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疾大佬的貓變人以後

我養了一個孤僻陰鬱的殘疾人類,他只黏貓,不愛跟人玩,讓貓每天都發愁。
爲了使他更合羣,我變成人類陪在他身邊。
可他好像沒有那麼喜歡我了,不再親我抱我,很久沒有再喊過我「寶寶」。
直到一次宴會,我控制不住要變出貓尾巴,嚇得一屁股坐到他大腿上,雙臂緊緊勾住他的脖子,努力往他懷裏縮。
擠出極小氣音在他耳邊說:「宋柏峯,尾巴要冒出來了。」
輪椅上的男人攬住我腰身的手一緊,神情冷漠地離席,如同要去處理掉不該存在的麻煩。
卻又在狹小的隔間裏,時輕時重地揉捏我的尾巴,用沙啞含笑的聲音誇獎我。
「好厲害,寶寶。」

-1-
我養的人類所在的圈子裏有一種很奇怪的從屬關係,叫做「跟」。
這是一個年輕人類告訴我的,他跟着另一個雄性人類來我的莊園做客,在花叢中逮到正在小憩的我,Ṫũ̂₍噼裏啪啦就是一頓輸出。
他臉圓圓的白白的,雖然沒有我養的人類好看,話也很多,但勝在給我按摩的手法還不錯,我身爲一家之主,理應有這點包容心。
「……顧先ṱũ³生說他們那個圈子不叫男朋友,叫做跟。」
他說到這裏落寞地垂下眼,手上動作也慢下去:「我不過就是一個跟着他的小情人,不該奢求更多。」
貓聽不懂,但人類一向很怪,貓表示尊重。
可能當跟當得不快樂,他看起來很難過,想想畢竟是來我家做客,也許還是外面的流浪人類,有點慘,我決定大發慈悲地舔舔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舌頭還沒碰到,就聽見我的人類的聲音從他背後響起:「荷包蛋。」
雖然他語氣如常,但我還是從他咬得較重的第一個字察覺出他不悅的心情,立馬敏捷地從地上一躍而起,竄到他的腳邊。
唉,我養的人類什麼都好,就是太敏感了,動不動就喫醋,要貓時時刻刻哄着。
也就是我貓好,其他貓哪有這麼精細養人類的?像我認識的一隻大橘,生活在一個關着很多人類的恐怖大籠子裏,裏面人多貓少,好多沒有貓的野人。
它招招爪子就有一大堆人上趕着供貓條,四處留情,也從來不肯給人名分,是有名的花心浪貓。
貓有些羨慕,但貓不說,誰讓貓少不更事的時候就被這個人類哄騙着綁定了,既然給了名分,那就要負起責任。
我揹着他嘆了口氣,認命地夾起嗓子,憋出幾聲讓貓起雞皮疙瘩的甜膩叫聲,果不其然,我的人類眼中隱隱泛起得意之色,將我抱上他的膝頭。
我的人類好可憐的,他不能走也不能爬,只能被困在兩個大輪子上,也不知道怎麼熬過幼崽時期活到現在,沒貓依靠的日子肯定很辛苦。
雖然他有缺陷,但貓不在乎,他是我最愛的人類,我會把他養得很好。
「宋、宋先生!」
剛剛跟我搭話的人類站了起來,一臉無措地看向我們。
我的人類朝他點點頭說:「顧總在找你。」
年輕人類飛一般地跑了,見我一直望着他離開的方向,我的人類又不高興了:「你就這麼喜歡他?還樂意讓人摸。」
養人不易,貓貓嘆氣。
我只能轉身面朝他,腦袋往他懷裏拱。
我的人類雖然很小氣,但勝在好哄,他撓着我的下巴,故作嫌棄地哼了聲:「沾的全是灰也往我身上跳」。
說完大輪子動了起來,帶着我和人類往房子去。

-2-
可能是那天年輕人類的話給我留下了一點印象,之後幾天我在領地巡視時,總能聽見人類像小老鼠一樣窸窸窣窣地交流,老是提到那個「跟」字。
「誰家的跟求名分要跳樓啦」「xx 的跟跑了他變成沒跟的東西了」「xx 跟跟私奔後父母怒斥我沒有你這種願意跟跟的兒子!」
「跟」對人類來說……是什麼很必要的存在嗎?
可是我的人類沒有。
他似乎總是一個人,也不和其他人類玩,只會一個勁兒依賴貓,有點孤僻。
我們貓喜歡獨來獨往,但我看人類都是一堆一堆的呀。
以前我在大籠子附近討生活,經常有一堆一堆的雌性人類將我圍住,爭着搶着向我討寵。
嗯,我向來很願意給雌性人類好臉色看,她們可以摸我的肚皮,這點不能讓我現在養的人類知道。
貓趴下身體,有些發愁。
我的人類是不是老黏着我,不跟其他人類接觸,所以長歪了呀?
