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花

我和阿姐是雙生胎,一個聰明一個呆傻。
及笄後,我們同時定下婚事。
阿孃偏心阿姐,爲她選了侯府世子,讓我嫁給了寒門武將。
嫁人後,我不爭權不管家,還爲將軍生了六個兒子,成了將軍府的寶貝疙瘩,日子過得順遂。
而阿姐一生無子無寵,鬥婆婆鬥妯娌鬥小妾,不到四十就過世了。
阿孃受此打擊一病不起。
我前去探望時,阿孃抓着我的手道:「爲何嫁到顧家的不是你,爲何死的不是你?該死的是你纔對!」
不僅如此,阿孃還爲阿姐設了長明燈,祈願阿姐下輩子能如願以償。
在那之後,我的身體日漸衰敗,終於在五年後撒手人寰。
再睜眼,我回到了阿孃給我們安排婚事那日。

-1-
我好不容易死了,耳邊突然吵吵嚷嚷的。
還以爲我那幾個兒子又吵起來了,真是煩死了。
我閉着眼勸了幾句:「別吵了別吵了,孃的耳朵都要聾了。」
那吵嚷聲一頓,接着我的耳朵一痛。
一道尖利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反了天了你!還當起我的孃老子來了?!」
我喫痛地睜開眼,正想看看是誰倒反天罡敢擰我的耳朵。
卻看到面前站着一老一少兩個女人。
一個是我娘,一個是我姐。
還都年輕了好幾十歲。
我愣愣地看着她們,這是迴光返照嗎?
姐姐看我疼得臉都白了,連忙去扒阿孃的手。
「阿孃,你快鬆開妹妹,是我不想嫁顧雲舟,你拿她撒什麼氣?!」
什麼?阿姐不想嫁顧雲舟了?當初她不是這麼說的啊,我老糊塗了?
阿姐軟聲勸了又勸,阿孃才鬆開我的耳朵。
我趕忙躲開幾步,阿孃是武將之女,早年習過武,那手勁大得很。
我可不想再受這無妄之災。
就這一會兒的功夫,阿孃和阿姐又吵起來了。
我邊揉耳朵邊看她們吵。
她們一個說不嫁,一個說必須嫁。
在她們的你來我往中,我總算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阿姐說自己是重生的,上輩子在顧家受盡白眼,一輩子孤苦無依,不到四旬就過世了。
「娘,你是不知道,顧雲舟不舉,就是個廢人,女兒嫁過去之後一直獨守空房。不僅如此,他將來還把侯府的爵位拱手讓人了。他讓女兒受盡了委屈,女兒這輩子寧死也不嫁過去了!」
阿孃根本不信,她罵阿姐不知廉恥:「你從哪裏知道的這些污言碎語?叫你不要跟那些男子廝混,偏不聽!才女的名頭有什麼用,又不能當官!現在好了,讀書讀傻了,連大是大非都不懂了!我真是白養你了!玉柳都比你懂事!」
阿孃嗓門大,把阿姐罵得都要哭了。
我不忍,湊上去拉了拉孃的衣袖。
阿孃煩躁地一甩袖子:「幹嘛!」
我期期艾艾地開口:「阿孃,我也不嫁。」

-2-
阿孃氣了個仰倒,她遵從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道理,打我打慣了,隨手一個耳光就抽了過來。
阿姐一下推開我,生受了這一巴掌,臉瞬間就紅了。
我忍不住哭了:「阿姐……」
阿姐聰明又伶俐,自來是孃的驕傲,從沒捱過打,這是她第一次挨孃的巴掌。
娘也愣了,可她架子擺得高,眼裏有悔意又拉不下臉來服軟。
她狠狠地對阿姐道:「該,讓你們不聽話!現在滾去祠堂反省。」
「好!」
阿姐原本一直忍着,一開口就破功了,眼淚直掉。
阿孃的眼裏泛着心疼,可還是任阿姐拉着我走了。

-3-
祠堂的門一關,我忙撲到供桌前拿了個肉包子喫。
阿姐原本還在掉眼淚,看到我的動作一愣。
待看我三兩口就喫完一個包子,還想再拿,忙過來拉住我。
「唉唉,這都冷了,小心壞肚子!」
我也哭了:「阿姐,你就讓我喫吧,你都不知道我最後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阿姐驚喜地看着我:「你也重生了?!」
我一邊流淚一邊喫包子一邊點頭。
一心三用,噎到了。
阿姐好笑地給我順脊背:「慢點慢點。」
待把供桌上的點心都喫完,我心裏的委屈才散了些。
阿姐看我不哭了,小心地問我:「上輩子,你不是說孫家待你很好嗎?怎麼又受委屈了?孫武那廝欺負你了?」
我搖搖頭:「是我那幾個兒子,生的時候個個難產,養的時候雞飛狗跳。上輩子你走後我的身體就垮了,他們怕我死了,這也不許喫那也不許喫,這活着有什麼意思?偏偏我熬了五年才死!」
想到這我又委屈上了,撲到阿姐懷裏一頓哭。
阿姐原本還在笑,看我哭得都冒汗了又心疼了。
她邊用帕子給我擦汗邊勸我:「你呀你,別人幾世都休不來的福氣,偏偏你不知好歹,爲了點口腹之慾賴着說不要。再有,你生子難產一事,我可是聽說了,全是你孕期喫太多的緣故。」
我讀的書不多,但我牢記夫子說的四字名言:食色,性也。
食甚至排在色前頭!怎麼着都不能不喫東西啊。
阿姐還想辯駁:「是讓你少喫,不是不喫。」
我捂着耳朵搖頭晃腦:「我不聽不聽,這輩子我不嫁了!不嫁了!」
阿姐嘆了口氣:「我們和孫家、顧家的婚事,可是聖上欽點的。我也就佔着娘疼我,纔敢鬧一鬧的,原以爲阿孃能幫我想想法子,可現在娘根本不信我。依她的性子,綁也會把我們綁上花轎的。」
我放下手,重新倒在她懷裏,任由她撫摸我的頭髮。
「阿姐,你一定想到辦法了吧?」
阿姐的手一頓,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爲今之計,都順我們意的法子,只有你嫁顧家,我嫁孫家了。就是怕……你會受委屈。」
我仰頭看向阿姐:「阿姐,顧家不輕易打媳婦吧?」
阿姐一怔,緩緩搖頭。
我又問:「那他們管媳婦喫喝嗎?」
阿姐露出一個笑臉:「不管,只是顧雲舟不舉……」
我擺擺手,這都不是事。
經過我的一番開導,阿姐終於想通了:「好,我們換嫁!」

