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遊女主救贖陰鬱反派

救贖陰鬱反派的第一天，他剛屠殺完一整個村的人。
系統指揮我：「你去和他搞對象，用愛感化他、救贖他，放下仇恨、走向正道……」
於是我抬手指向竹林深處的假山，對反派說。
「你漏了個沒殺。」
「報仇要講究斬草除根，最好方圓十里的雞蛋都給搖散黃。」
「愣着幹啥？去補刀啊。」
系統察覺不對，翻看我的簡歷後發出尖銳爆鳴。
「你的簡歷裏怎麼會是：殺人率百分之百！？」
「完了完了，選人的時候沒有背調，把恐怖遊戲、規則怪談的女主給搖到言情文裏來了！」

-1-
我是職業攻略者。
被系統指派去救贖仙俠世界的陰鬱反派。
「你的履歷非常優秀啊。」
「不僅通關成績評級爲 SSS，而且勝率高達百分之百，太適合這次高難度攻略任務了……等會兒！」
系統反應過來，發出尖銳爆鳴。
「殺人率百分之百！？」
「你把所有人都殺了！？」
「對啊，不然呢？」
系統崩潰地將錯就錯：「以前那些小衆恐怖副本就翻篇了，我們這個是女頻主流言情文！」
「講的是救贖與愛，只搞對象談師徒戀，不要打打殺殺，你懂不懂！」
嘰裏咕嚕說什麼呢，聽不懂。
我看了看自己穿梭過的世界。
恐怖遊戲、克蘇魯、規則怪談、孤島大逃殺、還有密室生存，全他爹的都是陰暗血腥惡臭，永遠滿身都是髒兮兮的。
再看看眼前雲霧繚繞，仙氣飄飄的仙俠世界。
不由得發出一聲感嘆！
嗯，環境真好，終於可以穿白衣服了。
「不是，攻略者，在你之前十幾個女海王、戀愛達人都攻略失敗了，你這個戀愛經驗爲 0 的女莽夫，怎麼還能笑得出來？」
我把手指骨節捏得咔咔響：「告訴她們，菜就多練。」
系統還是不放心地給我科普起故事背景。
我要救贖的是陰鬱反派燕溪山，也是之後會毀天滅地、殺穿三界的邪神大 boss。
因爲燕家一族是罕見的地靈根，他的父母慘遭屠戮。
他作爲家族唯一倖存的天才少年。
此刻正在仇家的山寨裏搏鬥廝殺。
血浸潤了眉Ťù⁽眼，染透了衣衫，就連那柄鏽跡斑斑的短刀也砍出了豁口。
他好像覺察不到疼痛，也感知不到疲倦。
直到他屠殺了整個山寨，腳下屍骸遍地、血流成河。
我翩然落地，出聲打斷：「慢着。」
燕溪山從屍山血海裏抬起臉，分明是稚氣未脫的臉龐，眼底的兇戾鋒銳如刀。
「師父是要阻攔我嗎？」
他一字一頓。
系統發出警報：「完了完了，開始了，不管你旁觀也好規勸也罷，這裏都會增加黑化值！！」
我說：「非也。」
抬手一指竹林掩映的假山後，對燕溪山說道：
「你漏了個沒殺。」
「報仇要講究一個斬草除根，最好方圓十里的雞蛋都給搖散黃。」
「愣着幹啥？去補刀啊。」

-2-
系統：？
反派男主：？
密林後那道身影掐了個訣，飛快地想要跑路。
燕溪山搖搖晃晃地從血泊中站起身，踉蹌着就要追。
我又一次攔住他。
「行了，鑑定完畢，你打不過。」
「爲了報仇把自己搭進去是很愚蠢的行爲。」
「跟我回宗門，修煉兩年再收拾他。」
燕溪山眼神中劃過一絲迷茫：「可是，師父教誨弟子，斬草除根。」
我看了看他現在遍體鱗傷的狼狽模樣，幽幽開口：「如果現在去送，你纔是那個根。」
燕ṱú₁溪山面色窘然，朝我頷首施禮。
「是，師父，弟子修爲淺薄，定然跟着師父好好修煉，以待來日。」
我召喚出自己的紫薇劍，帶着燕溪山御劍飛行。
系統不可置信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不是，宿主，你就放任他大開殺戒？這怎麼能行？！要知道他本來就是未來毀天滅地的反派魔王，我看看黑化值……誒，奇怪，怎麼沒動？」
層雲渺然，風聲呼嘯。
我看着在落日餘暉中漸漸隱沒的村落。
「我爲什麼要勸他？我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在之前的副本里，誰殺我全家，最好藏起自己的爸媽。」
「明明就是放不下的深仇大恨，那就讓他報唄。」
系統：……
【恭喜宿主通過第一關：血海深仇】
【接下來，請您前往靈渺山劍宗，和男主開啓宗門修行之旅】
穿過罡風肆虐的結界，紫薇劍緩緩下落。
漢白玉階自雲海中逐漸浮現，足足上千級石階蜿蜒而上，如同玉龍盤伏在羣山之中。
我收了御劍，發出感嘆：「我去，咱們宗門這麼有錢？」
燕溪山的眼神困惑，但還是畢恭畢敬地回答我。
「是，劍宗乃六大宗門之首，師尊又是最年輕的掌教傳師，地位僅次於掌門，自然非同凡響。」
我喜上眉梢。
「太好了。之前的副本不殺幾個怪連住的地兒都沒，不是住在精神病院就是枯井裏。這待遇就是罰我生生世世留在這裏我也願意啊。」
「啊？」
燕溪山不知道捕捉到了哪幾個字，那雙深琥珀色的漂亮眼睛裏閃過一瞬即逝的光。
「生生世世……」
但很快黯淡下去。
「師尊修爲那麼高，自有大千世界任您闖蕩，又怎麼會甘願留在這劍宗？」
「不過是我癡心妄想罷了。」
【宿主請注意，攻略者好感度-5。】
我驚了一下：「啊？憑啥啊？」
【他覺得你在騙他。早晚有一天你會拋下他。】
嘿這倒黴孩子……
就在我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只聽燕溪山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師兄好」。

-3-
系統自動爲我植入人物信息。
眼前的少年着金鶴繡白箭袖錦袍，身姿筆挺，態度傲然。
是我大師兄的得意門生之一，孟爻。
孟爻上下掃了我倆一眼。
面上的嫌惡之色不加掩飾。
「哼，師叔好雅興，其餘師叔伯都在爲比武大會籌備，唯有你逍遙在外。」
說完，抬腳就要走，還不忘蛐蛐燕溪山兩句。
「當真是外門帶回來的野路子。」
「如今什麼阿貓阿狗也配進我劍宗山門了。」
燕溪山眼尾微微泛紅，那雙手骨節凸起，最終低下了頭。
「……都是弟子無能，害師尊受辱，弟子罪該萬死。」
我給了他一個腦瓜崩兒。
「別裝綠茶了，好像那麼大的寨子不是你殺穿的一樣。」
說完，一個閃身上前，抬手噼啪給了孟爻兩耳光。
打完了我纔想起來問系統：
「他是弟子，我是長輩，我抽他沒毛病吧？」
系統：……
孟爻又驚又怒地看着我，「楚絳玉你——」
我又給了他一巴掌。
「怎麼，大師兄教出來的弟子明知故犯、不守規矩，是覺得被我懲戒很爽嗎？」
「叫、師、叔！」
他被打得墨髮散落下來幾縷，玉面蒼白，嘴角溢出血跡，滿眼都是不可置信。
隨後，惡狠狠地撂下話來：「我會稟明師尊，自有師尊爲我主持公道！」
哈。
一怒之下的結果就是告家長啊。
我委實覺得好笑，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他掌心剛觸碰到片刻的柔軟，就飛快撤離。
孟爻的臉紅得快要爆炸了，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我微笑着拍拍他的肩。
「去吧，親愛的師侄，我也會把你非禮我這件事，如實告訴師兄的。」
「……」
他逃也似的離開了。
燕溪山站在旁邊，瞠目結舌，瞳孔地震。
我問：「這個孟……孟叉叉平時也欺負你嗎？」
少年抿了抿脣，「弟子資歷尚淺，師兄教訓，自當領受。」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
和這個世界的人玩不到一塊去，他們一個兩個都太要面子了。
「你如法炮製爲師這招，保證他再也不敢找你。」
燕溪山那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數次欲言又止，最後，弱弱地問我。
「師尊，這……這對嗎？」
「你管它對的錯的，你就說有沒有用？」
「……有用。」