在人類世界裏,他這種沒「跟」的會不會被排擠?他已經夠可憐了。
那個什麼顧先生都能有「跟」,憑什麼我的人類沒有?
一隻合格的貓貓監護人就是要考慮很多的。
想着想着,肚子有點餓了,我決定先放下這件事,去享用我今天的第六頓飯。
貓貓只有喫飽了才能更好地養人類!
我跳下花壇,邁着小貓步噠噠噠準備回去。
這幾天莊園裏進進出出好多流浪人類,我看都是沒貓養的,我是很大度的貓,可以容許他們短暫地停留。
正當我穿過一片花叢時,突然聽見有人提到我人類的名字。
「喲,聽說某人上次想爬宋先生的牀,直接被扔出來了,這次還眼巴巴貼上去呢?」
我停下腳步,警覺地支起耳朵。
有人要跟我的人類搶窩?什麼時候的事?
從我的視角,剛好可以看到對面的人憋紅了臉,好像很羞憤,卻做出一副高傲姿態:「宋柏峯一個瘸子,一輩子都困在輪椅上,我還不屑於跟他呢!」
他越說越激動:「不就投了個好胎,有什麼了不起的?你看他平時高高在上的,出事之後還不是差點被宋家放棄!」
「要是我當時推翻他的輪椅,他指不定得像狗一樣趴在我面前,爬都爬不起來。」
我很生氣,比之前大黑胖搶我領地還生氣。
他怎麼可以說我的人類像狗那種惹貓厭的傢伙!!
我伏低身體,齜起牙低吼一聲,撲過去狠狠咬住他的小腿。
他尖叫一聲:「哪裏來的小畜生?!」
說着用手來打我,想把我甩下去。
這麼蠢還想傷到我。
我靈巧地躲開,迅速攀爬上一旁的樹,立起尾巴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又蠢又壞的人類,活該沒貓要!
底下的壞人類還在情緒激動地指着我說什麼,旁邊另一個人卻面色一變,扯住他耳語幾句,壞人類僵立片刻,還是隨他離開了。
偉大的貓貓維護了自己的人類,把壞人打跑了。
我心中得意,聯想起他的話,又忍不住憂慮,於是就着樹枝趴下,思考起貓生。
我的人類好像真的不太受歡迎呢。
人類的眼光有時候就是很不好,像大黑胖那種醜八怪都有好多人喜歡,他們的審美能好到哪裏去?
唉,我的人類怎麼就是個人呢,他要是隻貓,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了。
趴了沒多久,就聽見我的人類在呼喚我:「荷包蛋——」
我從樹葉間扒拉出一個毛腦袋,朝他喵了一聲,貓在這裏呢。
我又看到他不能用的腿,人類都不能爬樹。
他發現我在樹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寶寶,你在那裏別動,我現在叫人——」
叫啥人啊,貓一跳的事兒。
我頂着他驚惶的目光從樹上跳下。
我的人類很着急,身體往前傾,似乎想來接我,卻差點從大輪子上翻下去。
我連忙跑到他身邊,關切地喵喵幾聲。
人類這麼大隻,要是摔倒了,貓咬他的後頸也拎不起來呀。
他維持着低頭的姿勢,看了看腿,又看了看我,長長的睫毛垂着,讓貓有點想舔。
舔舔毛就不難過了呀。
我的人類好像生氣了,他都沒有第一時間來抱我。
「走了。」最終他還是把我撈進懷裏,「那麼高也往下跳,我又接不住,受傷了怎麼辦?」
貓沒有受傷,是人類在傷心。
我心虛地撒了會嬌,乖乖趴在他腿上。

-3-
這天晚上爲了哄他,我特意紆尊降貴地留在人類牀上睡覺。
沒想到人類恩將仇報,居然把我逮去淋水!
我氣呼呼地背對他,留個屁股給他擦毛。
貓哄人貓好,人嫌貓髒人壞!
不過我的人類擦毛毛很溫柔,我任他擦了半晌,開始犯困。
「眼睛都睜不開了。」人類關了燈,說,「睡吧,別半夜起來拿我當跳板啊。」
我懶得理他的誣陷,沉沉陷入睡眠。
我夢見了撿到人類的場景。
那時我剛跟大黑胖打完架,理所應當取得勝利,雖然受了點小傷,但那是貓稱霸這條街的勳章。
我雄赳赳地叼着戰利品跳上牆頭,低頭注意到一隻孤零零的人類。這個人類和我見過的其他人類不一樣,他坐在兩個大輪子上,很奇怪。
貓好奇,於是爲他停駐,歪過腦袋觀察他。
下雨了,石板路的坑窪裏積起一灘水,人類的怪輪子就卡在裏面,把人類攔住了。
我每天要踩過無數次的不起眼小坑,將他狼狽地困在原地。
我覺得這隻人類有點可憐,也不知道困了多久,喫東西沒有。
貓現在是這條街上的老大,罩一個小人類也不在話下。
我跳下牆,把嘴裏的一截火腿腸放在他輪子邊,慷慨地喵道:「喫吧人類,貓還可以去找。」
人類這才注意到我,訝異地睜大眼:「哪裏冒出來的小貓?」
他叫我小貓,貓有被冒犯到,當即大聲喵喵幾聲,繞着他走了兩圈,叫他看清我的體格,不要睜眼說瞎話。
人類沒懂,繼續說:「怎麼還受傷了,是不是被其他貓欺負了?」
奇恥大辱,忍無可忍,我扒拉他的褲腿,讓他別廢話先喫飯吧!