-4-
待商定好後,我們心緒放鬆,好好睡了一覺。
醒來後天已經黑了,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阿姐閒得無聊,跟我打賭。
「你猜阿爹和阿孃誰先來?我猜是阿爹,阿爹性子好,必定先心軟!」
我搖了搖頭:「是阿孃……」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
我原本正拱着屁股趴在軟墊上,聽到動靜趕緊和阿姐一起規矩地跪好。
來人沒有說話,緩步向我們走來。
可我們聽出了是誰的腳步聲。
我和阿姐對視一眼,同時無聲道:阿孃。
阿孃行至我們身後,重重地放下托盤。
「裝什麼樣?轉過來!」
我和阿姐乖巧地轉身。
阿孃陰沉着臉,指着托盤裏的桂花糕道:「喫!免得餓死了我不好交差!」
阿姐乖巧地拿了一塊糕點小口吃起來。
我卻看着這熱乎乎的桂花糕犯了難,剛剛實在喫得太飽了!
阿孃看我不喫,眉頭一皺就要罵我,突然想到什麼,她抬頭一看供桌,果然空了。
她氣得又想打我。
阿姐忙擋在我身前:「阿孃!」
阿孃舉起的手便又放下了。
她冷哼道:「你就慣着吧,看到了孫家誰還慣着她!」
阿姐放下糕點,鄭重地對阿孃道:「阿孃,我和妹妹商量好了,我嫁孫家她嫁顧家!」
阿孃驚得瞪大了眼睛:「孫武那廝怎堪配你?!」
我假裝沒聽到,偷偷拿了個桂花糕,咬一口,含在嘴裏。
嚐嚐味也可以啊。
阿姐還在據理力爭:「阿孃,孫武雖然官職不高,但他家人口簡單,我過去了就能當家做主,豈不比顧家強?」
阿孃還是不肯:「顧雲舟是長子嫡孫,你嫁過去了,一樣可以當家做主!」
「阿孃,我說了我重生了,上輩子就是嫁的顧家,一輩子別說當家做主了,連出個門都要被說道,這能有什麼好的?你非得讓我嫁到顧家去受磋磨嗎?」
阿孃還是不信:「無稽之談,我看你是發臆症了!」
眼看阿姐又要哭了,我忙拉住她。
「我來我來。」
阿姐也覺得丟人,她忙躲到我身後擦淚。
我頂着阿孃要喫人的目光,硬着頭皮開口:「阿孃,其實我也重生了……」
眼看她又抬起了手,我忙長話短說。
「當年阿姐不到四旬就過世了。她走後,你飯喫不下,覺睡不着。我去看你,你抓着我的手,說……」
我頓了頓,努力把喉間的酸澀嚥下去。
「你說……嫁到顧家的爲何不是我,死得爲何不是我!我纔是最該死的!」
阿姐猛地抓住我的胳膊,阿孃也駭得後退幾步。
「不,不可能,你也是我的女兒,就算再不濟……我也不可能說這話。一定是你胡謅的!」
她揚起手又想打我,可看着我的眼睛,她那一巴掌怎麼都打不下去。
她心裏清楚,她會的。
如果阿姐死了,她一定會衝我發泄怒火。
一定會說出那句話:死的怎麼不是你。
阿姐安慰我:「柳兒,阿孃必定不是有心的,你別難過了。」
我點點頭,確實,阿孃帶給我的痛苦,還不如喫不上醬肘子的痛。
我擦乾眼淚,繼續道:「在這天后,阿孃就去神隱寺爲阿姐供奉了長明燈。日日許願,希望阿姐下輩子能如願以償。所以阿孃,我和阿姐能重生,必定是你求來的。你既讓阿姐回來了,還不讓她如願嗎?」
阿孃跌倒在地,她心裏已經信了八分。
見我們都看着她,她粗魯地一抹臉,爬起身。
「隨便你們吧,愛嫁不嫁!」
說罷,便腳步倉皇地往外走。
連燈都沒提,瞬間就隱入了黑夜中。

-5-
阿姐一直抱着我,我沒說話,她也不說。
等到糕點都涼透了,我的肚子也扁下去了,我杵杵她:「阿姐,桂花糕都涼了,你還喫嗎?」
阿姐嘆了口氣:「不喫了,你也不許喫,我們去喫熱乎的!」
我有些遺憾,正想偷摸拿一個,手還沒碰着,她就強拉了我起來。
她尖着嗓子喊了一聲:「來人,給我們備一盆醬肘子來!」
我眼睛一亮,涼透了的桂花糕瞬間不香了。
亦步亦趨地跟着阿姐去了她的院子。
她的丫鬟們已經等候多時了,一看到我們便咋咋呼呼地叫喚。
幾個丫鬟分工,給我和阿姐洗手洗臉,還用熱毛巾給我們敷膝蓋。
我舒服地喟嘆一聲。
等歇息完,醬肘子也端來了。
一大盆的醬肘子阿姐只喫了一塊,剩下的全進了我肚子。
我摸着溜圓的肚子感動哭了。
上輩子誰都能管我,從來沒喫盡興過。
現在總算得償所願了。

-6-
第二日阿爹召見我們姐妹。
他仔細看了看我倆:「你們真的重生了?」
我們點頭。
阿爹雖然是耙耳朵,但是大事還是他做主,娘會把我們重生的事告訴他也不奇怪。
阿爹嚴肅地看着我們:「那阿爹問你們,上輩子朝中可有發生什麼不好的大事?」
阿姐搖搖頭:「一片欣欣向榮之相。」
阿爹聽到阿姐說的反而有些猶豫,他不停地在書房踱步。
轉悠了一刻鐘纔想清楚。
他交代我們姐妹倆:「此事除了我和你娘,萬不可讓其他人知道。事關未來,牽一髮動全身,你們萬不可因爲私心動搖國本!」
我和阿姐應聲:「阿爹,你放心,我們曉得事的。」
阿爹交代完我們便去上朝了。
我們按慣例去了主院陪阿孃用膳。
我們到時,阿孃已經就座了。
我和阿姐行禮問安,阿孃陰沉着臉應了。
待我們就座後,阿姐小聲說:「阿孃還在生氣。」
我小聲回她:「阿孃不是一直都這樣嗎?」
阿姐欲言又止。
我轉頭專心喫早膳。
野菜粥?來一碗!
驢肉包子?來兩個!
紅燒獅子頭?來三個!
我正喫得起勁,阿孃突然一拍桌子。
「喫!就知道喫!不知道自己胖成什麼樣了?你這副樣子的那顧世子怎麼會喜歡?」
我嚇得一愣,筷子上夾着的獅子頭瞬間掉到了桌子上,咕嚕嚕的往外地上跑了。
阿姐小聲嘀咕:「喜歡也沒用。」
阿孃瞪姐姐一眼:「顧雲舟不喜歡你未必就不喜歡你妹妹。夫妻不睦日子怎麼過得好。
「阿若,你這幾個月跟着二小姐,管着她的嘴,出嫁前不許她碰葷腥!」
我心頭一涼,距婚期還有三個月啊,三個月不碰肉,我還不如再死一回!
阿若站到我身後,她默默地把我碗裏的紅燒獅子頭夾到一個空碗中。
我可憐巴巴地看着她。
阿若對我一笑,把那碗交給小丫鬟端走了。
真正是冷酷無情!
唉,阿若是阿孃的貼身丫鬟,伺候阿孃快十年了,最聽阿孃的話了。
我正苦惱着,突然看到阿姐在衝我使眼色。
我懂了。
之後的日子,我白日裏不吵不鬧地喫完了阿若端來的青菜炒青菜。
晚上藉口想阿姐了,跑去了她的院子。
阿姐房裏的人嘴嚴,我偷喫個什麼也不會宣揚出去。
阿若好似並不怎麼聰明,我在阿姐那裏偷喫她都沒發現。
就這麼偷偷摸摸了三個月,我和阿姐終於要出嫁了。

-7-
出嫁前一晚,阿姐來找我。
她把一個匣子遞給我。
起初我以爲是夫妻敦倫圖,正想推辭,結果阿姐打開匣子,裏面是一些地契和銀票。
我很驚喜:「這是給我的嗎?」
阿姐點頭:「阿孃準備了兩份陪嫁,這一份讓我給你送來。」
我美滋滋地把匣子抱在懷裏。
我上輩子就是因爲私房太少了,才被管東管西的,這下有了錢,還不隨便我喫!
阿姐看我這樣高興,躊躇了下說道:「我看阿孃還是很疼你的,上輩子,她一定不是有意的。」
我立馬閉眼,抱着匣子躺到牀上裝睡。
「阿姐我困了,我要睡覺了,你快回去吧。」
爲了看起來真一點,我還打起了呼嚕。
阿姐嘆息一聲,給我掖了掖衣角就離開了。
阿姐走後,我卻怎麼都睡不着了,翻來覆去的。
熬到後半宿才進入夢鄉。

-8-
第二天天還未亮,我便被拉起來梳妝了。
因爲胡喫海喝了三個月。
早就備好的嫁衣有些緊了。
陪嫁丫鬟茯苓都快哭了:「二小姐,怎麼辦啊?」
我擺擺手:「不打緊,只是褻衣緊了,穿上外衣就好了。」
茯苓還是擔心:「萬一姑爺發現了,會不會覺得蘇家失禮?」
「放心,他發現不了。」
阿姐說了,上輩子的新婚夜,顧家大公子揭了蓋頭喝了交杯酒就走了,在書房待了一夜。
這輩子定也是一樣。
我抻着手示意茯苓繼續穿,看茯苓還皺巴着臉,乾脆眼一閉繼續打瞌睡。
待所有的都置辦妥當後,蘇家門口的爆竹響了。
新郎來了。

