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年少時,被我傷過真心。
那時,他是備受欺凌的豪門私生子。
我把他撿來養。
養到他嚴重依戀我,視我爲唯一救贖時。
又把他丟了。
「玩玩你而已,真當我大善人?」
紀吾因此恨上我。
多年後,我鬥爭失勢,落到他手中。
「小舅舅,開口求我一句,我就放過你。」
我越嘴硬,他越發狠地折磨我。
直到我意識恍惚,習慣性地伸手想要抱他。
他忽然紅了眼。
猛地箍我入懷,又泄憤似地狠咬住我肩頭。
一滴淚卻落在我身上。
「魏舟,我真的……恨死你了。」
-1-
紀吾趕來時。
正撞見他哥在剝我衣服。
紀昭容邊撕我的白色襯衫,邊放肆叫囂:
「小舅舅,誰叫您敬酒不喫喫罰酒,別怪我……」
後半句還沒出口,他就被大力拽倒在地。
「草?!老三你發什麼瘋?」
紀昭容爬起身,跟紀吾扭打在一起。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倆打鬥。
一個是名義上的大外甥,一個是名義上的小外甥。
雖然都跟我沒血緣,但好歹都叫過我一聲舅舅。
那自然該公平點,兩邊都要加油助威。
可惜手腳被綁,只能動動嘴皮子。
「哎對對對,打他臉!打他臉——」
隨我話音,紀吾狠狠一拳砸在他哥臉上。
眼見大外甥被打倒在地。
我連忙轉頭:
「還手啊紀昭容,別孬!站起來揍他!」
可大外甥是個孬的。
被紀吾兩拳就打趴了。
「我說過,魏舟我親自處理。」
紀吾揪住他哥衣領,狠聲警告:
「你再插手,別怪我ṭü₌不客氣。」
紀昭容被丟出門。
他帶來的數名彪形大漢,也全被趕走。
別墅安靜下來。
我斂去笑意,懶散地看着紀吾走到我身前站定。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我。
目光從我臉上緩緩向下。
逐漸停留在我衣襟大敞的胸前。
「往哪看呢?」
我不悅斥道,有些不自在地勾肩躬起身。
他的喉結輕微滾動了下。
片刻後才抬起視線。
盯着我的眼睛,說:
「好久不見,小舅舅。」
我咧嘴,敷衍地笑了下。
確實很久沒見。
算算日子,從我丟掉他到現在,已經快七年了。
當年那個追在我身後,哭求「舅舅別丟下我」的少年。
如今成了無數人忌憚生畏的豪門大佬。
變化可真大。
「既然還叫我一聲舅舅,那給我鬆綁吧。」
「不行。」
紀吾拒絕了我,說:
「你不老實。」
「我哪兒不老實,」我撇嘴,「我可是良民。」
這話把紀吾逗笑了。
他緩緩勾起一側脣角,可看我的眼神仍舊冰冷瘮人。
「是嗎?老實的良民,也會來——」
他一字一頓:
「男,妓,館?」
我臉色一僵。
而他繼續道:
「小舅舅,你來這,做什麼?」
-2-
這棟郊區別墅是俱樂部的一處場地。
N 市有名的富豪俱樂部,養了很多年輕漂亮的男孩。
換句話說。
來這兒的,都不是做正經事。
「我來做什麼?」
我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笑容。
「你給我下的套,你問我?」
說來也怪我自己往圈裏跳。
逃到 A 國躲債的三個月,一直順風順水沒被抓住。
直到今天。
一不小心,犯了點思想錯誤。
晚上九點,我正笑嘻嘻地摟着倆小男孩喝酒。
突然烏泱泱闖進一幫人,二話不說就把我綁了。
等見到紀吾的心腹張楓,我才反應過來。
自己中套了。
張楓倒挺客氣。
給我手腕墊上兩塊軟布,還衝我問好:
「魏少,晚好。」
不過,緊隨而來的紀昭容,可沒那麼客氣。
這陰毒玩意兒,不僅帶了壯漢,還帶了攝像。
說是要好好教訓我,要教我學會服軟。
「結果你把他趕跑了。」
我陰陽怪氣地繼續:
「怎麼着,紀總這是要親自,教我服軟?」
紀吾只回敬我一個淡漠的笑容。
「聽說今晚,你點了四個男孩,興致挺不錯?」
我斜睨他一眼,說:
「原本是不錯,可惜被你壞了好事。」
他了然似地緩緩點了下頭。
又向我湊近些,表情玩味:
「舅舅,揹着鉅債,還這麼瀟灑?」
虧他有臉問。
害我背上鉅債的罪魁禍首之一,正是他本人。
我哂笑一聲:
「怎麼,不能瀟灑啊?」
他離得近,我有點不自在。
悄摸向後仰,試圖離他遠一點。
他卻看出來,俯身繼續壓近。
雙手撐到沙發靠背,將我攏進陰影裏。
低緩地問:
「你想怎麼瀟灑?」
拉不開距離,我索性放棄。
垂下頭,不屑地冷哼:
「我愛怎麼瀟灑,就怎麼瀟灑。
「有句話聽過沒——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話音剛落,下頜被猛地扳起。
紀吾盯着我,黑眸升起一絲不善之色:
「經過我同意了嗎?」
我樂了。
上下掃他兩眼:
「你算什麼東西,我要爽還得經你同意?」
他頓了一秒,很快冷硬地回答:
「我是你的債主。」
債主?
債主算個屁。
我人都躲到國外了,當然是不打算還的。
我微眯起眼,譏諷道:
「紀吾,這債主怎麼當上的,你心知肚明。
「就你也配管我?」
紀吾的眸光輕輕晃動一瞬。
他沒與我爭辯下去。
只轉而低聲問:
「我要是不來抓你,你會跟他們上牀嗎?」
我懶得回應。
白他一眼,移開視線。
他卻執着。
扭過我的臉,逼我再次看向他。
「會嗎,舅舅。」
-3-
我自 25 歲以後,名聲便不大好。
說好聽點,是花花公子。
說得難聽,叫私生活不檢點的死 gay。
圈裏看不慣我的,背地裏都罵我一句短命鬼。
說我遲早死在哪隻鴨子的牀上。
這些年,我更是臭名遠揚。
紀吾天天研究如何整我,肯定有所耳聞。
所以我朝他挑眉,反問道:
「你說呢?」
紀吾沒回話。
目光卻在移動。
從我的眼睛掃到嘴脣,又從嘴脣重新回到眼睛。
挑釁似的。
帶着股莫名的壓迫與羞辱。
看得我心煩。
「放手。」
我甩頭想要掙開他,他卻掐得更緊。
我氣得罵他:「小兔崽子,找死啊!」
他置若罔聞。
甚至還就着這怪異姿勢,跟我聊起債務問題。
我一句也聽不進去。
只覺得體內一股又一股劇烈躁動,正在瘋湧上頭。
「給我閉嘴!」
我惡狠狠地打斷他。
「債我不會還,你們想要的東西我也不會給。
「我爛命一條,要殺要剮,隨便!」
說完,我止不住地喘息、顫抖。
四肢發軟。
渾身都變得滾燙。
紀吾也注意到我的異常。
他很快意識到不對,面色一凜:
「紀昭容對你用藥了?!」
說完轉身就要去找醫生。
我閉眼緩了下神志,叫住他:
「沒用,這是新藥。」
紀昭容用在我身上的,是還在實驗中的新藥。
藥效起來,能讓人持續痛苦一整晚。
沒有解藥。
只能靠人力解決。
「去……去給我找幾個男的。」
紀吾卻站着不動。
「發什麼愣?」我吼他,「去啊!」
一晃眼,他忽然貼到我面前。
直勾勾地盯着我,問:
「你再說一遍,要找誰?」
「你聾啊?」
我喘得愈發厲害,眼前陣陣發虛。
「給我……找幾個……」
話音未落,被他猛地扛到肩上。
「用不着。」
他聲音陰沉危險。
「我來。」
-4-
被壓在窗前時。
窗外接連劃過數道閃電。
雪白電光刺入眼睛,我忽然想起初見紀吾那日——
紀家大少紀永豐的葬禮日,也是這樣電閃雷鳴。
紀永豐是我姐夫。
我姐魏蔓去世後,他查出肝癌。
花重金吊了兩年多的命,結果還是走了。
留下一對兒女,在葬禮上一左一右地抱着我哭。
「小舅舅,我成孤兒了,怎麼辦啊……」
12 歲的紀昭容,在我左手邊哭得撕心裂肺。
而右手邊,11 歲的紀昭音,也正默默掉淚花。
我手忙腳亂地兩頭哄。
然後就在不經意間,瞥見角落裏的一道瘦弱身影。
「那是誰?」
我剛問出口,紀昭容就變了臉色。
「真晦氣!」
他嫌惡地啐了聲,說:
「那是我爸私生子,我爸就是他害死的!」
我正想繼續問。
紀昭容突然撒開我。
朝前跑出一小段,直直撲進另一人懷裏。
「大舅舅,你怎麼纔來——」
我這才注意到,來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魏凱。
魏凱接住他,朝我假笑着點了點頭。
我回以同樣假笑。
又在心裏罵了句髒話,便打算離開。
轉身時,袖子被輕輕拽了下。
是一直沒出聲的紀昭音。
「小舅舅,他叫紀無。」
「wu?哪個 wu?」
「什麼都沒有的那個無。」
我聽完皺了下眉。
