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戲

在一起三年。
我和梁慎之都在裝。
他裝愛我。
而我裝作真的被愛着。
直到我們車禍被困。
他終於撕開面具:「江序,我受夠了你的任性、少爺脾氣,怎麼可能愛你?!」
我垂眸看着從腰腹上刺出的一截鋼筋。
小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
以後不會了。
因爲,我好像快死掉了……
1
「砰!」的一聲巨響。
視野傾覆翻轉。
不知過了多久。
我緩緩睜開眼。
藉着僅存的一側車燈燈光。
看見歪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梁慎之。
「梁慎之……醒醒,別死!」
心臟跳得很快。
耳鳴佔據大部分聽力。
我聽不清自己的聲音。
只覺得胸腔裏痛成一片。
梁慎之不能死。
不能現在就死。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
其實我——
「咳咳!」
梁慎之皺眉咳了聲。
睜開眼。
他緩緩掙動,發現肩膀和右腿被變形的車體牢牢卡住。
然後,驀地低笑了一聲:「呵,你未免太心急了。」
「求我提前回國陪你,就是爲了製造車禍弄死我?」
渾身都是麻的,大腦彷彿也停止運轉。
我木然地問:「你說什麼?」
梁慎之仰靠在歪扭的靠背上。
一向波瀾不驚的臉上,出現一絲冷淡的裂縫。
他冷聲說:「別裝傻了,江序。」
「我父母就是你爸僱人開車撞死的,今天,你們只是故伎重施罷了。」
「只是我沒想到,他連你的命也拿來賭。」
不。
不是這樣的。
我不停地按動車喇叭,希望以此吸引過往車輛的注意。
並蹙眉道:「沒有證據的事,你最好不要妄下定論。」
「證據?」
梁慎之側過頭,染血的臉上滿是譏諷:「跟你在一起,就是爲了蒐集你們江家的罪證啊。
「要不然,你以爲是因爲什麼呢?」
雙脣顫了顫。
我最終什麼也沒說。
是啊。
我知道的。
知道梁慎之向我告白、跟我在一起是另有目的。
這些,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但我還是無法拒絕這個機會。
因爲在此之前。
我已經偷偷喜歡了他很多很多年。
暗戀成真,變欺騙。
我固執地以爲梁慎之其實是喜歡我的。
哪怕只有一點。
「別說了……」我笨拙地轉移話題。
啞聲道:「我們現在,應該先打電話報警。」
視野昏暗,車廂裏一片狼藉。
我環視一圈也沒能找到光源。
「報警?」
梁慎之冷靜而篤定地說:「應該是找人來把我徹底弄死吧。」
我低聲說:「不是的。」
梁慎之看過來。
是帶有疑惑的審視。
大概因爲我平時太敏感。
梁慎之一句話說不對,都能讓我大發脾氣。
所以現在,他訝異於我過於平靜的反應。
梁慎之微微蹙眉,問:「你受傷了?」
2
「我不知道。」
眼睛還沒適應黑暗,看不清。
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只有痛覺漸漸復甦。
到處都在痛。
應該只是劇烈撞擊後的正常反應吧。
「應該沒有。」梁慎之冷淡地說,「畢竟你從來都不是堅強的人,一點痛和委屈都受不了。」
我知道梁慎之不愛我。
但現在看來。
不僅僅是不愛。
還有諸多不滿。
以前。
我身體稍微不舒服就會打電話給梁慎之。
然後強勢地要求他繞路去菜市場買菜。
回家爲我煲湯。
好了以後也粘着他,去哪裏都要他陪、等、接送。
還常常突發奇想,要他暫停工作陪我去國外短途旅行。
所以在梁慎之眼裏。
江序是個驕橫、不講理。
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少爺。
但其實我在別人面前都不是這樣的。
我只是在試探底線。
並反覆證明。
看,沒人願意平白無故忍受這些。
所以梁慎之一定是喜歡我的。
「嗡嗡——」
是手機的震動聲!
破碎的前擋風玻璃外出現微弱的光亮。
是梁慎之的手機。
它被甩出五米遠。
照亮一方滿是碎石的地面。
難怪從車禍到現在都沒有車輛經過。
原來是因爲我們被撞下了路基。
連人帶車墜落到十餘米深的大坑裏。
深更半夜,道路偏僻。
摁喇叭毫無用處,另一部手機也不明去向。
這意味着,如果我們不想辦法求救。
一整夜也不會被途經的車輛發現。
到時候。
梁慎之的傷很可能會惡化,甚至危及生命。
對了!
車載藍牙也能接聽電話。
我艱難地抬起手,試圖啓動車輛。
雙腿被卡住,但剛好能觸到剎車板。
用力踩剎車的時候。
我感到腰腹部有異樣的拉扯感。
並沒有在意。
幾次摁下啓動按鈕,車都毫無反應。
與此同時,地上的手機也停止了震動。
周圍陷入死寂。
連僅存的一側車燈也漸漸熄滅。
接着。
我們隱約聽見液體墜在地上的「啪嗒」聲。
「是汽油。」
梁慎之冷笑一聲,說:「江序,你爸再不來救你,你就要跟我一起被炸死了。」
「不會的。」
我在黑暗裏摸索。
觸到梁慎之溫熱的身體。
他警惕地道:「你幹什麼?!」
我沒好氣地說:「掐死你。」
我沿着他的頸肩,摸到壓住那裏的已經變形的座椅靠背。
猛地用力一扳。
「咔」的一聲。
變形部位被扳回來,釋放了梁慎之一側手臂。
與此同時。
一股難以言喻的疼痛從腰腹炸開。
我咬着牙仰靠在座椅上。
纔將一聲慘叫嚥下去。
梁慎之很快解放了另一隻手,開始拼命破拆副駕駛的車門。
變形太嚴重。
即使車身都被搬弄搖晃起來,車門還是緊閉狀態。
疼出了一身冷汗。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忽然說:「梁慎之,你其實是有點喜歡我的吧?」
3
「江序,我喜歡你。」
三年前。
梁慎之忽然找到我,說:「做我的男朋友,好嗎?」
他很高大,眉目濃黑。
與我的眼神相交,又使我看不見底。
我暈暈乎乎。
卻還是憑藉本能回答:「好啊。」
說出口後,發現聲音幾乎不像自己的。
之後我反覆回顧那個瞬間。
試圖銘記每一個細節。
夏夜,晚星。
梁慎之的淡藍色襯衫,和挽起袖子露出的,小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
開始交往的第一個月。
我把暗戀七年來,想象中要與梁慎之做的事都做了一遍。
然後。
我偶然聽到他跟人打電話。
「是,已經在一起了。」
梁慎之低聲對電話那頭說:「您放心,我不喜歡江序。
「等查到江譽民的犯罪證據,我就會跟他分手。」
江譽民是我爸。
跟我在一起,竟然是梁慎之調查他的捷徑。
手已經握住門把,卻生生僵住。
要結束嗎?