人類還在誤會:「我沒有帶喫的,等會兒會有人來,我可以叫他給你帶一點……」
我氣到了,叼起火腿腸跳上他的膝頭。
傻人類,飯都要貓喂到嘴邊。
「給我啊?」人類眼中驚訝更甚,又化成很柔軟的情感,「謝謝咪咪。」
什麼咪咪……
貓很嫌棄,站在他膝頭抖起毛毛上的水,以展現自己的英姿,獲取人類的膜拜。
這隻人類很挑食,他不喫火腿腸。
我看不過眼,指責起他的行爲,人類卻聽着聽着露出一個笑容。
貓泄氣了,貓不說了,人類真笨。
笨笨的人類終於等來救他的人,掙脫了那個小坑。
我正準備功成身退,卻聽見人類問:「咪咪,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人類有雙好看的眼睛,裏面沉了汪最溫柔的湖光。
粼粼波光閃啊閃,貓就暈乎乎地答應了,居然就這麼給自己撿了個人類,太草率了。
貓可是有很多人追捧的。
在打敗大黑胖稱霸這條街的第一天,傳奇匆匆落幕,被一隻人類拐走。
他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得到的是誰的愛,是一隻貓老大的愛!
我做着夢,那汪湖水捲成漩渦,席捲着我不斷下沉,耳邊迴盪着那句:「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跟……跟!
我猛然睜開眼。
對呀,怪不得我的人類沒有「跟」,原來他問我的話是這個意思,要本貓去做他的「跟」!
真的是,人類也不說清楚,害貓焦慮這麼久。
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身體的不對勁。
我看着自己的前爪——長長的,大大的,滑滑的,人類的皮膚,人類的手。
貓變成人了??
意識到這一點,我興奮地去搖醒躺在我身邊的人類。
以後你不再是沒有「跟」的男人了,因爲你的「跟」來了!

-4-
我的人類睜開眼。
卻沒有我想象中的喜悅,反倒目光冰冷,折射出銳利的審視。
兇巴巴的,如果我身上還有毛毛,肯定已經炸起來了。
我不喜歡他用這種對待入侵者的眼神看我,讓我幾乎感到一種憤怒,磨着牙,喉嚨中發出低吼。
「你是誰?怎麼進到我房間的?」
他面色鐵青地環顧一圈,手肘撐着牀鋪立起上半身,在發現什麼不對後,本來還算冷靜的語調中染上幾分急切。
「荷包蛋呢?你把我貓弄哪裏去了?」
聽到他第一反應是找我,我心裏重新冒出小太陽,唉,人類本來就笨笨的,又不像貓一樣有敏銳的嗅覺,認不出本貓情有芋圓嘛。
說起芋圓,貓變成人是不是就可以喝那種長管子插着的飲料啦?
人類總指責貓不愛喝水,其實人類自己纔是咧,往水裏扔好多東西才喝得下去!
我正向往地暢想着,卻見人類伸直手臂,費力地去摁牀邊按鈕。
貓知道!!!那是管家爺爺召喚器!
每次人類一按,就會發出「嗶啵嗶啵」只有管家爺爺懂的語言,接着他便會很快出現。
管家爺爺也不知道屬於哪個邪惡種族,每次出現準沒好事,不是挾持貓去淋水,就是帶貓去被人扎針。
他幹這些壞事時,居然還能臉上笑呵呵的,比滿大街出現的那個白鬍子四眼老頭還和善,果然是那個什麼,知人喫麪不喫心!
貓真博學,時不時就能運用兩句人類的高深語言,雖然不懂他們怎麼那麼愛喫,發明些句子總跟食物掛鉤。
什麼小饞貓,貓看是大饞人!
我的人類在管家爺爺面前,也是十分柔弱無助的,每次他都對管家爺爺強行帶走我無可奈何,坐在輪椅上乾着急。
等我回來氣憤地向他喵嗚着告狀,他總是憂傷Ṭũ₌地說,他也不想的,是管家爺爺要搶走我,他拼盡全力才把我救回來。
他說得真情實感,眼圈都紅了,好似對保護不了貓感到十分痛苦羞愧。
唉,貓理解,貓舔舔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人好管家壞。
每當看着他黯然神傷無能爲力的模樣,貓就暗暗發誓。
總有一天,我要打敗大莊園裏的惡管家,救出我的人類!