說怎麼會取這種毫無意義的古怪名字。
紀昭音抿了下脣,說:
「他挺可憐的。」
「怎麼說?」
「他去年被接回家,因爲要給父親做肝臟供體。」
「做供體?他有 10 歲嗎?」
我看向那個瘦小的身影。
站在角落陰影裏,孤零零的,像個無人在意的擺設。
「他上個月剛 10 歲。」
「這麼小?」我愣了愣,「紀永豐造孽呢。」
「而且他身體不好,一直到父親去世,他也沒達到供肝要求。」
她說,「所以紀昭容怪罪他,說他害死了父親。」
談話間,角落的紀無忽然轉頭望了過來。
他其實沒什麼表情。
可當那雙漆黑的眼睛望向我的一瞬。
我莫名心頭一顫。
「小舅舅,他真的很可憐。」
身旁的紀昭音,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形容。
我回過神,看向她,「所以呢?」
她看了眼紀無,又看我。
慢吞吞道:
「紀昭容總欺負他,不給他飯喫,不讓他睡覺,還老打他……」
「你很同情他?」
我打斷道,「同情一個私生子?」
紀昭音頓住。
微微張着嘴,卻沒說出什麼。
但我明白她想說什麼。
她想我插手管。
或許這樣,能讓紀無少受點欺負。
看着她帶着祈求與期待的目光。
我笑了下,淡淡道:
「不行,我管不了。」
確實管不了。
一是不想管,二是沒精力。
那時我才 18,連在自家都沒站穩腳跟。
我家也亂得很。
自從魏蔓去世,我爹就把魏凱這個私生子抬上位了。
我身陷內鬥,天天鬥得死去活來。
本以爲也就這一面之緣。
可三年後的一個雪夜。
我接到一通電話。
「救救紀無,他要死掉了!」
-5-
那天下着鵝毛大雪。
我趕到的時候,紀無正被吊着。
大半身子都泡在飄着浮冰的湖水裏。
他奄奄一息,而岸上的紀昭容卻在張狂大笑。
求救電話是紀昭音打的。
我車剛到,她就哭着衝到車前,求我救人。
手下人打撈紀無時,紀昭容還想阻攔。
被我一巴掌抽倒在地,「混賬!滾開!」
「小舅舅,你打我?!」
他眼圈立刻紅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
「你居然——爲了個野種,打我?!」
我也怔了怔。
紀昭容是從小被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
別說打,連罵都捨不得罵。
他爹媽都不管他。
他從丁點兒大,就跟在我身後咿咿呀呀地叫舅舅。
但彼時,我尚且不知一些過往辛祕。
不僅不知紀昭容與我毫無血緣。
甚至都快拿他當親兒子看待。
我伸手扶他,被他揮拳打開。
「別碰我!」
他抽噎着,看我的眼神卻露出一絲憎恨。
「你憑什麼打我?憑什麼?!」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他有些陌生。
「紀昭容,我平時怎麼教你的?」
我皺起眉,嚴肅地看着他。
「人命是能胡鬧的嗎?」
「你就是向着那個野種!」
他厲聲打斷我。
「魏凱舅舅都說了,野種賤命一條,死了就死了!」
他爬起身,指着我的鼻子,恨恨道:
「我要告訴魏凱舅舅,你打我!你爲了野種打我!
「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說完他扭頭就跑,很快消失在茫茫雪中。
而我站在原地,被雪落了滿身。
從身到心,都涼透了。
「舅舅。」
一道稚嫩又陌生的嗓音卻在這時響起。
轉過身,看見紀昭音攙扶着紀無站在我身後。
「音音,你叫我?」
我沒反應過來,還以爲是紀昭音叫的我。
沒等她開口。
紀無又喚了聲:
「舅舅。」
我的視線這才落到他身上。
瘦瘦小小,蘿蔔頭一樣的小孩兒。
裹在毛毯裏,輕微發着抖。
像只可憐的流浪狗。
只是那雙一眨不眨看向我的眼睛,跟黑水晶似的。
清亮清亮的。
我衝他笑了下,溫和地糾正道:
「小孩兒,認錯人了,我不是你舅舅。」
「沒有認錯。」
紀無也對我笑。
淺淺露出兩隻小虎牙,笑得還挺好看。
「你就是我舅舅。」
我沒與他繼續糾結。
只當他是受驚過度,腦子不清醒。
準備送他倆回紀家前。
紀昭音卻攔住我。
「小舅舅,他在紀家,會活不下去的。」
我原本並未停下腳步。
可又下意識看了眼紀無。
看見他正埋着頭,狼吞虎嚥地吞喫助理給他的麪包。
「他三天沒喫飯了,紀昭容不讓。」
就在這時,紀無好像有所感應一般。
忽然扭頭看向我。
嘴裏還叼着小片面包,就那樣潦草地對我咧嘴笑起來。
我心口猛然一窒。
某種說不清的悶痛襲來。
而它促使我走到紀無面前。
問出了讓我們此後命運,走向無盡痛苦糾纏的。
第一個問題——
「小孩兒,要不要跟我回家?」
-6-
帶紀無回家的頭一件事。
是把他名字改了。
「無字含義不好,換個字。」
我寫給他看。
「紀吾。」
吾,取的是勇敢、堅定、無所畏懼之意。
但沒文化的小孩兒不懂。
他只興奮地感嘆:
「舅舅,這看起來真霸氣,像超級大佬!」
我也順着逗他:「那你以後一定要成大佬。」
「好!我一定成大佬!」
他小狗兒似地趴在我膝蓋上。
眼眸亮晶晶地仰望着我:
「成爲大佬,然後好好孝敬舅舅!」
——如今,是成大佬了。
但怎麼孝敬我的呢?
孝敬到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孝敬到喉嚨啞掉,幾乎發不出聲。
只能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
「該死的……小畜牲……」
「嗯。」
紀吾貼着我低低應了聲。
又抬起手。
掌心摁住我的腹部。
帶着惡意與嘲弄似地,咬着我耳朵。
低聲耳語:
「小畜牲,在這呢。」
……
等我再清醒,已到第二天下午。
睜開眼,就看到紀吾坐在牀邊。
一動不動地看着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見我醒來,他立刻湊上前。
動作柔緩地將我扶起身,又往我身後墊了個軟枕。
再轉身從牀邊拿起一杯溫水。
一連串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
以前他跟在我身邊時,我有一年身體特別差。
持續生病,臥牀不起。
那時他每日照顧我起牀,就是這個流程。
「舅舅,先喝點水吧。」
連說的話,和用的語氣,都跟當年一樣。
看着舉到面前的水杯,我有些恍惚。
可再看看扣住手腳的鐐銬,又很諷刺。
「紀吾,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我的聲音如同在剮蹭砂紙。
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沙啞難聽。
像是在提醒着,前一晚發生過多麼不堪的事情。
「也別叫我舅舅。」
我偏過頭,拒絕了那杯水,也拒絕與他對視。
他保持原有姿勢默了幾秒。
而後忽然悶笑了聲。
「怎麼?又要說我不配?」
當年趕他走,我說過他不配喊我舅舅。
那時他一下就紅了眼眶。
被他扳回臉,我冷冷道:
「你配嗎?本就與我毫無血緣,還聯合他人坑害我。
「有你這樣的外甥嗎?」
紀吾目光沉沉地盯着我。
片刻後,古怪地笑起來。
「說得對,舅舅。」
他掐得我更緊。
「但說少了——」
邊說邊靠近。
直到在我面前停下,堪堪一寸就要貼上我的嘴脣。
「不僅坑害你,還強迫你。
「讓你罵啞嗓子,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他的視線從我的眼睛緩緩下移。
停在下脣的一處破口。
是昨晚咬破的。
「你知道,你哭出來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他突然伸出拇指摁在那處破口。
瞬間的刺痛,令我無法自控地顫抖。
「我在想,如果你不肯做我舅舅。
「我就該對你——
「更狠些。」
-7-
那日之後,我被軟禁到一處深山莊園。
但紀吾暫沒再對我做什麼。
他似乎很忙,每日神龍見首不見尾。
只派來心腹張楓,天天陪着笑臉同我聊天。
不過聊來聊去,話題都是勸我低頭服軟。
服軟?