-4-
來這裏的第三天。
我連一個人都沒殺。
慈悲得讓我自己都感覺有些悵然了。
一個戰士離開了戰場，她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
不久前，系統曾經充滿懷疑地問我：「宿主，你解決反派邪神的辦法不會是自己取而代之吧？」
我眼前一亮：「好思路啊。」
「不行！！！」它發出尖銳爆鳴，「你走的是養成，是救贖，是溫暖他的路線！」
……行吧。
我開始瞭解當下的劇情線。
劍宗的掌門人，我的師父，也是千百年來最有希望羽化登仙的天之驕子虛懷真人。
傳聞他是四海八荒第一修仙天才，且和善悲憫，憐愛衆生。
不過爲了修仙的最後一道門檻閉關很久了。
現在由大師兄代理掌門事宜。
而一年一度的新人比武大賽即將開始，今年正好輪到了劍宗承辦。
一般這種情況，不出意外的話，意外就該來了。
我懂。
不過燕溪山日夜勤修苦練，風霜雨雪都未曾懈怠。
有我這樣善解人意、諄諄善誘的師尊，有如此良好的修仙環境，他黑化的動機是什麼呢？
我想不通。
外面忽然一陣妖風肆虐。
嘩啦啦吹滅了竹屋裏的所有燈燭。
「孽障，還敢跑出來丟人現眼！」
「你們愣什麼，還不把他給我拖出來帶走！」
男人的怒吼震天響。
讓人懷疑路過的靈獸都得挨他倆逼鬥。
我攏了一盞燈籠，披上白裘袍子出了門。
只見十幾個散修將這裏圍了起來，面色不善。
我的臉色很是難看。
「諸位，事和病你們今天最好有一個。」
被中央簇擁着的男人見到是我，這才勉強壓了壓怒色。
「請絳玉真人見諒，老夫不是衝着您。」
「我那不成器的外侄衝破結界跑了出來，口口聲聲說要爲父母報仇，不顧我們兩家早已和解，犯下如此滔天殺孽，還賊心不死，居然躲在劍宗裏，實在是丟人現眼！老夫這就帶他走！」
旁邊的黃衣女子指着我身後罵道：「你個下賤的孽種！族長說話你聽不到嗎？還不滾過來！」
我這才「咦」了一聲。
「敢問姑娘，孽種是誰？」
女子一愣。
「燕溪山啊。」
「他做了什麼孽？」
「他……他屠村！居然殺了那麼多人，如此滿手血腥的渣滓，怎麼配修仙問道！」
「如果我沒記錯，燕溪山是爲父母報仇，難道姑娘你……沒有父母嗎？還是別人殺你爹孃，你卻笑着原諒？」
那少女被我說的急了，忙轉向一邊的男人道，「父親，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老者神色沉鬱到能滴出水來。
「燕溪山，你可想清楚，今日你若不回去，從今往後就是旁支族人也會將你除名，你將徹底無親無故！」

-5-
我冷笑，頃刻間揮手就是一掌。
罡風呼嘯而來，虯結如龍的千年古松被齊腰切斷，轟然坍塌。
在滾滾塵埃落地後，他們和我們面前儼然被樹幹橫亙隔斷。
衆人面面相覷，滿臉驚恐。
「我是不是給你們臉了？」
我持續輸出：「爲父母報仇的時候諸位一個都不在，現在倒是跳將出來了？還無親無故，說的好像你們在有什麼用似的。」
「還有，在我楚絳玉的門前撒潑鬧事，搶我唯一的徒弟，膽子真夠大啊，族譜藏好了嗎？」
「再有下次，我一掌送諸位地下團建。」
「給、我、滾！」
這羣人嘴上罵罵咧咧地說我不配當名門正派，逃跑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快。
燕溪山約莫沒想到我忽然暴走，愣住了。
許久，他那雙狹長的眼眸在黑暗中變得水霧氤氳，居然蒙上了瑩然淚光。
「弟子……弟子實在不值得您這麼做。」
說完，似乎下定決心要對我講什麼話。
只可惜黑燈瞎火，我沒看清，只是打了個哈欠：「別哭了，回去早點睡，哦，還有，勤加修煉……」
燕溪山立刻稽首：「是，弟子明白，弟子出身卑賤，必然要在修行上比得過同齡人，才能……」
「才能在比武大會裝一波大的。」我補充，「記住，很多時候努力的意義就是在關鍵時候裝逼，這是你師父我的座右銘。」
說完，我就回房間了。
躺在牀上的時候，我忍不住好奇地問系統：「你說這是第二個關鍵劇情點，那歷往其他的攻略者是怎麼做的？」
系統調來轉生鏡。
過去的那些攻略者，有的苦口婆心地勸燕溪山放下仇恨，有的代他向那羣人道歉賠禮，有的則是在老者大怒的時候捨身擋下了那一擊，試圖感化燕溪山。
我很費解，因爲我從始至終都不認爲他做的有什麼不對。
要真的說有錯，錯就錯在他脾氣太好了。
表妹一巴掌，大伯更是兩巴掌。
系統發出幽幽的電子音：
【宿主，因爲你天生缺少情感，你不懂人世間作爲血脈的羈絆，自然也不會明白困住燕溪山的是什麼。】
【你的確是個勇闖恐怖世界的好苗子，但是在這裏……】
【算了，祝你好運。】