-5-
眼見管家即將被召喚。
我急了,一爪子拍在人類臉上。
他頭一偏,側臉浮現出鮮紅的爪印。
哎呀我忘了,我連忙給他揉揉臉,人類和貓不一樣,指甲雖然短短的,但手掌打在身上可疼了。
我還是隻小貓的時候,就被壞人類打過,那種痛記憶猶新。
不過現在我可兇了,可以撕咬下他一塊肉。
人類捉住我的爪子,翻身想把我掄下牀。
我輕鬆化解他的攻擊,跨坐到他身上,控制好力度,又在另一側臉給他一爪,希望他冷靜下來,認出貓是誰。
奇怪,我平時就這樣打他啊,每日清晨他膽敢讓尊貴的貓餓肚子,我就會這樣,一爪拍在他臉上,叫他見識下餓魔的威力。
他不用張開眼就知道是我,精準捏住貓爪,放在嘴邊啵啵幾下。
當然,後面那些「醫生說你體重超了要少喫幾頓」這類話,貓就不愛聽了。
那些醫生長得一臉疲憊清苦相,一看就是喫不着貓糧說貓糧壞,說話能聽嘛!
爲什麼貓變成人就認不出來了呢?貓很傷心,難過地又給了他一爪。
如果他變成貓,貓是肯定能一鼻子認出來的!
我清清嗓子,嘗試與他交流。
「喵喵?
咦~人類喉嚨發出貓叫好難聽,像羊在咩。
我悻悻閉上嘴,讓其他貓聽見,尤其是大黑胖,我要被嘲笑一整年。
所幸我發現,我在腦子裏組織好要說的話後,居然可以無師自通講出人類的語言。
咪的天,我果然是隻天才貓!
馬中冷喫兔,貓中荷包蛋!
我信心爆棚,興高采烈地對着我的人類講了第一句人話。
「我說人話你聽得懂嗎?」

-6-
屁股下面的身體一僵,隨即屈辱地顫抖起來。
看着他泛紅的眼睛,我突然有些無措,又有些難受。
我好像把我的人類惹傷心了。
我想不出辦法,只能像做貓時那樣,趴在他身上,用頭頂去蹭他的下巴。
我沒用人類語言,依舊「咪嗚咪嗚」小聲叫着。
貓不是故意的。
人類沒有像往常那樣回以我親暱的肢體接觸,而是僵硬地、沉默地望着天花板。
貼着的胸膛劇烈起伏着。
「你現在滾……你現在出去,我不追究,」他聲音沙啞,到後面帶着幾分哀求,「我的貓不見了,我要去找它。」
「我在這裏呀。」我說。
他安靜幾秒,咬着牙擠出句:「有病……」
「我沒病!」我不滿地大聲反駁,「劉醫生上次都誇我是他經手過的最健康壯碩的貓!」
之一被貓喫掉了。
我不喜歡人說我有病,我最好的朋友灰灰就是因爲得病被人類遺棄的。
可他每次提起主人,卻不帶一點埋怨,驕傲地描述了無數遍他和主人初遇的場景。
「那時我被撞斷一條腿,躺在垃圾堆裏很快就要死了。是爸爸從天而降,抱着我衝去醫院,才把我救活的。」
我那時還小,沒掌握貓情世故,傻乎乎地直接問:「那他怎麼又不要你了?」
灰灰沒說話,垂着腦袋發了會兒愣,焦慮地舔起毛,含糊說:
「肯定是因爲我把他最喜歡的杯子打碎了,等他再買一個新的,就會把我找回家的!」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是因爲他得了皮膚病,有幾處毛毛禿掉,不好看。
人類好奇怪,不在意他的斷腿,卻嫌棄他得了皮膚病不再漂亮。
即使我把食物分他一半,他還是很快死掉了。
死之前都在費力地打理着髒兮兮的毛毛,說要變得漂亮一點再去找爸爸,希望爸爸還願意要他。
所以我不喜歡去醫院,不喜歡有生病的可能性。
「我是你的貓,我在月亮街撿到你的,你連火腿腸都不喫,可挑食了。除了我這種有耐心有能力的貓老大,哪還有貓敢要你。」
我連帶着自誇一通,隨即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頭髮上,熱情邀請道:
「你可以摸摸我現在的毛毛,雖然手感和以前不一樣,但也很舒服呢,你多摸幾下就習慣了。」
人類依然沒發表認可意見,只是搭在我頭髮上的手指輕微動了動。
正在這時,我耳朵一動,敏銳察覺到門外的腳步聲。
太熟悉了,是壞管家爺爺!
我慌忙跳下牀,撅着屁股就往牀底下鑽。
這次拿一百根貓貓條哄我,我也不會再被騙出來。
咪呀,怎麼變成人就鑽不進去了?
我的人類愣怔坐在牀上目睹我一系列操作,猶在震驚中,無力地動了動嘴脣:「你……」
我將腦袋拔出來,跳上牀,掀開他的被子往身上一裹。
又朝裏面滾了兩圈,緊緊貼住他的身體,害怕地蜷縮起來。
你這次可要保護好我,不要讓壞管家抓我去打針!