笑話。
我能走到如今地步,全仰賴三人手筆。
魏凱、紀昭容,還有紀吾。
三人聯手將我逼到破產負債,爲的是逼我交出一樣東西。
一份特殊藥方。
「再勸我交出藥方,咱們就別聊了。」
我對張楓說。
魏凱我恨之入骨。
紀昭容又是一頭吸我骨血的白眼狼。
我怎麼都不可能向他們低頭。
至於紀吾——
「我看你們紀總,給魏凱當狗當得挺歡啊。」
我嘲諷道。
「這麼愛當狗,不如也來給我當幾天。
「在我面前跪着,汪汪叫幾聲,說不定我能考慮考慮。」
張楓面色變得尷尬。
「魏少,您真愛開玩笑……」
他邊陪着笑,邊下意識摸了下左耳裏的耳麥。
——我知道那是紀吾在監聽。
這話就是罵給他聽的。
被罵的紀吾,當晚就找上我。
「舅舅,我來給你當狗了。」
真是好一條瘋狗。
牙口又尖又利,爪子也不老實。
不過這回我沒被綁。
手腳都靈活,於是跟他狠狠幹了一架。
拳拳到肉,毫不手軟。
最後騎在他身上,重重一拳打在他肋側。
他忽然悶哼了聲。
一絲微弱的血腥氣息隨之鑽入我的鼻腔。
就是這一刻,我分了神。
被他逮住機會,反壓到身下。
動作間,我透過他的衣領,看見那處勒着繃帶。
有血滲出來,他卻不知疼似的。
只低笑着俯身,湊到我耳邊:
「怎麼對我心軟了?」
「滾——」
我掙扎起來。
但這時才發現,紀吾之前大概都在讓着我。
現在他力道大得很。
僅用一隻手,就牢牢制住我。
我根本掙不脫。
他挑眉,勾脣不語地看我掙扎。
直到我精疲力竭,他才伸出另一隻手。
順着我的臉頰,緩慢撫摸到頸側。
再到胸口,而後逐漸向下。
最後探入我的後腰。
他從那裏摸出一根細小的一字髮夾。
「舅舅,故技重施?」
之前在國內,我被紀昭容抓到過一次。
那次就靠一根小發夾,我連夜逃了。
「可惜,我不是紀昭容那個廢物。」
他捏着髮夾,在我眼前輕輕晃了晃。
「你最好老實點,別總想着跑,不然……」
「不然你想怎麼着?」
我插嘴打斷他,滿臉挑釁。
「弄死我啊?」
「弄死你?」
他冷嗤了聲。
「我可沒那麼善良。
「我只會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8-
我是那不禁嚇的慫蛋嗎?
怎麼可能。
一根髮夾而已,收走就收走。
我想跑,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半個月後。
終於等來合適時機。
趁着夜色,我在莊園裏急速潛行。
莊園佈局圖,我曾趁紀吾不在偷看過,早已牢記於心。
一切都算順利。
極限卡視角,避開路上的巡查小隊。
又成功繞過數個隱藏監控。
再鑽進通風管道。
躡手躡腳,小心爬行。
最後來到一扇厚重的鐵門前。
圖紙顯示,鐵門內是一間暗室。
暗室裏有條祕密通道。
直通後山懸崖。
只要能到那,我就自由了。
我又摸出一根髮夾——這是我從送餐廚娘那順來的。
緊貼着鎖眼,聽聲辨位。
很快,咔噠一聲。
鎖開了。
走進暗室,鐵門自動回彈關閉。
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
我只能摸黑前進。
死寂的空間,連溫度都彷彿低了幾度。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莫名覺得。
黑暗裏,有東西。
正在盯着我。
忽然,一絲隱約的血腥氣味飄來。
我心下一緊。
接着就被雜物絆倒。
膝蓋跪地的瞬間。
燈亮了。
「小舅舅,你果然來了。」
等我適應燈光,纔看清身前站着的人。
是一身黑的紀吾。
這是他的某種怪癖。
每次處理一些髒事,必須衣着全黑。
「還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他單膝跪到我身前。
手掌扣住我的頸部上側,半掐住我,半抬起我的臉。
「我可不是那個廢物。」
顯然,圖紙是假的。
給我偷看也是有意的。
全是爲誘我至此。
視線望向他背後。
那滿牆的刑具,令人不寒而慄。
「現在知道怕了?」
在他的注視下,我開始發抖。
而他的眼裏,毫無憐惜。
「晚了。」
語氣冰冷瘮人。
「你早該乖一點。」
我抖得愈發厲害。
——但,不是怕的。
是痛到發抖。
劇痛正從腹部向全身蔓延。
幾秒後,有甜腥溫熱的液體從口中湧出。
意識逐漸模糊,身體失去控制向前軟倒。
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
聽見紀吾驚慌的呼喊。
「舅舅?!魏舟——」
-9-
很可惜。
紀吾那堆嚇人玩意兒沒能派上用場。
我先被人下毒,給毒倒了。
醒來時,正躺在紀吾的牀上輸液。
紀吾坐在一旁,垂頭握着我輸液的那隻手。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又頹喪。
「喂,」我抽動了下手,「我醒了。」
他猛地看過來。
「舅舅!」
聲音聽着還挺激動,又有些擔憂。
我虛弱地「嘖」了聲,說:
「大驚小怪做什麼?擔心我啊?」
他動作一頓。
隨即放開我的手,表情也冷了下去。
「你想多了。」
語氣硬邦邦地解釋:
「藥方還沒交出來,你不能死。」
「哦,也是。」
我點點頭,又問:
「我昏迷多久?」
「54 個小時。」
「嗯,那也沒多久。」
說完瞟了眼紀吾。
他擰着眉欲言又止,表情臭得很。
這時,張楓與醫生推門而入。
「紀總,已經兩天多了,您去休息下吧,我來守着魏少。」
張楓躬身在紀吾耳邊小聲說。
紀吾卻不想走。
我斜睨着他,笑了下,說:
「放心休息去吧,我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他臉更臭了。
「哎喲,魏少,您這話說的……」
張楓尬笑起來,連忙打圓場。
紀吾黑着臉起身要走。
又被我叫住:
「提醒你一句,好好查查你的人。」
他回頭看我,我繼續說:
「你的人裏有內鬼。
「想讓我跟藥方,一起下地獄。」
紀吾這次倒聽話。
認真查起內鬼來,忙到根本沒空搭理我。
那我可就自在了。
天天掛着輸液瓶,悠哉地坐在輪椅上,被張楓推着四處曬太陽。
當然,還是有一票人跟在身後看守。
不過這回全是紀吾心腹。
這天,太陽沒曬一會兒,天就陰了。
「魏少,預報有雷雨,我推您回去吧。」
張楓說着就要返回,被我攔住。
「別急。」
我抬手指向後山懸崖。
「我想看海,推我上去。」
「這……」
他有些爲難。
後山懸崖是紀吾勒令不許我去的禁區。
「怎麼,怕我跑啊?」
我靠着輪椅後背,有氣無力地白他一眼,說:
「我現在走路都費勁,能跑哪去。」
中毒後,我跟沒了半條命一樣。
每天都虛得厲害。
見張楓還猶豫,我不耐煩地指指他的手機。
「給紀吾打電話。」
-10-
多年以前,紀吾同我說過。
雷雨天的海很美,想與我一起看看。
可惜始終沒有實現。
而今又是一個雷雨天。
「帶他去吧。」
免提電話裏,紀吾沒有拒絕。
「是,紀總。」
「對了,」他又說,「給他蓋個毯子,彆着涼。」
我眯眼笑了下。
搶在紀吾掛斷前,對着電話大聲道:ťūⁱ
「真是貼心啊,紀總,多謝了啊。」
那頭沒說話。
過了一秒,掛了。
雷雨天看海,別有一番滋味。
狂風驟雨,電閃雷鳴,驚濤怒浪。
身邊只有張楓給我舉着傘。
而其餘人,我嫌礙眼,統統讓退到五米開外。
他們都服從了。
這其實是紀吾下過命令。