-9-
蘇府外兩位新郎在互相謙讓誰先進門。
我和阿姐在拜別父母。
此情此景與上輩子一般無二。
唯一的不同是,阿孃在給了阿姐一個手鐲後也賞了我一個。
我忙學着阿姐道了聲謝:「多謝阿孃,女兒必定不負期盼。」
隔着紅色蓋頭,我看不清兩老的神色,只聽到阿孃冷哼一聲:「不圖你記我的好,只別說我偏心就成。」
阿爹難得斥責了她一句:「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
阿孃斜睨了阿爹一眼,沒跟他計較,轉而拉着阿姐的手細細囑託。
說完阿孃,阿爹又來寬慰我:「柳兒,阿爹知道你是個孝順的,你娘捨不得你們姐妹心裏苦悶,你別往心裏去。」
我忙說不會:「女兒知道阿孃是爲了我好。」
阿爹老懷甚慰:「好好好,柳兒也懂事了。」
這一會兒,兩位新郎也已經進來了。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牽住了我,陪我拜別了父母。
之後上了花轎,一路上花轎搖搖晃晃,晃得我頭暈,讓我一時分不清前世今生。
直到到了顧家,聞到了不同於孫家的樹木清香,我纔有了重生的真實感。
我呼出一口氣,提着的心放下了。
這輩子,終於不用一個接一個地生了。

-10-
人一鬆懈下來,就容易困頓,又困又餓。
茯苓一直在我耳邊小聲地念叨:「二小姐,這裏是顧家,今兒個是您的新婚之夜,您可不能提前睡了!」
她的聲音小小的細細的,蚊子似的,讓我更想睡了。
最後我實在堅持不住,就這麼靠着牀架睡着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感覺眼前一亮。
我迷瞪瞪地睜開眼,還未看清眼前的人,便小聲喚了句:「夫君?」
眼前高大的身影動作一頓,接着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等久了嗎?」
這個聲音讓我一個激靈,纔想起來我這是嫁到顧家了。
顧家和孫家那種大老粗不同,想必不喜歡新媳婦還未等夫君就自行睡了。
我忙坐直身體,乖巧道:「沒有,夫君來的時間正好。」
顧雲舟看出我的緊張,他對我笑笑,道:「過來喝合巹酒吧。」
說罷便不等我,自行坐到了桌旁。
他往兩個杯子裏倒了點酒,又把筷子擺好。
動作行雲流水,一點都不像其他世家子那副假模假樣的樣子。
我坐在牀沿偷偷打量他。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他,可卻是第一次看他穿這麼鮮亮的顏色。
他原本就長得俊朗如謫仙。
大紅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越發襯得他俊美無雙。
難怪上輩子阿姐一眼就相中了。
想到阿姐,我又想到她說他中看不中用,頗爲遺憾地搖搖頭。
可惜了,這麼妙的人,竟然有隱疾。

-11-
喝完交杯酒後,顧雲舟就離開了。
走前他讓我別多想:「你年紀小,我暫時不打算圓房,待你年長几歲,我再補上洞房花燭。」
這理由有點新奇,阿姐也沒跟我說過,她只說顧雲舟掀了蓋頭就走了,讓她丟了大丑。
可是我實在困了,也沒興趣去深想他說的真假。
便只是乖巧地點頭。
等他一走,立馬吩咐茯苓把我頭上的朱釵給我卸了,又換了Ṱũ̂₍就寢的衣服,身上才舒坦了。
泡着腳我人就睡着了,後來怎麼跑到牀上的也不曉得,想必是茯苓把我扶上去的。
想想自己現在的體重,真是難爲她了。

-12-
第二日天才剛亮,茯苓就喚我起牀了。
茯苓給我梳髮時,一個穿淺綠色裙子的丫鬟端了一盤芙蓉糕進來。
「請夫人安,奴婢遠黛,世子怕您餓了,派我送些喫食過來。」
遠黛?就是阿姐跟我提的以後會被世子收入房中的丫鬟?
我好奇地打量了一眼。
跪在地上的丫鬟模樣堪堪清秀而已,沒什麼特別的。
我叫她免禮,讓她把糕點放在梳妝檯上。
遠黛送完糕點也不走,就在一旁候着聽吩咐。
我沒管她,自顧自地喫糕點。
不敢喫多,喫了三塊我就打住了,恰好此時頭髮也梳好了。
茯苓問我要不要去請世子,遠黛說世子已經去了袁夫人的院子。
袁夫人就是顧家的當家主母,顧雲舟的阿孃。
「世子說他會在夫人院子外等您。」
茯苓欲言又止。
我無所謂:「好,遠黛你帶路。」
待走到主院時,顧雲舟果然在院子門口等着了。
他看到我便迎上來:「昨晚睡得好嗎?」
我點點頭,規矩地跟他行了一禮:「多謝世子關心,我昨晚睡得很好。」
阿姐說顧家最看重規矩禮儀,多行禮少說話肯定沒錯。
顧雲舟笑:「來,父親母親和二弟已經在等着了。」
說罷就牽住我的手,要帶着我往裏走。
對顧雲舟的舉動我有些愣神,可不過片刻便想通了。
他此舉,應當是做給下人們看的。
新婚之夜他睡前院的事肯定傳開了,他是怕府裏的人因此怠慢我啊。
我看着兩人十指交握的手,心裏暖暖的。
雖然顧雲舟那方面不行,可是看起來是個好人呢。

-13-
主院裏,我跟顧雲舟的父母和弟弟顧雲庭見了禮。
顧雲舟和公公在朝中有官職,顧雲庭也要去書院。
所以一家子見過了之後,他們就走了。
留下我跟袁夫人一起用早膳。
袁夫人雖然規矩大了點,可也算和藹可親。
她不用我站規矩,也不用我伺候她喫飯,讓我喫自己的就成。
我稍稍用了些,不敢放開了喫。
待我停筷,袁夫人笑着問我:「可用好了?」
我乖巧點頭,袁夫人吩咐丫鬟們把桌子撤了。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說私房話。
「雲舟書讀得多,他常說女子年紀太小不宜生子,恐對身子有礙。
「他昨日沒跟你圓房,我是知道的。
「你這孩子乖巧又可愛,我看着都歡喜,雲舟肯定也喜歡,等過得兩年,娘定給你們辦個風風光光的圓房宴。」
這個時候我只要裝羞澀就好了,不用多話。
袁夫人說了幾句後,便讓我回去休息了。
我應了,說定明日再來請安便退下了。
待人走了,袁夫人感嘆道:「妹妹到底不如姐姐,這個丫頭好是好,可她姐姐纔是最配世子的。」
袁夫人身邊的嬤嬤安慰:「雖然不是很相配,但世子應當是很喜歡她的,不然怎麼會一大早就來這兒先交代一番?唯恐我們覺得她不得丈夫喜歡呢?」
袁夫人搖搖頭:「不見得,就算換了個人,他也會來交代的。他這個媳婦說到底是娶給我看的。我這個兒子有時很聽話,有時又很犟,我真怕以後……」
說到這,袁夫人嘆了口氣。
嬤嬤問怎麼了,袁夫人卻搖頭不說了。

