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惡毒女配後,我極力想改變早死的命運。
所以我費盡心思爲患有眼疾的年輕國師尋訪名醫;
幫中毒的將軍府小公子不斷試藥;
一次又一次地保護那位斷了腿的陰暗質子。
可他們依舊會爲了女主想要我的命。
於是大火燒起時。
我用所有的好感度向系統兌換了一次死遁的機會。
-1-
從皇宮死遁後。
我憑着一身蠻力成了一名鏢師。
走南闖北的同時還聽聞了不少事情。
比如素來不受待見的四皇女因宮變時救駕有功。
再加上身負當朝小國師「天命之人」的預言。
如今風頭蓋過一衆皇子皇女。
更得了監國之權。
又比如與之對應的是。
那位曾備受聖上寵愛的七皇女死在了火災裏。
可她死後,府上卻搜出她與此次宮變有關的罪證。
引得聖上大怒。
據說就連那具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都被找了出來又被鞭了屍。
「說到底還是情愛害人。聽說這罪證是一位最受七皇女喜愛的男寵拿出來,親手交給四皇女的。後來還因這事得了賞賜,直接又搬到了四皇女府上享福去咯!」
「我倒不關心這罪不罪的。我就好奇這男子到底生得多好看,竟然引得四皇女不顧名聲也要把他收入府中?」
「這誰知道?不過據說那男子入四皇女府沒多久,將軍府那位小公子就打上門了。」
「這和將軍府又有何關係?」
聽八卦正起勁的我沒忍住插了一嘴:「那自然是因爲那位謝小公子也愛慕四皇女啊,人早盼着自己是第一個入了四皇女府的。」
其他人紛紛「嘶」了一聲,眼睛噌亮。
「還不止呢。」我來了勁兒,又說,「我聽說連那小國師也——」
眨了眨眼。
衆人:「哦!」
懂得都懂。
我心滿意足。
全然不在意自己也是那八卦中心的一員。
反正死的是姜喬。
和我阿姜又有什麼關係呢?
結果剛想離開時又被人叫住。
「阿姜。」總鏢頭難得嚴肅着臉,語氣警告,「方纔那些話,切勿再說了。
「尤其是不要在商隊的那些人面前談起。」
最後一句壓低了嗓音。
我有些納悶,卻沒有太放在心上地點了點頭。
直到晚上商隊的人板着臉說她家主子找我。
於是我頂着她那要殺人的目光,故作輕佻地掀開馬車簾子:「小公子有何——」
要說的話在對方冷淡的目光瞥過時瞬間被堵住。
我震驚。
小、小國師?
-2-
我穿書過來時,原主正在池子裏對三個男主霸王硬上弓。
手上抓着的是未來國師。
背後靠着將軍府小公子。
腳下還踩着一位敵國質子。
開局連條狗都想殺了我。
深知惡毒女配悲慘命運的我只能費盡心思地給國師治眼睛。
給中了毒的將軍府小公子喂解藥。
又給那位被原主斷了腿的質子接腿。
孽是原主造的。
鍋卻都是我來背的。
但男主們依舊想要我的命。
沒辦法。
最後我只能趁着重要劇情點發生時假死脫身。
想着反正也回不去,那以後不再和男女主有牽扯就行了。
結果剛瀟灑了一年就又碰上了主角。
不、不對。
我回過神來,生生壓下了心中的駭然。
又繼續嬉笑着臉:「小公子尋我來何事?」
也是我一時眼岔失了鎮定。
這人方纔的氣勢的確和齊舒舟有幾分相似。
可身形和樣貌卻和那人大不相同。
更何況這個時候齊舒舟理應在京城幫着姜知韻處理政務、清掃障礙,哪會來這種窮鄉僻壤之地?
當然——
我低着頭笑了笑。
若真是齊舒舟,那我現在已經沒命了。
我胡亂想着。
也不曾注意到那人落在我身上的目光陡然暗沉了一瞬。
「阿城說你口才甚好。」
直到握着書卷的手陡然出現在我的視線中。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可說出來的話卻不是那麼動聽了。
「從明日起,你便留在馬車中替我讀些書聽。」
讀、讀書?
我臉上笑容徹底僵硬。
-3-
我曾經給齊舒舟讀過書的。
不過讀的不是四書五經。
而是那些在他眼裏極爲荒唐不堪的話本子。
齊舒舟算是三人裏待我態度最好的那個。
卻也是最想我死的。
因爲是他算出姜知韻是大奉的天命之人。
而我是阻擋天命的罪人。
但在知道這些事之前,我也是真心想要緩和同齊舒舟之間的關係。
畢竟人家是未來國師。
所以我厚着臉皮拉好感度。
齊舒舟入府是因爲只有原主有治療他眼疾的最後一味藥。
於是我把人送回國師府,又把藥給了他。
結果不承想小國師因此受了罰。
只因當朝女皇溺愛原主。
她認定人是因爲犯了錯纔會被自己女兒送回去的。
爲了不惹麻煩。
我只能頂着一衆「果然是做戲」的目光,再次把齊舒舟「搶」回府上。
因着愧疚,我費盡心思替他尋訪名醫,治好眼疾。
功夫不負有心人。
齊舒舟的好感度是第一個達到正常值的。
人家穿越都有逆天金手指。
而我的系統只能讓我查看好看度,降低死亡風險。
但這也足夠讓我感動得淚如雨下。
後來爲了提升好感度。
我又自告奮勇替眼盲的齊舒舟讀些四書五經。
誰曾想那小廝也忒大膽。
後半部分直接改成了民間那些風流話本。
古代就連話本子都寫得文縐縐的。
我念了好長一段後才反應過來。
「我——」
手上的書燙得我瞬間扔了出去。
我慌慌張張地抬起頭。
卻看到端坐在那的齊舒舟耳後一片紅意。
白紗覆目,君子如竹。
我看得愣怔。
緩過神來剛想解釋時,卻被齊舒舟打斷:「讓殿下見笑了,日後不必如此勞煩。」
嗓音冷淡又疏離。
我的心猛地一緊。
倒像是又回到了先前。
恰時門外有道耳熟的嗤笑聲響起:「你多來幾趟,他怕是連聽書這個習慣都要戒了。」
是來看好戲的謝闕。
他嗓音裏毫不遮掩的諷刺如當頭冷水潑下。
我遲疑了下。
把書還給了齊舒舟,又扯起笑容朝他道了聲歉。
但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給人讀過書了。
只要老老實實地努力把三個男主的好感度都拉到正常值。
爭取換來一個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機會。
-4-
「可是有何不妥?」
許是見我長時間不應,那人偏頭問我。
同我以前見過的那幾位相比,這人的容貌只能稱得上是清秀。
可週身氣度不凡。
瞧着就有些怪異了。
不過也同我無關。
於是我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又賠着笑:「可小的不識字啊。」
話音剛落。
那人黑沉沉的眸光落在我的臉上,卻又很快移開。
垂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他嗓音剋制:「那你……就同我說些有趣的事吧。」
我下意識想找藉口拒絕。
可下一秒,一錠金子就出現在小桌上。
我:「……」
喜笑顏開.jpg
「公子您說神了不是?方纔小的咻地一下茅塞頓開,瞬間就識字了!」
我一邊扯犢子一邊把那金子收入懷中。
開玩笑。
和費心思講趣事還要擔心會不會說錯話相比,我還不如直接讀書給他聽呢。
而那人也不在意我突然識字一事,輕「嗯」了聲。
於是白日裏我就上馬車給這位周公子唸書。
免了風吹雨打。