我問自己。
答案是不想結束。
我不甘心。
而且我相信爸爸永遠不會讓他查到什麼所謂的犯罪證據。
我篤定,爸爸是個很好的人。
於是,我對自己說。
再給他一次機會吧。
就一次。
也許梁慎之會先受不了我的壞脾氣。
我開始變換着花樣地作,做一些外人看來完全是「欺負」梁慎之的事。
故意拖延時間讓他接送;
給他買顏色跳脫的領帶,並勒令他繫着去公司開會;
讓他親自送點心來辦公室,然後又說突然不想喫了,要他再去別家買另一種。
……
所有種種,梁慎之都沉默着照單全收。
裝作對我無限包容的樣子。
祕書說:「小江總,您男朋友好溫柔,好愛你啊!」
溫柔?
她不知道。
看起來溫柔的梁慎之,晚上有多兇。
不過有一點她一定沒看錯。
梁慎之是愛我的。
我側頭看向他,低聲重複地問:「喜歡的吧?」
梁慎之似乎放棄破拆車門。
轉身看着我。
一字一頓地說:「江序,你聽清楚。
「三年裏,我沒有任何一個瞬間喜歡過你。」
「你撒謊。」
我感覺有點冷,垂下頭,不再看他的眼睛。
「你不喜歡我,爲什麼喜歡跟我做?」
不喜歡我,爲什麼會在我發火的時候破門而入?
爲什麼會用吻堵住我喋喋不休咒罵着的嘴巴?
梁慎之總是理智、沉穩。
所有人都認爲他值得託付、信賴。
而我卻像個膽小的挑釁者。
一邊不斷嘗試撕破梁慎之的美好面具。
一邊懼怕他真的忍無可忍,對我露出厭惡的神情。
所以我易怒,但也很好哄。
被抱去牀上的時候,會很用力地摟住他的脖子。
梁慎之沉聲說:「別怕,不會摔到你。」
我發不出脾氣,板着臉說沒害怕。
梁慎之很久。
久到我漸漸沒力氣配合。
手從他汗溼的肩背上滑下來。
梁慎之又抓起來親吻。
他放緩動作,啞聲叫我「寶寶」。
越來越冷了。
我被迫從回憶裏清醒過來。
然後。
聽見梁慎之說:「因爲你倒貼啊,江序。
「倒貼的發泄工具,哪個男人會不喜歡呢?」
心臟傳來被槍擊中般的絞痛。
我驀地愣住,幾秒後,才重新呼吸一個來回。
「原來,是這樣啊……」
我冷靜地說。
懸在頭頂三年的利劍,終於墜了下來。
我沒感到震驚。
反而有種奇異而殘酷的清醒。
梁慎之又很用力地撞了下車門。
啞聲說:「其實——」
話沒說完。
「滴——」的一聲長鳴笛。
忽然在我們頭頂響起。
有途經的車輛發現我們了嗎?
4
大片光亮灑下來。
轟隆的車聲由遠及近。
梁慎之扭身衝車窗外吼了一句。
被遠去的又一聲鳴笛掩蓋了。
他坐正回來,說:「是途經的大貨車,司機大概沒看見我們。」
我一動不動地坐在黑暗裏。
連呼吸都放輕了。
幾秒鐘後。
我問梁慎之:「你找到我爸爸的犯罪證據了嗎?」
他沉默半晌,說:「還沒有。」
「你找不到的,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我繼續道:「媽媽在我六歲那年就過世了,我爸爸一邊經營公司,一邊照顧我,一直沒有再娶。
「他很寵我。我想要的,爸爸都會無條件滿足我。但有一條底線,就是不能違法犯罪,不能傷害別人。
「他其實挺喜歡你的,明天你的生日,他還爲你準備了禮物。」
我低聲笑了笑:「不過,那大概是因爲我很喜歡你,他愛屋及烏吧……」
梁慎之似乎想開口反駁:「江序,其實我——」
「其實你可以從另一個方向尋找答案。」
我不想聽見嘲諷,哪怕是假意的安慰。
所以我打斷他。
「另一個方向?」
「對。」我提醒他:「是誰告訴你,你父母是我爸爸害死的?」
梁慎之沉默了。
於是我繼續說:「是梁錦安——你叔叔,對嗎?」
梁慎之應該是馬上就得到了暗示。
他厲聲道:「不可能!」
即使在黑暗裏。
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不帶有任何感情的,冰冷的審視。
「你暗中調查我?」
「是。」我承認道,「並且調查出一些你不願相信的東西。」
這其實就是我要求梁慎之提前結束出差行程。
快速回國的原因。
他的叔叔梁錦安,並不像外界認爲的那樣乾淨。
梁慎之父母的車禍,很可能與他有關。
並且今晚的車禍,恐怕也是梁錦安操縱的。
「呵……」梁慎之輕蔑地笑,「現在是車禍滅口失敗,開始栽贓我叔叔了?」
他不相信,我能預料到的。
但我的時間不多了。
剛纔大車車燈照下來的瞬間。
我看見自己的胸腹一片血紅。
一截鋼筋從背後穿透胸腹,將我釘在了駕駛座椅上。
我快死了……
不能再讓梁慎之去傷害爸爸。
「梁慎之,你打開副駕駛前的儲物箱。」
他遲疑一秒,還是打開來。
天色太黑了。
我說:「你摸一下,放在最上面的是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等你獲救了,一定要自己看。
「是誰栽贓誰,到時候你應該會有答案了……」
憑藉意志力強撐的意識漸漸模糊。
我覺得好累,好想睡。
忽然,梁慎之問:「這個盒子,是什麼?」
5
我緩緩眨眼,低聲說:「你的……生日禮物。」
梁慎之的語氣緩下來。
有些低沉地說:「不是說不會送嗎?」
梁慎之出發前,我們才大吵一架。
其實是我因爲他臨時出差,打破了我爲他準備的慶生計劃,在單方面發火。
我抱着雙臂,站在他和行李箱中間。
氣勢洶洶地說:「你走吧!休想得到我的生日祝福,還有生日禮物!
