
「音音姑娘,昨晚是顧某食言,今晨特意做了芙蓉酥,請姑娘品嚐。」
他真的好會,我覺得我又可以了。
他值得!他值得我爲他再停留一段時間。
-10-
自那日之後,我常與顧斐相處。
我們二人都默契地沒提居所的事,還是我睡牀,他睡地板。
有時他白天被指使做活時,我會跑到他身邊和他說說話,有旁人來了就隱去身形。
有時有人來欺辱顧斐取樂,我又會略施小法將人趕走。
反正都在顧斐面前暴露了,那就隨意點啦。
這日,繼桃花簪、紫瓔珞、口脂之後,我又收到了顧斐送給我的一個小禮物——他親手繡的荷包。
雖然不懂爲什麼繡兩隻大鵝,但我還是第一次收到這種物件。
正對着陽光欣賞呢,忽的一片落葉隨風飄下,打着旋兒落在我腳邊。
「落葉了……等一下,現在幾月了?」
我掐指一算,頓時大驚,「什麼?居然又過了兩個月!」
天上時間流速雖與地上不同,但在凡間這麼久,想必司音殿的姐妹們早就察覺我不見了。
琴語她們也就罷了,破壞仙骨這件事,我不想被任何一個外人知道。
那麼就絕不能讓人察覺到司音殿主私下凡間。
沒時間了。
我當即身形一閃躍上雲層,決定去遠一點的地方找個目標。
啊,我是說過喜歡顧斐。
但現在時間緊迫啊。
更何況近兩個月來,我與顧斐相處融洽。
我們曾深夜聊天,還曾探討過樂理,我還會指點他琴技。
我們變得那麼熟了,這讓我怎麼再開口說要和他這樣那樣啊!
再次回到顧斐的房間是五天之後了。
這次我一路向西,經歷了不少國家,就連美男都各具特色。
可惜沒找到合適的目標。
看來下次可以再往西走一點。
我一邊在心裏默默盤算着,一邊熟練地翻過窗子進入房間。
突然,一抹燭火在我身後悄然亮起,映出了坐在牀邊一動不動的顧斐。
他往日俊美的面容,此刻竟顯得陰森。
「音音,終於捨得回來了。」
顧斐說這話時臉上還帶着笑,我卻不知爲何,感到一陣寒意。
「呃……這一趟我往西邊諸國走了走,路途遙遠就耽誤了點時間,我還特意給你帶了禮物。」
說着我伸手一招,將禮物掏了出來。
我謹慎地看着顧斐的神色,「你不會生氣了吧?」
顧斐臉上笑意更深,「怎麼會呢,腿長在音音身上,自然是你想去哪便去哪,只是下次要提前告知,免得我擔心。」
我這才鬆了口氣,「沒問題,我正打算去更西邊一點的國度呢。」
話音剛落,呼的一下燭火突然被掐滅。
驟然的黑暗讓我看不清顧斐的表情,只聽他格外低沉的聲音:
「睡吧。」
第二日我又離開了,到了西方國度,這裏的美男果然更熱情大膽。
可我心裏卻不太踏實,美男媚眼飛來,我卻心不在焉。
不過短短三天,我就又回去了。
這次我剛越過窗子,就發覺屋裏氛圍不對。
室內一片狼藉,除了顧斐專門開闢出來放我送的禮物的地方,其餘傢俱桌椅板凳全都被砸得稀爛。
我定睛一看,地上伏着一個人。
我趕緊過去將顧斐扶起,觸手一片滾燙。
顧斐抬起頭來,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他墨髮溼潤,有幾縷貼在面頰上,一雙清冷的鳳眼此時霧濛濛的,眼角透着不自然的緋紅。
「顧斐,你怎麼了?」
顧斐眼神迷離,整個人往我身上貼,
「是李錦他們……尋了個由頭想折辱我……我不從……他們就灌了我……那種東西。」
「什麼!真是一羣賤人!我現在就去教訓他們。」
我眼裏冒出兩團火苗,立刻就要起身,卻被一隻大手拽住,接着整個人被撲倒在地。
低沉沙啞的聲音湊在我耳邊,「音音,我好熱……」
熱度好像能傳染,我的臉頰耳尖也滾燙起來。
或許,我是說或許,今天能成?
但這算不算趁人之危啊,我要不要拒絕一下?