渴了還有茶水喝。
與其他人相比,我算是得了個極好的差事。
「你這丫頭可得守住心啊。」
同我交好的幾個人嬉笑着捶了下我的肩膀,又說:「先不說旁的,這次你要是因這差事惹了阿陸不高興,可沒人會幫着你了。」
「怎麼會?」我揚眉,又得意洋洋地反駁,「我家阿陸纔不會同我置氣。更何況,我家阿陸頂頂好,便是有天仙出現都不如他,我又怎會辜負他?」
衆人:「咦——」
我正打算擼起袖子打算同她們說道說道阿陸的好時。
突然有人僵硬着臉色,不斷朝我使着眼神。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下一秒。
清冷又壓抑的嗓音自身後響起:「阿陸是誰?」
-5-
夜裏風大。
這位周公子披着素色大氅,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後。
臉色慘白得過分。
我嚇了一跳。
手一哆嗦,剛烤好的雞就掉在火坑裏。
心疼得我下意識探手去抓。
又被燙得齜牙咧嘴。
「你這心急的饞丫頭!」
阿鳳急得罵了句。
她想掏出藥扔給我。
卻有人速度比她還要快。
素白纖長的手指挖出一小團藥膏。
冰涼的指腹貼在我被灼傷的手背上。
末了,又極爲仔細地將多餘的藥膏擦拭乾淨。
我瞬間僵硬了,不敢動。
周圍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周白的護衛不贊成地小聲喚他一句「公子」。
卻又很快被他一個冷淡的目光制止。
「可還疼着?」
漆黑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我,隱隱焦急。
反應過來的我立馬抽出手,又幹乾地笑了笑:「公子您用的都是上等的靈藥,使在我這粗人身上,自然是一用就好了啊。」
也不知是哪個字眼惹了這人不高興。
周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剛想說什麼,可開口就是一陣沉悶的咳嗽。
嚇得我下意識要避開。
結果稍一動作,手腕就被這人攥得死緊。
他的嗓音更是帶上幾分不自知的委屈:「你怕我?」
「怎麼會?」我條件反射地說着好話,「公子您生得好看又心地善良,對待手下不打不罵的,我又怎麼會怕您呢?」
可話說得越多,周白臉上的寒意就越重。
我乾脆閉上了嘴。
「你……」
他頓了一下,垂下眸子,又恢復成先前渾身清凌凌的模樣。
收斂了情緒:「你便是這麼對待恩人的?」
周圍鏢師們的目光都詭異了起來。
我賠着笑,不知該如何回答。
周白咳嗽得愈發嚴重,整個人都像是要倒下去般。
也不知是否有意。
他大半的身子重量都靠在我身上。
幽冷的香味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
我目不斜視,只當自己是個扶人的木樁子。
但也沒持續太久。
周白就被自己的護衛扶上馬車。
那藥膏被他留在了我手中。
只在臨上馬車前。
這人又似是不經意提起:「你還未同我講,你口中那頂頂好的阿陸是何人?」
這藥瓶得值不少錢。
我心想着。
又隨手把那藥膏扔到袖口中,笑:「哦,是小的的未婚夫婿。」
話音剛落。
周白的身子陡然僵硬。
-6-
阿陸曾是七皇女府上衆多面首中的一個。
要說有些不同的。
大概是他是唯一一個會替我擋刀,又會在我「葬身火海」時不顧一切地隨了我去的人。
那場大火的濃煙傷了阿陸的身子。
我費力把他拖出來帶走後,他昏迷了許久。
但好在都活了下來。
阿陸不記得先前的事情,可性子倒是變得活潑了不少。
又慣愛拈酸喫醋的。
不過挺好的。
想及此,我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
許是夜間風大。
吹得周白的咳嗽聲隱隱有些撕心裂肺。
左右有護衛在,我隨口關心了句就沒太管。
直到深夜時我做起了夢。
或許是周白的性子和齊舒舟極爲相似。
我難得夢到了那位高不可攀的小國師大人。
齊舒舟喜清淨。
所以住的院子裏除了以前的那個小廝外,就沒有了其他人。
有一次我路過他院子時,正巧看到他煮茶時燙了手。
我猶豫了下,最後還是進去了。
「阿四?」他輕聲詢問。
我沒敢應。
只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去用冷水洗,又擦了藥。
我以爲齊舒舟並不知道。
直到臨走時,他突然開口:「今日多謝殿下。」
那雙失了焦距的眸子精準無誤地落在我身上。
我甚至在他臉上捕捉到了一抹極淡的笑意。
說不高興是假的。
畢竟剛重生那會兒我過得實在戰戰兢兢。
生怕在哪個地方漏了餡兒,睡一覺Ţůₛ起來腦袋就沒了。
但對那三位男主,我也是真心想要彌補的。
到底是我佔了姜喬的身體又活了一次。
而且他們的好感度直接關係到我能不能繼續活下去。
於是我興高采烈地說了句:「沒關係。」
那會兒我還是激動的。
直到我出院子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的玉飾落下了。
轉身去拿時,親眼看着前不久才說感謝的人正面色冷淡地處理着所有我觸碰過的東西。
素白的衣袖被匕首砍下。
又輕飄飄地落在火盆裏化爲灰燼。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到底是沒進去拿。
我安慰自己說這是正常的。
畢竟齊舒舟對「姜喬」的恨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消除的。
等我治好他的眼睛,把他還給女主以後就好了。
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費盡心思替齊舒舟尋訪神醫。
神醫脾性大。
我前前後後磨了他大半年才請得那人出山醫治。
不過倒也多虧了那半年。
我跟着神醫學到了不少草藥知識,多了一些保命的手段。
後來齊舒舟的眼睛好了。
他對我的態度也好上了不少,偶爾還會親自教導我的課業。
我以爲我們至少是朋友了。
直到那日我撞見他同謝闕說:「姜喬必須死。即便她——」
「阿姜,起來了!」
阿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夢。
她叫醒我,又不忘皺着眉叮囑:「你——我雖不知馬車上那位到底是何身份,但想來也是極爲尊貴的。要我說啊,那位大人便是對你有所不同,也只是一時興起罷了。過了這段日子,人回京城享富貴命兒去了,你依舊還是那個得把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小小鏢師,走不到一路兒去。」
我點頭:「我知曉的,沒那心思。」
「那便好。」阿鳳鬆了口氣,又調笑,「不過話又說回來,等這單成了,你差不多就能攢夠銀兩娶阿陸了吧?」