「我決定從現在起,忘記你的生日!」
梁慎之回頭看我,然後走過來。
把直挺挺站着的我抱起來,放在一旁。
說:「江序,別這麼幼稚。」
明明在喜歡的人面前,纔會變得幼稚。
我沒說出來,因爲梁慎之抱了我。
讓我的側臉埋進他的肩窩。
我感受到胸腔的震動。
聽見梁慎之說:「有你就很好了,我不用生日禮物。」
現在想想。
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好到我以爲自己真的被愛了。
但我還是說:「給你買禮物……其實是一件幸福的事。」
又有幾輛車從我們上方呼嘯而過。
我猛地驚醒,聽見梁慎之砸車窗的聲音。
他氣息不穩,對我說:「江序,把你的外套脫下來,我的衣服不夠厚。」
我聞見血腥味,分不清是誰的。
也許是車窗玻璃劃破了梁慎之的手臂。
但我沒辦法脫下外套。
所以我一動不動地說:「我很冷,而且……這件是秀場定製款,弄壞了,你賠給我啊?」
「江序!」梁慎之咬牙切齒,道,「你真是沒救了!」
「你最好永遠待在車裏,別出去了!」
我扯了扯脣角。
像個惡劣的小學生一樣。
因爲成功招惹了自己喜歡的人,而沾沾自喜。
可是梁慎之不是小學生。
不會因爲我犯賤的惡趣味而被我吸引。
把我放在心上。
他討厭我……
再度陷入昏睡之前,我聽見梁慎之叫我的名字。
「江序?!」
我沒力氣了。
半闔着眼睛,用微弱的聲音說:「你去找救援吧,先別管我了……」
我可能……
等不到了……
6

「江序!」
梁慎之的聲音彷彿沉入海底。
漸漸消弭。
然後又猛地躍出水面,撞進耳朵裏:「江序!」
我睜開眼,茫然地回頭。
看見梁慎之闊步朝我走來。
他沒系領帶,連西裝的扣子都沒扣。
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在機場。
行人很多,但都靜止着。
是夢啊。
我夢到了跟梁慎之在一起兩週年的前一天。
「你去南非幹什麼?你不要命了!」
梁慎之皺着眉,聲音很大。
完全沒了一貫的沉穩做派。
他一把扯住我的手臂。
力氣很大地攥着。
然後看見我白襯衫上的紅色污漬。
一把將我橫抱起來。
「你受傷了?現在我們就去醫院!」
我沒心沒肺地笑,說:「不是血,只是紅酒灑了。」
挺沒出息的。
我因爲感受到梁慎之的在乎,而內心雀躍。
但我很快就想到。
他也許是怕我死掉,就不能爲他所用。
所以我又忽然生氣,從他懷裏掙脫。
沒好氣地衝他吼:「你兇什麼兇?!」
「是你說南非的鑽石最好,不肯隨便買對戒!」
我把手裏的寶藍色絲絨盒子扔在他身上。
口不擇言:「現在買回來了,你不要就扔掉好了!」
盒子掉在地上,梁慎之撿起來,打開。
是一對鑽戒。
鑽石不大,嵌在素圈精緻的凹槽裏面。
閃耀,但低調。
他看了一會兒。
無奈地說:「那邊最近發生了地方武裝衝突,很危險你知不知道?」
我不說話,垂着眼睫,任他將我抱進懷裏。
梁慎之的心跳比我的快一些。
下巴的胡茬磨在我的側臉。
刺癢,但我沒躲開,也沒認錯。
只是悶聲說:「戴上戒指,永遠也不許取下來。」
說完,我閉上眼睛。
好暖啊。
就像是正在被梁慎之真心實意地愛着。
心裏想着: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這樣,我保證會變得很乖,再也不發脾氣。
但很快。
我被一陣急促的叫聲催醒。
「江序!」
又是梁慎之在叫我:「快醒醒!」
我艱難地睜開眼,感覺到他在用力搖晃我的手臂。
我想讓他別晃了,很痛。
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梁慎之急切道:「我已經砸開了車窗,現在需要你幫我一起把右腿拔出來,我就能爬出去求救!」
7
雙手被握住,放在他右腿膝蓋上的位置。
「幫我!」
說完,梁慎之雙手用力。
裹住右腿的膝頭往外拔。
我暗暗咬牙,用盡最後的力氣。
同時扯住他的褲子向外拽。
「呃——!」
梁慎之發出一聲拉長的怒音。
然後頹然靠在椅背上。
失敗了。
我脫力歪在一邊。
梁慎之拍拍我,喘息着說:「江序,別放棄。」
「我們再試一次。」
我閉着眼睛,小聲說:「不要,我真的沒力氣了。」
而且……
好痛啊……
「江序,你能不能別跟小孩子一樣?
「到了這種時候你居然還耍少爺脾氣!」
以前即使再無理取鬧。
梁慎之也從未用過這樣憤怒的語氣。
我抬了抬眼。
故意逗他:「想我幫你也可以,要說你愛我,很喜歡我……纔行。」
以前也這樣逼他說過。
梁慎之不迴避,但也從不就範。
他有時,會神情溫柔成熟地說:「別鬧。」
有時則兇狠地用吻堵住我的嘴。
可能是真的被我氣到了。
今天的梁慎之冷冷笑了聲。
說:「江序,我受夠了你的任性、少爺脾氣,怎麼可能愛你?!」
好奇怪啊。
爲什麼明明知道他不愛我。
聽見的時候,還會覺得心臟驟縮到劇痛?