隨着顧斐炙熱的吻落下來,我很快就忘記了思考這個問題。
這個夜很長。
一半的時候,我頭腦昏沉得很,只聽顧斐不停在我耳邊碎碎念。
「收了我繡的鴛鴦荷包,爲什麼還要去找別人?」
「兩個月來,我夜不能寐,你可知我忍得多辛苦。」
「我想盡快爲家族平反,帶你離開這腌臢之地。」
「音音,嫁給我好不好……別離開我。」
我身上難受得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別唸了……我好痛。」
顧斐眼神清澈,聽我呼痛又湊過來哄我,
「乖音音,別怕。」
窗外天色即明。
我稍一動後腰就疼得厲害,但還是咬着牙爬了起來,身邊顧斐還在睡。
我用視線勾勒他的側顏,心裏暗自嘆氣。
抱歉,扯你進了這命運的漩渦。
若能破了必死的結局,我一定會再次找到你,補償你。
我在顧斐眉間落下一吻,附上我的祝福。
願ṭûₚ君餘生萬事遂心,喜樂平安。
隨後,我身形淡去,回了天界。
-11-
回到天界,避開他人的耳目,我扶着腰,站在司音殿外探頭探腦。
很好很安靜,難道沒人發現?
我剛往裏走了兩步,忽聞耳邊乍起琴聲鼓聲琵琶聲。
回頭只見琴語、古瑟、琵琶歌三人正板着臉,齊齊盯着我,
「你去哪裏了?怎麼突然不聲不響地消失。」
「知不知道我們有多擔心,都懷疑是不是澤越那個賤種報復你!」
古瑟發現了華點,狐疑湊過來看清我脖子上的痕跡,頓時大怒道:
「你出去和人打架了?是誰給你掐成這樣,我去把他爪子剁了!」
一衆姐妹見狀紛紛圍上來,司音殿又是一陣樂器亂響。
「等等。」到底是最爲穩重的琴語,她皺起眉毛,「殿主,老實交代。」
唉,我也沒想死瞞着姐妹,乾脆一揮手,
「走,進殿中細說。」
在殿中,我原原本本地將我私下凡間去破除琉璃仙骨的事說了。
說完我眼睛一閉,準備迎接姐妹們的憤怒。
結果耳邊鴉雀無聲,我悄咪咪睜眼,只見姐妹們都淚眼汪汪,一擁而上將我抱在懷中,
「我的殿主,夢裏一定喫了很多苦吧。」
「你一定是嚇壞了,竟連仙骨也不要了。」
我先是一愣,隨即倏然紅了眼眶。
是啊,好可怕啊。
沒了朋友,失去了姐妹,仙骨也被剔了。
千夫所指,整個世界與我爲敵,孤零零地死了啊。
整理了一下情緒,我重新開口道:
「但現在不會了,我們提前有了準備。最起碼,誰也不可能再踩着我的屍體上位。」
琴語等人還是一臉可惜,「那可是上古仙骨啊。」
這一點我倒是看得開,
「別忘了我是天生神祇,不得機緣終生止步上仙。仙骨哪有那麼好修啊。琉璃仙骨於我而言作用不大。」
又與姐妹們聊了一會兒,夢笙才從殿外回來,見我們幾人都眼圈紅紅,趕緊上前來詢問。
我只好又和夢笙說了一遍,然後好一頓哄,才讓悠悠如泣的笙聲停止。
琵琶歌邊擦淚邊道,「你怎麼這麼久纔回來。」
夢笙抽噎一下,
「你們去的地方倒是離得近,回來得早。我按照殿主的吩咐去了天界之南,遠着呢。」
「回程的時候路過帝君殿,見值守帝君仙身的連翹仙子站在殿外神色惶惶,便和她說了會話,這才耽擱了。」
「帝君殿?」我與姐妹們均神色一震,目光灼灼地望向夢笙。
「帝君情況有變?他要醒了?」
在那個夢裏,帝君自重傷後便陷入沉睡,一直不曾甦醒。
直到最後,在我睡夢中隕落,反倒讓澤越有機會登位做了帝君。
夢笙面對我們的詢問,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立刻搖頭。
「比較難說,連翹仙子說帝君仙軀有變只有一瞬間,她眨了下眼就恢復正常了。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她正糾結要不要上報醫歲上仙呢。」
「是何變化?」
夢笙的臉突然紅透,支吾着說不出口,叫離她近的古瑟附耳過來。
接着,臉紅就像會傳播一樣,一個接一個地爬上姐妹們的臉。
最後由琴語傳到我耳朵裏。
聽聞那話,我腦子裏第一反應想起了某些畫面,
第二反應便是爆紅着臉,大呼不可能!