-6-
從夏轉秋，秋又入冬。
時間如白駒過隙。
燕溪山已經能在我手底下勉強過十招了，果然沒讓我失望。
我知道，無數次夢醒時分，燕溪山都在拼了命地修行，少年的劍鋒劃過山石，留下的痕跡越來越深。
他就像險些墜落沙漠卻又被我接住的一滴水。
拼了命地匯聚溪流湖泊，積水成川，不斷變強。
終於到了大賽將至這一天。
前幾場，他毫無懸念地贏了，我甚至都沒記住對面的倒黴孩子長啥樣。
旁觀了幾次，我開始逃席摸魚。
傳說中其他攻略者屢戰屢敗的副本這麼簡單？
嗯？
易如反掌好不好？簡直易如反掌。
我實在是閒來無事，索性下山去找燕溪山之前沒能幹掉的仇人了。
開玩笑，他殺不了我還殺不了？
雖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但我又不是什麼君子。
我只堅信喫飯要喫飽，報仇要趁早。
那男人被我一劍捅了個對穿的時候，滿眼都是震驚：「你……你枉爲名門正道，居然手段如此毒辣，我詛咒你——」
咔嚓。
又一劍。
我甩了甩劍上滑落的血珠，面無表情。
「要不說你該死呢，說的話沒一句是我想聽的。」
系統愕然無言。
半晌才說話：
【等等，宿主，你就這麼水靈靈地把暗戀你的男三給殺了？？？】
我迷茫：「誰？」
它聲線顫抖：
【男三是個身世很慘的散修，先天不足，當初他的長兄殺了反派男主全家，其實就是爲了搶靈根給他續命。他蟄伏多年等待報仇暗殺男主的機會，但是卻在一次次跟蹤裏對你，也就是師尊動了情，他恨明月高懸爲何獨不照他，轉而因愛生恨……】
【要知道，很多攻略者都卡在這一關難以取捨。】
「聽不懂。」我簡明扼要給出回覆，「你就告訴我，死透了沒？不能再活過來了吧？」
系統：…………
【的的確確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好了宿主，別補刀了！人已經被你紮成篩子啦！！你趕緊回去看男主一眼，他出事了！！】

-7-
前腳剛回去，孟爻便扣響了我的門。
態度恭謹，表情玩味：「弟子參見師叔。師父請您去走一趟。」
哦，是我那素未謀面的大師兄啊。
系統連忙給我載入資料——
大師兄慕輕羽，清風霽月、爽朗清舉；待人和煦、如沐春風。
系統說完又酸溜溜地補充：
【慕師兄是所有新人弟子夢中情師，每年想拜入他門下的能從山頂排到山腳，和你的門可羅雀簡直形成了鮮明對照。唉。宿主啊。】
笑話，我是攻略者，又不是美團。
我不需要被打分。
「可知道大師兄找我什麼事？」我問孟爻。
「弟子不敢妄言，只是聽說燕師弟私闖禁地、偷竊法寶，如今被扣押在了刑堂。」
我趕到斷崖下的刑堂時已經遲了。
燕溪山雙臂被玄鐵鎖鏈高懸於刑臺之上，鴉青色長髮被冷汗完全濡溼浸透，凌亂地垂落在額前，血珠順着發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負責行刑的弟子手持戒律鞭，裹着雷火再度抽下時，他繃緊的後背倏然弓起。
單薄素袍應聲撕裂，脊骨處炸開蛛網般的血痕。
深處森然見骨。
可少年不閃不避，也不求饒。
就算痛到齒關緊咬，下頜繃出凌厲弧線，也將痛楚盡數絞碎在顫抖的呼吸裏。
他被迫仰起的脖頸暴露出脆弱的喉結，冷汗和血順着鎖骨滑過鎖骨，在緊實胸腹間匯成刺目的細流。
那雙溼漉漉的眼睛在我到來時終於有了些許光彩，卻又很快變成無所適從的慌亂。
只是聲音早就嘶啞顫抖。
「師尊，弟子沒有。」
「誰打的？」
我問道。
殿內寂靜無聲。
雲階忽然盪開浮金漣漪，玉冠束髮的男人緩步走出，雪青廣袖盈滿松風。那張臉的確如同清風朗月，只是眉心一點硃砂痣昳麗妖冶。
一排排弟子紛紛跪下行禮。
他就是慕輕羽？
我皺眉，怎麼也想不起和這人有什麼交集。
「絳玉，息怒。」
「畢竟茲事體大，又趕在六大宗齊聚的時候鬧出如此醜聞。我這個做師兄的也是爲了宗門聲望和你的清譽着想，畢竟若是鬧大了，傳出去丟人的可不止他燕溪山一個。」
「是他甘願認罪受罰的，對嗎？」
慕輕羽嘴角噙着極淺的微笑，鴉羽似的睫毛半垂，在眼下投出細碎陰影，卻將神色掩蓋了大半。
抬起了少年的下巴，只見燕溪山疼得渾身顫抖，眼睫上掛着淚珠。
「是。」
「多謝師伯體恤。弟子……認罪。」
「求師伯不要將此事宣揚出去，一切懲罰，弟子願意承擔。」

-8-
「慢着！」
我抬手打斷。
「且不論事情真相未明，就算我門下弟子真的有錯，也不能繞過我這個師父私自決斷吧？師兄你說呢？」
心裏卻在想：
媽的這個慕輕羽。
一眼沒看見居然把我的人揍成這幅親媽不認的鬼樣子。
要不是在這個副本不好隨意動粗，我早給他天靈蓋掀飛了！
然而慕輕羽還是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
「絳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我座下三名弟子都親眼所見，燕溪山私闖宗門禁地，且盜走了密辛。」
燕溪山緊咬牙關，低聲辯駁：「弟子的確進入過洞天福地，但是是有一個面生的門徒傳信，說師尊急召我過去爲她護法……我又沒看見她，所以……」
有人冷笑一聲。
「哼，師弟不覺得自己強詞奪理嗎？師叔何等修爲，需要你護法？」
「就是就是，她分明只有你一個徒弟，你怎麼可能不認識同門？」
「今日你是私闖禁地，明日豈不是要爭搶掌門之位了？」
我再次出聲打斷衆人爭執。
「燕溪山，我先告訴你，名聲清譽在我這一個子兒都不值。」
「你到底想要就此息事寧人，還是想要一個真相？」
「看着我，說話。」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眸，表情是從未有過的……不可置信和受寵若驚。
難道過往從來沒有人給他撐腰嗎？
「弟子想要真相。」
慕輕羽眉頭微蹙：「洞天福地乃清修之所，因此並無天眼，你如何取證，又如何得出所謂的真相？」
我不語，揮手掐訣斬斷鐵索，掌心覆蓋之處，流動的光華一點點滲入遍體鱗傷的肌膚。
他走到我面前，雪山蓮花幽微的寒氣撲面，眼眸深沉幽邃：「絳玉，你一向聰慧，得師尊喜愛，我希望你不要爲一時衝動偏私護短。」
終於止住了燕溪山身上幾處要害傷口。
我朝慕輕羽抬起下巴：「師兄誤會了，我從來追求的就是公平二字。」
「我最近新習得天雷洗髓訣，據說施加在人身上的滋味兒妙不可言。」
「既然諸位各執一詞，不如咱們上點真格的？」
「誰能堅持到最後，那證詞也便有幾分可信了。」
「師兄，你說呢？」