-14-
這一天顧雲舟是在晚上回來的。
我那會在喫孜羊肉,喫得正開心,門房突然通報世子來了。
茯苓想撤了桌上的羊肉,怕世子不喜,在他面前喫這些實在不雅。
我急得抱住她:「好茯苓,我不喫他也不會喜歡的,你就讓我喫吧!」
這羊肉無論是在孫家還是在蘇家,都很少喫得到。
今日茯苓去了大廚房,才知道顧家每年春天都會去邊疆買羊回來在莊子上養着。
難得顧家有,我可不得喫個暢快嗎?
就這麼拉拉扯扯中,顧雲舟進來了。
我看到他立馬站起身,低眉順眼地跟他問安。
顧雲舟笑:「大老遠就聞到羊肉味了,許久沒喫了,今日托夫人的福,正好解解饞。」
聽他這麼善解人意,我就不裝了,讓茯苓再去拿雙碗筷來。
等候的期間Ţũ̂ₒ,遠黛奉了茶來。
自從早上她送了點心來,就一直候在我的院子裏。
一開始看她跟座門神似的站在一邊,我還覺得奇怪。
「遠黛,你不用回世子那嗎?」
這侯府的院子分了前院和後院,前院就是爺們辦公的地方,後院是女眷住的地方。
以前顧雲舟沒娶妻,後院就空着。
遠黛是顧雲舟的丫鬟,她之前一直是在前院伺候的。
遠黛道:「世子讓我就聽夫人吩咐,以後就留在慕山居了。」
我微微有些驚訝,但也沒多問,讓茯苓去給她安排個房間住。
她只要不礙我的事,我都無所謂。
顧雲舟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他邊喫邊跟我說邊疆的風土人情、文人軼事。
我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中就把這一頓全羊宴喫完了。
自從重生後,我喫東西就有些沒數,喫起來不管不顧的。
平時茯苓會勸着些,估摸着我快喫飽了就讓小丫鬟們把喫食撤了。
今晚因爲世子在,她眼睜睜地看着我越喫越多,幾番欲言又止。
待我舉起筷子想夾起盤裏最後一塊羊肉時,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個飽嗝。

-15-
遠黛適時端來了山楂茶。
我尷尬地放下筷子,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待散了臉上的熱意,才找補道:「聽着世子說得趣事,我竟胃口大開了,一不小心就喫多了。」
顧雲舟哈哈一笑:「是爲夫的錯,現在就帶夫人去散步消消食。」
說着就牽着我往院子外走。
白天去主院請安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這顧家有一個很大的花園,現在是春末,整個花園綠意蔥蔥的,白日看十分好看。
這會去卻有些涼了。
好在羊肉喫多了,內里正熱着,我也沒感覺到涼。
就是晚上黑燈瞎火的,沒什麼好看的。
ẗṻ₄逛了兩刻鐘左右,顧雲舟看出我興致不高,便帶着我回來了。
回到慕山居後,又是喝茶。
待一杯山楂茶都喝完了,看顧雲舟還沒提要走的樣子,我有些坐立不安。
暗示道:「夜深了……」
顧雲舟恍然:「是該歇息了,遠黛,備水。」
遠黛領命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顧雲舟:「你不去前院嗎?」
顧雲舟看着我笑:「成親了自然要住後院,你不會以爲昨日我也宿在前院吧?」
我轉頭看向茯苓,她衝我點點頭。
我臉又紅了,這個茯苓,怎麼不提醒我一聲?

-16-
這一晚知道牀上多了一個人,我有些拘謹。
一時害怕自己會磨牙,一時又擔心自己說夢話,最後也不知道怎麼睡着的。
可能前一晚上沒睡好,第二天我早早就醒了。
比我醒得更早的是顧雲舟,他衣裳整齊,正坐在窗戶邊看書。
注意到我醒了,他過來替我挑起牀簾,笑着問我:「夫人昨日沒睡好?」
我不好意思說牀上多了個人不習慣,於是撒謊道:「沒有啊,睡得挺好的。」
顧雲舟突然俯身,仔仔細細地看了我一眼。
嘴裏揶揄道:「如果睡得好,怎麼沒見你打呼?前晚你就打了。」
我臉一紅,結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每日都會打的,只有累狠了纔會,是不是吵着你了?」
顧雲舟笑:「沒有,還挺好聽的。」
讓他想到了三妹養的那隻梨花白。
那隻貓每日不是喫就是睡,被養得白白胖胖的,還不怕人。
每每喫飽了,就往牆上一躺,從三妹院子路過時,總能聽到它的呼嚕聲。
白日裏看她,竟也同那貓兒一樣,白白嫩嫩的,樣子喜人。
他聽說蘇家二女只知喫喝玩樂,原來傳言不無道理。
正因如此,他纔會特地先起牀去母親院子解釋了一二。
他覺得正好,就怕母親會不滿。

-17-
聽到顧雲舟這麼說。
我臉更紅了,他真是個好人,怕我難堪,特意這麼說。
顧雲舟看我想鑽回被子裏,忙把我拉住:「好了,不笑你了,我們該起了,母親恐怕已經在等着了。」
說罷就去喚丫鬟進來。
待我梳妝好,我們便攜手去了主院。
今日是回門日,回門禮袁夫人早早就安排好了。
我們陪袁夫人用完早膳後,她把回門禮擺在大堂,跟我們細說什麼禮是給誰的。
待我們記住了,才放我們離開。
到蘇家時,阿姐和孫武已經到了。
我們互相見了禮,閒聊了片刻後,孫武和顧雲舟跟着阿爹去了書房。
我和阿姐跟着阿孃去了後院。
阿孃看我規規矩矩地,行事未出錯,便沒有訓我。
只讓我恪守大家婦人的本分,莫要貪喫貪睡,孝悌爲本,早日爲顧家開枝散葉。
我一一點頭,乖得不得了。
待說無可說了,她才拉着阿姐的手對她噓寒問暖,問孫家對她可好,可要讓阿爹敲打敲打。
阿姐羞紅着臉說孫家很好,沒有不滿。
聊了不到一刻鐘,管家便來了。
阿孃要去布宴,我便跟着阿姐去了她的院子。
阿姐把人都支開了,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
「那顧雲舟沒欺負你吧?你們圓房沒有?」
我老實搖頭:「沒有人欺負我,也沒圓房。」
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世子說是因爲我年紀小,怕我生子傷身體。」
阿姐嗤笑一聲,眼裏是對顧家的不屑和怒意:「當初也是這般同我說的,可之後一直沒圓房,讓我守了一輩子的活寡!」
今日是個開心的日子,我不想阿姐又不高興,於是岔開話題,問她:「你呢,孫武待你可好?」
阿姐立時一臉的嬌羞:「嗯,他待我極好。」
我笑:「那就好!」
阿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妹妹,你會不會怪姐姐搶了你的姻緣?」
我搖頭:「不會啊,換嫁是我們商量好的,沒有誰搶誰的。阿姐你過得開心,我也開心。」
阿姐感動地抱住我:「好玉柳,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善解人意呢。」
我也很感動,重生真好,上輩子我跟阿姐就沒這般親近。

-18-
此次回門宴,也算是其Ŧùₙ樂融融。
阿孃念着我身份不一樣了,沒當着客人的面數落我。
雖然我好幾次看到她眼睛瞪過來了。
待午膳用完,衆人圍在一起喝茶,我邊上沒有什麼喫的了,阿孃纔不再瞪我。
顧家講究些,在日落前先提了告辭。
阿姐送我出門時,偷偷對我道:「以後如果那姓顧的欺負你,你就來找我。以前他們是夫君是婆母,我被壓着,現在我是妻姐,是客人,必能幫你出氣。」
我笑着應了。
馬車上,顧雲舟問我阿姐同我說了什麼,讓我這麼開心。
我自然不能說實話,於是道:「見到我阿姐了,我自然開心。」
顧雲舟道:「那我讓你更開心點。」
我正疑惑,就見他掀起了車簾,喚了聲停車。
待車停下後,他牽着我下車了。
我們下車的地方正好是鬧市區,他讓車伕和陪同的下人們先回府。
之後便拉着我進了一家臨江的酒樓。
此時天還未完全黑,江面上隱隱約約有好些船隻。
偶爾還傳來絲竹聲。
我撲在窗前,想分辨每條船,可天色昏暗,只能囫圇看個大概。
顧雲舟道:「等天黑後,每條船都亮燈了,那纔好看。」
我點點頭,收回身子,認真聽顧雲舟說話。
顧雲舟在點菜,他連單子都沒看就直接報的菜名,顯然來過多次了。
不過一刻鐘菜便上齊了,有魚有鴨,色香味俱全。
我喫得很開心。
待我喫了個七分飽時,顧雲舟讓我看看窗外。
此時天已經黑了,江面上一片燈火通明,好漂亮!