「不可能!帝君他清心寡慾,冰清玉潔!他一定沒有長!定是連翹看錯了!」
姐妹們一臉無語,「怪了,帝君沉睡時你還沒誕生,你怎麼這麼維護他。」
「他爲了守衛仙凡兩界與魔族大戰才重傷沉睡,我當他是敬重的長輩。」
我得一個人回寢殿靜一靜。
平復了好一會兒,我纔想起內視自體,探查一下仙骨的情況。
琉璃仙骨通體冰藍,附在我的鎖骨上。
細細看來,上面佈滿細密的裂紋,卻並沒有完全毀去。
我心中大驚,不由脫口而出,「顧斐不行?!」
天啊,那般痛苦的事難道還要再經歷一次嗎?
念頭剛閃過我就搖了搖頭。
不不不,還是讓我緩一緩吧,一段時間之內,我都不想下凡了。
-12-
謝邀,人在凡間,剛下天庭。
耳畔傳來青梔弱弱的聲音,「都是我不好,修爲不精,這次下凡除妖還連累梵音姐姐。」
我沒好氣地回道,「知道就好,哭哭哭,除妖的武運都被你哭盡了。」
青梔:「……」
青梔被噎得說不出話,捂臉轉身投向澤越的懷裏。
澤越皺着眉,「梵音,你不要……」
我根本沒耐煩聽,直接打斷,「你也一樣,閉嘴!」
說罷,我轉頭就向與凡間崑崙派弟子接頭的茶樓走去。
真的有被無語到,我已經很遠離澤越和青梔了,怎麼還是會被捲進來。
在夢中青梔進了司音殿,非要也做一些工作,說「不能白喫白喝」。
可她一個凡女能做什麼?
沒想到她竟趁殿中仙娥輪換偷了仙符,向凡間百鳥播撒鳥啼聲,卻不小心失手賦予了一隻雉雞口吐人語的能力。
那雉雞通曉人語、學會了修煉,專抓嬰兒啖其脣舌,成了作惡的妖物。
夢中也是我與他們二人下凡解決此事。
但現實中,青梔根本沒進司音殿,那雉雞怎麼還會成妖?
思索間我來到接頭的茶樓,不知爲何,我見這樓莫名眼熟。
「思音閣?這茶樓名字好生奇怪。」身後青梔二人也趕了上來。
澤越看了我一眼,開口道,「待會見了崑崙派弟子,不要暴露仙人的身份。」
「崑崙地處仙凡交界之處,雖有引路之責,但在他們普通弟子眼中,我們只是共同除妖的道友。」
青梔立刻應下,點頭道,「好,Ťù₊那我一會兒就叫你凡間的名字,陸澤哥哥~」
我在心裏嘔了一下,趕緊離這對哥哥妹妹遠點。
思緒被打斷,我索性也不想了。
自我上次下凡,仙界已經過了數月,人間怕是百年已過,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13-
來到茶館二樓,一位圓臉小少年早就在等待。
他身着月白雲紋的道袍,臉上明明稚氣未脫,臂彎裏卻託着一柄拂塵。
見我們幾人上樓,他迎了上來,抱手行禮道,「在下崑崙山溪元,見過諸位道友。」
澤越只略微一點頭,青梔站在他身側。
「我名陸澤,這位是我的妹妹,名喚青梔。這位是我未……」
我打斷澤越的介紹,對小少年回禮,
「同行人而已,喚我音音即可。見過溪元小道長。」
溪元小圓臉一紅,手忙腳亂地引着我們往包間行去,
「此行還有一位我的同門師兄,只不過他剛纔登高遠眺時不知看到了什麼,竟摔了一跤,於是便沒能出門相迎,還請諸位莫要見怪。」
這時房門打開,裏面正端坐一人。
那人身着赭色暗金紋圓領袍,頭束銀冠。
我與他視線交匯,心中猛地一顫。
顧……顧斐青春版?
細細看去,這人大概十八九歲年紀,雖也是一雙上挑鳳眼,可眉宇之間盡顯英氣與朝氣,面龐弧線也與顧斐不盡相同。
我努力安慰自己,或許世間美麗的皮囊總是相似。
再強調一遍,沒有那麼巧的事!