-9-
說完，在慕輕羽愕然、其餘弟子皆震悚的目光裏，我五指一曲。
「諸位，看好了，什麼叫他媽的公平。」
系統的爆鳴聲響徹耳畔：
【等等，等一下！宿主，你不是要刑訊逼供吧？！你可是名門正派啊！！！宿主你要幹什——】
紫電纏繞的指尖驚起一串細碎雷光，九盞引雷燈應聲浮出。
掌心猛然按向地面，青磚霎時浮現出蛛網狀的雷紋，越擴越大，光芒愈發刺眼。
幾乎能照亮每一個人臉上的驚恐、畏懼與退縮。
洗髓雷自穹頂貫入弟子們的天靈大穴，包括燕溪山。
殿內瞬間火星四濺。
當第二波雷劫劈開靈脈時，終於有人嘶喊着吐出話來：
「師叔，師叔饒命！師叔，我沒看見燕師弟私闖禁地，我胡亂編排的……饒命啊。」
「弟子有罪，都怪弟子錯認，請師叔手下留情！」
三個信誓旦旦指認的弟子跪在我腳邊痛哭流涕。
慕輕羽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絳玉，你何時變得如此心狠手辣？」
「我如若不心狠手辣，怎麼襯托師兄你的風光霽月呢？」
我的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衆弟子，雲淡風輕地拍了拍慕輕羽的肩膀。
「師兄，師門不幸啊。看來你還得多加教導纔是。」
「別總看見我帶的好苗子就眼饞心熱，告訴你，他是我徒弟，你搶不走的。」
說完，帶着燕溪山瀟灑離去。
系統剛剛被我電宕機了。
半晌，電流才勉強接上：
【宿主，完了，全完了。你可知道他是誰？】
我說：「哦？怎麼，他的家世背景很牛逼嗎？說來聽聽。」
【不是啊！他是對你愛而不得多年的病嬌黑蓮花師兄，是男配！！】
系統的聲音快要崩潰了。
【你還警告他不要跟你搶人？他分明是在跟男主搶你啊！真是媚眼拋給瞎子看，你還上來就猛揍人家的徒弟！你，我，你，唉，我真是……」
系統告訴我，這是攻略階段至關重要的第三節點。
由於黑蓮花師兄的演技實在出神入化，加上證據樁樁件件直指燕溪山，有很多攻略者到了這一步，要麼對男主失望看着他被責罰，要麼就是和師兄求情服軟。
但是選擇後者的結果就會開啓另一條副線，也就是女主和男配的感情。
嗯，看來眼下慕輕羽是要恨透我了。
樹敵太多意味着後患無窮。
我氪金了，讓系統幫我窺看一下慕輕羽的心聲。
要是他真的對我起了殺心，那我只好先下手爲強。

-10-
結果就看見，慕輕羽拎着半壇殘酒半倚靠在桃花樹上，雪青外袍鬆垮地纏在臂彎，猩紅絲絛垂落的銀鈴叮咚作響ƭű₉，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紅蓮。
「小玉兒，我該拿你怎麼辦好呢？」
「你越是清心寡慾，我就越是期待你慾火焚身，意亂情迷。」
接下來的畫面屬於要打碼的程度。
我老臉一紅，趕緊讓系統斷掉。
「操，他有病啊！」
回到住所，我看燕溪山受傷不輕，便將他帶到了後山的碧水瑤池，這裏常年溫泉覆蓋，而且裏面放了不少珍稀藥材，療傷再好不過。
少年清朗溫潤的臉在月色薄紗下居然染了三分薄紅。
解開衣帶的手稍微有點顫抖。
一側頭，發現我也在寬衣解帶，他徹底懵了，說話都磕巴了。
「師、師尊？您……」
我挑起他被血浸潤的衣袍，咬牙切齒：
「慕輕羽一巴掌，被指使誣陷你的兩巴掌，外面都亂成這樣了，師父還無所作爲擺明了撂挑子，更是降龍十八掌！」
「沒事，幸好爲師足夠正直，足夠強大。」我自己把自己安慰好了，「來吧，療傷。」
他聲音愈加低了下去，睫毛簌簌顫動，「弟子、弟子可以自己……來……」
「他在幹什麼？」我用心流問系統。
【……他在害羞。】
系統解釋。
【因爲宿主你刨除行爲和一切內在不看的話，也算是個美人。】
我和這個世界的人真的玩不到一起去。
人都半死不活了，還在這裏臉紅個泡泡茶壺啊？！
想當初有這種能療傷治癒的好地方，大家都是連拿帶搶。
真到渴極了的時候，就算河裏飄着面目全非的屍體，都能淡定地喝下去。
「抱歉，師尊，您……生氣了嗎？」
燕溪山看到我沉默不語，連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少年身形已經不似初見時的消瘦清癯，肩膀胸腹都有了明顯的肌肉線條，勁瘦精壯的腰身一覽無餘。
就連那些血痕斑駁的鞭傷，似乎都多了幾分凌虐的美感。
更不要說他那雙狹長優美的桃花眼中氤氳的水霧。
「沒有，你我之間，不用如此小心翼翼。」
「畢竟你是我唯一的徒弟，給你撐腰是應該的。」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也愣住了。
恍惚之間想到，我總是獨來獨往通關副本。
好像……很久沒有和其他人產生過任何羈絆了。
反正大家不是生，就是死。
上一秒還是並肩作戰的朋友，下一關就可能是殊死搏鬥的對手。
意外和明天，誰也不知道哪個會先到來。
我曾經親手殺死過一個與我共通十幾個本的好友。
因爲他病變了，他不想變成一個沒有意識的食人怪，求我讓他體面地死。
當我的刀將他的心臟捅了個對穿的時候，我忽然覺得，那種疼痛似乎以某種方式永遠留在了我身上。
將我拉回思緒的，是燕溪山。
他脊背輕顫，無聲無息地落下一滴淚。
池水漾開微不可察的漣漪，他似乎自覺羞愧，偏過臉去。
系統連忙提醒我：
【宿主，宿主！！男主從來都是隱忍剋制直到徹底黑化爆發，只有在你面前纔會展露脆弱的一面，如此大好機會，你抓緊時機說點什麼啊！】
我……
我該說什麼？
死腦子快想啊。
半晌，我收回爲他運轉周天的雙手，語氣充滿希冀。
「放心，你的傷基本已無大礙，明日必然能再接再厲，幹翻他們！」
「……」
「爲師相信你！」
「……」