-19-
欣賞了一會兒江景後,顧雲舟提議帶我去逛逛夜市。
我答應了,任他牽着我離開。
路上叫賣聲不絕於耳,甚至還有賣藝表演,我看得目不轉睛。
顧雲舟怕人太多弄丟我,一直死死抓着我的手。
待察覺到我逛累了,便帶我到路邊的茶館歇腳。
他看我興奮得臉色通紅,笑着問我:「第一次逛這京都的夜市嗎?」
我點點頭:「以前我娘不許我晚上出門。」
本來阿孃對我和阿姐是一視同仁的,在十歲之前,我和阿姐都被管着不許輕易出門。
在十歲之後,阿姐在學館認識了新朋友,有男有女,他們經常約着出門。
阿孃一開始也不許,可看阿姐的新朋友身份貴重,便答應了。
只有我笨,沒交到有身份的朋友,便一直被關在家裏。
只有偶爾的宴請可以跟着阿孃出門。
顧雲舟沉吟片刻,小心地問我:「如果,如果將來我們可以離開京都,去看到不同的風景,見到不同的人,但是也許你會喫不好睡不好,你還會開心嗎?」
這個問題難倒了我,出門固然開心,可喫不好睡不好也實在愁人。
想了片刻後,我誠實地搖搖頭。
顧雲舟嘆息一聲:「好吧。」
他看起來很失落,可沒法子,這輩子我實在不想喫苦了。

-20-
自那日後,顧雲舟便沒再提離開京都的事。
3 個月後,孫家傳來消息,阿姐小產了。
我有些着急,當天就去了孫家。
到了我才發現,孫家跟原先不一樣了。
花園裏光禿禿的,孫母種的那些菜都被拔了。
空氣裏那股難聞的味道也散了。
我先去了孫母的院子拜訪她。
在成親前,我和孫母是見過的。
她看到我後很是欣喜,對我噓寒問暖,問我過得好不好。
上輩子我們就很親近,她不是我娘卻勝似親孃。
今日見了她,我也很歡喜。
我笑着同她說我一切都好,又呈上了給她準備的禮物。
孫母更開心了,可欣喜了片刻後又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對我道:「去看看你阿姐吧。」
我點頭,但沒有立即走。
我小心地說道:「嬸嬸,我阿姐比我聰明,也比我漂亮,在家裏從來都是受寵的,她行事有自己的主張,絕無壞心的。」
孫母勉強笑笑:「嬸嬸知道的,你快去吧。」
我點點頭,跟着丫鬟去了阿姐的院子。

-21-
見到阿姐後我才發現,她看起來並不難過。
我問她怎麼就小產了,阿姐羞澀一笑:「還不是他。」
她嘴上是嗔怪,臉上的羞澀和歡喜卻遮擋不住,我明白了,便沒再問了。
阿姐轉而問我最近怎麼樣了,我說還是老樣子。
她又問我:「你家的那個丫鬟怎麼樣了,你可有尋個錯處趕走?」
我知道她問的是遠黛,便道:「遠黛並未犯錯,只要她安分守己……」
阿姐急了,她打斷我:「她不是個安分的,以後定會爬牀背主,妹妹你聽我一句勸,趁早尋個由頭把她除了。」
我有些不安,此刻的阿姐讓我感覺很不一樣。
「可是阿姐,茯苓打聽到遠黛有未婚夫的,等過個幾年她就出府成婚了,不需要我……」
阿姐打斷我:「她是有未婚夫,可在當年,她的未婚夫手腳不乾淨,偷了府裏的物件。」
「一個馬伕而已,打死就打死了,可顧雲舟竟然爲此罰我,把我的臉面往地上踩。」
「定是遠黛這個賤人教唆的!後來她更是恩將仇報,爬了世子的牀!」
「你說,這樣一個人,如何能留?!」
阿姐提起上輩子受的委屈,臉色微微猙獰。
我想說既然世子不舉,那爬牀就不是真的,也許是有什麼誤會。
可阿姐紅着眼睛瞪着我,好似我不處理遠黛,就是她的仇人。
我心裏慌張,怕她氣出毛病來,做小月子最忌諱生氣了。
我忙安撫她,說回去了定把遠黛趕走。
好說歹說,終於平復了她的情緒。

-22-
回到家後,我心裏憂愁,不知道該拿遠黛怎麼辦。
顧雲舟看到我這般,還以爲阿姐身體不好,問我要不要請個太醫去孫府看看。
我搖搖頭:「不是阿姐的事。」
其實遠黛差不多也到年紀了,如果要顧雲舟放她離開,只是一句話的事。
我平日裏看,顧雲舟對遠黛也沒有多看重。
可我此時說了,倒顯得我愛拈酸喫醋了。
我這邊在猶豫不決,那邊阿姐派人來問了。
我Ŧű̂₌沒法子,當晚就問了顧雲舟:「遠黛已經到年紀了,能否放她出去成婚?」
顧雲舟有些驚訝:「可以是可以,你這幾天想的就是這件事嗎?」
我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顧雲舟笑嘆:「我還當你遇到什麼天大的難事了,原來只是如此。我們夫妻一體,以後有什麼話,你都可以同我說。」
我點頭應了。
這晚顧雲舟心情不錯,他拉着我給我讀遊記,鬧到很晚才睡。
導致我第二日起晚了。
待我洗漱好,茯苓說遠黛在外面等着了。
我喚遠黛進來。
她提了個小包袱,是來跟我道別的。
她謝我跟顧雲舟說情,讓她早日跟心上人成婚。
話說得豁達,可失去了顧府的好差事,如何能真的高興啊。
我看她笑得勉強,心裏也難受,ƭű₌特讓茯苓給了她二十兩銀子,當是我給的嫁妝了。
待遠黛離開後,我派茯苓去了孫府,把這事告訴了阿姐。
阿姐滿意了,我才終於放下心來。

-23-
之後的日子,平靜如水,轉眼間,我和阿姐出嫁就一年了。
孫家遞來消息,阿姐又懷上了。
這是件大好事,可不過三天時間,阿姐便被氣回了孃家。
阿孃遞信過來,讓我回孃家一趟。
我覺得莫名,孫家是很重視孩子的,阿姐懷孕了,孫家母子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給她氣受?
到了蘇家後,我才知道原委。
原來自打阿姐懷上之後,孫母就一直管着阿姐,還逼着阿姐喫一些她不喜歡喫的。
阿姐實在煩了,跟孫母頂嘴了,結果惹來孫武的不滿。
孫武說了阿姐幾句,阿姐氣不過,就回了孃家。
阿孃叫我回來,是因爲孫母和孫武來接阿姐了。
孫武被小弟打了出去,可孫母是長輩,無人敢動。
她賴在家裏不走,想跟阿姐賠禮道歉,再把她接回家。
阿姐不願見她,阿孃向來瞧不起孫家,也不耐煩應酬孫母。
便把我叫來了。
阿孃說:「她向來喜歡你,你快去跟她說說,讓她以後別管你阿姐,她大字不識一個,懂什麼?」
孫母和阿姐鬧了矛盾,我也着急。
聽了阿孃的吩咐,我忙不迭地去了正廳。
我進去一瞧,孫母正坐在椅子上,神情不安,桌上連杯茶都沒有。
身邊也只有一個神情瑟縮的丫鬟伺候着。
這個丫鬟我見過,是日常跟在孫母身邊的。
孫母看到我,如同看到了救星:「二姑娘……」
我忙迎上去,握住她的手,把她帶回座位。
又喚來丫鬟,讓她們上茶。