我輕輕呼出口氣,想說知道了,知道了。
但喉嚨像是被沙堵住,什麼也說不出來。
玩笑太不合時宜,我應該檢討。
其實應該檢討的事,還有很多。
例如在一起時太蠻橫驕縱。
嘴巴太壞、脾氣太臭。
我垂眸看着從腰腹上刺出的一截鋼筋。
小聲說:「對不起。」
對不起,讓你不開心了這麼久。
以後不會了……
大概是我從未認錯。
突如其來的道歉讓梁慎之愣怔一瞬。
黑暗裏,他低聲說:「其實,你以後如果能——」
「滴滴——」
頭頂再次傳來鳴笛聲。
這一次,我們聽見有人大聲喊話:「下面的人別怕,救援隊來了!」
大片燈光灑下來。
梁慎之轉頭。
看了我一眼。
恍惚間,我聽見一陣急促又錯亂的呼吸。
光源在晃動。
眼前的光斑閃爍,越來越亮。
腳步聲和說話聲圍上來。
混亂中。
有人大喊:「醫務人員快來,有被困的人受了重傷!」
駕駛位的車門很快被破拆。
救援人員預備切割我身上的鋼筋:「操作過程會造成傷者劇痛,來個人穩穩地抱住他!」
我掀開眼皮,看見梁慎之慘白的、驚懼的臉。
他呆呆站在我面前、救援人員身後。
雙脣囁嚅,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眨了下眼睛,緩緩取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顫抖着向外遞了遞。
我望向梁慎之。
用很低、很微弱的聲音對他說:「以後……你自由了。」
8
指尖猝然下墜。
戒指落在地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我再也支撐不住。
閉上雙眼。
「江序!」
梁慎之終於喊出聲。
但已經沒人給他回應。
痛覺一瞬間全部消失。
我醒過來。
發現自己竟站在車前。
以旁觀者的角度觀察自己的救援。
梁慎之單膝跪在車門踏板上,探身將我抱在懷裏。
他像往常那樣用肩窩盛着我的下巴。
但手臂只虛虛攔着,像是不敢用力。
電鋸聲響起。
火花在我身後飛濺。
「沒事的江序,你別怕,沒事的……」
梁慎之貼着我的耳朵,喃喃自語般不停地說着。
可惜肩窩上的臉慘白。
睫毛一動不動地垂着,沒有一點表情。
「現在不用哄了。」我默默地說,「江序不會再鬧,變得很乖。」
所以你滿意了嗎?
梁慎之。
梁慎之似乎也發現了這一點。
他停止說話,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我們被送上同一輛救護車。
由於我中途出現了短暫的呼吸暫停,全部醫護人員都圍在我身邊。
梁慎之頭上的傷沒來得及處理。
滿臉血污地呆坐在一旁,紅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心電監護儀。
「傷口不平整,出血太多了!」
「他是不是在車裏活動過,拉扯到了傷口?」
梁慎之呼吸一滯,艱澀地開口:「是。」
「他嘗試過發動汽車,用很大力氣幫我扳開了變形的座椅,最後還……」
最後,還被要求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幫他救出右腿。
失敗了,奄奄一息的時候。
又被說任性、耍少爺脾氣。
監護儀不停發出尖銳的報警音。
梁慎之像被毫無準備地丟進大海里。
忘記了呼吸。
他的背挺得很直。
渾身上下彷彿一張隨時會崩斷的弓。
9
一路疾馳,很快到達醫院。
梁慎之被擋在搶救室門外,對着緊閉的白色大門發愣。
有護士走過來,對他說:「先生,您也受傷了,需要包紮和檢查,請您跟我來。」
沒得到回覆,護士走到梁慎之面前,纔看到他雙眼無神,好像對自己身上的傷口無知無覺。
「先生?」
護士重複問。
梁慎之答非所問,低聲自言自語:「那不是汽油滴在地上的聲音,是他的血……」
護士:「您說什麼?」
「他爲什麼不說啊?」梁慎之站不住,靠着牆壁癱坐到地上,痛苦地說,「受了這麼重的傷,他爲什麼不告訴我?」
護士蹲下來安慰道:「被困時,同伴受重傷會造成其他人的緊張焦慮,不能冷靜求救。
「他一定很在乎您吧?所以纔不想讓您擔心。」
在乎嗎?
我站在一旁,問自己。
在乎的吧。
但是,以後不了。
一位參與救援的護士從電梯裏走過來。
遞給梁慎之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這是您的東西吧?它落在救援現場了,看起來很重要。」
梁慎之竟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記了?