身邊的溪元低聲嘟囔了一句:「什麼時候換的衣服…」
一邊介紹道:「這位便是我的師兄。」
那人眼神定定黏在我身上,嘴上說道,「在下裴念,見過各位道友。」
衆人落座後,裴念很自然地坐在我身側,拿過茶壺爲我沖洗杯子。
青梔眼神遊移在我與裴念之間,「啊真羨慕音音姐姐,這般美貌,出門總是有男子爭獻殷勤呢。不像我……」
裴念眼都沒抬,繼續手上的動作,「不像你,醜死了,話也密。再說你看上去比她大好多歲呢,怎麼叫她姐姐?」
青梔氣得不行,「陸澤哥哥,你看他呀。」
澤越眼見着裴念斟了杯茶放在我面前,臉色漆黑,伸手就要將那杯茶拿走,卻被裴念擋住。
澤越眼眸微眯,「裴念道友請自重,音音是我的未婚妻。」
「哈!」裴念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我感覺他瞪了我一眼。
「未婚妻?人家承認了嗎?別以爲我在房間裏沒聽見,你身邊妹妹可都要哭了,你個同行人!」
「你!」澤越壓着怒火,好像要證明什麼一般對我道,「音音,坐到我身邊來。」
還未等我回應,裴念桌下的腳悄悄踩上我的裙襬,嘴上諷刺道:
「一條板凳上可坐不下三個人,要不你起來?」
我伸手,用力把裙襬從裴念腳下抽出來。
拜託,我本來就沒想坐過去好嗎。
那邊又打起了口舌官司,溪元兩邊勸,
「陸兄息怒,不好意思,我師兄平時不這樣,今天不知道怎麼了。」
「師兄你也少說兩句。」
我無語地把目光移開,一樓大堂的臺子上戲班子正在唱戲。
一人正唱到,「不要離開我!」
「姑娘也喜歡這戲?這戲還是我祖母的祖母親自寫的呢,她老人家最愛看戲了。」
我抬頭,原來是送茶點上來的老闆娘。
我好奇道,「這戲講的什麼?」
「說是當年的顧小侯爺被歹人陷害,流落青樓,卻有那仙女下凡來救他出苦海,可惜仙女最終不告而別,將那顧公子始亂終棄。」
「噗!」我一口茶水噴出來,旁邊立刻遞過來絲帕,我捏着絲帕深呼吸,
不會的……不會有這麼巧的事的……吧?
「老闆娘貴姓?」
老闆娘呵呵一笑,「嗐,免貴姓張。」
我捏絲帕的手緊了一些,「那你可知這顧小侯爺最後結局如何?」
老闆娘嘆口氣,「話說這仙女離去之後,顧小侯爺大病一場。又過了半年,顧府案子平反,聖上親自來青樓接人。可顧小侯爺卻謝絕了聖上的封賞,只是拿了青樓的地契,遣散衆人,一個人住了進去。」
「唉,不過兩年,顧小侯爺便鬱鬱而終。臨終之前,他將地契給了我祖母的祖母,只有兩個條件,一是給這茶館取名思音閣,二是好好保存他那房間,誰也不準進。」
-14-
「咣噹」,我手中茶杯落地,不知不覺間,眼淚顆顆滑落,
老闆娘手忙腳亂,「哎呦,姑娘別哭呀,都是百年前的事了,也許是我祖母的祖母編來的呢。」
澤越冷評,「無聊的故事,哪有這樣無聊的仙女。」
是真的,只有我知道是真的,顧斐他竟那麼早就去了。
是我害了他。
耳邊突然傳來乾淨低沉的嗓音,「溪元,把菜單遞給我。」
「哦哦好的。」
溪元伸手,寬大的道袍擋住了對面人的視線。
身側之人突然抬手,用指腹拭去了我的淚珠,
語氣是那般的溫柔與熟悉,「別哭。」
完了,我更想哭了。
青梔陰陽怪氣,「這故事有那麼感人嗎?音音姑娘不會是故意這般,要引人憐惜的吧?」
我拍桌而起,「真是夠了,這茶太濃了,我出去緩緩。」
說罷我便離開,循着記憶,我又來到了那個房間。
百年時間沖刷,屋子裏的牀幔木漆都褪色了。
我曾送他的禮物卻被好好地裝裱起來,放在琉璃罩子的架子裏。
一個糖人早就化成水了,旁邊豎着一幅畫,畫着它原本的樣子。
「吱呀」,身後房門被推開,是裴念。
「音音,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與我而言不過是幾個月。於他而言,卻是隔了生死輪迴。