-24-
丫鬟們進進出出,又是看茶,又是端來了點心。
待人都走了,孫母拉着我的手訴苦:「我這也是爲了她好,她不多喫點,肚裏的娃娃怎麼養得好?
「當年我懷阿武的時候,家裏窮,阿武他爹又只是個挑夫,家裏人多用錢也多。
「婆婆疼幼子幼媳,他們花着阿武他爹掙來的血汗錢,偏讓我喫糠咽菜。
「我氣不過,去搶去偷,也要把婆母藏的好東西弄來喫到肚子裏。
「多虧我當時豁出去了,你瞧阿武現在長得多好,還當了大將軍呢!
「我不是個惡婆婆,我是怕她不懂,才說得多了些。」
孫母說到最後,眼睛都紅了。
上輩子我懷胎後,孫母也是這麼勸我,我自己愛喫,有了她的支持更是敞開了肚皮喫。
後來孩子生出來了,的確個個壯實,就是苦了我,不過四旬的年紀,身子就垮了。
以前我不懂,可現在聽顧雲舟說得多了,便知曉事了。
我勸孫母:「嬸嬸,您說的有道理,可阿姐不願喫,也有她的考量。」
孫母想反駁,我忙拉拉她,示意她先聽我說。
「我家夫君愛看書,他博覽羣書,知曉好多事。
「前幾日,他翻到一本醫書,書上說女子在懷胎期間如果喫了太多大補之物,容易導致娃娃過大,不易生下來。」
孫母反駁道:「可我當年……」
孫武現在是我姐夫,我實在不方便聽他當年是如何出生的。
我忙打斷孫母的話:「您當年或許是比妯娌喫得多,可是那時家裏窮苦,再好的東西能有多好呢?想必也只是多了點油水罷了,不比現在,姐夫出息了,家裏富裕了,能喫得更好。您以前看着喫得多,可跟現在比,肯定是少了。」
孫母低頭沉思:「是,鄉下的好東西,其實也就是幾個雞蛋,幾塊豬肥肉。」
我見她聽進去了,心裏鬆了口氣,又繼續道:「而且,我看書上說,有些婦人懷孩子的時候,喫太多補品,容易生出癡傻孩子來。」
孫母一驚:「當真?」
我沉重地點點頭,壓低聲音跟她說悄悄話:「城西最大的米鋪陳記,他家就有個癡傻兒您知道吧?」
孫母點點頭。
我繼續道:「我聽說啊,他家孫子之所以癡傻,都是因爲兒媳在懷胎的時候喫多了補品,陳家老太每天逼着人家喫雞湯、喫人蔘燕窩,到最後生出個癡傻兒,老太太的腸子都悔青了。」
孫母駭了一跳,忙不迭地道:「我不逼你阿姐喫就是了,快別說了,聽得我心慌。」
我聽了忙安撫她:「好好好,我不說了,其實也沒那麼糟,補品適量喫就好,我阿姐聰明着呢,一定能生出聰明又健康的孩子。」
孫母頻頻點頭。

-25-
孫母這邊勸好了,我又去見阿姐。
阿姐還在氣頭上,她對我道:「我總算知道你上輩子爲何會一直喫了,竟是被逼着喫的,他們孫家欺人太甚!」
我忙擺手:「沒人逼我,上輩子是我自己愛喫呢!」
我把孫母說的告訴了阿姐,讓她知道孫母是好心辦了壞事,現在孫母已經知道錯了,等阿姐回去了,定不會多管她了。
可阿姐還是生氣,不願意去見她。
阿孃雖然不喜孫母,但阿姐老呆在孃家對她的名聲也不好。
於是也跟着勸。
連一向偏向她的孃親都來勸她了,阿姐總算願意服軟了。
她由我們陪着一起去了正廳,跟孫母賠了個不是。
阿孃再說句客套話,事情就圓過去了。
阿孃留我和孫母喫晚飯,我們欣然答應。
席間也算賓主盡歡。
待喫完,我想走了。
可阿孃一直拉着阿姐說話,交代孕期事項,我找不到機會提。
還好坐了沒一會兒,門房就來報顧雲舟來接我了。
我鬆了口氣,站起身去迎接他。
顧雲舟進來,跟阿孃客套了幾句就帶我離開了。

-26-
在顧雲舟帶着妹妹離開後,蘇玉檀心裏酸酸澀澀的。
上輩子,那顧雲舟可從沒來接過她。
她心裏有氣,不能朝自己孃親發,就只能讓孫母受着了。
她遲遲不提回孫府,一直賴在自己孃親身邊,跟她說體己話,把孫母晾在一邊。
冷眼看着孫母在一旁坐立難安。
直到夜深了,連阿孃都覺得她該回去了,她纔不情不願地跟着孫母回了孫家。
到家後看孫武在家,心裏更氣了。
「你既然在家爲何不來接我?!」
孫武也冤,他今日被蘇家小舅子打出府後,就被叫去了宮裏,直到天黑了皇上才放人。
一回家就進了書房,哪裏有心思去想後宅之事,連孫母不在家都沒注意到Ťũ̂₎。
可面對懷孕的妻子,他也只能哄着勸着。
又是賭咒發誓以後再不兇她,又是保證以後絕不納妾,這才哄得她開顏。
待兩人洗漱完,孫武躺到牀上,剛舒服地吐出一口氣。
蘇玉檀突然坐起,居高臨下看着他,嘴裏問道:「你看我那妹妹如何?」
她妹妹如何?能如何?
他成親前沒看過幾眼,成親後成了他小姨子,更是連看都不敢了,哪裏知道她如何?
他答不出這個問題,哄人也哄煩了,於是破罐子破摔,說了實話。
沒想到蘇玉檀卻對這個這個答案十分滿意。
她柔柔地趴到孫武懷裏:「你一個武夫,沒想到還挺懂禮的。」
他嘆了口氣,心裏極累了,嘴上還要哄:「別的配不上你,禮數最起碼要知道,不然全京都的男子都要來打我了。」
蘇玉檀嗔笑着捶了他一拳:「盡胡說!」
孫武抓住她作怪的手:「好玉檀,不氣了,乖。」
蘇玉檀被他哄得心情舒暢,哪裏還會生氣。
她安心地靠在孫武的懷裏,聽着他的心跳慢慢進入了夢鄉。

-27-
七個月後,阿姐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嬰。
我十分高興,立刻就想去看望,顧雲舟攔住了我。
「嬰兒體弱,還是少接觸生人好,你現在去,你阿姐身子還未恢復,恐怕也沒精神接待你。」
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只能按捺住立刻去孫府的想法。
等了一個月,終於到了孫府辦滿月酒的那天。
一大早的,我就起來了,急不可耐地收拾了要帶的禮物。
去主院跟袁夫人說一聲後就出門了。
我到時其他客人還沒來,只有阿孃在阿姐房裏與她說話。
阿孃在,我便規矩了一點。
她嫌我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裏礙眼,便打發我去看小侄子。
小侄子在側間睡覺,奶孃在看着。
孩子上輩子我生養了許多,年幼時看着也歡喜,可等他們大了就覺得煩了。
我看着襁褓裏顏色還未褪的小嬰兒,卻覺得他跟我生的那幾個皮猴不一樣,一看就很乖巧。
果然是阿姐生的,看着就招人喜歡,我就很喜歡他。
喜歡到回到家後還在回味他可愛的睡顏。
不僅如此,我還纏着顧雲舟,不停跟他講我那小侄兒如何的可愛,如何的乖巧。
顧雲舟剛開始還笑着聽我說,等我說了第二十遍時他都無奈了。
他把我圈到懷裏,手輕輕放到我臉上。
「乖,不說了,睡覺吧。」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讓我渾身僵硬,動也不敢動。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不說了,你放開我!」
覆在我臉上的手移開了,轉而摟住了我的腰。
我想叫他把手拿開,可身旁的人卻打起了呼嚕!
我分不清他是真睡還是假睡,嘗試掙了掙,發現掙不開。
想了想,罷了,反正他不行,抱一抱又生不出娃娃來。
他想抱就抱吧。

-28-
第二日醒來,顧雲舟已經不在了。
茯苓同我說袁夫人派人來過了,讓我醒了去她那。
我是做兒媳的,竟然要婆母等?
我心裏慌得很,趕緊收拾收拾去了。
到了主院,看袁夫人喜氣洋洋的,我鬆了口氣,看來不是什麼壞事。
是的,不是什麼壞事,不過是我跟顧雲舟要圓房了而已。
袁夫人只是通知我一聲就讓我下去了。
圓房宴定在了三日後,參宴人員只有我和顧雲舟。
我完全不慌,因爲我知道顧雲舟不行。
可茯苓不知道。
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又要把我們的房間佈置成喜房,又要給我洗髮保養、沐浴薰香。
待到圓房那日,我覺得自己比院子裏的牡丹還香。
顧雲舟靠近我都皺了皺鼻子:「你這是用了多少香料?」
「不知道啊,茯苓弄的。」
我打了個哈欠,這幾天實在折騰累了。
我按流程同他喝了交杯酒就上牀了。
「睡吧,好累。」
顧雲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過來了,開始脫我的衣服。
兩年來我對他已經很熟了,現在又困,便沒管他。
直到他進來之前,我都以爲他不行。
然後,然後我就哭了。
顧雲舟以爲我是疼哭的,親了親我後就繼續了。
待完事了,看我還一直在哭,他才知道事情大了。
他着急地問我是不是受傷了,看我不答,就要去請大夫。
我拉住他,哭着問道:「你不是不舉嗎?」
顧雲舟臉一黑:「誰說的!」