-11-
大選落下帷幕。
燕溪山不負我的期望，拿下第二名。
不少我不認識的宗門長老們紛紛前來道賀，連帶着對我的態度都恭謹了不少。
還有些身後跟着妙齡少女，俏生生地叫一聲「溪山哥哥」。
只可惜，這死木頭掛着張冷臉。
對所有人都是一副外門勿進，同門更是滾開的模樣。
我不由得和系統抱怨：「這倒黴孩子，學我什麼不好啊，怎麼比我還不開竅？那個炁宗的寒煙姑娘如出水芙蓉，符籙宗的亦然姑娘英姿颯爽……」
「他就不能大大方方出來走兩步？急死我了！」
系統：
【宿主，有沒有一種可能，不開竅的另有其人？】
燕溪山被指派去執行任務。
聽說是得到了掌門人的格外垂青。
臨行前，他將自己一直戴在手腕上的紅繩編就的五帝錢放在我掌心，那上面還有一枚小小的黃銅鈴鐺。
我記得當初還有弟子因爲這個嘲笑過他，說他家不過是靠一些低賤的手藝活謀生，和他們世家大族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如今看到他摒棄前嫌，我挺高興的。
「送我了？你的那條呢？」
「弟子還有一條，師父若是想我，便搖一搖鈴鐺，我會盡快回來。」
我推他一把。
「去，誰想你了？我巴不得落個清淨。」
燕溪山眼底清澈，語氣誠懇溫柔。
「可我會很想你。」
等人走後，我看着手鍊，陷入沉思。
總覺得好像哪裏不一樣了，但是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很奇怪。
系統幽幽出現：
【我說什麼來着？不開竅的另有其人。】
「誰？」
還沒等到回話，我的房門就被敲響了。
慕輕羽攜裹着入夜的寒霜立在門前，雪青錦袍被風盪開，猩紅絲絛垂落的銀鈴撞出泠泠脆響。
我一見他來就沒什麼好臉色。
「大師兄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他身上暗香浮動，幽微清冷的眸子閃爍着。
「阿玉可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12-
我這纔來了點興致。
很不經意地炫耀：
「哦？你怎麼知道我徒弟拿了第二名？」
「這孩子真是的，其實我也就讓他隨便上去練練。哈哈，你看這事兒鬧的。」
慕輕羽那雙清清冷冷的漆黑眼眸在我身上駐留許久，神色一點點黯淡。
「阿玉，今日是我生辰。」
「曾經你我一同拜入師尊門下，你得知我是家中庶子，素日被欺壓凌辱，便主動與我一同修煉。後來，你給我做長壽麪喫，你說，別人不記得，但是你會記得我的生辰。」
他自嘲般苦笑了一下，轉身欲走。
「你不必防備我如此之深，其實，我只是今日多做了一碗長壽麪，來問問你。」
「看來，終究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忙拔腳跟了上去：
「等等，哎，面我喫啊！我就愛喫麪條！臥雞蛋沒有？我要喫溏心的！辣子多多地放！」
系統幽幽的吐槽聲響起：
【宿主，別人是油鹽不進，你是隻進油鹽啊。】
它懂什麼？
我喫過的東西要是敢列舉出來，估計邪修都得吐三天三夜。
慕輕羽的手藝比我想象中還要好，熱騰騰香噴噴的面眨眼間被我掃蕩了三分之二。
我呼嚕呼嚕地喝着麪湯，他就在對面支頤含笑看我。
「你爲何不喫？來，壽星，這個雞蛋——」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忽然無力地墜落。
「不好意思，我……」隨之而來一陣劇烈的暈眩，我想要起身，卻踉蹌着倒回原位，心中隨之湧起不好的預感，「慕輕羽？」
「嗯。我在。」
「你算計我？」
他輕輕勾起脣角，一挑眉毛，不置可否。
「不，玉兒，我只是——」
「爲自己挑選一個滿意的生辰禮罷了。」
渾身的骨頭像是被一寸一寸消融。
隨之而來的是四肢百骸瘋狂洶湧的燥熱，就連呼吸也跟着亂了章法。
我努力想要站起身，試了幾次均是徒勞。
他慢條斯理地走過來，舉手投足依舊優雅從容，輕輕俯下身，爲我擦拭嘴角。
「慕輕羽，師父早晚會出關的，你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我瞪着他，「現在立刻給我解藥！」
男人輕輕解下我高束的髮帶，任由滿頭長髮垂落下來。
他沉醉地嗅聞一番，將髮帶蒙上我的眼睛。
「哦？那又如何？你我情投意合，不過是結緣雙修而已。」
「我對你根本無情！」
「無妨，」他莞爾一笑，「也可以日久生情，我能等。」
「楚絳玉，你是我的，你從來就只是我的。」
「這麼多年來，想拜你爲師的都被我搶走了，你爲什麼不生氣？」
「因爲那些弟子都不重要對不對？」
「可是上次，我親自處罰了燕溪山，你卻動怒了。」
「所以你是在乎我的，你只是礙於同門身份不敢承認罷了。」
他俯身下來，薄脣近在咫尺。
「我只是，讓你看清你的真心——」
下一秒，他被我翻身一個過肩摔撂倒在地。
「我的真面目就是你爹！」

-13-
慕輕羽落地的瞬間，就地一滾，穩住身形。
「你沒中『黃粱夢』？」寒意在他眼中凝聚，「你戲耍我？」
我冷笑。
「廢話。」
「SSS 級是系統的上限，不是我的上限。」
「就你那點拙劣的小伎倆，我耍你八百個來回不帶拐彎的！」
下一秒，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飛了出去。
雪地爆出冰碴碎裂的脆響。
慕輕羽的赤色宮締符文流轉，纏住我的右臂。
積雪剎那間掀起數丈高，在眼前化作漫天寒霧。
幾乎同時，冰刃自袖口激射而出，直衝面門。
「我得不到的，誰都別想得到！」
我側身閃避，催動的雷火沿着一路燃燒下去，與他硬生生撞在了一起。
喉底腥甜翻湧上來。
吐出一口血。
媽的，同門同宗就是這點不好，對彼此的招數心知肚明，何況慕輕羽還是我師兄。
理論上硬剛是剛不過的。
幸好，我比他陰險。
尋了個空檔，反手將斷刃扎進男人的左胸，鮮血噴濺在雪地上，一片斑駁猩紅。
我用力抽出斷刃，斬掉纏上手腕的血紅宮絛，下一秒，紫薇劍應聲而來，橫在男人的頸間。
「你輸了。」
他卻絲毫不懼，仰面看着我，眯起眼睛，居然笑了起來。
「阿玉，要殺了我嗎？」
「死在你手裏，似乎也不錯呢。」
我甩了他一巴掌。
瘋子。
無可救藥的瘋子。
慕輕羽被打得偏過臉去，仍舊笑意不改。
我收回紫薇劍。
閉了閉眼。
漫天風雪紛紛揚揚，砭骨的寒意撲面襲來。
我一直不知道，善於作戰和習慣殺戮，到底是我的幸運還是詛咒。
譬如此刻，我完全可以一劍殺了慕輕羽。
因爲他對我心懷不軌。
但是，這樣的我，還能繼續爲人師表嗎？我該怎麼教燕溪山明辨是非善惡？
最終，紫薇劍被我扔到了雪地裏。
「你雖然無恥下作、不擇手段，但的確是劍宗的主心骨，殺你只能解我一時私仇，於宗門無益。」
「我也不想揹負戕害同門的罪名，連同你的名字一起被提及。」
慕輕羽哈哈大笑，笑得更加前仰後合、不可自抑。
「阿玉，你知道嗎，數年前我就有一次羽化的機會。」
「只要我斬斷情絲以無情道登仙。可是要忘掉你，我捨不得。」
「你要專心修煉，所以我心甘情願包攬一切事務；你要保燕溪山，我也可以放過他；這麼多年樁樁件件我都竭力而爲，只爲了讓你看見！可現在，你居然厭憎我到如此地步，楚絳玉，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我忍無可忍。
「你別發癲，誰不讓你修無情道了？」
「自己道心不穩，關我什麼事？」
許久，我嘆息。
「師兄，你着相了。」
「且去好好冷靜冷靜吧。」