我抓了抓頭髮,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稍稍整理了一番後,我同往常那般朝着馬車走去。
卻被周白的手下攔下。
「今日公子不想聽書。」
我「哦」了一聲,沒太在意。
結果沒想一連三日,我都不曾見到周白。
直到第四日,我才又被叫進了馬車。
-7-
分明才入秋。
馬車裏卻早早燒起了火盆。
披着狐裘披風的男子手持着書卷,眉眼懨懨。
「今日繼續。」
周白看也不看我。
冷淡的態度讓我覺得那晚的異樣不過是我的錯覺。
我應了聲,拿起小桌上的書。
又沒忍住挑了下眉。
同往日那些極爲枯燥的古書不同。
這次讀的是話本。
我讀着讀着,反倒是先看入了迷。
直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在馬車內響起。
「繼續……喀。」
周白漠然地用帕子抹了下脣邊溢出的血。
握着早已冰涼的茶水就着服了藥後,這才堪堪止住了咳嗽。
「公子!」
眼瞧着周白打算將髒污了的帕子扔入火盆時。
我叫了他一聲。
「什麼——」
下一秒,周白瞳孔驟縮。
他愣愣地看着我抓着他的帕子輕擦過他的臉側,來不及阻止。
「這裏還髒着。」
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又看了一眼帕子,語氣心疼地小聲嘀咕了句:「這帕子瞧上去值不少錢,洗洗還能用呢。」
「喀。」
周白又悶悶地咳嗽了起來。
隱藏在黑髮下的耳垂紅潤了不少。
像是瞬間破了先前的冷漠樣。
他偏過頭,有些不自在地低聲:「若你想要,便拿去吧。」
「多謝公子!」我樂滋滋地應下。
又不動聲色地把帕子緊攥在手裏。
沾了血的帕子捂上掌心的傷口。
沒有任何反應。
我莫名鬆了一口氣。
極少有人知道,小國師的血能夠極快地治癒傷口。
周白似乎不曾注意到我的舉動,只淡淡地說了聲:「繼續吧。」
「好嘞。」
接下來幾日,周白沒讓我讀話本。
只叫我上馬車同他閒聊。
他似乎對我在鏢局幹活的日子特別感興趣。
禮尚往來,周白偶爾也會同我說些他在行商途中遇到的奇聞趣事以及各式各樣的地域風情。
我喜歡聽這些或真或假的故事。
倒是沒想到我能和周白聊到一塊兒。
這聊得多了,我心中的猜測也逐漸變淡。
畢竟作爲國師的齊舒舟可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也遠沒那麼平易近人。
他久居摘星樓內。
就差如仙人般高高在上、不食五穀雜糧了。
如這般相處時,我和周白的關係不自覺中拉近了不少。
直到某日我上馬車時,一眼就注意到周白手上搗藥的杵臼。
小桌上放了不少的瓷瓶。
他頭也不抬:「你先前不是說天一寒,身上的舊傷便奇癢難耐嗎?我曾跟着家中長輩學過一些藥理。左右也是空着無事,你便替我來試試。」
我腳下一頓。
那日阿鳳的話又迴響。
我猶豫了下,笑着答謝了一番。
只這次閒聊時,我便有意無意地提起阿陸。
對此,周白倒是直接了不少:「你想同我說些什麼?」
「我……」我抓了抓頭髮。
細細打量了下週白的臉色後,這才小心斟酌着語氣:「公子您也知道的,幹我們這行的大多是光有力氣的粗人。這粗人嘛,有時候說話沒個着調的,閒着沒事時也容易想多——」
頓了一下。
不知爲何,對上週白那雙幽深的黑眸時。
我突然就有些說不下去了。
又隱隱覺得。
似乎一旦開了個口子,某些事情就無法再控制住。
可是不行啊。
於是我只好硬着頭皮說了下去:「公子仁善,對待手下的人極好。只是總有些不長眼地試圖將您那清風朗月之姿污名化。這萬一要是影響到公子的名聲,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到底是怕影響到我的名聲,還是怕惹你口中那位阿陸不悅?」
手上的藥杵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周白的面色寒了下來。
隱隱有些咄咄逼人。
我沒吭聲。
馬車內一片死寂。
最後還是周白先開口,聲音沙啞:「你莫要多想。我對你……ţû⁾不過是因爲你有幾分像我的故人。」
我點頭,鬆下一口氣。
哦,感情是把我當替身了。
不過我也沒敢多問那故人之事。
可週白只猶豫了會兒,又問:「你便這般喜歡那個阿陸?」
「那是自然!」我脫口而出。
周白盯着我,似乎只是好奇:「爲何?」
我一愣。
而後極爲認真地想了想,咧嘴笑:「或許是因爲阿陸是唯一一個,能讓我知道我的付出並不是使了白用功的人吧。」
作爲姜喬的時候。
我試圖盡力彌補每一個曾被「姜喬」傷害過的人。
我也曾試圖慢慢改變周圍人對「姜喬」的印象。
雖然好像並沒有什麼用。
依舊會有一羣人想要我的命。
而阿陸是唯一一個會對我好的人。
他回應了我的付出。
至少讓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孤獨了。
外面風大了起來。
簾子吹起,馬車內溫度陡然降了些。
周白悶悶地咳嗽了起來。
臉色越來越慘白。
他嘴脣囁嚅:「那如果——」
接下去的話我沒有聽得清楚。
因爲外面突然一陣動盪。
是一波打劫的小山賊。
我警惕地握着懷中的匕首。
直到動盪消失,這才偏頭看向周白:「公子方纔說什麼?」
周白沉默了許久,低聲:「沒什麼。」
我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等到我要下馬車時,周白又突然叫住了我:「阿姜。」
我疑惑轉頭。
「接下來會進大梧山。聽聞大梧山上的山賊兇狠。」
他頓了下,又說,「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確定了周白不是齊舒舟後,我對眼前這位能讓我掙大錢的金主自然是沒什麼意見的。
於是想也不想:「那是自然!」
畢竟是收了錢的。
「好。」
只這四個字,周白眉眼瞬間舒展了起來。
一抹極淡的笑意浮現在蒼白的臉上。
他輕聲:「那我便記住你這句話了。」
我點了點頭。
有些莫名。
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直到當夜,大梧山山賊襲擊了商隊。
-8-
誰也沒有想到山賊會早混入商隊之中。
更沒想到這羣落草爲寇之人竟然個個訓練有素。
裏應外合,刀刀致命。
不像是打劫。
總鏢頭讓我先護着周白離開。
結果剛走了幾步。
一支羽箭「嗖」地從我耳邊極快飛過。
心中的不安愈發濃郁。
我下意識扯着周白:「我們先——」
話還沒說完,周白麪色一凜。
他停下了腳步,極快地伸手把我擋在身後。
渾身緊繃。
目光冰冷地直視着前方。
很快,林子裏就走出來一個人。
那人隱在黑暗裏。
但隨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來。
那張臉在月光下也越來越清晰。
如鬼魅一般。
卻看得我瞳孔驟縮。
一個名字瞬間堵在喉嚨口上下不得——
謝闕?
怎麼會是他?!