只要看住我,其他的隨我怎麼開心怎麼來。
「張楓,你說從這跳下去,會死嗎?」
我隨口問了句。
「這……這裏很高的……」
張楓又下意識摸了摸左耳的耳麥。
看他動作,我樂了。
「你很緊張?」
「沒……沒沒沒有。」
「紀吾又在監聽啊?」
問得太直白,張楓只能對我尷尬一笑。
「摘下來,」我指着耳麥,「給我戴戴。」
張楓有些猶豫。
但或許是紀吾給了指示。
他很快摘下耳麥,佩戴到我耳朵上。
「喂,紀吾,是我。」
我打了聲招呼,但耳機裏靜悄悄的。
看來紀吾不願搭理我。
我並不在意。
繼續看了會兒海,又自顧自地說起話來。
「紀吾,聊聊天唄。」
他依然不理我。
「那天我暈過去,你好緊張啊。」
還不理。
「爲什麼握着我的手?怕我輸液手涼?」
「一直守了我兩天是不?我看你都憔悴了。」
「我一提死字,你臉就臭了,爲什麼啊?」
……
絮叨半天,紀吾終於忍不住了。
「你很吵。」
我笑了。
「紀吾,我很好奇一個問題。」
我繼續問。
「你到底是怕我死。
「還是怕我死了,你拿不到藥方。」
他又不說話了。
真是沒勁。
「耳機還你,」我對張楓說,「不想聊了。」
「哦……好,好的,魏少。」
張楓湊上前。
正伸手想要摘掉耳機。
——電光石火間。
我一把奪走他腰間的手槍。
「退後!」
「舉起手!」
槍口指向張楓的瞬間,五米外的看守也對我舉起槍。
「魏少,別衝動、別衝動……」
張楓舉起雙手後退一步,又緊張地朝後大喊:
「別開槍!別對他開槍!」
耳機裏同時傳來紀吾憤怒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我在做什麼?
我在跑路啊。
根本沒人給我下毒。
是我主動服毒的。
爲的是分散紀吾的注意力。
我當然知道圖紙是假的,因爲我早見過真的。
「紀吾,你確實比紀昭容那個廢物,優秀很多。」
我誇他,他卻不接我的話。
只急切地說:
「魏舟,那裏是懸崖,跳下去會死的。」
「是嗎?可我想試試。」
紀吾忽然暴怒。
「你不要命了嗎?!」
我平靜地問:
「你是不是怕我死。」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轉而威脅我:
「你逃不掉的,我會把你抓回來,我會……」
雨聲越來越大。
幾乎快蓋過他的咆哮。
我也沒耐心繼續陪他聊天。
槍口一轉,我將槍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紀吾,我的槍口,已經對準自己腦袋了。」
耳機裏的怒吼陡然頓住。
「給你兩個選擇。」
我緩緩說。
「叫你的人,現在、立刻、馬上,全部撤退下山。
「或者——
「我給自己來一槍。」
-11-
「又是服毒,又是跳崖。阿舟,你是真不惜命。」
祕密住所裏,發小司尋將解毒劑遞給我。
「這算什麼?」
我邊注射,邊說,「又死不了。」
司尋哼笑一聲。
夾着煙,繼續坐到沙發上翻看電腦。
18 小時前,紀吾最終選擇讓人全部退下山。
我透過耳麥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紀吾,雷雨天的海,確實好看。」
而後摘掉耳麥,縱身跳下懸崖。
——司尋帶了人接應我。
趁着惡劣天氣掩護,就此逃之夭夭。
「你那時就不怕紀吾急了,叫人給你來一槍?」
司尋瞅着電腦,隨口問。
「來一槍打哪兒啊?」
「打腿唄,反正不打死就行,打殘你也跑不掉。」
「打唄。」
我漫不經心地回答。
「真打我腿,我還是會跳。」
「牛,」司尋說,「不過,他也算對你手下留情了。」
邊說邊將筆記本轉向我。
「你看看這上面。」
屏幕顯示一個祕密交易網站。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新鮮出爐的,對我的懸賞。
「看到沒,全是要求活捉你,斷胳膊少腿無所謂。」
我看得津津有味。
還挨個數了數,都有幾個零。
然後感嘆:
「我真值錢。」
不用想也知道,這些懸賞大多出自魏凱之手。
「你那個私生子哥,可真捨得花錢。」
司尋看着懸賞金額,咂麼了下嘴,問:
「這得是多大仇?」
「仇可太大了。」
我摸着下巴笑了下。
「我把一樣他看得比命還重要的東西,藏起來了。」
「什麼東西?」
「一個藥方。」
司尋來了興趣。
轉向我,坐正身子:「細說。」
看着這個唯一與我有過命交情的發小。
我點起根菸,眯眼抽了口,說:
「給你簡單講講吧——
「這個藥方,是我研製出來的。」
魏凱曾跟我做過一筆交易。
我研製出藥,他告訴我關於阿芙的祕密。
「阿芙,哪個阿芙?」
司尋皺眉想了會兒,問道:
「你是說,你那個養姐,阿芙?」
我點點頭。
我家在我這輩,算上魏凱其實有四人。
魏蔓是大姐。
二姐阿芙,是我爸收養的孤女。
私生子魏凱比我大,算老三。
我最小。
「不過我提前找到全部真相,所以我毀約,把藥方帶走藏了起來。
「魏凱氣得想弄死我,但他不敢。
「畢竟我是這世上,唯一知道完整藥方的人。」
司尋瞭然。
「所以他整你,是爲逼你交出藥方。」
「對。」
ṭũ̂₊他思索片刻,又問:
「那祕密是什麼?」
「很複雜。」
「比如說?」
「比如其中一點,阿芙,是紀吾的生母。」
司尋瞪大了眼睛。
他追問:
「那剩下的呢?」
-12-
剩下的我沒告訴他。
我說,知道越少,越安全。
他便不再追問。
但他很聰明。
只是少許信息,就猜出我找他的真正目的。
「你之前說,要我幫你去 T 國——是藥方在那吧?」
我坦白道:「那邊有塊備份盤,得重新找人保管。」
備份盤裏,記錄着四分之一的配方。
「阿尋,能幫我的人,只有你了。」
不過可想而知。
無論是前往 T 國,還是未來保管,都相當兇險。
司尋沉默了一陣。
手中煙燃盡時,他再次掃了眼滿屏的懸賞。
嘆了口氣,合上電腦,說:
「行,我幫你。」
一路有驚無險地到達目的地。
拿到備份盤,我帶司尋來到當地的祕密住所小歇。
「你怎麼到處都有安全屋,狡兔三窟啊?」
他打量兩眼屋內陳設,感嘆道。
我笑說:「我在世界各地都有,信嗎?」
他沒看我。
只應和了聲「真牛」,便又埋頭敲電腦。
驗證完備份和密鑰,我本打算按原定計劃直接離開。
司尋卻說不妥。
「有人追蹤到附近,現在走不安全,最好先待一晚。」
「誰?」
「接了懸賞的。」
聞言,我查看監控。
確實出現過幾個形跡可疑的人。
當晚,司尋與我輪流值守。
我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好在一夜風平浪靜。
第二日清晨。
我觀察監控,看見外面靜悄無人。
當即決定動身離開。
身旁的司尋,卻突然掏槍指向我——
但我反應與他同步。
我們同時槍指彼此腦門。
「司尋,你什麼意思?」
早在昨晚,趁他熟睡時。
我就從暗格摸出一支手槍,藏至腰間,以備不測。
「阿舟,別掙扎了。」
他說出實話。
「監控被我改過,追來的人,是紀吾。」
此時,紀吾已帶人到達門外。
「爲什麼賣我?」
司尋一臉痛苦:
「抱歉阿舟,他有左殷的消息。」
左殷是司尋的愛人。
四年前搭乘的航班失聯。
司尋不信人死了,一直在尋找愛人下落。
話音剛落,門被破開。
「小舅舅,又見面了。」
面若冰霜的紀吾,出現在我視線中。
司尋也趁亂鑽入保鏢堆。
躲在保鏢身後,他變了臉。
「魏舟,還沒認出我是誰嗎?