我咬着牙走過去,「我明明祝福Ṫů⁴你平安喜樂,一生順遂,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裴念笑着握住我的手指,「音音真厲害,我平反之路一切順遂。後來就連皇上也來給我賠罪呢。只可惜相思入骨,世上再沒有什麼讓我留戀。」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對不起……」
裴念伸手爲我拭淚,「別說對不起,是我自己要死的,怎麼能怪你。」
「今生能再次與你相遇已是意外之喜。我原本還以爲,我要苦苦修煉個幾十年幾百年的,才能抓到你這個始亂終棄的小騙子。」
我下意識反駁,「誰始亂終棄,我只是想解決完我的事,再去尋你。」
「你還說你沒有,饞我的身子,得到了又不珍惜……」
我聞言大亂,趕緊過去捂他的嘴,卻被他順勢攬進懷裏。
裴念緊緊抱着我,聲音中帶着喜悅,
「我的音音果然還是愛我的,竟然這麼快就認出我來了。」
我聞言無語,「你倒是裝一裝啊。表現得那麼明顯,一直盯着我不放,還知道我喜歡的茶,愛喫的點心。」
「不管,音音就是愛我。」
我有點疑惑道,「說起來你怎麼記得我?轉世之後應該會忘卻前塵的。」
裴念搖頭,「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記得。」
裴念突然想到什麼,直起身來,「你那未婚夫怎麼回事,你真的揹着我找了別人?」
「……亂講。再說,他比你前的。」
裴念瞬間黑臉,咬牙切齒道,「……我是小三?」
我急忙解釋,「我們只是口頭婚約,我已經單方面和他劃清界限了。」
「哼,好吧,那你爲何下凡?」
我嘆氣道,「那位青梔姑娘要修仙除妖……」
「這又與你何干?」
我也想知道這與我何干,但是……
「雖是形式所迫,但那雉雞妖確實作惡多端,若不盡早除去,會有更多的百姓受害。」
「好,那我們即刻啓程。」
-15-
我們一行五人踏上行程,一路循着線索尋找雉雞妖的藏身地。
說來好笑。
在夢中這一路上,澤越與青梔卿卿我我享受偷腥的樂趣,而我一路忍着心中酸澀,還要一邊探查妖物。
而現實卻恰恰相反。
雖然我幾經暗示,但裴念這傢伙一點也不知收斂,像個開屏的孔雀。
一路上就看他秀了,就連他師弟溪元也直呼沒眼看。
更有趣的是,澤越見裴唸對我大獻殷勤,他不知喫錯什麼藥了,竟也不停地往我身邊湊。
對此我只能評價一個字:賤。
這一夜,我們來到了雉雞妖藏身的淮南嶺下。
我把澤越給我準備的小凳一腳踢飛十米遠後,澤越終於破功。
他怒火沖沖地把我拉到一邊,「梵音,你不覺得你太過分了?你到底記不記得自己是誰的未婚妻。」
我抱着胳膊冷笑,「你帶凡女上天庭,還讓我照顧她時,就不覺得過分?你和她親親熱熱哥哥妹妹時不覺得過分,現在倒覺得我過分了?」
「梵音,你是個女子!」
「女子怎麼了?女子就合該忍氣吞聲,任你踐踏?你呢,你又多了些什麼,讓你覺得你有被赦免的特權?你配嗎?」
澤越氣得臉色發青,「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般牙尖嘴利。」
我冷笑,「以前我給你臉了,現在我不願意,你又算什麼東西。」
澤越還想再辯,我卻勾脣諷刺道,「快省省吧,你的好妹妹又負氣出走了。」
澤越回頭一看,青梔見到我和澤越獨處,一臉「我看到了什麼?你們怎麼這樣」的表情,嗚嗚哭着跑了。
澤越轉身追去,臨走前還對我說了句等我回來。
我在心裏呸了一句,誰等你。
夜半,一處山腳小屋,澤越追青梔去了。
溪元也被裴念打發進村蒐集情報去了。
一時間,這溫暖小屋裏竟只剩下我與裴念。
裴念湊過來問我,「音音,你是有琉璃仙骨嗎?」
我面露驚訝,「你怎麼知道的?」
裴念回道,「聽那個青茶和渣男聊天聽到的。」
我被這稱呼逗笑,「他們怎麼說?」
「女的問你一直和我交往甚密不要緊嗎。男的回不用擔心,她身懷琉璃仙骨,定會守身如玉。」
「嘎巴」一下,我把手裏的草梗折斷,對澤越的厭惡更上了一層。
他當琉璃仙骨是什麼?我的貞潔牌坊嗎?