-9-
謝闕是被「姜喬」下了蠱毒強擄進皇女府的。
可在入府前,謝闕早對女主有了好感。
兩相對比之下,他更加厭惡行事不堪卻又備受女皇寵愛的「姜喬」。
好在我過來得不算太遲。
那個時候的謝闕雖然討厭「姜喬」,但本質上依舊還是個傲嬌毒舌的單純少年。
唯一要說棘手的就是他身上的蠱毒需要用我的血來做引子。
爲了解開謝闕身上的毒。
我忍着劇痛一次又一次地放血。
剛開始謝闕對我還滿是警惕,覺着我是別有用心。
直到幾次後他察覺到身體在逐漸恢復時,這種警惕才慢慢消失。
不過謝闕依舊很討厭我。
我也沒太放在心上。
只想着能把他好感度拉到正常值就阿彌陀佛了。
後來女主漸漸得勢。
我本來是打算找個機會藉口說厭棄了謝闕,然後把他還給女主。
可是——
我垂下眸子,又不自覺地揉了揉心口的位置。
每隔一段時間,那裏就會隱隱發疼。
是謝闕刺的。
他信了女主的話。
又認定他身上的蠱毒其實並沒有完全解開,而我先前那番不過是做做樣子博他同情。
於是趁着宮變四處慌亂時,謝闕要取我的心頭血來做藥引子。
我順了他的意。
在那柄我送出的劍刺入心口時,我順勢跌入火海中。Ṱũ̂ₙ
要死就死個徹底嘛。
我用之前好不容易纔刷上去的好感度和系統換了一次活下去的機會。
當時唯一出乎我意料的可能就是跟着我一起投入火海的阿陸了。
只我沒想到。
如今幾年過去,這意外卻是越來越多了。
-10-
和印象中意氣風發的將軍府小公子截然不同。
如今的謝闕渾身戾氣。
他冷漠地看着周白。
骨節分明的手指搭上弓。
箭矢直指周白心口。
我來不及想謝闕爲何會出現在大梧山,緊繃着身子想着脫身之法。
可那支箭沒有射出。
有人如鬼魅般突然出現在我身邊。
敲暈帶走了周白。
「你——」
箭矢射出,劃過我的臉頰。
我一驚,轉身想逃。
結果手腳被束縛住,動彈不得。
謝闕收了弓,朝我走來。
我咬牙,下意識低下頭。
腦子裏一團糨糊。
只覺得一切都亂了套了。
謝闕不應該留在京城陪着女主嗎?
怎麼會跑到大梧山當土匪來了!
我在心中不斷罵罵咧咧。
直到謝闕在我面前站住,帶着徹骨涼意的手指捏上我的下巴。
迫使着我抬起頭。
「分明一點都不像。」
沙啞的聲音響起。
謝闕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的臉,突然扯起一抹嘲諷的笑容:「倒是不知道你身上有什麼是能讓他利用的。」
我聽不大懂謝闕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並沒有認出我。
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只能裝着糊塗賠笑:「我就一小小鏢師,您看——」
可話還沒說完,謝闕臉色陡然一變。
他快速朝旁邊一閃。
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擊中又掉了下來。
叮叮噹噹碎了一地。
而隨着那聲響,謝闕本來避開的動作突然僵硬住。
甚至還因此硬生生捱了一柄飛刀。
可他顧不上這些。
只是下意識俯身,近乎是慌亂無措地想要拾起那些東西。
那東西碎得實在厲害。
他顫抖着手,幾次都沒撿得起來。
我快速瞥了一眼,覺得地上那團玩意瞧上去隱隱有些眼熟。
「阿姜快走!」
不遠處阿鳳的聲音響起。
她的飛刀解開了我手腳的束縛。
我立馬起身就逃。
卻聽到阿鳳一聲悶哼。
以及謝闕近乎咬牙切齒的一句「你找死」。
我轉頭,正好看到謝闕掐着阿鳳的脖子。
表情陰冷,眼眶微紅。
渾身散發着可怖的氣息。
我急急想過去救阿鳳。
可剛走兩步,腳上突然踩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是謝闕先前掉下的那些東西。
我瞧了眼旁邊散落着的紅色流蘇和青玉珠子,以及那塊碎成好幾塊的蓮花玉佩。
眉心一跳。
啊,更眼熟了。
想到謝闕方纔在東西被破壞時的性情大變以及拾起時的小心翼翼。
我心中隱隱有個大膽猜測。
雖然覺得很離譜。
可眼瞧着阿鳳快要堅持不下去了,我咬了咬牙。
朝着謝闕大喊:「我能幫你修好你的劍穗!」
我本來是想賭一把。
卻沒想話音剛落,謝闕就猛地住了手。
晦暗不明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
我被盯得莫名有些毛骨悚然時,他放開了阿鳳,朝着我走來。
我下意識後退了兩步。
於是謝闕停下。
他安靜地看着我,突然開口:「你叫阿姜?」
我胡亂「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哪裏安撫下了謝闕的情緒。
他突然朝着我笑了起來,又伸出手。
幾顆珠子和蓮花碎片沾着血。
謝闕下意識眉頭,有些無措又慌張將上面的血擦拭乾淨。
然後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遞到我眼前。
微微顫抖的嗓音藏着幾分壓抑的剋制:「我想要一模一樣的,可以嗎?」
我也顧不上被發現的風險,繼續硬着頭皮點了點頭。
可以。
當然可以了。
這他媽的不就是我之前做過的劍穗嗎!
-11-
我曾經送過謝闕一個劍穗。
在他生辰那日。
其實重頭戲是那柄在府上寶庫裏存放了很久的名劍。
劍穗只能說是個噱頭。
謝闕之前是有劍的。
不過那把劍在入府時就被折斷了。
我曾看到過謝闕望着斷劍失神的樣子。
其實那個時候我和謝闕的關係已經緩和了不少。
雖然日常鬥嘴。
但我自覺謝闕對我的敵意應該沒有那麼大了。
或許還需要一點推動。
於是我在寶庫裏翻找了許久,特地找出了這柄劍。
不過劍身單調。
我想了想,又挑着一些價值連城的寶珠和玉佩,隨手做了一個劍穗。
謝闕收下了劍,卻對那個劍穗一臉挑剔。
他甚至當着我的面直接把劍穗取了下來,又扔在匣子裏。
毫不客氣地點評:「真醜!就連三歲稚兒都比你做得精細些。」
氣得我當時連句生辰快樂都差點懶得同他說。
我一直以爲謝闕是不喜歡這個劍穗的。
可如今看着他這副如視珍寶的模樣。
我又有些茫然。
怎麼感覺……我死遁之後,很多事情都不對勁了?
-12-
我被謝闕帶回了山寨。
又被關在一個偏僻的院子裏做着劍穗。
一開始謝闕每日都來盯着。
我只好裝作不斷觀察思考的樣子,又故意當着他的面做錯。
幾次之後,謝闕像是失去了興趣。
只吩咐了人說要是沒有任何進展就不許我喫飯。
又說若我重做不出來。
他便殺了那些被帶上山的人。
氣得我罵罵咧咧,只能加快速度。
謝闕卻忙了起來。
一連幾日都見不到人。
閒着無事,我便想法子和看守我的人搭話。
倒還真的讓我問出了些事來。
比如謝闕是大半年前上了這大梧山的。
他殺了當時的二當家,接替了那人的位置。
謝闕性格喜怒無常,手段極爲狠辣。
直接鎮住大梧山上的一羣山賊土匪,短短時間就兇名遠揚。
我聽得不禁咋舌。
怎麼也沒法把這大梧山上的二當家和當年我認識的謝小公子聯繫到一塊兒。
或許是又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我胡亂想着,又忍不住嘆氣。
這都叫什麼事兒!