「司尋沒有賣你,因爲我不是他。」
他揚了揚手中的備份盤,露出狷狂的譏笑:
「我是司淵。」
司淵,司尋的雙胞胎弟弟。
高智商的反社會瘋子。
可我已經顧不上這瘋子。
——紀吾正向我走來。
「別過來!」
我怒吼。
邊後退,邊朝天花板鳴槍示警。
但紀吾大概也瘋了。
聽不見槍響似的,還在繼續大步靠近——
直到我調轉槍口,ţŭ₇冷冷地瞄準他眉心。
「再往前,就不是警告了。」
他終於停下。
憤怒地盯着我。
眼眶卻在迅速變紅。
「魏舟。」
他喚我本名。
聲音聽上去,痛苦又悲傷。
「這是你第三次,用槍對準我。」
-13-
我用槍指過紀吾三次。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遠東密林。
雪夜遇襲。
我半死不活地躲在洞穴裏等待救援。
16 歲的紀吾最先找到我。
但當他走到洞口時,被我舉槍瞄向眉心。
「別動。」
他瞳孔驟然緊縮。
可還是聽話地一動不動。
數道槍響後。
一頭龐大的成年棕熊,自他身後轟然倒下。
事後我問他:
「被我槍指着腦袋,害怕嗎?」
「不怕。」
「爲什麼?」
他笑着看我,眼裏全是信任與依賴。
「因爲我知道,舅舅永遠不會傷害我。」
這事過去三年後。
我第二次舉槍對準了他。
那其實是七年前,丟棄他的那天。
19 歲的紀吾,明明已經長得又高又壯。
可我只是輕輕一踢,他就跪倒在我身前。
「舅舅,求求你,別趕我走。」
「舅舅?」
我語氣輕慢地重複了一遍這個稱謂。
「紀吾,你不配叫我舅舅。」
他眼眶一下就紅了。
「爲什麼?」
「我們本就沒有血緣。」
我嘴角勾起一絲惡意的笑。
「撿你回來,也不過是無聊解悶。
「現在我膩了,你當然該滾了。」
他淚水瞬間決堤,滿眼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而我笑得愈發惡劣,說:
「玩玩你而已,真當我大善人?」
後來,他追在我身後,瘋了似地哭求「舅舅別丟下我」。
保鏢攔了數回都攔不住。
於是我轉過身。
拔出槍,正正指向他的眉心。
「滾。」
但那一槍,最終只射向旁側無人的空地。
而第三次,就是現在。
紀吾站在我面前,眼裏泛着淚,輕聲地問:
「你會開槍嗎?
「你會……殺了我嗎?」
-14-
麻醉槍擊中我的瞬間,我也扣下了扳機。
這一次,槍口沒再偏移。
可沒有子彈飛出。
「是我!是我卸過他的彈!」
保鏢堆裏,司淵瘋笑着高喊、邀功:
「得給我加錢!給我加錢——」
但無人理睬他。
紀吾正一動不動地看着我。
看着我無法自控地、極其狼狽地,脫力倒向地面。
那雙暗淡的黑眸裏。
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破碎,最後消亡不見。
我被他囚了起來。
打了藥,銬上鐵鏈。
暗無天日的刑室裏,意識浮沉於清醒與模糊之間。
甚至喪失了對時間的感知。
紀吾原本是不與我說話的。
只沉默地讓我痛苦。
可看上去,他又好像比我更痛苦。
爲什麼呢?
爲什麼會比我更痛苦。
我恍惚的腦袋,想不明白了。
後來,他逐漸開始跟我說話。
但那些話我都不愛聽。
不理他,他就自言自語。
「你後悔過嗎?後悔丟下我,後悔這樣對我。」
「七年,你把我丟了七年,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
「你有想念過我嗎?沒有嗎?你的心就這麼硬嗎?」
……
再後來,他好像自說自話到瘋魔了。
對我下手也更重。
「很痛吧?痛就對了。
「痛就記住我,永遠都別忘掉。」
那時我處於清醒狀態。
咬着牙不肯出聲。
待到實在忍不住,纔會開口罵他。
罵得多了,他反倒笑起來。
笑得比哭難看。
用力掐着我的臉,逼我看他。
「小舅舅,開口求我一句,我就放過你。」
求。
求個屁。
我罵得更大聲。
梗着脖子,像只嘴硬的鬥雞。
可我越嘴硬,他越發狠地折磨我。
直到我終於撐不住,意識再度恍惚。
恍惚之中,我發覺自己並不開心。
不開心該怎麼辦呢?
以前不開心,抱抱紀吾就會好。
那這次也抱抱吧。
我於是伸出手,習慣ẗùₐ性地想要抱住他。
他卻驟然紅了眼。
猛地箍我入懷,又泄憤似地狠咬住我肩頭。
刺痛過後。
一滴淚卻落在我身上。
「魏舟,我真的……恨死你了。」
-15-
這次之後沒多久,紀吾居然將我放了出來。
也不是放,是從囚禁改軟禁。
軟禁在他房裏。
天天被迫跟他形影不離。
他仍舊說着,恨我,好恨我,恨死我了。
說了好多好多遍。
而他每說一遍,我都在心裏默默數着數。
直到第 99 遍。
他附在我耳邊說完,正抬起頭時。
被我捧住臉。
「真這麼恨我?」
他忽地僵住。
眼裏有絲不知所措。
倒也不奇怪。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溫和地同他說過話。
也幾乎從未在這種時刻,做出如此這般,算得上親暱的動作。
我們總像仇人打架。
我在他身上弄出無數傷痕。
他也讓我渾身青紫交加。
就如現在,他的左臉有數道指痕。
是我十分鐘前扇的。
我用指腹輕輕碰了碰,問:
「疼嗎?」
紀吾這纔有反應。
垂下眼簾,又低又輕地應了聲:
「嗯。」
真是應得不清不楚。
不知是在說疼,還是在說恨我。
或是二者都有。
「到底有多恨我啊?」
我繼續問。
他卻又沒了反應。
我只好自問自答。
嘆息一聲,頗爲自嘲地說:
「原來已經恨到,連話都不肯跟我說了。」
邊說着,邊輕緩地摩挲着他的臉頰。
可不知哪又刺激到他。
他突然暴躁起來。
將我掀過身,壓在鏡前的桌臺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
聲音狠,動作更狠。
逼得我像條案板上瀕死的魚。
顫抖着,喘息着。
張着嘴,流下淚來。
「我……我想說,你……」
我努力發聲,想把話說完整。
他卻愈發不留情,讓出口的話音都破碎不清。
而當他終於欣賞夠眼淚。
才大發慈悲地暫停,俯下身,扳起我的臉命令:
「現在,說完整。」
他透過鏡面,冷冷地注視着我。
我仍在無法抑制地淌着淚。
聲線也哽咽沙啞。
「紀吾,你能不能——
「少恨我一點。」
他竟怔愣一瞬。
而再回神,變得憤怒又委屈:
「憑什麼?」
-16-
憑什麼呢。
我憑什麼說服他,少恨我一點呢。
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
也思考過很多遍。
我與紀吾之間,本算不上有什麼血海深仇。
要說爲什麼會走到現下互相折磨的地步。
更多是因爲。
「過去的我,愚蠢又惡毒。」
我說這話的時候,紀吾正在我身側。
與我並肩倚靠在牀頭。
他已經被哄好了。
——在被我強行抱了一陣後。
就不再暴躁,變得像只順過毛的大貓。
沉穩安靜地聽我給他講起往事。
「你的生母叫阿芙,是我的養姐。
「如果光按輩分來看,我可以算是你舅舅,另外,你還有一位姨媽,名叫魏蔓。」
而就如狗血的晚間八點檔所演那樣。
阿芙在姐姐魏蔓婚後,成爲姐夫的地下情人之一。
「魏蔓跟紀永豐之間,其實根本沒有孩子。
「無論是紀昭容、紀昭音,還是你,實際都是紀永豐的私生子。」