管家敲了兩次門,我撓了撓人類側腰,卻發現他還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門外安靜了幾秒,接着「砰——」的劇烈聲響,精神矍鑠的老管家如悍匪般破門而入。
他大步闖入房間,一句「少爺您沒事吧」還沒說完,就望着人類身旁露出一個腦袋的我陷入呆滯。
他指向我,面色鐵青:「前些天才處理了一個,還沒讓你們這些人長教訓嗎?」
我這下有經驗了,知道這些人類都不聰明,如果貓不點明,他們的笨蛋腦瓜根本想不到我會變成人。
我看了眼自己修長的手臂,現在他想抓我,也不會那麼輕鬆。
況且我已變成人,一家霸主的身份應該立馬落實,再不給管家拿捏我的機會,於是氣勢洶洶地開口質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管家爺爺懵了下,下意識接話:「誰啊?」
「我是荷唔——」
我的人類忽然用掌心遮住我的嘴脣,阻斷了我接下來的話。
我沒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又輕輕咬了下那方軟肉。
人類如同被燙到,飛速收回手,還瞪了我一眼。
怎麼了嘛?我無辜回望,呲出兩側小尖牙。
管家觀察着我們的互動,渾身一震,這下他的手指移向人類,痛心疾首道:「少爺,您怎麼可以這樣!」
「圈子裏亂,但您一向潔身自好,不去沾染那些歪風邪氣。」
「如果真有喜歡的人,應該光明正大地帶回家,而不是學別人養小情人!」
他仔細端詳着我,目露不忍:「這孩子看着纔多大,成年了嗎?您怎麼能偷偷把人拐到家,做這種禽獸之事!」
我邊聽邊點頭,貓本來就禽獸的一種,沒毛病。
不過,我從被窩裏伸出一隻爪,嚴謹地糾正管家爺爺:「我當然成年了,我兩——」
兩歲了,早就是一隻魁梧有力的成年貓了。
「二十,」人類打斷我的話,飛快地說,「他二十了。」
「才二十!」管家爺爺高呼,「那不是還在讀書?」
我老實地說:「我沒讀過書。」
管家一拍大腿,憤慨道:「我說怎麼被你個老男人騙回家的,欺負人家沒讀書沒文化!」
看向我的眼神里憐愛都要溢出來了。
我的人類閉上眼,額角青筋暴跳:「張叔,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決定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調解家庭矛盾,爲我的人類正名。
我公正客觀地細數人類對我的舉動:
「他也沒有欺負我啦,就是偶爾對我有一些強制行爲,不允許我和外面的人接觸,總要求我陪他睡覺,不答應就使勁親我……他對我還是挺好的,你不許說他!」
等等,管家爺爺怎麼瞧上去快昏厥了?

-7-
得虧管家爺爺身體好,撐住了沒暈。
他對着人類噼裏啪啦一頓教育,聽得我貓腦昏漲直打哈欠,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當然,我是窩在人類懷裏偷偷打,不然被他發現了,指不定連貓一起說。
終於他搖着頭唉聲嘆氣地離開了,人類晃了晃我的肩:「別睡,先把事情說清楚。」
好討厭,惹貓嫌。
我當貓的時候他也老愛這樣,喜歡趁我睡覺的時候揉我肚子。
揉就揉吧,還非要說「寶寶你是不是又長胖了」!
人類神色複雜地看着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你真是荷包蛋?」
「我就是啊,」我想了想,拿出證據,「你衣帽間左邊第三個衣櫃底下還有我藏的肉乾呢。」
「你怎麼變成人了?」
他依然覺得難以置信,又喃喃重複一遍:「貓怎麼會變成人呢?」
真的好煩,要是尾巴還在,早甩他臉上了。
他想起什麼,拿起牀頭櫃上的黑色長方塊,手指在上面划動。
看見是會發光的黑色方塊,我瞪圓雙眼,也不困了,翻身坐起大聲控訴他。
「你怎麼能這樣!」
當貓的時候,只要他一接觸這個醜黑醜黑的東西,注意力便很容易被其吸引,有時候都察覺不到我咬他褲腿。
哪怕是騰出手摸我,眼睛也要釘在上面,手上摸着貓,目光裏裝着別人!
現在我都變成人了,這麼大一坨杵在他面前,他還因爲它無視我!我越想越生氣,嗷了一聲,一口咬住黑方塊的一角。
壞東西,咬死你!