好在我也沒愁太久。
沒過多久,喬裝打扮成山賊混進來的阿燕就給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四皇女姜知韻主動請纓前來大梧山剿匪。
我只需再忍耐一段時間便好。
「那其他人怎麼樣了?」
阿燕往外拿東西的手一頓,神色古怪地瞥了我一眼。
「說來也奇怪,那山賊就只帶走了你。我們幾個都在猜測,那二當家的是不是看上你了,準備搶你當個壓寨娘子?」
我乾乾一笑。
心想:看上我?謝闕不要了我的命都算好的了。
不過知曉謝闕先前說殺人只是在嚇唬我後,我倒是安心了不少。
於是等阿燕離開後。
我心安理得地把做好了一半的劍穗又拆了。
當夜謝闕來時,什麼也沒看到。
他沉默:「不是說做好一半了?」
「有個地方看錯了。」我胡亂找了個藉口。
原以爲謝闕還會和之前一樣胡亂發一通脾氣後離開。
可這次他只是沉沉地看着我。
又突然坐了下來,抬手倒了杯酒。
自顧自地喝了起來。
於是我沒忍住,惋惜白日裏怎麼就沒想到讓阿燕在這酒裏下點料。
「這劍穗是我曾經的一個仇人送給我的。」
謝闕突然開口。
他低着頭,冷哼了一聲:「她做得醜死了,白白浪費了那些價值連城的玉佩和寶珠。還自認爲做得好極了,信誓旦旦地說要配那柄名劍,也不怕被人笑掉大牙。」
那你還讓我重做。
我在心裏嘀咕。
謝闕又自顧自說了很多。
大部分都是在吐槽我這個「仇人」有多不討人喜歡。
又有多少人盼着我死。
「不過你說可笑不可笑,真等那人死了之後,又有不少人想她活。」
謝闕突然大笑了起來。
燭光下,那雙微微上揚的眼尾似是染上了紅意。
分明口口聲聲說着恨。
可眼底的哀切濃郁到快要溢出。
看得我有些心驚。
桌上的酒罈已經空了。
想來這人已經是喝醉了。
「有人廢了無數棋子,改頭換面、前功盡棄爲她掩好行蹤;還有人換了一身血,做了天譴之事卻要求個心安——
「可我偏要和他們不同。」
如毒蛇般黏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謝闕突然輕笑:「阿姜,你猜我要是找到了那個人,會如何對待她?」
語氣陰森。
像是要抽筋扒皮。
我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
有那麼一瞬間。
我懷疑謝闕認出了我。
正瘋狂想着對策時。
面前卻突然沒有了聲響。
我抬頭,正好瞧見謝闕撐着頭閤眼休憩的模樣。
寬大的袖口落下。
露出白皙手臂上條條猙獰不堪的傷疤。
我一愣。
那是……手筋被挑斷後留下的疤?
-13-
謝闕自小習武,尤擅劍術。
以前他心情好的時候還會在我面前使上幾劍。
劍氣凜然,意氣風發。
那個時候驚豔得我都忘記和謝闕鬥嘴了。
不過後來謝闕就沒有在我面前用劍了。
因爲他誤會是我因嫉妒所以設計害得女主受傷。
我解釋過。
可是謝闕不信。
他眼眶發紅地看着我,咬牙切齒:「我原以爲你當真如先前說的那般改過自新了,卻沒想到你自始至終都在騙我!」
那把生辰送出去的劍也被謝闕扔在了地上。
說用了便是髒了他的手。
但這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不過自從這次見面後,我好像真的也沒看到謝闕用過劍。
不、不對。
除了那條劍穗,我連他隨身帶着的劍都不曾見過。
再加上那些疤——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心想還是得儘快離開。
一旦扯上那些主角劇情什麼的,我果然遇不到什麼好事。
我只想能夠活下去。
可還沒等我尋着機會探測下山寨情況,我就被謝闕關進了地牢。
毫無緣由。
得,現下連劍穗都不用做了。
所以我還能熬到女主上山剿匪的時候嗎?
我極爲憂傷地想着。
被關了兩日。
除了日常送餐外,這地方就沒有人再來。
於是我觀察一番後,徒手弄斷了鎖。
地牢很大。
就關着我一個人。
我四處逛着找出口。
走着走着,就又發現了一處水牢。
然後——
「周公子?」
-14-
我以爲周白早被自己手下的人救走了。
卻沒想到他一直被關在山寨的水牢裏。
黑髮凌亂地散在身後。
身上傷痕累累。
血跡浸透了白色裏衣。
而隱在污水中的下半身更是一片血肉模糊。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小心翼翼地探頭:「你還活着嗎?」
原本毫無動靜的人慢慢睜開眼。
蒼白的臉上扯出一絲笑容。
他輕聲:「看來是周某命不該絕。」
周白說,朝廷派來剿匪的人已經在山下了。
謝闕此時應該無暇顧及地牢這邊。
「你的意思是我們可以趁機逃出去?」
周白微微頷首:「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此處連着後山,我的人已經都準備好了。只是要勞煩阿姜你帶我離開了。」
「這倒不是什麼難題。」
我摸了摸鼻尖。
然後跳下水,用力扯斷了周白身上的鐵鏈。
「這樣可以了嗎?」
周白愣愣地看着我,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說出來。
只默默點頭:「麻煩了。」
於是我揹着周白在地牢裏左拐右拐。
許是真如他所言,朝廷的人打上山寨了,地牢裏的戒備並不森嚴。
很快就到了連着後山的地方。
周白髮出哨聲後,就拉着我往後退了好些。
解釋:「他們會將此處炸開。」
我點頭。
一陣巨大聲Ťű⁾響後。
周白臉上的神色輕鬆了不少:「我們往——」
他的話突然頓住。
好半晌後,周白聲音沙啞:「你答應過,會保護我的。」
「我的確說過。」
我毫不心虛地應下。
手上簪子的尖端直直對着周白的脖頸,又嘆了一口氣:「可我答應保護的是商人周白。
「大奉國師齊舒舟齊大人貴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來也用不上我這小小鏢師的保護吧?」
話音剛落。
我清晰感受這人身子猛地一僵。
-15-
我的確一開始是消了猜忌的。
直到謝闕的出現。
而我向來又比較相信自己的直覺。
見齊舒舟似是默認了,我又有些頭疼。
沒忍住:「您這又是何必呢?我都死了一次了,想來總對您追隨的那位天命之人造不成任何威脅了。您又何必揪着我不放?」
說到後面,我都忍不住帶上了幾分怒氣。
心想我也沒造孽啊。
反而是我穿過來了之後還幫了他們不少。
怎麼到了現在還不肯放過我呢?
然而也不知是哪個字眼刺激到了齊舒舟。
素來極爲冷淡的國師大人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呼吸急促:「你不會死!」
或許是還在跳動的脈動讓他稍稍清醒了過來。
齊舒舟閉上眼,一字一句:「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哦」了一聲。
手上的簪子半分都沒移開:「那現在就麻煩國師大人您先帶着我出去吧。」
我不信齊舒舟。
但我必須得靠他離開這裏。
齊舒舟不再吭聲。
守在外面的人不少。
齊舒舟讓他們先撤退。
可我依舊不放心。
於是又逼着他喫下了一顆我自制的毒藥。
「先前跟着老神醫學了一些手段,後來又久病成醫。」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等我安全了,自然會將解藥雙手奉上。」
我以爲齊舒舟會生氣。
卻沒想他突然輕笑出聲:「我知曉你是個有天賦的,想來定是跟着學到了不少東西。有這些保命手段在身上也是極好的。」
可話說完,齊舒舟又沉默了下去。
「那麼多傷……」
他的嗓音極爲艱澀。
一字一句像是鑿開了血肉擠了出去:「疼嗎?」
「其實也還好。」我一邊往外走,一邊像是在聊着家常,「一開始受不了,後來也就習慣了。畢竟要活下去嘛,總得多付出一些的。」
「你恨我?」
我腳步一頓。
這個問題要讓我怎麼回答呢?