不過當年,魏蔓認下了紀昭容與紀昭音。
對外宣稱是自己親生。
「很意外吧?」
我問。
紀吾搖了搖頭,說:
「你拋棄我之後,這些舊事,我也查到過大概。」
他又說:
「起初我以爲,是私生子的身份,讓你對我有惡意,你才因此作弄我,把我撿走又丟棄。
「可後來我發現,明明都是私生子,你卻唯獨對我這樣。」
他越說,神情越痛苦。
「我不明白爲什麼。」
「所以這成爲你的心結,並讓你就此恨了我這麼多年,對嗎?」
紀吾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而是轉過頭,不願讓我看他的臉。
看着他逐漸泛紅的眼尾。
我嘆了口氣,伸手輕輕覆住他微涼的手背。
誠懇地告罪:
「是我的錯,我對不起你。」
我接着坦白。
當初惡意作弄他的原因,「是魏蔓的死。」
「她死在阿芙的刀下。」
這也正是魏凱拿作籌碼,與我交易的那個祕密。
「阿芙做地下情人時,魏凱幫着紀永豐,將她藏得很嚴實。
「直到你 7 歲那年,魏蔓纔在 T 國找到她。
「魏蔓很憤怒,跟追來的紀永豐和魏凱大打出手。
「誰都沒想到,一向柔弱的阿芙,會舉起刀子。
「魏蔓被刺穿心臟,當場就沒了。」
說話間,紀吾已經轉回頭看向我。
我們相互對視着,看着彼此同樣通紅的雙眼。
「知道真相後,我恨上很多人,也失去了理智。
「其實多年後,我後悔過,我不該報復在你身上——你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可在當時,我看到你就會想到阿芙,接着就想到魏蔓。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腦子,那裏面全是仇恨。」
我垂下頭,用手捂住淚眼。
哽咽地懺悔:
「紀吾,我真的很抱歉,也很後悔。
「曾經那樣對待你。」
-17-
這晚的所有話,我都說得真誠懇切。
紀吾也不再把恨字掛在嘴邊。
可對於我態度的轉變,他還是本能地覺得有哪不對。
他揹着我調查了一段時間,卻沒找出異樣。
找不出很正常。
因爲我陳述的事情,都是真的。
「我只是覺得,我們這樣互相折磨下去,毫無意義。」
我這般同他解釋。
紀吾最終,似乎是信了我。
我們的關係隨之變得微妙。
誰都沒有挑明。
可他好像又變回了曾經那個少年。
那個對我,充滿無盡依賴與Ţŭ⁼信任的少年。
我們也逐漸能說一些敞開心扉的話。
我說我恨魏凱,說不願把藥方交給魏凱。
他說那就不給。
「這個藥方,是該下地獄的東西。
「我不能讓魏凱得到它,他會拿去做很多壞事。」
抱着我的時候,紀吾總喜歡盯着我看。
好像總也看不夠一樣。
我伸手撫過他的眉眼,輕聲問道:
「我必須毀掉藥方,紀吾,你願意幫我嗎?」
藥方的最核心內容,存放在瑞士。
爲掩人耳目,紀吾與我兵分兩路。
他前往瑞士,我則由他的心腹張楓陪同,前往 T 國的鄰國。
啓程的前一晚,屋外下起雷雨。
我叼着一根事後煙,站在窗邊望着暴雨。
看了會兒,隨口說:
「紀吾,等你回來後。
「或許我們,可以重新考慮下,我們的關係。」
他走到我身旁。
視線從我的眼睛,逐漸落到嘴脣。
最後凝向我脣間的香菸。
「會是什麼關係?」
我對他笑了下。
「也許會是——
「雷雨天裏,一起看海的關係。」
他忽然伸出手,拿走了我的煙。
又將煙放到自己口中,學着我的模樣,叼了起來。
「好啊。」
他也對我笑。
笑得好像很開心,眼都彎了起來。
可輕晃的眸光中。
藏着不捨與告別。
-18-
紀吾根本沒打算幫我毀掉藥方。
我知道。
所以在瑞士等待他的,也不是藥方。
只是一盤錄像。
而在紀吾到達瑞士後。
我接到一通密電。
「我會盡力幫你拖住他,但最多半個月。」
我說:「多謝了,阿尋。」
是的。
這通密電來自真正的司尋。
我與他一直有祕密聯繫。
因此,當司淵冒充他接近我時。
我便順水推舟,借那個假貨演了出戏。
算是一出苦情戲。
爲的是重新取得紀吾的信任。
從而最終支走他,讓他在瑞士短時間內回不來。
「你怎麼讓紀吾信任你的?」
司尋頗爲好奇。
「我對他說了些真話。」
那晚我對紀吾講述的往事,每一句都是真話。
但不是真相。
至於被隱去的部分,未來他會知道的。
掛了密電,我對張楓說:
「該行動了。」
張楓,這個跟在紀吾身邊最久的心腹。
其實是我派去的。
這七年來,紀吾的所有事情,我都一清二楚。
最初因爲權力鬥爭,紀吾被迫加入魏凱的陣營。
起先他覺得加入還挺好,因爲能得到不少我的消息。
可後來,他覺察出不對。
他發現魏凱和紀昭容針對我做了很多壞事。
而越深入,越令他毛骨悚然。
最後,他成長起來。
混在魏凱陣營裏,表面替魏凱做事。
實際拐着彎救我。
——魏凱的原計劃,是抓住我,對我使用違禁藥物。
致我成癮後,再嚴刑逼供,迫使我交出藥方。
紀吾搶先帶走了我。
他跟魏凱爲此沒少發生爭執。
當魏凱對他發出最後通牒,逼他交出我,或是藥方時。
他有了一個計劃。
一個或許會有去無回的計劃。
所以他不會幫我毀掉藥方。
他需要藥方,執行他的計劃。
但我不能,也不會真的把藥方給他。
「魏凱抓了紀昭音,要我帶藥方去贖人。」
我看着張楓,繼續說。
「他要求我一個人去,你說……」
你說我還能活着回來嗎。
後面這句玩笑話,我嚥了回去。
因爲我看見張楓眼圈已經紅了。
「舟哥。」
他囁嚅了聲。
張楓早年是魏蔓資助的孤兒。
在去到紀吾身邊之前,曾跟着我經歷過不少事。
「行了,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我拍拍他的肩,最後安慰道。
「沒事兒的啊。」
-19-
我帶着藥方孤身赴約。
到了地方,被摘下頭套和耳塞,又打了清醒劑。
見到屋裏,魏凱和紀昭容都在。
紀昭容先起頭嘲諷我一番。
他拿着司淵騙取的那塊備份盤,譏笑我是大傻子。
我懶得跟他計較。
畢竟他是個腦子都嗑壞的廢物。
「我人和東西都在這了,紀昭音呢?」
我朝魏凱發問。
從我進屋開始,他就一直在不動聲色地觀察。
大概是確認沒什麼問題。
他才陰冷地對我笑了下,回道:
「急什麼。」
我與魏凱談好的條件是,我赴約,他就放了紀昭音。
不過他很謹慎。
怕被追蹤到痕跡,並未將人帶在身邊。
而是藏於千里之外。
「魏舟,我可不像你一樣愛毀約。
「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他打開加密監控給我看。
裏面是個暗室,昏迷不醒的紀昭音就躺在角落。
「我會放了她。」
他關掉監控,示意交易開始。
但被我拒絕,「等等。」
我執意要求確保紀昭音的安全。
一番談判後。
魏凱同意將她隨機放到一間醫院門口。
並給我視頻確認。
而作爲交換,我需要先解開指紋鎖與虹膜鎖。
指紋與虹膜是前兩道鎖。
最後一道是安全密文——這是我拿捏魏凱的最後籌碼。
如果我不說,或是我死了,再找人破解會花費極長時間。
魏凱沒有時間。
他上頭那位,已經等不及了。
他很急,但他會裝。
裝得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時不時對我恐嚇威脅。