-29-
我不敢說誰說的,便一直哭。
顧雲舟開始還生着氣,看我哭得可憐,又來哄我。
「夫妻交合再正常不過了,你不用害怕,要疼也就疼這一次,之後就不疼了。」
「今晚是我魯莽了,應當先問問你的,爲夫對不住你,要打要罵都隨你,別哭了。」
「乖。」
「求你了。」
這個求字讓我一頓,情緒一下就斷了。
我費力地睜開紅腫的雙眼,看到了臉上滿是懊悔和心疼的顧雲舟。
我想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了,房都圓了。
我深吸一口氣,跟他說了心裏話:「我不想生孩子,我怕疼。」
顧雲舟有片刻的茫然,反應了一會兒,他才道:「原來你不想生啊,昨日看你那麼喜歡你那小侄兒,還以爲你也想要。」
他這意思是我的錯了?我扁扁嘴,又想哭了。
顧雲舟忙跟我道歉:「別哭別哭,是我說錯話了!你不想生,也有法子,我喫藥便是了!」
我不信:「你胡說,只聽說過婦人喝的避子湯,從沒聽說有男子喝的。」
「有啊,書中就有。甚至還有讓男人生子的法子呢!」
顧雲舟跟我講他看過的醫書。
他記性很好,不僅能背出藥方,對醫書裏記載的一些疑難雜症也如數家珍。
我聽得津津有味,漸漸忘記了傷心。
連什麼時候睡着了都不知道。

-30-
第二日一早,我催顧雲舟去買藥。
「你快去!你喝了我就不害怕了。」
顧雲舟沒有立時去,他扶着我的肩膀,說道:「其實,昨晚是哄你的。」
我大驚失色:「什麼?沒有那種藥嗎?」
他嚴肅地搖搖頭:「不,我是說你不生孩子一事,我是世子,府裏一定會要你給我生一個嫡長子出來。」
我很爲難:「可我不想生……」
顧雲舟嘆了口氣:「如果你不生,我是能接受,可是這個世子之位恐怕就要讓給二弟了。」
想起上輩子他的確把爵位讓給了顧雲庭,我試探道:「那你就把爵位讓給二弟?」
顧雲舟眼睛一亮:「我早有此想法,這京都實在無趣,等我卸了這世子之位,我們就去遊山玩水。」
他又說哪裏有好山好水,哪裏的少年郎英氣,哪裏的姑娘好看,哪裏的美ţŭ₎食好喫。
我聽得心馳神往。
可我還記得他兩年前說過的話,問他:「會喫不好睡不好嗎?」
顧雲舟搖頭:「我們多帶點銀兩,多帶些人就行了。」
我鬆了口氣:「好!我跟你走!」
顧雲舟很高興,終於起身去買藥了。
藥買回來就交給了廚房,待煎好了就送了來,我親眼看着他喝下,才放心下來。
到了晚上,公爹下值了,顧雲舟便去找他,要辭了世子之位。
事情可能進展得不順利,因爲他當晚沒回來。
聽下人說,他被罰了。
我在院子裏很焦急,想去求情,卻被袁夫人派人攔住了。
袁夫人就交代了一句:「爺們的事,讓他們自己處理。」
我只能按捺住性子,焦急地在慕山居等着。
好在三日後,顧雲舟回來了。
事情成了。
第二日,公爹和世子一齊進了宮,他們回來後,宮裏就賜了聖旨。
從此顧雲舟就不是世子了。
我們自那日起就在着手準備出遠門的事宜了。
籌備了近三個月,才把事情安排妥當了。
可在出發的前五日,我卻被診出有孕了!

-31-
我大罵顧雲舟是騙子,心裏特別難受。
顧雲舟也氣惱,他沒想到書裏說的是假話。
可孩子已經懷了,沒法子,只能生了。
可我怕他自己跑去江南,不帶我。
顧雲舟忙安慰我:「乖柳兒,我怎麼會丟下你?既然懷了,就生下來,我們等孩子出生了,帶着孩子走。」
我勉強信了,可還是愛纏着他,他去哪我都要跟着。
得知我懷孕了,阿姐特意來看我。
她起先有些懷疑,得知我真的懷了,她咬牙切齒道:「原來他不是不舉,是不願碰我啊!」
我有些害怕這樣的阿姐,以前我就想過,其實傷她最深的是顧雲舟,可她偏偏容不下遠黛。
她到底是恨遠黛,還是恨顧雲舟。
現在看着她陰冷的表情,我明白了,她還愛着顧雲舟,所以恨所有得到過他青睞的人。
現在,她也開始恨我了。
我心裏有些難過,阿姐待我,和我待阿姐,到底是不一樣的。

-32-
或許是看我表情不對,阿姐猜到自己露了心底的想法,跟我說了幾句話就離開了。
再見她,已經是八個月後了。

-33-
懷胎十月,我生了個女娃娃。
這次我沒敢多喫,比照平時喫的還少,是以生得還算順利,沒讓我受太多罪。
第一次生女兒,我十分稀罕。
第一次見這麼小,這麼乖的娃娃。
顧雲舟也很喜歡她,他現在無官職,整日裏圍着我們轉,我都有些煩了。
坐月子一個月後,我身體大好,顧雲舟開始着手辦滿月酒。
阿姐就是滿月酒那天來的。
八個月的時間,阿姐估計想通了,她對我又熱絡起來。
她和我當年一樣,一大早過來,又最晚告辭,期間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以至於當茯苓跑來跟我說阿姐抓了遠黛的夫婿時,我還不怎麼相信。
直到遠黛求到了我面前。

-34-
遠黛說阿姐今日在宴會上看到她了,那會兒眼神就不對了。
我心裏暗悔,就在上個月,遠黛的孩子大了,有婆母帶着,她便來求個差事。
我想着阿姐大概忘了她了,就同意了。
哪知道阿姐今日會剛好碰到他們夫妻倆?
我緊趕慢趕,總算看到了阿姐一行人。
阿姐是在巷口抓住車伕的,離得不遠。
我帶着人趕到時,阿姐帶着的人正壓着那車伕。
她居高臨下地站在他面前,斥責他不該衝撞了她的馬車。
「大膽刁民,還說你不是故意的!我懷着胎,你這一撞是想讓我們孫家一屍兩命嗎?」
遠黛忙向我解釋:「我明天休沐,晚上要回家的,王興就在巷口等我,他沒駕車,如何能衝撞孫家夫人的車架?」
我點點頭,高聲喊道:「阿姐!」
阿姐抬起頭,她看到我們露出一個很惡意的笑,不知是對我,還是遠黛。
「妹妹,我就說,這車伕手腳不乾淨吧。」
「阿姐,想必是有誤會!」
阿姐眼睛一厲:「你不信我?罷了,這也是爲你好!」
說罷,她就命令身邊的侍衛動手。
手起刀落,跪在地上的王興的頭瞬間就被砍下來了。
鮮血濺到了阿姐的臉上,她眼也不眨,活似修羅。
嘴裏還在唸叨着:「妹妹,我這是爲你好!」
我被那撲面而來的血腥嚇破了膽,直接暈了過去。
這一暈就是三天。
這三天來,我一直困在夢裏。
一會兒是夢到前世生兒子難產,一會兒是阿姐舉着大刀要砍死我。
「憑什麼?!憑什麼他要跟你圓房,憑什麼你能得到他?你該死!該死!」
我瘋狂躲避,可無論我躲到哪裏,阿姐都能找到我。
我跑呀跑,直到聽到一聲嬰兒啼哭。
是我的乖女兒!
我朝啼哭聲的方向跑去,不一會兒就撲到一個人的懷裏。
抬頭一看是顧雲舟,然後我就醒了。