他不是這樣丟三落四的人。
更何況。
紙袋裏面裝着的是他最在乎的線索和證據。
我疑惑地望着他。
看見梁慎之機械般接過,然後放在地上。
雙手合十,又攤開。
掌心裏,躺着一枚染血的戒指。
他忘了文件。
卻撿起了我丟掉的戒指。
這太不像梁慎之了。
他不會在乎這種沒有意義的東西。
過了十幾分鍾。
電梯發出「叮」的一聲響。
門開了,爸爸紅着眼睛從裏面走過來。
他看到梁慎之,把他從地上揪起來。
大聲質問:「怎麼回事?!小序只是去機場接你,怎麼會受重傷?!」
梁慎之眼珠動了動,有淚水溢出眼眶。
他啞聲說:「回家途中我們被一輛貨車撞翻,掉進了公路旁的深坑。」
爸爸腳下踉蹌,問:「肇事司機呢?!報警了嗎?」
梁慎之點點頭。
然後將文件袋遞給爸爸:「裏面的東西很可能跟這次車禍有關,麻煩您交給警察。」
爸爸打開,僅看了一頁就震驚地問:「慎之啊,你確定嗎?這裏面有你叔叔的——」
「確定。」梁慎之神情漠然地說,「不重要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爸爸鬆開他,揚起手臂。
像是要打在梁慎之的臉上。
「振作。」
手掌最終落在梁慎之的肩頭。
爸爸嘆了口氣,說:「小序不會有事的。」
可明明這麼說着,爸爸的眼睛裏還是瞬間充滿了淚花。
他在長椅上坐下。
低着頭,讓我看清他彷彿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白髮。
我坐在爸爸旁邊,聽見他對梁慎之說:「小序那傻孩子喜歡你很久了,你知道的吧?」
10
梁慎之靠在牆上,茫然地轉過頭來。
爸爸抬頭看他一眼,眼角出現細密的皺紋。
「你可能都忘記了,你們在很小的時候就見過。」
其實不小了。
十二三歲,已經能記住一個特別的人。
那時候爸爸工作很忙,我假期都是跟着他在公司度過的。
爸爸常開一間會議室給我寫作業。
但我在裏面演霸總、打開投屏看動畫或是用麥克風唱歌,從未好好寫過作業。
後來爸爸帶進來一個男孩,讓我叫哥哥。
「這是你梁叔叔和秦阿姨的兒子,以後會經常跟你一起在這裏學習。遇到不會做的題,可以請教哥哥。」
我哼了聲,低頭裝作看書。
門關上,男孩兒坐在長桌對角的位置。
我抬眼偷瞄。
不服氣地重重將書本合上,繼續玩講臺上的筆記本電腦,弄出很多噪聲。
男孩兒開門走出去,估計是去告狀。
我跑去他的座位,惡劣地想要藏起他的書本。
剛拿起來,他就開門進來了。
我慌張地打翻了他的水杯,水灑在他的書本上。
他沒生氣,只是迅速地擦乾了水漬,說:「沒關係,我媽媽給我包了書皮。」
我看着他手中被細緻包好的、棱角分明的書本。
忽然陷入委屈。
他彎腰,歪頭看我的眼睛。
然後說:「對不起,我忘記了你沒有媽媽。」
他拿起一本書,把包好的、已經寫有名字的書皮拆下來,翻面。
小心地包在我毛邊、破角的書本上。
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低頭,悶聲答:「江序。」
男孩一筆一畫地,將這兩個字寫在了書皮上。
自此,梁慎之的名字被藏在我書本的扉頁裏面。
我名字的背面。
……
「那傻小子,到現在還保留着你給他的書皮呢。」
爸爸看着梁慎之蒼白的臉,輕聲說。
「後來不久,你父母在你叔叔的提議下,從我的公司撤了資。
「所以,一直到小序考進你所在的大學,你們才又見面。」
梁慎之:「他……是因爲我考入的 B 大?」
爸爸抬頭看一眼手術室的門,苦澀地笑了笑,說:「是啊,那小子知道你的消息,開始拼命用功,我都不習慣了。
「十八歲那年,他考上了。跑回家跟我說,是因爲很喜歡一個人才能考上的。
「我問他是誰,讓他帶回來給我看看。
「結果那臭小子支支吾吾地,說喜歡的是個男人。
「他以爲我會生氣,會揍他,直接抱頭坐到地上。」
爸爸又看了眼手術室的門,繼續道:「可我怎麼捨得揍他?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不重要。我賺錢不就是爲了讓他開心?等我幹不動了,他願意接手公司就接手,不願意接手,我就賣了股份,跟他一起去環球旅行。」
話音落下。
手術室的門忽然打開了。
11
一名醫生快步走出來。
問:「病人多段腸道受損、傷情危重,你們誰來籤病危通知書?」
梁慎之撐起身,抖着手接過來,說:「我來籤。」
「慎之……」爸爸摁下他的手,說,「還是我來吧。」
手術室的門再度關上。
梁慎之僵立在走廊中央,像失魂落魄的孤獸。
爸爸俯首掩面,哽咽着說:「我是不是早就應該賣掉股份?我的孩子還沒有好好地跟爸爸一起旅行,還沒有好好地被愛過……」
梁慎之聽見,身上猛地一顫,猝然雙膝跪地:「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我不再看他。
而是坐得離爸爸近了一些。
歪頭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流着淚說:「老頭兒,別難過,我不死。」
話音落下,我忽然被一股力量拉入一個黑暗的漩渦。
像是一腳踩空,墜入深淵。
我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三年前遇到梁慎之的那個晚上。
巨型遊輪上,招商會晚宴進入尾聲。
主餐廳外的甲板上變得空蕩。
江譽民先生已經回房間休息了,剩下因爲梁慎之還沒離開,所以捨不得回去的我。
甲板上的射燈都熄滅的時候。
那個人叫住我。
此刻我站在黑暗裏,目睹着一場虛假的告白。
畫面裏的我眼神癡癡的,正要開口說好。
「不要!」
我衝自己大喊:「別相信他!」
江序,你是個大傻瓜!
原來從這裏就錯了。
我不應該平白無故就和他在一起。
不應該明明知道梁慎之不愛我。
還要將這場戲繼續下去。
我太自以爲是。
妄想他會假戲真做,日久生情。
心頭像被人用燒紅的烙鐵狠狠戳刺。
我痛到狠狠閉起眼睛。
再睜開,竟然看見白色的天花板。
我真的沒死,只是無力地躺在病牀上。
一隻手被緊緊攥着。
我轉頭。
看見梁慎之面色灰敗的臉上,出現了一點點笑容。
彷彿劫後餘生的人是他。
梁慎之低頭,抵在我的手背上,說:「江序,你終於醒了。」
半張臉掩在氧氣面罩裏。
我懨懨地眨了眨眼。
竭力地,抽出了裹在他掌心裏的手。
12
「小序啊,還是不願意見一見慎之嗎?」
我半靠在牀頭,喫着護工給我切成塊蘋果。
搖頭。
「他父母當年發生的車禍,和你們的這次車禍都查清楚了,的確是他叔叔做的。
「現在他叔叔也已經被抓住判了刑,估計這輩子也出不來了。
「塵埃落定。他說,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
醒來那天,由於梁慎之的出現使我發生了短暫的心律失常。
他被醫生建議暫時迴避。
至今半月。
他都只守在病房門外。
聽爸爸說。
只有趁我睡着,梁慎之纔會進入套房的會客室,隔着玻璃看向躺在治療室裏的我。
「你恨他嗎?」爸爸問。
我搖搖頭。
不是恨。
只是我不明白。
梁慎之爲什麼要執意讓一個自己討厭的人原諒自己?