令等待放人的過程,充滿壓迫與煎熬。
「魏舟,你跟魏蔓長得真像。
「我看着你,就又想起她了。」
魏凱朝我開啓了新一輪言語刺激。
「她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女人。
「可惜啊,成了我的手下敗將。」
見我臉色泛白,他變得興奮。
「你也聰明,魏舟,你比她更聰明。」
他猙獰扭曲地笑起來。
「——你居然,真能找到當年的真相。」
-20-
當年的真相,其實與我講給紀吾聽的內容。
完全是兩個故事。
阿芙做紀永豐的地下情人是真的。
但她是被逼的,她是魏家向紀家投誠的禮物。
魏蔓認下私生子是真的。
但那是紀魏兩家,用阿芙性命逼她認的。
三人都是私生子是真的。
但紀昭音與紀吾一母同胞,都是阿芙的孩子。
魏蔓死在阿芙的刀下,也是真的。
但真實情況是,魏蔓苦苦找了阿芙七年。
終於找到她並帶她逃走,卻被紀永豐與魏凱追到。
阿芙是爲保護魏蔓舉起的刀。
可她太弱小,最終反被魏凱控制住。
她被魏凱死死抓住手。
被迫將刀,捅進了魏蔓的心臟。
殺人真兇的魏凱,卻顛倒黑白。
甚至曾妄圖用篡改後的故事與我做交易。
「你會不得好死的。」
我臉色灰敗,死死盯着魏凱說。
他俯身湊到我身前,將辛辣的煙氣吐到我臉上。
眯起眼,不屑地笑:
「好啊,那我等着。」
而在我嗆咳不止時,他又猛地一槍托砸在我腦門。
「現在,把密碼交出來!」
他的手下已傳回視頻。
是一個遠距離隱蔽視角拍攝。
紀昭音被丟至一間偏僻的小醫院門口。
那裏並沒什麼人。
「別想耍花招。」
魏凱惡狠狠地警告我。
「我的人還沒走。
「你要不老實,我就弄死她。」
此刻,額角傳來錐心的疼痛。
大股血液正汩汩淌下,我半張臉都鮮血淋漓。
「好。」
我痛苦地喘息着,不得不妥協。
「我給你,你別再動她。」
交出密碼,意味着我手中再無籌碼。
也意味着。
我的生命,大概走入倒計時了。
所有文件均被解鎖。
並通過加密傳輸,即時傳給魏凱上頭那位。
那是一條隱匿多年的大毒蛇。
「魏舟,來聊聊天吧。」
一切塵埃落定,魏凱心情大好。
「你說,我會讓你活,還是讓你死?」
真是句廢話。
我與他不死不休地鬥過這麼多年。
終於落敗在他手上。
只有死路一條。
「對,你可真聰明。
「不愧是我們那早死的爹,都誇過的天才。」
魏凱與我爸曾是一對同流合污、惡事做盡的父子。
但他成長得太快,我爸控制不住他。
所以曾試圖拉我下水,制衡他。
但還沒成功,魏凱就弒父了。
「天才又如何,最終還不是我的手下敗將。」
他陰狠地笑着。
「行了,好歹也算親兄弟一場。
「再給你幾分鐘,講點遺言吧。」
就在這時。
加密通訊設備,接到一則急電。
來自紀吾。
-21-
「你放過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視頻那頭,紀吾焦急地說。
「噢,我差點忘記了——
「你們倆,是有私情的。」
魏凱笑意更盛。
「那真是太好了——」
他突然用槍抵住我的腦袋。
「你可以看着他死了。」
「住手——」
紀吾暴喝。
又很快語氣變得低微:
「魏凱,我……」
我求你。
我知道他想這麼說。
但我搶先打斷了他。
「紀吾,不要求他,沒有意義。」
「哈哈哈哈……」
魏凱癲狂地大笑起來。
「真有趣,太有趣,」他收了槍,「這麼不經嚇唬。」
用槍拍了拍我的臉,說:
「還沒到讓你死的時候呢,來——
「對着你的小情人,講兩句遺言。」
我重重地深吸一口氣。
吞嚥了下。
先對紀吾說:
「紀吾,別怕。」
接着對魏凱,緩慢地說:
「魏凱,在我們小的時候,在你還不被允許踏入魏家那時,我見過你一次。那次你偷溜進花園,躲在花叢底下,看着我跟魏蔓,嫉妒又憎恨。
「你被嘲笑過很多年,是陰溝裏的老鼠,直到你終於抓住翻身的機會——紀永豐是條毒蟲,你跟父親攀上了他。
「那之後,你把嘲笑過你的人、你痛恨的人,統統都殺了。而現在,在我們鬥了這麼多年之後,我也敗給你了。
「你贏了,很得意吧。」
魏凱簡直得意忘形。
他從我身側走開,走到桌前,開了一瓶紅酒。
斟上一杯,淺淺品嚐着,說:
「我早就說過,我纔會是贏家。」
他又說:
「不妨多告訴你一件事。
「魏蔓臨死前,也罵我不得好死,但那又怎樣?
「她已經死了,而我還痛快活着。
「並且,她最疼愛的弟弟,你,也會死在我手上。」
這些話,已經不會再激怒我了。
我面色平靜地看了他一秒,繼續道:
「魏凱,你小時候,應該跟你媽看過不少爛劇吧?」
魏凱小時候,曾有過一段時期。
只能跟他媽擠在破舊窄小的出租屋。
那時他媽精神不正常。
天天押着他,打罵他,逼他陪着,看了很多血腥暴力的片子。
這是他最痛苦的記憶。
而我是故意提的,激怒他,影響他的情緒。
「你什麼意思?!」
「我是想說,你看過那麼多片子,怎麼不長腦子啊。」
我笑了下。
「片裏的反派,不都死於話多嗎?」
他面色劇變。
「回頭看看吧。
「看看你心愛的藥方,到底是什麼。」
與此同時,警察破門而入。
臥底也同步舉槍。
「警察!不許動——」
-22-
藥方我早毀了。
我帶來的東西,是僞裝的病毒。
當接入電腦,並傳輸至魏凱上頭那條毒蛇時。
他們就被警方即時定位了。
當然,出於我個人的惡趣味。
我給病毒帶了點私貨。
此刻,屏幕顯示在魏凱眼前的,是三個大字:
【大傻逼】
我笑眯眯地對魏凱說:
「大毒蟲,你完蛋了。」
可下一刻,突然槍聲大響——
「一起去死吧!!!」
是受到重大刺激,瞬間發了瘋病的紀昭容。
他舉槍掃射,又立刻被擊斃。
而等我意識到不對的時候,視線已經模糊了。
子彈貫穿胸膛,有血花自我身前綻開。
「舟哥!——」
「舟哥——」
「舟——」
無數嘈雜的人聲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一道是清晰的。
那是紀吾撕心裂肺的絕望呼喊。
「魏舟——」
-23-
魏舟留給紀吾的錄像。
錄製於他們重逢那日。
具體時間,是在魏舟前往那個所謂「男妓館」的前一個小時。
錄像的密碼是一串數字。
紀吾的生日,加上魏舟撿走他那天的日期。
張楓帶來密碼時,對紀吾說:
「舟哥當年不是要拋棄你,是他已經沒有辦法了。」
魏舟 25 歲發現父親涉毒,並查出大姐魏蔓的真正死因。
同年,他成了警方的線人。
他裝瘋賣傻,把自己名聲搞得又臭又爛,從而順利潛伏兩年多。
直到紀吾 19 歲那年,魏舟遇到重大危機。
他差點死在那一年。
逼不得已,趕在情況變得更差之前。
他只能用很極端的方式,先將紀吾送走。
「舟哥一直在暗中保護你和紀昭音。
「他跟我說,你們是阿芙留下的孩子——
「哪怕他死了,也不能教你們出一點事。」
這次也是一樣。
其實紀吾的計劃,差不多是要與魏凱同歸於盡。
魏舟知道。
所以出手阻攔。
「舟哥說了,要命的事情不能讓你做。
「他來做。」
打開錄像,只看了第一眼。
紀吾眼淚就掉下來了——
「第一次錄這種東西,我還有點緊張,哈哈。」
那是穿着白色襯衫的魏舟。
他的視線還沒看向鏡頭。
邊整理衣領,邊笑着問攝影師:「我衣服不亂吧?」
然後他才端坐鏡前,說出第一句開場白:
「好久不見,紀吾。」
第二句話是。
「這衣服眼熟吧?