齊舒舟也跟着停了下來,微微偏頭。
語氣肯定:「你恨我。」
「一開始的確是有些的。」我想了想,老實回答,「但後來也就不在意了。」
我對這些人好,幫這些人治病療傷,無非就是想提高他們的好感度。
這些人的好感度能讓我活下來。
這其實是一筆交易。
即便沒有那場宮變火災。
後面我也會找到機會離開的。
因爲我畢竟不是真的姜喬。
我能僞裝得了一時,卻裝不了一世。
唯一沒料到的是即便我做了這麼多努力,這些人還是想要我死。
但除了這件事外,他們也並沒有做太多過分的事情。
齊舒舟教導我課業。
他帶來的那些藏書也任由我翻閱。
讓我增長了不少見識。
謝闕雖然嘲笑我,卻也幫我認真糾正過馬步姿勢,指導過我幾招救命招數。
還有一個聞辭——
「你該恨我。」
齊舒舟語氣平淡。
可隱藏在寬大袖口下的手卻在顫抖。
他說:「我明知你並非姜喬,卻依舊要謝闕殺了你。」
——姜喬必須死。
——即便她早已不是原來之人。
齊舒舟很早就發現了我的身份。
我沉默了一會兒,又無所謂地笑了笑:「利益不同罷了。你是大奉的國師,爲了大奉除去我這個異端也是正常的。」
就是免不得還是會難過。
當然也生氣憤怒。
不過我這人一向看得很開。
「可你不是異端。」齊舒舟低低開口,又突然笑了起來,「是我錯了。」
我沒明白他在說什麼。
眼前視線逐漸開闊了起來。
見快要出後山了,我原本繃緊的神經也稍稍放鬆了些。
於是有些困惑也想得到解決:「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
我原是靠齊舒舟的血來判斷猜測的。
可按照謝闕先前的意思,這人是換了一身血?
真是嫌命大啊。
我咂舌。
「大奉國師靠血脈之力來預言天命之人,卻鮮少有人知曉這血脈之力還有旁的用處。」
我本是隨口一問,卻沒想齊舒舟倒是真給我解答了起來。
眉心一跳。
「你等等——」
我隱隱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不對,剛想開口打斷,卻沒攔得下來。
「我替你改了命,阿姜。」
漆黑的眸子安靜地注視着我。
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反應。
我眨了眨眼,慢半拍地「哦」了一聲。
「那我以後還會早死嗎?」
「不會。」
「那你會死嗎?」
「不會。」
「那就行。」我舒了口氣,朝着備好的馬匹走去,「等我離開後,解藥我會給你的。」
可話音剛落。
鼻翼間突然傳來一股奇香。
手腳瞬間發軟。
我察覺不對,震驚地轉過頭。
卻發現齊舒舟的身邊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道身影。
他在朝着我笑。
話卻是對着齊舒舟說的。
「你看,我就說她是個沒良心的。那日在見到我手臂上的傷時半點不曾心疼,如今知曉你廢了半條命替她改命後,也是這般毫不留情就離開。
「我早就說過苦肉計對她這般沒心沒肺之人是無用的。要我說,還不如關起來呢。」
——是本應去山下應對朝廷的謝闕。
-16-
到最後,我還是沒能離開大梧山。
就連阿燕先前給我留下防身的那些也全都被拿走了。
齊舒舟也留了下來。
不過我卻知道了一些在我死遁後發生的事情。
或者說是真相。
比如那位英明神武的女帝最爲疼愛的女兒並不是「姜喬」。
而是那位一直被冷落的四皇女姜知韻。
因爲她是女帝和上任國師之女。
姜喬不過是用來吸引一些人視線的棋子。
這倒是很好解釋了爲什麼姜喬分明應是最受寵愛的皇女,自小遇到的暗殺卻不計其數。
幾番死裏逃生。
反倒是姜知韻安安穩穩地長大了。
同時她也是一塊很早前就給姜知韻準備好的試刀石。
姜喬信任自己的母皇。
所以她聽了女帝的話,用靈藥逼着齊舒舟入府,讓外人猜測她對那個位置勢在必得。
又聽了女帝的話給謝闕下了蠱毒。
謝闕不光是姜知韻心悅之人。
他背後更是代表着將軍府的強大兵權。
因此,姜知韻必須對姜喬動手。
自始至終,姜喬都只是一個單純的工具人。
而所謂的「天命之人」,也不過是上任國師爲自己的女兒鋪墊好的一條路。
姜喬的命格和姜知韻相剋。
姜知韻要走上那條路,姜喬就必須死。
「你是姜喬,卻又不是她。」
齊舒舟這麼對我說。
很早之前我就隱隱覺得我和姜喬有關係。
又或者說,我身上的那個系統和原本的姜喬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它告訴了我那本書的情節。
對我唯一的要求卻是活下來。
而現在,齊舒舟用一身的血脈之力替我改了命。
老實說自從那次死遁後,我還是存有不安。
總覺得我會在某個角落裏無聲無息地死去。
所以我進了鏢局。
掙錢的同時,又走南闖北到處去看看。
雖然有些對不住阿陸。
但若是長時間不待在一塊兒。
想來哪怕哪天我真的死了,阿陸也不至於會那麼傷心。
只是這次大梧山後,我又隱隱覺得。
我死不了了。
不過有些猜測也無從得到驗證了。
因爲那場火災後,我身上的系統就再也沒有了聲響。
在知道這些真相時我詫異了一瞬。
但很快就接受。
我只是對齊舒舟說:「我不會恨你,也不會感激你。」
他的確救了我。
可也是他遵從師命,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殺了我。
齊舒舟沙啞地應了聲:「好。」
面色慘白如鬼。
如今齊舒舟的身子是越發不行。
可他安慰我說他不會死。
我看着他,到底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其實直到現在我也不會覺得齊舒舟做這些是因爲愛慕我。
他只是在知道了那些真相後極爲愧疚。
這位小國師素來都極爲正直,從沒做過錯事。
可他卻差點害死了一個無辜之人。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不是她的?」
在院子裏無聊,我又問齊舒舟:「我還一直以爲我僞裝得挺好的。」
齊舒舟放下手上的書卷。
安靜地看着我,突然又笑:「若我是最早發現的,該有多好。」
我愣住。
剛想詢問清楚時,謝闕闖了進來。
-17-
齊舒舟沒騙我。
朝廷的確派人來剿匪了。
不過謝闕有點能耐,和人耗上了。
他闖進小院時身上還帶着未乾的水漬。
隱隱有些血腥味兒。
「你倒是留在院子裏享福。」
見到齊舒舟,謝闕就陰陽怪氣地冷哼了一聲。
隨後就把人趕了出去。
可在面對我時,褪去了渾身戾氣的謝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最後只能進了屋子,拿出我先前留下的東西。
語氣僵硬:「你說過,你會幫我修好劍穗的。」
謝闕沒有劍了。
確切來說,打他知道真相後,謝闕就再也握不住劍了。
他廢了自己的手,同姜知韻生了嫌隙。
最後一個人跑了出來。
「不修!」
我翻了個白眼,沒打算理他。
那夜謝闕的話果真只是在嚇唬我。
他沒有對我扒皮抽筋,只是單純把我關在這院子裏。
然後纏着讓我給他重做一個劍穗。
被纏煩了,我就惡聲惡氣:「你又不用劍了,還要劍穗做什麼?」
謝闕抓着流蘇的手一僵。
神色明顯黯淡了下來。
我假裝沒看到。
沒過一會兒,他就惡狠狠地留下一句:「不做就不做!你當誰稀罕那個醜玩意啊!」
尾音隱隱顫抖。
話雖然是這麼說。
可有次夜裏,我瞧見謝闕在對着月光修那條劍穗。
他小心翼翼地把碎了的玉石一點一點拼湊起來。
眼下一片青黑。
謝闕太過於專注,以至於我站了好一會兒他都不曾發現我。
於是我看了一會兒就回房了。
免得看了添堵。
-18-
山寨裏的氣氛越來越緊張了。
謝闕來院子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齊舒舟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我猜是到了緊要關頭。
只我沒想到,朝廷的人都要打上山頭了。
謝闕居然還能分心來籌辦大婚。
「你腦袋是被驢踢了嗎?」
一大清早我就被幾個婆子從被窩裏揪了出來。
又被塞進了大紅嫁衣裏。
急急忙忙蓋上了蓋頭又被送去拜天地。
我實在沒忍住,扯下蓋頭罵着謝闕。
「別動,這是要我掀開的。」
謝闕沒理我。
他只是皺着眉,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蓋頭試圖再給我蓋上。
「謝闕——」
我伸手攔他。
卻注意到謝闕的眼眶此時紅得厲害。
他朝着我咧嘴笑:「反正都要死了,你就隨了我一次願又怎麼樣?