這樣做沒有意義。
而梁慎之不屑於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爸爸收走我手裏的小碗:「剛剛能進食,不要喫太多。」
他在我牀邊坐下,摸摸我的頭髮。
微笑着說:「我們小序長大了,能處理好自己的感情。但是爸爸覺得,成年人還是把話說清楚比較好。
「你們倆,現在有點像冷戰鬧彆扭的小情侶。」
不是情侶了。
甚至以前也從來都不是。
因爲感到胃部產生輕微絞痛。
我縮回被子裏。
心想,爸爸說得對。
梁慎之,我們應該有一個正式的完結。
所以轉去療養院的時候。
我並沒有避開梁慎之。
他看見我從病房裏走出來。
臉上露出驚喜又侷促的表情。
走到我面前,柔聲說:「江序,我送你去療養院好不好?車子的後備箱裏有我給你買的東西,都是——」
「謝謝,但不用了。」
我坦誠地看着他的眼睛,說:「我們現在把話都說清楚,然後不要再見面了。」
梁慎之聽見,眼眸裏蔓延出痛苦的神色。
他抬起手,似乎想觸碰我。
但在距離幾釐米的地方停住,又放下。
啞聲說:「我都知道了,我們從小就見過的事,還有你因爲我考進 B 大——」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又一次打斷他,冷靜地說,「我們現在需要說清楚的,是以後。」
「今天我會讓人把我放在您家裏的東西搬走,關於我在您海外公司的股份轉讓,很快會有法務跟您對接——」
「對不起。」梁慎之似乎不想聽這些,打斷道,「我不應該聽信梁錦安的話,錯把江叔叔當成兇手。不應該對你說那些話,讓你傷心。不應該沒發現你受傷,還讓你幫我……對不起。」
「江序,對不起……」
「還有……」我平和地笑了笑。
說:「你最不應該的,就是爲了利用我,而跟我在一起。」
「不過,你的道歉我都接受了。」
雖然說不出「沒關係」。
但我儘量灑脫地說:「我們的事就到這裏,結束吧。」
梁慎之像被噎住,愣怔地看着我。
我別開眼睛,往電梯走去。
擦肩而過的時候,手腕被一把握住。
「江序。」
梁慎之蹙眉叫我的名字。
他的喉結滾了幾遭,終於說:「不分手,好不好?」
我掙脫他,背對他說:「等蒐集到江譽民的犯罪證據,我就會跟他分手。」
「這句話,是誰說的,你沒忘記吧?」
一瞬間。
梁慎之如遭雷擊。
13
住進療養院的第三天。
我就再次見到了梁慎之。
他還穿着我出院那天看見的深灰色西裝。
鬍子沒刮,下巴青灰。
梁慎之起初像幽靈一樣默默出現在我的病房門口,尾隨我去後花園和茶餐廳。
在收到我充滿戒備、不滿的眼神,以及投訴以後。
居然乾脆穿上了療養院的淡藍色工作服。
光明正大地站到我面前。
還可笑的、欲蓋彌彰地戴了口罩。
我想發火,但還沒有恢復足夠的力氣。
只能無奈地說:「梁先生,您不用這樣。」
「不要因爲覺得愧疚,就來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愧疚是沒有意義的。
並不能讓受傷的人感覺好一些。
可是梁慎之說:「不是愧疚。」
他站在我對面,揹着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這情形跟三年前太像了。
我忍不住繃緊身體。
接着。
梁慎之鄭重地說:「不是愧疚,是不想分手。
「江序,我離不開你,我愛你。」
以爲能完全釋懷的。
但這一瞬間。
耳鳴聲轟然響起,鑽透了太陽穴。
我渾身惡寒,衝進病房的衛生間,難以抑制地嘔吐起來。
梁慎之似乎跟着我衝了進來,又迅速離開了。
我記不清,只知道自己渾身冷汗地被醫生轉移到病牀上。
注射了針劑才慢慢平復下來。
我蜷身側臥在被子裏。
聽見爸爸壓抑、憤怒的聲音。
和梁慎之哽咽的一聲聲「對不起」。
醫生說會發生嘔吐,腸胃脆弱只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心理因素。
爸爸帶我見了心理醫生。
並將環球旅行提前排上日程。
14
秋天的時候。
我第一次見到了伊豆的海,和修善寺的紅色楓葉。
在奈良喂小鹿的時候,有個離我們很遠的男人被公鹿撞了。
我想過去看看他需不需要幫忙,但立即被爸爸制止了。
「公鹿大概看他鬼鬼祟祟,被撞也不奇怪。」
我一笑置之。
接着我們去菲律賓的馬尼拉和薄荷島。
又去了英國,在愛丁堡的卡爾頓山看日落。
抵達瑞士時是十二月底。
滑雪的黃金時節。
爸爸說他一身老骨頭不經摔,留在酒店泡溫泉。
並囑咐我滑雪要注意安全。
在初學道練習了一上午。
我信心大增。
不知不覺滑到高手區。
眼看一個俯衝的單板滑手要撞到身上時。
我被一個高大的黑衣人一把攬在懷裏護住。
倒地的時候。
我聽見「嘎嘣」一聲脆響。
壞消息:骨頭好像壞了。
好消息:不是我的骨頭。
「謝謝,您沒事吧?!」
我爬起來,跟單板滑手一起扶他。
黑衣人似乎疼狠了,蜷着腿發出一聲悶哼。
「怪我。」我着急地問,「我給您叫救護車吧!」
黑衣人擺擺手表示拒絕,並不說話。
是個啞巴?