-14-
我非常平靜。
可是執行任務回來的燕溪山不平靜。
他非要去找慕輕羽一決生死，被我攔住了。
「罷了，不值得。」
他眼眸猩紅、痛色洶湧：「師尊，事到如今你還捨不得他？爲什麼？」
我說：「沒有爲什麼，師父還在閉關，楚絳玉和慕輕羽是宗門弟子之首，不能內亂。否則座下弟子羣龍無首，這不是我想看見的。」
「不用你殺，我替你動手除了他便是！」
我直視他的眼睛，目光灼灼。
「聽不懂我的話嗎？」
「我說，不行。」
燕溪山眼底洶湧的情緒終於冷卻下來，最終，他紅着眼眶低聲哀求，「師尊，我受傷了。」
「如今疼得厲害。你像上次那樣幫我療傷，或者抱一抱我好不好？就只是抱一下，就一下，求您，求求您了……」
系統瘋狂拉響警報。
【宿主，宿主，你聽他的，他現在狀況很不穩定——】
我漠然地挪開了視線。
「我是傳道授業的師長，不是你的道侶。若你生了旁的心思，還是趁早斬斷爲好。」
燕溪山的神色一寸寸冷下去，幾乎絕望。
「可是你之前爲我撐腰……」
「你還說……我是你唯一的徒弟……」
我無奈地嘆息。
「你搞錯重點了，重點是徒弟，不是唯一。」
他的呼吸越來越紊亂。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動心！那你爲何當初不任由我自生自滅！？爲什麼多年來沒有收過其他徒弟！？」
我抬手給了他兩巴掌。
瞬間，掌痕清晰分明，燕溪山的脣齒瀰漫出血來。
「清醒點了嗎？」
他死死咬着牙不說話。
我抓着他的頭髮毫不留情地摁進了雪地裏。
系統都不忍再看下去了：
【宿主，雖然爲達目的不限手段，你的行爲完全自由，但是……這麼做會不會太殘忍了？】
【他們只是對你生出執念，罪不至此。】
我深吸一口氣，入夜冰涼的寒霧灌入口鼻。
這是第一次，我沒有用心流回答系統。
而是跟燕溪山攤牌：「其實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爲我的任務是救贖你。」

-15-
他愣住了。
ẗûₘ「但是，我一直不懂救贖的含義。」
「一定是男歡女愛嗎？一定是爲你犧牲奉獻、不求回報嗎？一定是改變消磨一個人的意志，去成就另一個人嗎？」
「不，這些不是我眼中的救贖。」
「燕溪山，我完全可以僞裝成與你兩情相悅，一直騙下去。可是我總覺得，天才少年的路遠不該止於情愛，我希望能在你報仇雪恨的時候站在你這一邊，告訴你你沒做錯；我希望能傳道授業，讓你變得更強大；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無論征程在哪兒，都能心懷蒼生，造福萬民。」
我聳了聳肩。
「很可笑吧，我也覺得很可笑。」
「像我這種只會打架殺戮的怪物，居然被安排這種一看就完成不了的使命。」
「不過在某些個瞬間，我真的相信你能做到。」
燕溪山真的很愛哭，他又一次在我面前哭得不能自已。
「是弟子錯了。」
「都是弟子心生妄念，弟子辜負師尊的期望了。」
我撫了撫他的頭髮。
「我說過，我不會放棄你，你是我唯一的徒弟。」
……
回去後，我長舒一口氣。
系統徹底震撼。
【抱歉，宿主，我爲我之前的偏見向你道歉。原來你的格局纔是真正宏大！】
我擺了擺手。
「別說了，幫我看看任務進度到哪兒了。唬得過初一唬不過十五，等這孩子意識到我在 pua 他，直接覺醒黑化，到時候我幹不過可就麻煩大了。」
系統宕機了老半天。
【等等，你剛剛說的難道不是真心話！？？】
「是啊。是……吧。」
「反正我們打終極 boss，我看他們最後談判的時候都這麼說，我覺得很有道理，就背下來了，至少能說服我自己。」
「這一套絲滑連招下來，我要是 boss 直接原地自爆，不給世界添麻煩。」
【……】
【你們恐怖組，其實最恐怖的是攻略者吧？】
「還好，所以我說我這人心慈手軟嘛，我一般都直接殺掉。」
【……】
系統告訴我，我要對接下來的關卡有所準備。
我即將面臨一場生死浩劫。
因爲之前的攻略者從來沒有打到這一關，因此它收集到的資料非常有限。
線索是，我身邊出現了叛徒，與動情有關。
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因他背刺而死。
「……你提醒得很好，下次不要再提醒我了。」我很抓狂，「不是，到底是誰能看出來別人喜不喜歡自己啊？！」
【除了你之外的每一個攻略者。】
「……」
接下來的時日裏，我看慕輕羽充滿防備，看燕溪山更是一萬個小心。
就連對我態度轉變爲恭敬的孟爻都要被我多問上一句：
「喂，你站住。」
「不知師叔有何吩咐？」
「你別愛上我啊。」
「？」
「……遵命。」

-16-
壞消息，我仍然不知道對我心懷叵測的傢伙到底是誰。
好消息，我們的師父，本派掌門人終於出來主持大局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沒有先召見幹活最多的慕輕羽，卻傳喚了我。
可能優秀的人就是會格外受到導師重視吧。
青石小徑蜿蜒至斷崖深處，師父閉關的洞府嵌在垂落千年冰棱的山壁間。
十餘丈寬的瀑布自崖頂墜入寒潭，一條筆直陡峭的山階通向篆刻符咒的青銅門。
危崖千仞、青鸞盤旋。
不得不再次感慨，和我之前闖的副本簡直不是一個圖層。
師尊虛懷看起來仙風道骨，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
「弟子參見掌門人，恭賀掌門人悟道終有所成。」
師尊卻撫着鬍鬚嘆息：「慚愧，老夫愚鈍，並未參透這昇仙的玄機。」
……
我這死嘴。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但是師尊您……您看起來甚是年輕，保養得宜。遠超百分之九十九的掌門。」
他哈哈大笑。
「行了，絳玉，成仙與否也是要看緣法的，爲師並不耿耿於懷。」
「不過此番召見你，倒是的確有天賜良機。」
他揮一揮衣袖。
「爲師閉關修煉之際，已將諸般事宜以觀世鏡察之。」
完蛋。我心想。
他如果看到其餘器重的徒弟都被我揍了個遍，我的劍宗生涯估計也就到這兒了。
「你做得很好。」
「大道無情，正是如此。只是慕輕羽那孩子一時走火入魔，迷了心竅，待我出關自然會爲你做主。」
老道人伸出手，指尖流轉着金色的符文。
「老夫雖然未曾成功羽化，卻也參透了些許玄機，但可助你以無情道飛昇成仙。」
說完，他的手輕輕放在我頭頂，剎那間靈氣四溢。
「只需要斬斷前塵往事，便可位列仙班，進可光我劍宗門楣，出可匡扶天下蒼生。」
「楚絳玉，你準備好了嗎？」
我？這就成仙了？
「等一下師父，我有個不成器的徒弟，我得交代他兩句才能放心。」
說完，我匆匆離開。
第一時間召喚出系統：
「不知道是不是我生性多疑，我總覺得不對勁。
「你說，爲何師尊自己都沒能悟道，卻願意助我成仙？」
系統很是興奮：
【宿主，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虛懷道長，放眼四海八荒，他敢說第二就沒人敢自稱第Ṱŭ₄一的大佬級別人物！願意幫你點化成仙，當然是因爲他欣賞你啊！】
「那我成仙之後，救贖燕溪山這條線怎麼辦？」
「你們會交給別的攻略者嗎？」
系統一時語塞。
【抱歉，宿主，我的信息不足，目前該進度從未有人到達過。不過能取得最高成就，想必通關離開是綽綽有餘了，再說，你不是已經厭煩救贖男主了嗎？】
【離開他，不是正好？】
也不能說厭煩吧……
我有片刻的恍惚。
燕溪山除了那一次的出格行爲之外，往後對我愈加畢恭畢敬，甚至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一言一行都小心觀察我的神色，生怕再度惹我不快。
其實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做。
但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早晚我都會完成任務，離開世界的。
既然如此，就不要產生太多的羈絆吧？
回到紫竹苑之後，我找來了燕溪山。
問他有沒有什麼未了願望。
燕溪山想了半天才輕輕說道：「師父，元宵節快到了。」
「聽說是闔家團圓的好日子，師父若得閒，可以陪弟子去山下看花燈嗎？」
不知怎的，我忽然又想起初見那一日。
殘陽如血鋪陳在天際，寒風蕭索中，那個站在屍山血海中的孤獨回望的少年。
心中五味雜陳，我破天荒摸了摸他的頭。
「自然可以。」