花心的人類「誒」了聲,忙以手指分開我的脣齒:「你咬手機幹嘛,髒不髒!」
我正因他維護對方委屈,卻看到黑色方塊映出我的圖像。
貓時候的。
毛色油亮的狸花貓臉和眼睛都圓圓的,昂着腦袋蹲坐在窗臺上,顯得神氣十足。
原來裏面裝着一隻小小的我呀。
我的怒氣消散,喜滋滋地欣賞我英武不凡氣宇軒昂的貓身。
我也不生氣了,腦袋放在人類肩膀上,好奇地看他做什麼。
人類抖抖肩,似乎有些不適應。
他點開黑方塊裏的一個紅色小方塊。
屏幕被一段影像佔據,我眯着眼看,眼尖地發現被子上有個小拱起,開心地宣佈:「這個是貓!」
人類的表情卻十分凝重,他眼睜睜看着影像裏那隻窩在他懷裏的狸花貓,在一陣刺眼白光後變作了赤身裸體的青年……
方塊中的圖像不再變化,我疑惑地戳了戳。
身邊的人也沒有反應。
過了許久,他才顫抖着呵出口氣。
看向我,目光裏沒有了最開始的攻擊性。
「寶寶?」
他換了另一個稱呼,試探着問。
我如同那些堅持不懈調教傻狗,終於教會了握手的狗主人一樣,如釋重負地露出欣慰笑容。
我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用臉蹭着他的胸膛,以表示喜悅。
「你終於相信是我啦?」
「你也太笨了!」
雖然都說要對人類鼓勵教育,但我還是沒忍住,小小苛責了一下。

-8-
人類把黑色方塊裏的視頻刪掉了。
見我癟着嘴,有些不高興,他認真囑咐說:「不要向任何人暴露你以前是隻貓的事。」
我想了想問:「管家爺爺也不能說嗎?」
他嚴肅駁回:「不可以。」
我「哦」了一聲,偷偷瞥向他,眼珠一轉,得出結論。
「你是不是又要喫醋了,」我善解人意地寬慰他,「你不要喫醋,我變成人也只跟你好的。」
他黑了臉:「喫什麼醋,上哪兒學的這亂七八糟的。」
過了會兒又哼了聲:「知道我不高興還見個人就上去蹭,沒有貓德。」
青天大貓奶,貓冤枉啊!
貓哪有見個人就上去蹭,貓又不是身上癢!
人類怎麼什麼貓砂盆都往貓身上扣!
他還是不放心,用嚇唬貓的語氣說:「不是所有人類都是好人,有的人可壞了,專門欺負你們這些小貓咪。」
「我知道呀,我小時候就被壞人類打過,不過我很厲害的,把他手咬出血呢。」
他沉默了,伸手探向我耳後,在那裏摸到一處傷疤。
這下我耳朵真有點癢了,不由得抖了抖,問他:「你還在確認我是不是你的貓嗎?」
這次他說:「不是。」
他摩挲着那道疤痕,力度很輕,如同觸碰易碎品。
不知道是不是失去毛毛遮掩的緣故,被他觸碰過的地方像有細微電流竄過,我牙根發癢,很想咬人。
我抬眼,撞進他漆黑的眼瞳中,透過他眼睛第一次模糊看見自己人形的面容。
人類又是那種很兇的表情,但我不害怕了,貓是很聰明的,辨別得出好人與壞人,惡意與心疼。
摸了會兒,他不自在地把手收回去。
「你還能變回去嗎?」
我皺皺鼻子,爲難地說:「我也不知道呀。」
見我一臉困頓,他嘆了口氣,幫我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遮到下巴尖:「先睡吧。」
我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一個問題。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變成人?」
我嘴上用很禮貌的語氣詢問,目光卻惡狠狠威脅着他,只要他敢說不喜歡,我就咬他!
電視劇教的,這叫先禮後兵。
人類不能太慣的!
他急忙否認:「沒有!」
「我只是……不太習慣。」
「貓都能這麼快適應變成人,」我拍拍他的手,「你也要努力。」
人類輕笑了下,籠在眉宇間的沉重消解幾分。
「好,我努力。」
「那我們睡覺吧,爸爸。」
人類雙目一下瞪大:「你喊我什麼?」
「爸爸啊,」我對他的過激反應感到茫然,「不然我要人類人類的喊你嗎?」
「不行!」他嚴詞拒絕,「你在人前,絕對不能這麼喊我!」
他這麼牴觸,我反倒不爽了,囔囔道:「又不是我想叫,還不是你以前天天抱着我自稱爸爸,還說什麼我的爸爸除了你還能是誰——」
「好了好了!」他又捂貓嘴,耳朵紅得能滴出血,「我錯了行吧,反正你變成人不能這麼叫。」
「那我怎麼叫?」
「你就叫我名字,我叫——」
「宋柏峯,」我搶答,一字一頓重複他的名字,「長在山峯上的一棵樹,我知道呢。」