「劍穗又不肯給我做,蓋頭得讓我掀一次吧?你總不能這麼小氣……」
謝闕小聲嘀咕。
可聲音越來越哽咽。
直到視線落在我身後時。
這人臉色僵硬,怒氣衝衝:「怎麼總有些不長眼的髒東西非要湊上來!」
我循着看去,一陣頭大。
是同樣穿了婚服的齊舒舟。
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恢復成以前的模樣。
正站在那對着我微微一笑:「齊某亦有一願。」
我面無表情。
只想砍人。
-19-
這場鬧劇最終還是沒有繼續下去。
因爲四皇女姜知韻出場了。
只是她出現時異常狼狽。
不像是打上大梧山。
反倒是被綁着扔進來的。
「國師?」
姜知韻在看到齊舒舟時瞳孔驟縮。
但很快恍然大悟,痛心疾首:「孤沒想到,竟會是你夥同勾結了這夥山賊!」
「我早已經不是大奉國師了。」
在看向姜知韻時,齊舒舟眼底一片冷清。
而一旁的謝闕反應更大。
若不是有人攔着,他可能早已將袖箭射向姜知韻了。
而姜知韻在看到謝闕時的反應也有些奇怪。
眼神閃躲,隱隱心虛。
但很快她就眼前一亮,高呼:「阿辭救我!」
門口赫然出現了一道修長人影。
阿辭?
聽着這耳熟名字,我下意識抬頭看去。
入眼又是一片大紅色。
怎麼今天一個個都這麼喜歡紅色?
「喲,這是在拜堂成親啊?」
陰陽怪氣的語調。
「也不知道我來得湊不湊巧,還能不能討上一杯喜酒喝喝?」
話是這麼說。
可那人落在我身上的眼神像是下刀子般。
我看着許久不見的聞辭,陷入了沉思。
-20-
同被強迫的齊舒舟和謝闕不同。
聞辭是自願當姜喬男寵的。
因爲他是敵國送來的不受寵皇子,又被人在宮中打斷了腿。
但系統也把他算在要提升好感對象裏。
不過真要說起來。
除了幫聞辭治好腿,然後時不時幫他懲罰下惡奴,送他一些奇珍異寶外,我和這人的接觸並不算很多。
也不知道外面怎麼就傳出了他是最受我喜愛的男寵的消息。
「阿辭!」
姜知韻還在叫着聞辭。
於是我這才又想起來,聞辭後來是入了四皇女府的。
但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我皺着眉細想。
卻又不知道這不對勁的感覺是從哪裏來。
可我這一分神落在聞辭的眼裏,卻引得他怒極反笑:「看來我們七殿下如今是樂不思蜀了?」
「七殿下?姜喬?」
姜知韻一愣。
後知後覺地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臉色驟變:「齊舒舟,你這是想造反?!」
「我並非想造反。」
齊舒舟依舊平靜,嗓音卻是冷了下來:「我只是想讓四殿下把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還回來。」
「你放肆——!」
「廢話真多。」
姜知韻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早已等得不耐煩的謝闕一腳踹翻在地。
他動作粗魯地扯出了姜知韻脖間的吊墜。
「孤不準!孤不準!」
看到吊墜被搶走時,姜知韻反應更大了。
她瘋狂掙扎着想要奪回吊墜。
卻沒想稍一動作,飛針就劃破臉頰,生生阻止了她接下來所有動作。
姜知韻抬頭,愣愣地看着聞辭。
不敢置信:「阿辭?如今連你也要背叛孤?」
聞辭理都沒理。
而是黑着一張臉朝齊舒舟罵罵咧咧:「還不快點!」
齊舒舟拿過吊墜。
「這是什麼?」
我也有些好奇。
齊舒舟看了我眼:「氣運。」
話音剛落。
吊墜在他手上化爲灰燼。
與此同時,我清楚地感應到了許久未有動靜的系統。
或者說,那是曾經的姜喬留下的一絲魂魄之力。
她在和我道謝,隨後很快消失。
帶着釋然和解脫。
那個吊墜裏不僅藏着氣運。
還壓了姜喬的一魂一魄。
可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突然有些難過了起來。
直到眼前視線裏多了一把劍。
給劍的那人依舊臭着張臉。
語氣惡狠狠:「看什麼看!不動手就只准備等着喫席?」
於是我對着聞辭笑了笑。
握着劍,狠狠刺入姜知韻的心口。
但沒有刺深。
因爲齊舒舟說,要找姜知韻報仇的,不止我一個。
-21-
姜知韻有上任國師的血脈。
也不知她從哪兒習來了禁術,開始掠奪別人的氣運。
一開始只是姜喬的。
後來她的野心越來越大。
最後甚至連那位爲她謀劃了半輩子的女帝都被她搶走大半氣運而導致病魔纏身,命不久矣。
爲了今日,這些人謀劃了很久。
姜知韻先被帶了下去。
周圍一片亂糟糟。
也就是在這時,聞辭突然坐上了主位。
蹺起腳又端起一杯茶,挑眉:「左右都是無父無母的人了,不如就讓我坐了這位置,也好給你們當個見證啊!」
聞辭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最後幾個字近乎咬牙切齒。
我身子一僵。
齊舒舟是最先離開的。
他注視着我,遙遙長俯。
謝闕本來不願意走。
可見我半點不曾留意過他。
這人眼底的期待一點點落空。
最後神情落寞地轉了身。
「喲,成親的兩個人都走了,一個都沒留下?」
聞辭皮笑肉不笑:「要不要我再去給七殿下找些人來?」
這股熟悉的喫醋勁兒——
我抖了抖ṭû₉身子。
最後果斷一擰大腿,硬生生擠出幾滴眼淚:「阿陸,我終於等到你來接我了!我還以爲你不要我了!」
聞辭端着茶水的手一抖。
卻依舊嘴硬:「阿陸?莫非你想要的是叫阿陸的人?行啊,我這就去幫殿下您找人來,找十七八個阿陸都行!」
有本事你真去找啊。
別以爲我沒看到你憋不住脣角都上揚了。
我暗自吐槽。
然後坐在地上,委屈巴巴:「阿陸,我疼。」
果不其然。
下一秒聞辭臉色大變,脫口而出:「傷哪兒了?讓我瞧瞧!」
結果人剛到面前就被我抓了個正着。
我朝他討好地笑了笑:「阿陸,別生氣了。」
聞辭這才反應過來。
黑沉着臉把我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番,確定沒有任何受傷的地方後。
這才冷笑:「還找阿陸?那我送你去見他要不要?」
我心中瞬間警鈴大響。
下意識抱着聞辭的手臂,聲音堅定,情感豐沛:「夫君!」
聞辭原本要推開我的手突然一僵。
而後。
紅意一點一點蔓延上那張俊俏白皙的臉蛋。
-22-
謝闕曾說,有人廢了無數棋子,改ŧű̂ₕ頭換面、前功盡棄爲我掩好行蹤。