-17-
朱雀大街。
燈河蜿蜒如游龍，無數走馬燈懸在檀木燈架上，那五顏六色的絹紗上繪着不同的景象，隨燭火流轉。
更夫敲着銅鑼開道而過，身後跟着舞青獅的隊伍，獅口叼着的繡球突然炸開，衆人紛紛驚呼。
迎面撞開一串嬉鬧着搶燈籠的紅襖孩童，身後則跟着親眷父母，言笑晏晏。
燕溪山目光不錯地凝望着一家四口，直到再也看不見。
目光再度追到下一戶人家的身上。
那種不捨和眷戀，讓人不免有點心酸。
左側攤主正用鐵勺舀起糖漿，在青石板上勾畫出騰雲駕霧的神仙。
我拿出五文錢，買了個最大的糖畫給燕溪山。
「別看人家了，師父有錢，你要燈籠不？」
好巧不巧，有小販吆喝：「各位公子小姐瞧一瞧看一看，咱們這裏的花燈不要一文錢！」
不要錢？
我眼睛亮Ṱũ̂ₛ了。
拉着燕溪山就往攤子前面擠。
大抵他長得實在好看，周圍不自覺讓出一條路，無數目光匯聚過去，燕溪山還是那副生人勿進的模樣，只是耳廓緋紅。
「哎喲，公子生得貴氣，和這位漂亮姑娘實在是一對璧人啊。」
攤主拿起紅綾。
「規矩呢，也簡單得很，小老兒這裏有胭脂水粉，還有上好的螺子黛，只需公子矇眼，給你家娘子上妝即可。」
「若是畫得好呢，這花燈你隨便挑選，若是畫得……哈哈，那買一盒胭脂就是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
他還不如讓我去隔壁臺子上百里穿楊射箭呢。
我都畫不明白，燕溪山能畫明白？
少年自覺蒙上了紅綾，輕聲道了一句得罪。
溫涼的手指一點點描摹上我的眉彎，他小心而細緻地提筆勾勒，彷彿手下是易碎的稀世珍寶。圍觀羣衆從喧鬧到漸漸安靜下來。
彷彿世界在此時此刻被畫上了休止符。
片刻溫存、歲月靜好。
最後，他的指尖摸索着捻了嫣紅口脂，輕柔地暈開在我的脣上。
每一步都生疏，每一步都剋制着竭盡全力。
胸口處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在左衝右突地亂撞着，撞得我心煩意亂。
最後，我胡亂地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隨手拿了個兔子燈籠，落荒而逃。
「師父。」
「啊？」
「走得急，您的鬢髮有些凌亂了。」他輕聲道。

-18-
我慌亂地將垂在耳畔的髮絲別了回去。
「你不是想看燈籠？快走吧，我方纔瞧見好些人過橋去，晚了怕是擠不上去了。」
朱雀城樓的門頭上早已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我和燕溪山好不容易纔找了個角落。
黑夜中，無數孔明燈化作滿天星火。遠處的護城河早被放滿了蓮花燈，像是迢迢銀河。
一幕幕如走馬觀花，不知爲何，竟讓我有瞬息的惘然。
「師父，該您提筆了。」
燕溪山抱着孔明燈，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
我回神，忙接過他遞來的毛筆，一面寫一面說道：「哎，我寫的願望是祝你早日名揚天下，你寫的是什麼？」
少年漂亮鋒利的眉眼在燭火搖曳下柔和了幾分。
眼底倒映三千明燈，繁盛璀璨。
「弟子願師父得償所願，位列仙班。」
下筆的手一僵。
「你……你都知道了？」
「嗯。」
「師父得掌門人器重，將沐浴薰香，在天壇受禮，只要一切順利，便可成仙。提前恭喜師父了。」
我捏着燈的角微微攥緊。
「其實，我也不是非要當……」
燕溪山伸出手來，緩慢而堅決地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孔明燈藉着東風倏然間離了手，朝着遠處的墨色長空飄蕩而去。
「師父。」
「落子無悔。」
這一次，是燕溪山自己替我做出了決定。
我忽然意識到，不能再將他當做那個衝動行事的少年了。不知不覺中，少年早已褪去青澀，洞察人心，他早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系統勸我：
【宿主，燕溪山順利成長，並不曾黑化。而你也攢夠了功德和機緣，這次的評分一定是 SSS。這不是你一直的目標嗎？】
捫心自問。
我並沒有做得有多好。
只是燕溪山所求也很少罷了。
因爲喫過太多苦，是以一點點關注和憐憫就足夠滿足。
我伸出雙臂，主動抱了抱面前已經高我一頭的少年。
「溪山，願你事事如願、歲歲無憂。」

-19-
系統告訴我，我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
大概在我成仙之後就會評級，然後脫離。
但我卻選擇了節外生枝。
我去見了慕輕羽。
水面倒映着峽谷兩側的峭壁，石縫間垂落的冰棱如倒懸利劍。
只要稍微靠近便覺得寒風刺肉砭骨，彷彿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凝結成冰。
我們的師父還真是行事果決。
看起來仁慈寬容，處罰倒是毫不留情。
鐵鏈晃動出嘩啦啦的沉重聲響，守在門口的仙侍打開了牢門。
我藉着洞穴的微光涉水深入，這裏安靜得有些怕人。
直到我聽到虛弱的男聲：
「阿玉……」
聽說被關到峽底寒潭的很多修行者，撐不Ṫũₓ過三天就會徹底崩潰。
漆黑的洞穴、刺骨冰冷的水、絕對漫長的死寂……
即便是我這種已經闖慣了龍潭虎穴的人，也知道這是何等的折磨。
「呵，還真是你，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鎖鏈晃動，發出嘩啦啦的響動。
我忽然拽着慕輕羽脖子上的千年玄鐵鎖鏈，一把將人扯到了身前。
炁自體內流轉而出，在我和他之間形成了結界。
「慕輕羽，我只問你一件事。」
手貼在他的胸口，凝視着男人蒼白到褪盡血色的臉。
「你和師父做過交易對不對？」
他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用力掐着慕輕羽的脖子，逼他直視我的目光。
「如果我說，下一個輪到我了呢？」
他的瞳仁驟然緊縮。
……