我更不好意思了,蹲下來柔聲說:「不要擔心,您的醫療費和營養費我會全權負責。」
對方一頓,隔着黑色滑雪鏡愣愣地看着我。
雪場救援人員提着擔架趕來。
用不熟練的英語詢問情況。
要被衆人扶上擔架時。
黑衣人忽然用流利的德語跟救護人員交談了幾句。
德語與中文的發音全然不同。
但我還是越聽越覺得奇怪。
似乎。
有種莫名的熟悉。
我試探性對他說:「梁慎之?」
15
黑衣人怔了下。
微微低頭。
這明顯是心虛的表現。
我一把扯下他的滑雪鏡。
不意外地看見一雙熟悉的眉目。
氣不打一處來。
我感覺很莫名其妙:「梁慎之,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梁慎之仰着頭。
一副欲言又止、不敢說話的樣子。
我站起身。
俯視他道:「好吧。我會馬上離開瑞士。」
抬腳的瞬間,小腿被兩隻手牢牢抱住。
「別走。」
梁慎之的聲音低啞,姿勢可憐。
一旁的救護人員和遊客紛紛向我投來譴責的眼神。
彷彿我恩將仇報。
爲了維護國人風評。
我咬牙切齒地將梁慎之扶起,送回酒店。
一進大堂,我就把人甩進等候區的沙發裏。
轉身準備上樓。
梁慎之急匆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想跟上來,最終在電梯門開的時候摔倒在地。
叫了兩聲服務員,都沒人應。
我狠狠閉了閉眼,挽住梁慎之的胳膊,把他拽進電梯。
「幾樓?」
我盯着電梯門,沒好氣地問。
梁慎之壓抑地悶咳一聲,說:「2103。」
21 樓就 21 樓。
誰問你房號了?!
我忍不住怒視梁慎之,才發現他的面色潮紅。
被挽住的手臂也散發着不正常的灼熱。
我皺眉問:「你在發燒?」
梁慎之戴着口罩,點點頭。
我破口大罵:「你想死啊?!發高燒來滑雪?
「要死拜託你死遠點,不要讓我看見!」
我甩開他,站到電梯牆邊。
梁慎之猛地抬頭看過來。
眼珠很激動地顫了顫。
然後,詭異地溼了眼睛。
說:「你好久沒罵我了,能……能再罵我幾句嗎?」
我這是……給這王八蛋罵爽了?!
「變態!」
電梯門開,我搶先一步跨出去,跑回房。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爸爸拖着行李飛往意大利。
位於南部的羅馬氣溫適宜,我們去了梵蒂岡博物館、萬神殿和羅馬鬥獸場。
到特萊維噴泉的時候,我又開始有種被凝視的感覺。
東張西望時,爸爸問:「怎麼,你發現梁慎之了?」
我瞠目結舌:「爸……您知道啊?!」
爸爸「切」了聲。
揚着下巴道:「我在奈良就發現他了!」
不可能吧。
「奈良?!」
「是啊,被公鹿撞到地上的人就是他。」
!!!
我後知後覺:「您的意思是,從我們旅行開始,梁慎之就一直跟着我們?」
爸爸坐在噴泉邊,悠閒地道:「差不多吧。
「不過其中他有兩次回國,又連夜追回來的情況。」
……
瘋了。
梁慎之一定是瘋了。
我嘆了口氣,說:「爸,您身上有硬幣嗎?」
「你要幹嘛?」
「這不是傳說中的許願池嗎?我要許願梁慎之正常點,離我遠遠的。」
爸爸笑了下,說:「那很難了。」
「爲什麼?」
「因爲這裏早已禁止投幣許願。」
16
環球旅行到一半,公司出現融資危機。
我和爸爸連夜飛回國,緊急與幾家投資公司見面。
最終竟無一談成。
沒有融資,資金鍊即將斷裂。
下一步,我們只能削減子公司開支,大規模裁員。
幾百人的飯碗要砸在手裏。
急得爸爸幾天沒閤眼。
一籌莫展時。
一家全新的投資公司找到我們,要爲我們補齊資金鍊。
我不信天上掉餡餅的事。
不打招呼去了投資公司的辦公室。
果然看見梁慎之。
辦公室大概是新租的。
很小,就放得下一張辦公桌和大班椅。
「梁慎之!」
我推門進去。
拍着桌子質問道:「那麼多錢你哪來的?!」
他站起來,老實地答:「我把國外的公司賣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瘋了?
「賣了全部身家陪我賭?!」
梁慎之垂眸,冷靜地說:「沒瘋。」
幾秒的靜默過後,他又說:「你過得不好,我纔會瘋。」
我真的被他搞蒙了:「梁慎之,你不是最理智、最客觀、最能爲自己權衡利弊的人嗎?
「爲什麼現在像個叛逆少年一樣幼稚?!」
對。
幼稚。
我怎麼也想不到。
以前總從梁慎之口中聽到的話。
現在卻由我講給他聽。
我該拒絕的。
但如果拒絕的代價是幾百人失業丟飯碗。
會不會太意氣用事?
最終,我們還是達成了融資合作。
條件是:甲乙雙方的任何會面和談話,都將由江譽民先生全權負責與出面。
對此,爸爸欣然接受。
並提出以後晚餐的碗由我來刷。
公司度過危機,已經是半年後。
正值年末。
公司在辦公大樓的頂層宴會廳舉辦盛大的年終慶典。
手裏端着的本來是果汁。
後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香檳。
我都一年半沒碰酒了。
現在喝一點沒關係吧?
抬手,酒杯尚未觸到嘴脣。
就被人一把握住。
「你身體不好,不能喝酒。」
梁慎之沉着臉,嚴肅地說。
我拉下臉:「投資商還管這個?一邊兒去!」
抬手又要喝,酒杯直接被梁慎之搶走,喝了個乾淨。
我環視一圈,最終不忍在美好的氛圍裏發作,掃大家的興。
於是又在香檳塔上拿了一杯。
可還沒遞到脣邊,就又被梁慎之搶走,喝光了。
我瞪着他,繼續拿。
梁慎之看着我,繼續喝。
就這樣一來一往地,灌下了十幾杯。
這簡直太無聊、太幼稚了!