我平復下情緒,對裴念解釋道:「傳言要冰清玉潔纔可修煉琉璃仙骨。可惜我修了幾百年,一直不得其法,就把它破了。」
「破了?」裴念有點驚訝,「怎麼破的?」
我:「……」
我懷疑他在裝傻,於是我故意道:「和你一起破的,你忘了嗎?」
「可惜,顧斐不行,只破了一半。」
「嘎巴」,這次是裴念手裏的草梗折斷,
「我不行?我怎麼不行了?我哪裏不行了?」
我彷彿觸碰了什麼隱藏開關,裴念突然瘋了起來,非要讓我再試試他到底行不行,
我想到還未完全破除的琉璃仙骨,又想起上次的疼痛經歷,一時間竟然左右搖擺,不知道怎麼決定了。
裴念過來擁着我,鳳眸裏像灑滿了星星,帶着期許,還溼漉漉的。
他在我耳邊低語,
「我真的好想你。」
「我看書學過了,這次絕對不一樣。」
他貼近我的耳朵,「更深露重,寒山小院,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不覺得很刺激嗎…」
我伸手推開他,眼睛裏有點驚訝,「你好……」
裴念撲過來咬在我的脣上,讓我沒能把話說完,
等他再抬起頭來,整個人都已經羞恥得紅透了,「別說出來…」
我眉眼彎彎,脣角忍不住上翹,
果然還是那個他。
這一路上他舌戰青梔,擠兌澤越,我還以爲轉世後他性情大有變化呢。
裴念紅着臉在我耳邊輕聲,
「求你……」
我忘了我到底有沒有點頭,但這次真的很不一樣。
-16-
第二日,澤越獨自回來,而青梔和溪元卻不見身影。
我與裴唸對視一眼,均讀出了凝重。
我們一行三人直取雉雞精洞府,
這洞中幽暗深邃,空氣中充斥着血腥味,一股粘稠感令人十分不舒服。
忽然洞窟深處湧出一股黑霧,下一秒我便與另外兩人失散。
我獨自走在黑暗中,身後突然傳來破空聲。
利刃襲來,卻被我身後浮現的一把古箏虛影擋住,發出一聲箏鳴。
偷襲之人一擊不中便想逃,我身側的虛空中伸出無數琴絃,將人從黑霧裏拖了出來。
那人正是青梔。
我伸手掐上青梔的脖子,「你果然修爲不精。」
手指正要用力,青梔尖叫着,「你還不出來!」
黑霧散去一塊,一隻雞頭人身的雉雞精顯露出來,他的腳邊,裴念與溪元昏迷不醒。
雉雞精叫囂,「將她放了,否則這兩人性命不保!」
它與青梔明顯是一夥的,究竟怎麼回事?
我勾脣冷笑,「可不要太小瞧我。」
說罷,我伸手一揮,破障鐘聲響起。
同時我喊道,「裴念!」
下一刻,溪元由破障鍾驚醒。
而裴念目光清明,根本就沒暈過。
他抽出寶劍刺向雉雞精,直接斬下它一翅。
我手上也沒停,青梔眼看就要斷氣。
突然,一杆長槍向我刺來,而我早有準備般側身躲過。
澤越自黑暗中走出,「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你獨自回來的那一刻。」
澤越顯現戰神法相,我不知能撐多久。
進入洞府前我便捏碎了信物,希望援兵快些趕到。
與戰神相比,我最終還是落了下乘,被擊傷倒地。
裴念擊敗雉雞精,立刻向我奔來。
見澤越長槍就要刺下,他大喊道,「住手!」
澤越竟真的被釘在原地,二人像是較勁一般相互僵持。
最終裴念肉身撐不住,張嘴嘔出一大口鮮血。
澤越驚怒交加,魘住一般唸叨着:「這是帝言令?是你?是你!你怎麼還不死!」
說着澤越就朝裴念擲出手中的槍,我心中大驚,毫不猶豫地捏碎了手裏的符咒,「誅仙雷符!」
這符咒只誅仙,不傷人。
雷電落下,我自然也躲不了。
意識消失的前一秒,我看見口吐鮮血的裴念從眉心抽出一縷金光,丟在了我身上。
-17-
再次醒來,我發現自己回到了天界。
天邊紫電猙獰,這是當年神魔大戰的戰場,斷雲崖。
而我雙手被縛,立在崖邊,澤越、青梔、雉雞精立在我的對面。
澤越身上是被雷劈過的焦黑。
青梔頸骨已斷,可她卻依舊以詭異的姿態活着。
她催促澤越,「快取她仙骨,我要撐不住了。」
澤越沉眉望着我,取出鋒利的刀刃,「梵音,別怪我。」
我目送那絲金光離開我的身體朝南邊飛去,朝着澤越露出挑釁的笑容,
「那你取一個試試。」