-20-
出來之後，有掌燈弟子恭恭敬敬地來請我。
「絳玉真人，掌門人說吉時已到，請您移步天壇。」
九層青玉階直通天壇，伴隨着一聲吉時已到，四面八方銅鼓齊震，聲浪如龍吟穿透雲層，驚起棲在丹陛橋兩側的鶴羣。
虛懷身穿玄色道袍，手上的拂塵被千絲萬縷的符文纏繞，每踏一步都有蓮花自腳底盛放。
衆多弟子紛紛議論，掌門人距離成仙恐怕只有一步之遙，卻願意將機會留給我。
實在是人如其名，虛懷若谷，心有大道。
「吾徒啊，」虛懷噙着淡然的笑意，「修無情道成仙，需要證道。不過你未曾婚配，那就從你最愛的人下手吧。」
我表情淡定。
「弟子沒有愛人，弟子心中所愛唯有蒼生。」
虛懷只是微微一愣，隨後很快又笑着說道：「那麼，從你最在意的人動手也可。」
他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在了燕溪山的身上。
誰都知道他是我唯一的徒弟，也知道我向來是個護短的。
燕溪山似乎早已接受了這個事實，坦然走上前來。
「師父殺我證道，弟子幸甚。」
紫薇劍在此刻發出劇烈的震顫和嗡鳴。
劍與主本是一體。
它在抗拒。
「一定要殺人才能成仙嗎？」我問，「師父，一定要我在乎的人的血肉性命，才能鋪成我成仙的路嗎？若當真如此，那這神仙不當也罷！」
臺下譁然驚動。
虛懷道人的臉上終於浮現出怒其不爭的慍色，厲聲喝道：「絳玉，你糊塗！今時今日舍的只是一人性命，可來日若你登臨爲仙，能救的可是成千上萬人！一個人和上萬人，孰輕孰重，如何選擇？！」
紫薇劍寸寸出鞘，寒光瀲灩。
倒映着我逐漸褪去所有情緒的冰涼眼眸。
虛懷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可下一秒，劍勢破空撕裂烏雲，裹挾着毀天滅地的巨大力量朝着他的方向斬去。
我的聲音緊隨其後，長嘯震徹雲霄。
「我選擇——」
「殺了那個無事生非的亂臣賊子來證道！」

-21-
指尖跳躍的紫電與雲層中游走的虯形閃電形成共鳴，寸寸攀爬上紫薇劍。
剎那間，如白晝般明亮的電光照亮一切。
「師父，你不是問我在意什麼嗎？」
「我他媽最在意的就是你這個攪弄是非的老登憑什麼是天下第一！」
「掌門人的位置你坐不明白，就給我滾下來！」
系統的尖銳爆鳴已經瀕臨扭曲：
【宿主你在幹什麼！！你錯了，不是這樣的，你打不過他的，快停下來！！】
真的嗎？
我錯了嗎？
修道之人信奉萬物有靈，又怎麼會提出殺一救百的話？
如果我的師尊真的如傳聞中一樣聖潔無瑕，爲什麼他的身體被劍洞穿的地方會冒出層層疊疊的黑煙？
如果虛懷真的是設定裏那樣慈悲博愛、憐憫蒼生，又怎麼會苦心佈下這一大盤棋引我入局？
「從我知道慕輕羽的身世開始就起疑心了。明明劍宗其餘門徒都是出身世家，爲何只有我和我身邊的人是自幼失去雙親，背景寒微？你分明那樣看重門第，怎麼會獨獨留燕溪山在我身邊？」
「師父，你到底是想讓我成仙，還是想讓我被情慾吞沒墮落爲魔，然後靠着大義滅親的功勞自己得以羽化！？」
我步步逼近，句句如有千鈞。
「劍宗的要義不是匡扶正道，世人平等嗎？」
「還是自你以上人人平等，自你以下三六九等？那些被你用作實驗的失敗的弟子，就活該成爲你的青雲梯？」
虛懷那張僞善的臉龐終於被徹底撕碎。
他咆哮出聲，那張猙獰的臉上青筋畢露：
「你懂什麼，這衆生平等不過是一句謊言，你以爲大家修仙當真是爲了有朝一日給那些賤民殉葬嗎？錯了，你錯了！」
「誰不想萬人之上？誰不想睥睨天下？我爲的從來都是將我劍宗發揚光大！我爲的是讓自己人能夠得道成仙！我何錯之有？！」
我點了點頭：
「你這套三觀我熟，死道友不死貧道嘛。我在過往的世界裏遇到過很多次。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反派 boss。不過，都死在我手底下了。」
「送你下去團聚，你們應該很有話聊。」
我說完，抬手一招，三千雷動。
「劍來！」
虛懷手中拂塵甩出銀絲，每一根都凝着《太虛箴》篆文, 只是並非金色，而是冒着騰騰黑煙。
「孽障！我就算對不起全天下，也不曾薄待於你。」
「被我煉化, 我成仙，你成法器難道不好嗎？！爲什麼要和我作對，爲什麼你們都要和我作對！」
虛懷足踏北斗罡步, 左手捏冰魄訣，右手掐離火印，漫天霜刃裹着幽藍冥火傾瀉而下。
幾乎與此同時, 紫薇劍拖拽的殘影在空中結成北斗陣紋，在無數陰雲匯聚的漩渦中心，雷劫自雲層劈落。
虛懷瞳孔驟縮, 聲音尖銳到變調, 「不, 不可能, 你怎麼會……」
當他被釘在雷光囚籠中時, 我用盡全力將那拂塵擊碎。
只ťü²見裏面根本不是符咒, 而是他私煉的十萬生魂！
無數哀哭聲震徹雲霄，怨念盤旋, 經久不散。
他媽的。
難怪當初進他的老巢就覺得陰風陣陣。
我的直覺就沒錯過。
不過……
四下看了看，除了我之前全部陷入昏迷的劍宗弟子們。
哦, 我下手又重了。

-22-
「宿主，恭喜你通過全部關卡，在完成使命的同時擊殺隱藏 boss, 本次任務評級 sss，你想用積分兌換什麼道具呢？」
我想了想。
系統在我耳畔蠱惑：
【如今這個世界你已經是修爲巔峯,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不考慮留下來嗎？】
【綠茶病嬌師兄和隱忍忠犬徒兒隨你挑，兩個都要也行啊！要不我再給你安排個風韻猶存的前輩？棋逢對手的宿敵？】
「不了。」我聳聳肩, 「不能斬妖除魔殺怪的本子待着沒意思。」
系統：……
「修爲和靈氣留給燕溪山，其餘的給我兌換一個歸零咒吧。」我說。
系統大驚：
【宿主, 歸零咒一旦施展，目標對象可是所有人啊，所有人！大家不會再記得你, 你做出的貢獻和努力不是白費了嗎？曾經有一位人類宿主告訴我, 死亡不是終點，遺忘纔是。你可要想好了……】
我點了點頭。
悲歡有時, 緘默有時, 離散有時。
也是時候和這個副本告別了。

-23-
三個月後。
老系統找到了我：
【宿主, 有一個地獄級別難度的後宮生存副本，名爲血宮天。現邀請您成爲第一批攻略者, 任務是在宮中生存七天。】
我眼神一亮。
終於回到我的舒適區了嗎？
伴隨着手掌摁下, 硃色大門緩緩開啓。
眼前屬於該副本的景象漸漸浮現。
宮檐下，鎏金獸首滴落猩紅粘稠的血液，沿着描金畫棟的裂縫滲入青磚。
無數如花似玉的美人掩面笑着, 穿花蝴蝶一般飄過九轉回廊。
只是那些繁複宮裝上繡着阿鼻地獄的圖樣。
鬢邊金步搖垂落的也不是明珠, 而是未成型的嬰胎。
矗立在金殿上的皇帝面容蒼白俊美，被鎏金獸首燈映得泛出蒼青色，龍袍在夜風中獵獵翻湧。
他指節纏繞的人牙瓔珞垂落腰間, 漆黑的分裂成六瓣梅花的瞳孔幽幽轉動，倏然朝着我的方向瞥來。
隨後，他歪頭笑了。
「別來無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