我忍無可忍,低聲罵:「梁慎之,你有病就去治,別在這多管閒事,我有一個爹就夠了!」
梁慎之臉頰泛起酡紅,眼神也變了意味。
直勾勾盯着我,嚴肅中夾雜着乞求。
我轉身不再看,忽然被他扯住手臂拉走。
17
一路掙扎,卻還是被帶到了露臺。
沒別人了。
我放心地破口大罵:「梁慎之,你爲什麼陰魂不散啊?!
「你討厭我爲什麼還要跟我在一起,爲什麼還要幫我,爲什麼管我?你現在還在這裏做什麼戲?!」
見他不回答。
我提起他的手臂狠狠咬上去。
咬到臉頰痠痛才鬆口。
繁星寥寥,夜空偶爾炸出幾簇煙花。
梁慎之還是沒鬆開手。
只微微蹙眉看着我,眼睛裏不時映出煙花的光亮。
安靜下來的時候。
我聽見梁慎之低聲說:「不討厭。」
「你說什麼?」
他小聲重複:「不討厭,沒做戲。」
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呸,噁心!
於是我大聲說:「鬼才相信你!」
轉身想走。
又被梁慎之從身後抱住。
他迫切地道:「我有證據的!」
說完,他放開我。
抖着手從脖頸間拽出一條銀鏈,上面綴着一枚素圈戒指。
梁慎之取下來。
將戒指舉到我面前。
說:「這是我在兩週年紀念日前一天,自己在手工店做的戒指。
「因爲想親手做好,在紀念日那天戴在你手上。又怕你提前去買,所以才藉口說不喜歡國內的戒指。」
梁慎之的聲音越來越小,很痛似的:「沒想到你真的會跑去南非買。
「我後悔了很久,又怕你生氣發脾氣,所以一直沒有拿出來。」
「呵……」我冷笑一聲, 說, 「編故事也麻煩梁總用點心, 這樣的戒指滿大街都是。」
梁慎之搖頭,遞給我,着急地說:「不是的,你看, 戒指的內圈有我們的名字縮寫和日期, 我親手刻上去的!」
我接過來。
下一秒揚手將戒指扔到樓下的巨型噴泉池裏。
「就算之前的三年你不討厭我, 又怎樣?」
「梁慎之。」我看着他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現在是我, 討厭你。」
18
半夜三點。
我氣急敗壞地從牀上坐起身。
梁慎之真是個混蛋!
害人精!
討厭死他了!
弄得我滿腦子亂七八糟。
在牀上翻來覆去三個小時也沒睡着!
我忍不住想:戒指上面真的有字嗎?
真是他那年自己做的?
梁慎之這種一分鐘掰八瓣用的工作狂。
怎麼可能會做那種無聊又耗時的事?!
一定是這兩天才做的。
爲了讓我心軟才故意刻上之前的日期!
對。
一定是這樣。
不過……
去手工店查營業記錄。
或是在手機上查付費記錄就能弄清楚。
梁慎之到底是什麼時間去做的?
……
做了又怎麼樣?
我爲什麼要一直想啊啊啊!!!
死腦子, 快睡覺啊……
凌晨四點。
我一邊罵自己犯賤, 一邊來到辦公樓樓下的噴泉池邊。
天還沒亮。
噴泉停着,周圍黑漆漆一片。
忽然, 池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我一驚, 汗毛豎起:「誰!」
「江……江序?」
梁慎之?
靠!
我轉身想跑。
被他帶着哽咽的聲音叫住。
「江序你別走!你快幫我找找, 再過半個小時噴泉就開了,循環系統啓動戒指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咬牙繼續走了兩步。
終於還是停住。
淦!
江序你真他媽沒出息!
我走過去,拿出藏在身後的抄網, 厲聲問:「這一片找過了嗎?」
梁慎之愣了愣,被我罵:「看屁啊!回答!」
他悶悶地說:「還沒有。」
一人一半,彎着腰在池底找。
找着找着, 兩個人的頭就碰在了一起。
我直起身子罵:「梁慎之你故意的吧?!不好好找就滾蛋!」
梁慎之像沒聽見。
忽然彎腰鑽進水裏。
然後猛地起身:「找到了!」
話音剛落。
大股噴泉落下來, 直直澆在梁慎之頭上。
他卻還像個大傻子似的,將戒指舉到我面前。
我被逗笑了。
拿過戒指,坐到噴泉池邊的石凳上。
梁慎之慢騰騰走過來,輕輕坐在我旁邊。
我瞪他一眼,往旁邊挪了挪。
天光乍亮。
天空是粉紅色的。
我把戒指舉到眼前,蹙着眉看。
「真是你自己親手做的?」
「嗯。」
「真的刻字了?」
「嗯。」
「真的是紀念日那天刻的?」
「嗯。」
「真的很討厭我?」
「不討厭。」
嘖……
這個人怎麼不上當?
「你撒謊。」
梁慎之眼巴巴望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他一眼, 冷聲說:「有屁就放!」
「我不敢說,怕你聽見不舒服,又……」
又會吐?
其實這段時間,腸胃一直挺乖的, 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了。
但我還是說:「你知道還往我眼前湊?我看見你就已經不舒服了!」
梁慎之垂下頭:「對不起。」
我擺擺手,大度道:「算了, 你說吧。想吐我會忍一忍。」
梁慎之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說:「三年前那一晚,之所以會用那樣的方式接近你,是因爲覺得你很好看,有一種熟悉的感覺。那時候, 我就已經動心了。
「後來,我每天提醒自己, 不能愛上你,但好像都不奏效。
「查不到任何證據的時候,我感覺慶幸又糾結,因爲不想跟你分手。
「直到你催我回國,又出了車禍, 我以爲——」
梁慎之的話戛然而止。
偷偷看我的臉色。
我側頭看他,問:「怎麼不說了?」
梁慎之問:「你有不舒服嗎?」
我頓住,說:「沒有。」
梁慎之眼睛亮了亮。
沒臉沒皮地說:「那我可以再告白一次嗎?」
「不行!」
太陽昇起來了。
陽光在我們身上鍍了一層金。
梁慎之癡癡地看着我。
說:「那我能親你一下嗎?」
「滾蛋!」
這傻子、瘋子。
好像變了一個人。
那我就勉爲其難。
重新認識一下吧……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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