-35-
醒來後我只覺得渾身痠軟。
顧雲舟正抱着我給我喂藥,他看我醒了忙把藥放下。
「玉柳,你總算醒了!我都要嚇死了!」
我吐了吐舌頭:「什麼藥,這麼苦。」
顧雲舟又給我喂水,讓我沖沖苦味。
待我緩過來了,又餵我喝了一些米粥。
我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了,顧雲舟便不再餵了。
他怕我多想,又把嬌嬌抱來了。
嬌嬌就是我們給女兒取的小名。
嬌嬌還在睡覺,好像張開了一些。
看了一會,我便讓奶孃抱走了。
我問顧雲舟:「遠黛呢?」
他嘆了口氣:「遠黛一家子,我本來都派人看顧起來了,就怕他們做傻事。沒想到遠黛膽子那麼大,她通過院子裏的大樹爬出去了,然後去敲了登聞鼓,要告蘇玉檀草菅人命。」
他說到這頓了頓,我忙追着問:「然後呢?」
顧雲舟似有不忍,像是怕嚇到我,輕聲道:「遠黛她……當天晚上就病死在牢房了。第二天屍身被扔到了亂葬崗。」
因爲遠黛和王興的賣身契,在三年前我們放遠黛出府時便還給他們了。
後來遠黛回府做事,也只是僱傭而已,不是籤的死契。
所以她和王興算是普通百姓。
是以他們背後無人,是以他們被人私下處置了,顧家也無權過問。
我愣愣地看着顧雲舟,想哭又想笑:「原來在他們眼裏,人命竟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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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鬧得很大,雖然遠黛對外說是病死的,可蘇玉檀當街殺了人也是事實。
是以不少言官就這事攻擊孫武,可到底死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再加上孫武正受皇上重用,此事必然會不了了之。
自我醒來後,就一直稱病躲在家裏,所有的宴請都不去了。
我沒想到,阿孃會主動來看我。
可她不是來探病的,她想讓我出門去,爲阿姐正一正名。
京都婦人們的嘴也是毒刀子,經過此事,阿姐的名聲徹底壞了。
「不用你做什麼,你只要說說那遠黛,在府裏時就是個偷奸耍滑的、不安分的,那王興也是個手腳不乾淨的就行。」
我拒絕了,阿孃就罵我:「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阿姐對你那麼好,你就這麼報答她的?別忘了,顧家的好日子可是你阿姐讓給你的!」
她罵得有些大聲,在堂外候着的丫鬟們都進來了。
茯苓護在我身前,請我阿孃出去。
阿孃想強行把我拽走,丫鬟們一擁而上,紛紛抓着她往外拉。
阿孃走了,阿姐又來了。
她哭哭啼啼地,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要爲了一個丫鬟跟我鬧嗎?我們纔是一家人,她只是個丫鬟!我這都是爲了你好啊!」
我忍不住跟她嗆聲:「你自己說,究竟是爲了我,還是爲了你自己的私慾?你今天殺了一個馬伕,明天是不是要殺我了,你那天不就是殺給我看的嗎?」
阿姐聽我這樣說,徹底不裝了:「一個馬伕,死了就死了,值得你對我大呼小叫?馬伕是我殺的沒錯,可害死遠黛的可不是我。如果我們沒換嫁,就算我打死了她未婚夫,她要報復我最多就爬了顧雲舟的牀。所以遠黛的死,你以爲你脫得了干係嗎?」
她想拉我下水,可我早看透了她:「如果我們換嫁,你只會在看到遠黛的第一眼,就要她的命!」
阿姐還想再說,可此時出了門的顧雲舟恰好回來了。
他看我們姐妹劍拔弩張,立即趕客:「孫夫人,內子身子不適,還請您先回吧,等她身子好了,再去拜訪你。」
不知道阿姐怎麼想的,她看到顧雲舟,立馬又跟我裝起了好姐妹。
可顧雲舟不喫那一套,在她走後就吩咐門房不許她再上門。
多虧了有他在,在這日之後,直到離開京都,我都沒再見到阿姐或者阿孃了。
在姣姣半歲時,我們終於可以出遠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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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選的第一個地方是瀘州。
那邊溫度適宜,風景好,人文也不錯,是個繁華地方。
在那待個一年半載必定舒服得很。
我們到了後,發現果真如此。
這裏不僅風景宜人,連喫食也很有講究。
來到瀘州的第一天,顧雲舟就帶我去了這裏最有名的酒樓。
待喫飽喝足後,又租賃了一個合適的院子。
我們一家三口,並若干隨從,就在這裏住下了。
住了兩年後,顧雲舟說想去徐州看看,我們便又出發了。
在徐州住了幾年後,又說想去北方看看。
這會姣姣已經八歲了,長久在路上行走也不怕她受不住了。
我們便一路行一路遊玩。
等收到官方發來的訃告時,距離阿姐過世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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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麼一刻,我在想我們早死的命運是不是不可改變。
也許阿姐走了後,就到我了。
顧雲舟看我精神不振,知道我在爲阿姐的過世神傷。
他拿出一疊信:「這些信是這些年陸陸續續收到的,是你阿姐寄來的。你看看,她有沒有給你留什麼話。」
我沒有怪他,我知道他藏我的信,是爲我好。
就算當時我看到了信,在那幾年裏,我恐怕也不想打開。
我接過信,一封封看起來,從那一封一封信裏,我大致拼湊出了阿姐死亡前發生了什麼。
開頭幾封,是阿姐的求和信,裏頭盡是些花言巧語,我匆匆略過。
看到第六封,阿姐在信中問我,可記得孫武的遠房表妹李佳,她因爲家人過世了,住到了孫家。
她覺得李佳看孫武眼神不對勁,問我上輩子這個李佳可有來過。
我想了想,李佳表妹,我是記得的。
她當年在孫家住了兩年,等十八歲了,孫母就做主把她許了清白人家了。
可在阿姐寄來的第七封信寫到,她覺得李佳對孫武有意,也見不得李佳和孫母親近, 於是逼迫孫武把人送走。
孫武念着她懷着孩子,便把李佳送走了。
她在信中得意洋洋地跟我炫耀, 告訴我,遇到不安分的人,出手就是要快。
寫第八封時, 阿姐已經生完第三個孩子了,又是男孩, 她很高興。
第九封信,她拋下孩子, 跟蹤孫母,找到了被孫武藏在宅子裏的李佳。
她恨孫武食言, 爲了報復他, 趁着夜黑,一把火燒了那宅子, 一屍兩命。
她做事毫不遮掩,她要告訴孫武, 這就是背叛她的下場。
孫武恨她狠毒, 直接大義滅親,報官了。
阿孃從牢裏把她帶回家,可她名聲都毀了,父親和小弟都不待見她。
既然這輩子已經這樣了,那她還不如早點脫身,再重生一次。
於是她選擇了自盡。
自盡前,她特意囑咐了阿孃, 一定要爲她設一盞長明燈。
信的最後, 她跟我說, 下輩子見。
「妹妹, 下輩子,姐姐就不跟你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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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阿姐的信後, 我開始頻繁地做噩夢。
顧雲舟忍了幾日,看我一直不好,便去翻那些信件。
想知道阿姐同我說了什麼,把我嚇成這副模樣。
他拿着最後一封信問我,重生是什麼意思。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我和阿姐重生的事, 也不管他信不信, 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
到了最後就開始說遺言了,如果長明燈真的有用, 也許五年後我就要死了。
顧雲舟很生氣:「你就這麼輕易地放棄這輩子?放棄我和姣姣了?那⻓明燈會害死你, 我就把它摔了!如果最後你還是重生了, 那你記得下輩子把我搶過去就是了!」
我含淚看着他:「我不如阿姐聰明,不一定搶得過……」
顧雲舟恨恨道:「那就硬搶,去偷去搶都要把我搶到手!我顧雲舟不接受其他妻子!你記住了嗎?」
第一次⻅他這樣, 我有些發矇,喃喃道:「記住了。」
顧雲舟滿意了,他調整了路線,北方不去了, 先回京都。
他說他要親手砸了那盞⻓明燈, 連神隱寺也燒了!
我心裏安定了,顧雲舟比我懂得多, 他說砸燈有用,就一定有用。
就算無用,這輩子也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