利刃刺破肌膚,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我欣賞着澤越的表情,從勝券在握到迷茫震驚。
不由快意地笑出了聲。
困擾我的夢境終於被改變了,我堂堂梵音上仙,不給任何人作配。
青梔神色癲狂,「仙骨呢?琉璃仙骨呢!」
澤越臉色漆黑如墨,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探我的脈象。
察覺到了什麼,他咬牙切齒,幾乎將我的手腕捏斷,
「梵音!你!」
我開懷笑道:「怎麼樣?澤越上神,可還能取仙骨?」
「爲什麼?梵音,告訴我爲什麼!」
看着瘋魔般的澤越,我反倒也想問一句,「爲什麼?」
沒做那場夢之前的我,對待澤越也是一片真心。
他又爲何變成如今面目全非的樣子。
澤越沉默片刻,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一個距離,
「一點點,只差這麼一點點,我就是帝君了。」
「數百年前,我比不過言澈。現在他已經沉睡多年,我還只是帝君之下第一人!你叫我怎麼能甘心!」
我怒到極致反而想笑了,「什麼一點點?是誰給你測的距離?別人恭維你兩句帝君之下第一人你還真信了?你差得遠呢!光憑一顆心懷蒼生的心,言澈帝君就甩你十萬八千里!」
這時,空氣頓時變得黏膩沉重,我與澤越同時察覺。
只見青梔滿臉癲狂之色,已是失控狀態。
「我籌謀數百年,不惜獻祭壽命,才變成這幅樣子進入仙界。」
「現在琉璃仙骨沒了,我又該如何修成不傷不滅?」
「我不能獨自去死!我要這天下給我陪葬!」
說着她抓住雉雞精,一口咬下,雉雞精化作濃濃黑霧湧入她的身體。
澤越也露出震驚神色,「青梔,你……」
青梔哈哈大笑着打斷,「誰是青梔?我乃魔尊重煌的一縷惡念!」
「當時重煌被言澈擊殺,最後一刻我脫體而出,狠狠撕咬言澈一口,他被我扯下一半神魂,陷入沉睡。」
「澤越你這蠢貨!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利用我蠱惑人心的能力嗎?我又何嘗不是利用你謀取琉璃仙骨?現在琉璃仙骨沒了,那大家就一起死!」
說罷,青梔跳下斷雲崖,以魔尊重煌的惡念爲引,妄圖破除魔族封印。
天邊紫電交錯的更加頻繁,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我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掙脫了束縛。
我上去就甩了澤越一個耳光,「你這個被心魔所惑的蠢貨!還不快阻止她!」
我跟着躍下斷崖,可終究還是沒來得及。
天邊閃電頻閃之後,一聲巨響。
天,裂了。
-18-
無數猙獰魔族從裂縫中爬出,魔氣四溢。
我低頭看向凡間,無數災禍頓起。
我深吸一口氣,拿出傳音符。
先前結合夢境,我對青梔迷惑人心的能力有所察覺,
本想讓姐妹們在仙界佈滿接收符,到時傳音驚醒被蠱惑的仙人。
卻不承想現在起了作用。
我嚴肅開口,「衆仙聽令!魔族封印被破,速來斷雲崖!」
不消片刻,我見泊川、扶嶺二人帶軍趕到,投入戰場。
慢慢地,越來越多的仙人趕來,可魔族無窮無盡,彷彿永遠也殺不完。
我望向天上的裂口,一顆心逐漸堅定。
我是天生神祇,天是我的父親,地是我的母親,我本身就是天地的一部分。
我顯出法相,直奔天上裂口而去。
似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喊聲,「殿主!」
我回頭,只見我的一衆姐妹們淚流滿面,呼喊着我回去。
我朝她們粲然一笑,轉身毅然飛去。
下一刻,姐妹們化爲流光直奔而來,變作我法衣上的樂器紋繡。
我哽咽,「傻瓜,爲什麼要過來。」
「殿主在哪,我們便在哪。」
紫電打在我的身上,原以爲被破了的琉璃仙骨突然發燙,化作一股暖流湧向我的四肢。
紫電對我造成的傷害竟不及我身軀修復的速度!