我一開始沒想到是聞辭。
可今日這番相見,他給我的感覺和阿陸實在太像了。
尤其是喫醋那股勁兒。
阿陸醒來後忘記了很多事情, 性格也的確變化很大。
現在想想,那應該是聞辭裝不下去了。
於是索性一點一點在我面前暴露着自己的本性。
「也就你這個白癡覺得會有人因爲你給過的一口飯就決定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對你好!」
聞辭瞪我。
他氣我一直叫他阿陸,沒察覺到半分不對。
阿陸本就是聞辭給自己準備的替身。
結果沒承想後來,聞辭成了阿陸的替身。
而真正的阿陸入了四皇女府,挖出姜知韻身上的祕密。
又以得民心爲藉口極力勸說她來大梧山剿匪,引她上鉤。
我尷尬地笑了笑, 努力轉移話題:「阿辭,我已經快攢夠娶你的銀兩啦!」
卻沒想聞辭又冷笑了聲。
「你知道這是哪兒嗎?」
「大梧山山賊窩?」
「錯!」聞辭微微抬起下巴, 「這是我給自己備好的嫁妝!那姜知韻的府邸早就被我搬空了, 就藏在大梧山!」
我震驚, 立馬海豹鼓掌。
聞辭被順毛了, 態度緩和了不少。
但很快又陰沉下臉,咬牙切齒:「老子辛辛苦苦搬來的嫁妝,結果差點便宜了那兩個王八蛋!」
於是我只好繼續順毛擼。
但擼着擼着,我的鼻子卻突然酸了起來。
「受傷了?還是哪弄疼了?」
下一秒, 聞辭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語氣焦急。
我搖了搖頭,問他:「你那時爲何要和我一塊兒啊?」
那場宮變裏想要我命的人不少。
唯獨只有一個聞辭想救我。
他一愣。
而後不甚在意地開口:「當時沒想那麼多。」
「那萬一你死了呢?那個時候, 你得多疼——」
我說不出話來。
眼前視線逐漸模糊。
我所認識的聞辭生得漂亮,又極其愛美。
受了一點小傷都要大呼小叫。
然後趁機向我討要不少漂亮的珠寶。
可那日我從火裏帶出來的聞辭幾乎全身肌膚都被燒壞了。
我有系統保護。
但聞辭什麼都沒有。
他就這麼跟着我一起跳入了火海中。
「死就死了吧, 賤命一條。」
聞辭看着我, 突然笑了起來。
輕聲道:「左右除了你,也Ţųₓ沒人會覺得我這雙眼睛好看了。」
聞辭是從死人肚子裏爬出來的皇子。
又天生異瞳,自小就被周遭的人厭棄恐懼。
可偏偏他生命力極其頑強,幾番差點進了棺材又爬了出來。
於是不少人都認爲他是怪物。
「不過大概也只有你會說我是祥瑞。」
聞辭低頭,蹭了蹭我。
祥瑞?
我一愣, 突然又想起來一件事。
我曾撞見過聞辭想要剜去自己的眼睛。
嚇得我急忙攔下。
當時那把刀還割破了我的掌心。
好在是讓聞辭冷靜下來了。
【殿下不怕我?】
聞辭緊盯着我, 像是不肯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搖了搖頭。
心想擱現代這異瞳多酷啊!
聞辭笑:【那殿下覺得好看?】
我點頭, 誇得情真意切:【很好看。】
【可他們都說我是剋死人的怪物。】
【什麼怪物!】我想也不想脫口而出,【你這分明是祥瑞!】
聞辭愣住。
而後真切的笑意蔓延上那雙好看的眼底。
雖然只有一瞬。
後來我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卻沒想聞辭記了這麼久。
心口不知怎麼的, 悶悶地生着疼。
於是我乾脆抱着聞辭:「我們成親!現在!立刻!馬上!」
聞辭臉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緩緩低頭,扯了扯嘴角:「阿姜。」
「嗯?」
「老子陪着你一塊兒殉情, 費了那麼大的勁兒查明真相, 又繞了這麼大一圈兒想着法子給你續了命,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語氣不對勁。
我抬起頭。
視線在觸及一地狼藉時猛地僵硬。
而後嚥了咽口水,不敢吭聲。
猶猶豫豫:「其實、其實這裏收拾下還能用?」
「滾!」
-23-
聞辭說要回ƭù₍去。
他得宴請鏢局的人。
好歹人幫他盯了一路的牆角。
臨走時, 聞辭又特地邀請齊舒舟和謝闕來參加我們的大婚。
只不過沒人理他。
姜知韻被交到了謝闕手裏。
我這才知道將軍府被誣衊謀反時。
是姜知韻帶人抄了將軍府。
又當着謝闕的面射殺了他的父母姐妹。
只因姜知韻怕女帝死後, 她鎮不住將軍府。
於是乾脆先下手爲強。
知道這件事的當晚,謝闕過來找我。
他只問我一句:「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蠢得很可笑?」
我沒回答。
於是謝闕先笑了起來。
「我也欠了你一命。」
鋒銳的匕首刺入心口的位置, 謝闕安靜地看着我。
目光哀求:「我還給你,好不好?」
但被聞辭攔了下來。
我想了下,還是把之前早已經做好的劍穗塞給了謝闕:「我現在得養家餬口, 身邊也沒那麼多玉石珠寶, 你就將就着用用吧,反正也是一樣醜的。」
又說:「你之前教過我的那幾招還挺有用的,好幾次都讓我死裏逃生了。」
謝闕愣愣地握着劍穗, 又哭又笑。
聞辭嫌棄地說這人是瘋了。
第二日謝闕就走了。
不過倒是給我留下了一大筆金銀珠寶。
齊舒舟帶着半死不活的姜知韻回京。
他需要把姜知韻這些年做的事一件件一樁樁都公之於衆。
我沒見到齊舒舟最後一面。
這次護鏢的錢還是他的手下轉交給我的。
酬勞極爲豐厚。
但齊舒舟給了我一張字條。
字條看完即焚。
氣得沒看到的聞辭想騎馬追上去把人打一頓。
但被我攔了下來。
「心疼了?後悔了?你現在給個準話,我立馬——唔!」
聞辭陰陽怪氣的話都被我一個大大的「吧唧」給堵了回去。
那雙漂亮的異瞳愣愣地看着我。
一張臉頓時轟地一下炸得通紅。
整個人都像是被煮熟了似的。
他張了張嘴,半天吐不出半個字來。
我依舊傻呵呵地笑着。
齊舒舟說, 當年第一個認出我不是姜喬的。
是聞辭。
我很高興。
「所以齊舒舟這狐狸精到底給你看了什麼東西?」
「我不告訴你!」
「阿姜!」
「啊,好痛!」
「我再信你我就是傻——傷哪兒了?把手撒開,讓我看看!」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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