「你 18 歲打了一個月暑期工給我買的禮物。
「怎麼樣,我穿着,夠板正吧?」
錄製時間有限,魏舟沒有再說閒聊的話。
而是簡短快速地把過往真相交代了一遍。
交代完,他話頭一轉:
「你小子,不愧是我親手帶出來的。
「都會給我下套了——年輕漂亮小男孩,誘惑整得挺大嘛。」
他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那我ţūₐ來自投羅網了。」
這時,有畫外音催促抓緊時間。
魏舟應了句好,就起身準備離開。
又猛地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折返。
「我再說最後兩句。」
他的神情已經不像剛纔那般輕鬆愉悅了。
「也不知道,會不會就成遺言了。」
他微微垂了下頭,自嘲地低語了句。
「第一句,我想說……」
再次看向鏡頭,卻張着嘴,欲言又止了好久。
「算了,這句要是以後還有機會,親口告訴你吧。」
他抿了幾下脣,又笑起來。
笑彎了眉眼,像是在努力掩飾眼裏的淚光。
接着,說出第二句話:
「紀吾,真相全都告訴你了,你能不能——
「別再恨我了。」
-24-
錄像能交代的着實有限。
還有很多東西,包括後來發生的事情,都無法涵蓋在內。
比如說。
魏舟其實是真的,想跟紀吾在雷雨天,一起看看海。
再比如說。
最後那次用槍指向紀吾,魏舟其實知道槍是空的。
那一晚司淵偷摸卸掉槍裏的子彈。
但那個瘋子,故意留了一顆。
所以魏舟將那顆唯一的子彈,打在了天花板。
……
有太多事情沒有說。
到底還有沒有必要說。
魏舟有點糾結。
他從小就是個嘴硬又彆扭的人。
再加上他有一點臭毛病。
總覺得把柔軟一面示人,是不夠男子氣概。
「舅舅,你真是個嘴硬的男人。」
紀昭音帶魏舟到墓園的時候,這樣評價他。
她領魏舟看了一塊新墓地。
「紀吾買的。」
「買來做什麼,埋我啊?」
魏舟指了指自己,「我還沒死呢。」
邊說邊觀望一圈四周環境。
「嘖」了一聲,嘆了句:
「風水寶地啊,這地肯定不便宜。」
紀昭音笑着點頭,繼續說:
「買來埋你倆的。」
「?」
「你一共下了四次病危,第二次時他買來這塊地,然後告訴我,你要是死了,他也不獨活。」
原來殉情不是古老的傳說。
魏舟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這麼一句歌詞。
當年他還挺喜歡聽呢。
「你小子,真想過殉情啊?」
又是一個雨夜。
屋外疾風驟雨,屋內帳暖燈昏。
「嗯。」
紀吾緊緊抱着他,在他耳邊又低又輕地應了聲。
魏舟心口顫了顫。
忽然就開始倒豆子似的。
把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都說了出來。
直到剩下最後一點。
剩下錄像中,他欲言又止的那句話。
紀吾也沒硬逼他說。
只是垂下頭,看着魏舟胸前那道疤痕。
「舅舅,那時候,是不是好疼好疼?」
「不疼,根本沒感覺。」
魏舟嘴硬的毛病又犯了。
紀吾笑了笑,湊上去,輕輕親了下那道疤。
又伸手緩慢摩挲。
那觸感,像是小貓在懷裏輕蹭。
弄得魏舟有些癢。
其實自從他出院後,紀吾便總是關注那道疤。
一有機會,就會伸手反覆撫摸。
好像那是個什麼很礙眼的東西一樣。
於是他問:
「紀吾,你是不是看它不順眼,覺得很醜?」
「怎麼會?」
「不許覺得醜,」魏舟說,「這是鐵血硬漢的象徵,懂不?」
「是,你是最勇敢的英雄。」
紀吾的話,讓他很舒心。
他就是很臭屁的男人,就喜歡聽這些讚美的話。
半躺着被親了會兒。
魏舟忽然又想起一事,唰地揪住紀吾的頭髮。
憤憤道:
「喂,你當初好恨我噢,居然說了九十九遍恨我。」
被揪住頭髮的紀吾還想湊上前親。
被躲開,「我說你恨我呢,親什麼親。」
紀吾覺得懷裏的人好可愛。
九十九遍。
都數得那麼清楚了。
居然聽不出,那其實不是恨。
「那是什麼?」
「是我愛你。」
魏舟瞪大眼睛。
心臟狂跳的同時,他才忽然意識到。
原來這三個字說出來。
是不會被人覺得軟弱沒有男子氣概的。
他決定不嘴硬了。
「紀吾,其實是疼的,好疼好疼的。」
被槍打中,怎麼可能不疼呢。
「這也不是什麼鐵血硬漢的象徵。」
他就是個普通人。
沒有那麼勇敢。
也會退縮,也會害怕。
怕疼, 怕死。
那道傷疤,於他而言,也根本不是什麼英雄的象徵。
只不過是——
「我愛你的證明。」
-25-
【番外】魏蔓與阿芙
魏舟後來帶紀吾去了一個海邊。
張楓說,那裏有一間專門匿名記錄旅人故事的小店鋪。
魏蔓曾在那,留下過兩樣東西。
去到之後, 紀吾發現自己曾經來過這。
在他七歲那年, 有個漂亮的阿姨從孤兒院接走他。
把他帶到這個海邊, 還讓他見到了媽媽。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海。
雷雨天下的海,壯美驚豔到他此生難忘。
那晚,他們在海邊拍下一張照片作爲留念。
沒露臉,只是三隻手交疊。
很多年後紀吾才知道, 那個阿姨就是魏蔓。
照片是魏蔓留下的物件之一。
另一件, 是一封手寫信。
記錄着她與阿芙的故事——
「我與她相識於十二年前。」
那一年,14 歲的阿芙在遠東雪林救下了 16 歲的魏蔓。
阿芙是住在附近村裏的孤女。
因爲此事, 她被魏父以還恩爲由收養。
兩個女孩, 年紀相仿,性格契合。
她們最終成爲靈魂摯友。
魏家曾是保守傳統的家庭, 並不允許異類感情出現。
但她們之間的一切,卻詭異地被默許了。
「可後來我才知道。
「那不是默許, 而是食人血肉的開始。」
20 歲時, 魏蔓被迫嫁給紀永豐。
阿芙則被當作陪嫁禮物, 獻給紀永豐。
阿芙先後生下過兩個孩子,一個是紀昭音,一個是紀無。
其中, 更年幼的紀無,被紀永豐關在孤兒院。
這是作爲阿芙曾經逃跑的懲罰。
而阿芙被關在一牆之隔的精神療養院。
她每天都會看到紀無被虐待。
其實紀無不是個名字,那個孩子沒有名字。
所以孤兒院的人,總是「阿無」、「阿無」地叫他。
尤其是打他的時候。
一聲一聲「阿無」,簡直跟喚狗似的。
這樣的折磨,持續了很多年。
直到那孩子 7 歲,魏蔓才終於找到阿芙母子。
「我們逃了出來,我們看了海,那孩子說真好看。
「過兩天,我會想辦法,再去把那個小姑娘接來。
「我們會一起走得遠遠的, 再也不回來。」
手寫信裏, 故事記錄到這,就結束了。
但那不是她們故事的結局。
那晚凌晨,體弱多病的年幼紀吾,突發嚴重急症。
權衡後,她們不得不將他暫時留在當地醫院。
魏蔓臨時找來老友幫忙照看。
而後就與阿芙繼續踏上逃亡的路途。
可三日後的晚上,被紀永豐跟魏凱帶人捉住。
魏蔓死Ṫű̂₋在了那一晚。
阿芙與紀吾都被抓了回去。
紀吾被關回了孤兒院,阿芙回到療養院。
等到紀吾 9 歲時。
他終於能夠攀過圍欄,溜進療養院找媽媽。
但那時,阿芙已經快不行了。
形同枯槁的女人,從牆壁的縫隙中摳出一張老舊的小相片。
是她跟魏蔓的合照。
她給幼子留下的最後的話是:
「記住這雙眼睛——
「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一個男人,也有同樣的眼睛。」
「你要叫他舅舅, 記得叫他舅舅。」
魏蔓留下的那張照片。
被魏舟從 T 國的海邊帶回了家。
他準備重新裝裱,好好保存。
而當他小心地撕下照片外的舊保護紙。
忽然發現照片背面有一句話。
是魏蔓寫下的。
用的是阿芙家鄉的語言。
翻譯過來是:
「我與我的愛人,終將自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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