每個人類都不一樣,這是我的人類獨有的印記之一。
宋柏峯怔住,眸光微顫,掩飾般咳了聲才繼續下一個話題。
「你也要另取個名字,不能叫荷包蛋了。」
我遲疑了,有點捨不得。
爲了方便喵喵局管理,貓界改名流程非常麻煩,每隻貓都很珍惜自己第一個正式名字。
不管好不好聽。
我冥思苦想一陣,皺起的眉頭展開。
「我想好人類名字了。」
「你一定是第一隻給自己取名的聰明小貓。」
他莫名其妙誇了我一句,予以我鼓勵的目光,「是什麼?」
「何誕!」

-9-
「核彈?」
餐桌上,管家爺爺聽宋柏峯介紹我的新名字後,一時沒控制住音量。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趕忙找補,對我豎起大拇指:「真是個霸氣側漏的好名字。」
是吧,我美滋滋翹起嘴角,管家爺爺雖然壞,還是蠻有品味的。
「那還挺有緣呢,」他笑眯眯地說,「我們家小貓叫荷包蛋。」
我努力壓下嘴角,把會的所有成語都用上,十足謙虛道:「聽名字就知道是一隻英俊瀟灑身強體壯氣宇軒昂聰明伶俐惹人喜愛的絕世好貓。」
「哈哈哈,」他笑聲爽朗,「其實傻貓一個,追着自己尾巴能玩一天。」
如果不是宋柏峯眼疾手快按住我,我已經撲過去對老不尊了。
管家爺爺對差點發生的慘案絲毫未覺,看向宋柏峯時,他又收起笑容,譴責說:「少爺,您怎麼能大晚上把荷包蛋送走呢?」
「它只是一隻貓,又不會影響你們什麼。」
「你要是不想養,」他一副坐不住的模樣,「我帶到我房間去養!」
我頗爲動容,沒想到管家爺爺對我如此情深義重。
結果他接着說:「實在要送也做完絕育再送啊,我劇本都想好了。」
他興致勃勃地跟我介紹:「我們家荷包蛋可傻了,少爺演啥它都信,之前送去醫——」
「咳咳咳咳——」身邊宋柏峯突發惡疾,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我一想起之前沒保護好荷包蛋,」他咳到眼尾泛紅,沉重道,「我就悲痛到難以自抑。」
我剛生出的一點疑心立馬變爲心疼。
轉而對管家爺爺不滿道:「你不準說了,你都把他惹傷心了。」
管家爺爺:「……有新劇本怎麼不提前通知我。」

-10-
喫過飯,趁宋柏峯去書房的時候,管家爺爺偷偷問我:「小誕,你和少爺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也壓低聲音問他:「張爺爺,你知道『跟』嗎?」
管家沒計較我平白把他叫大一輩,反倒義憤填膺地爲我鳴不平:
「少爺這麼給你說的?他怎麼能這樣,你放心,我之後幫你教育他。我們家不搞這套,男朋友就男朋友,什麼跟不跟的,又不是鴨媽媽領隊小鴨子!」
看着他生氣的模樣,又想起宋柏峯囑咐我的話,我連連擺手否認道:「不是的不是的。」
可我一隻貓,對人際關係瞭解有限,一時不知道怎麼去定義。
於是我只能給出一個相反的答案:「宋柏峯是我的跟。」
「我是他的主人。」
也沒毛病,這個家本來就是我當家做主的。
管家爺爺陷入沉默。
他將我由上至下打量一番,眼神猶豫中帶着一絲疑惑,疑惑中帶着一絲震驚,震驚中又帶着釋然。
半晌,他尷尬地乾巴巴笑着:「哈哈,你們年輕人真有活力。」
我沒懂這其間的關聯,但不妨礙我豪情萬千地向他給出承諾。
「張爺爺,你放心,跟了我,宋柏峯算是有福了!」
臺詞是從和他一起看過的一個電視劇裏學會的。
可惜他沒懂我的用心,而是神情恍惚,腳步飄浮地走了。

-11-
宋柏峯從書房出來,乘坐着大輪子來到我身邊。
我正靠在沙發上犯困,見他來了,自然而然地將腦袋擱在他大腿上。
人類這個作息真不健康啊。
該睡睡不着,醒着老犯困。
我建議人類都調整到和貓一個作息。
他的手抬起後懸空停了幾秒,才故作自然地撫上我頭髮。
「和張叔說了什麼呢?他路過我時眼神都怪怪的。」
雖然我認爲自己完全沒說錯話,但莫名有些心虛,便轉移了話題。
「你今天怎麼只在小黑屋裏待了一小會兒?」我抓住他的手指玩,「以前你都要待好久的,我一隻貓在外面好無聊。」
他怔了下,凝在我身上的目光愈發柔和,有種受寵若驚的感動:「抱歉,我不知道……我以爲待太久了你會嫌我煩。」
「沒關係,確實是這樣的。」我大度地安慰他,「我經常玩的時候不想帶你。」
「實在是你這個人有點太黏貓了。」