我越飛越快,感覺掙脫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紫電淬體,不破不立!
我竟在這個時候進階上神了!
很快我就來到裂口處,手中結印,法衣激盪,
「吾以吾靈,祭慰上天。吾以吾身,歸還大地,吾願以吾身……」
突然一隻大手伸出,覆在我結印的手上,打斷了我的話語。
我見到了一身白金鎧甲法相的顧斐……不,言澈帝君?
男人一聲輕笑,
「音音真棒,但接下來是我擅長的領域,就交給我吧。」
-19-
隨着言澈帝君的甦醒,仙界一方士氣大震。
泊川、扶嶺等戰神紛紛臣服。
在言澈帝君帶領下宛如開刃的利劍,所向披靡。
一場神魔大戰序幕剛被拉開,魔族就被雷霆之勢擊退。
大戰結束,魔族被重新封印,凡間的災禍也盡數退散。
殘破的戰場上,言澈帝君拎着一臉頹勢的澤越朝我飛來,
他鳳眸含笑,眉宇間的意氣風發像裴念,臉頰輪廓的從容成熟像顧斐。
「音音,爲何這樣看着我。」
言澈帝君伸手想捏我的臉頰,我卻在低頭行禮,語氣不自覺帶了尊敬,
「梵音見過帝君。」
頂着言澈帝君幽怨的目光,我有點不敢抬頭。
啊怎麼辦!我的凡間男友突然變成了一直敬重的帝君!
我還曾經對他這樣那樣……
「呵呵呵……」一陣沙啞自嘲的笑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澤越跪伏在地,都這個時候了, 他眉宇間還是一股戾氣。
他惡狠狠地瞪着言澈帝君, 「言澈!我又輸給了你, 我不甘心,我不服!」
言澈面對澤越, 臉上是我未見過的冷漠,
「澤越,數百年前我就警告過你,心術不正, 必自遭心魔。」
澤越又是一陣癲狂笑聲,「少說漂亮話了,成王敗寇罷了。落到今天地步, 我不後悔!」
「我只虧欠一人。」
說着, 澤越把目光望向我。
我頓感噁心,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他纔不是真心覺得虧欠, 只不過是因爲失敗了而已。
少拿什麼癡情面具來掩飾自己的醜惡嘴臉!
我上前一步,揮手將澤越壓在地上, 散去雲層, 強迫他看看人間慘象。
「只虧欠一人?虧你說得出口!你睜開眼睛看看這人間, 因爲你與青梔,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又有多少人痛失至親!」
「你虧欠這天下所有人!」
澤越眼中流露出恐懼, 我再次開口,
「你根本不配做守衛凡間的戰神, 你該毀去仙骨, 永墮輪迴去贖罪!」
話音剛落,只聽澤越體內一聲脆響。
他的仙骨也不願承認這樣的主人,自行毀滅了。
澤越就這樣墜入了輪迴。
我長舒一口氣, 轉身卻對上了言澈帝君笑意盈盈的眼,
「音音威武,相比武神也不遑多讓呢。」
我瞬間漲紅了臉, 謙虛一句, 「帝君謬讚了。」
言澈帝君苦着一張臉湊過來,我一下被他拉住了手。
他牽着我的手, 語氣裏委屈巴巴,
「音音, 分別不過幾天, 你怎麼這麼疏遠我啊。」
我忍不住捂住了臉。
太割裂了, 那個傳說中的帝君叫我音音耶。
這時,我察覺握着我手腕的言澈帝君身形一僵。
只見他又仔細認真地分辨一下,隨後兩邊嘴角瘋狂上揚,「音音, 這……」
我臉色一變, 糟了, 忘了肚子裏這個小傢伙。
我甩開言澈帝君的手,「帝君,司音殿還有點事, 我先走了。」
言澈在我身後邊追邊喊,「音音,小心點呀。」
或許我還需要點時間來接受身份的轉換。
但我已經掙脫命運的枷鎖。
我們接下來還有漫長的時間。
天長地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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