宋柏峯皮笑肉不笑,擠出句:「呵呵,那真是不好意思,擾你清淨了。」
「今天太陽心情很好呢,」我看向門口鋪了一地的燦爛陽光,對他提出邀請,「你想跟我出去玩嗎?」
宋柏峯不喜歡出門,如果沒有必須要出去解決的事,他能把自己關在房子裏一整天,長成一株厭光的植物。
我擔心人類長期被籠養會抑鬱,經常琢磨怎麼帶他放放風。
我每天都在莊園各個角落溜達,等他來找我,而他總能找到。
大自然很慷慨,不計較他出門的目的,不計較他行色匆匆,找我的途中,會公平地勻給他陽光、讓微風送他縷花香。
宋柏峯以爲自己在莊園裏散養了一隻不愛回家的貓。
他不知道,其實是貓每天在遛一個不愛出門的人。

-12-
或許還是不太適應人類身體。
走起路來感覺有些笨重,不如當貓時輕便靈活。
我羨慕地看了眼宋柏峯,開始懷念以前身體小可以把他當坐騎的時候。
我沒有在後面推着他走,潛意識裏,我覺得人不會喜歡。
我踩着他輪子的速度,走兩步跳一步,然後再慢下來等他。
「你不用一直跟在我身邊。」
宋柏峯有些無奈,又很溫和地說:「做貓的時候怎麼樣,當人就怎麼樣……等等,我沒有讓你往花泥裏滾的意思!!」
我從花叢裏鑽出,張開手掌,一隻淡紫色蝴蝶振動着翅膀,飛掠過他搭在扶手上的手腕。
「宋柏峯,」我的視線順着蝴蝶落在他身上,對他說,「我有的時候覺得,做人也挺好的。」
「哪裏好?」
我想了想說:「變成人之後,雖然世界變小了,但也變得更清晰了。」
「以前抬頭看天空是灰濛濛的,總是下雨天的樣子。現在才發現天空的顏色是很漂亮的,晴天和雨天,除了有沒有雨水,還有很大的區別。」
「蝴蝶和花,都只是模糊的色塊,只是蝴蝶會動,花有香氣。」
我認認真真與他分享:「你知道嗎,我剛剛第一次看清蝴蝶翅膀上的花紋,像眼睛一樣,好神奇。」
宋柏峯失笑:「還有呢?」
「還有——」
正好走到我之前最愛爬的一棵樹下,我找了下感覺,四肢並用三兩下爬上了樹。
「宋柏峯!」我蹲在一根粗壯樹杈上,手撐着樹枝探出頭對他笑,高興地宣佈,「太好了,我還是很會爬樹呢!」
對於流浪貓來說,攀爬是一項十分重要的技能。
因此宋柏峯第一次抱着我剪指甲時,我叫得極爲悽慘,激烈掙扎,把他嚇到了。
他將我抱在懷裏,笨拙地像哄人類嬰兒一樣拍背安撫:「對不起對不起寶寶,不怕不怕,我們不剪了。」
他下巴邊上被我胡亂間撓出血痕,看上去很狼狽,清俊的面容卻沒積蓄半分怒意。
我呆呆「喵」了聲,在他西裝褲上侷促磨了兩下爪子,慢慢放鬆身體趴回去。
宋柏峯沒管自己流血的下巴,反倒來撓我的下巴,笑着說:
「挺好,看來在外面很少喫虧。」
我愧疚而心虛地舔了兩下他的手指,心裏想,人類怎麼這麼容易壞,貓也沒用力呀。
我要是拿出和大黑胖打架的力氣,人類不是嘎嘣一爪就死掉了?
我第一次覺得過於鋒利的指甲成了負擔,要我輕手輕腳,提心吊膽。
宋柏峯在樹下緊緊盯住我,生怕一眨眼我就會掉下去。
「荷、包、蛋!」沒有其他人,他又叫回我的貓名,雙手攥住兩側扶手,用力到骨節凸起。
「你還當自己是貓嗎,隨便找根樹枝就能承受你現在的重量?這樹這麼高,你掉下來怎麼辦?!」
「你不要怕,」我現在會說人話了,終於能跟他解釋,「我爬過很多比這還高的樹,不會掉下來的。」
「你別生氣了,」我哄他,「你看!」
我搖晃起樹枝,樹也沒想到自己逃脫了貓的魔爪,卻沒躲過人的摧折,一時間淚如雨下,花瓣紛飛。
宋柏峯坐在樹下,如同遭遇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又沒帶傘,傻傻愣在原地,淋了滿身芬芳,被徹底打溼。
我用一種家長指責小孩挑食,又拿他沒辦法的口吻對他說:
「你老不愛出門,我只能把花帶回家給你。當貓的時候,每次我只能叼回來一朵,你到現在都沒夾滿一本書。」
「現在好啦,你想撿多少撿多少,一整面書櫃都會香香的。」
「宋柏峯,我很厲害的,我不僅會爬樹,還很會打架、捕獵,你不要害怕房子外的世界,我會保護你的。」
宋柏峯注視着我,忽然倉促扭過頭,像是眼睛被灼燒到,不敢再看了。
他嘟嘟囔囔:「你一隻小貓,去哪裏學的這些哄人手段。」
我從樹上下來,他下頜緊繃,這次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目光再次釘回我身上。
我走回他身邊,對他泛紅的臉十分新奇,手背在後面,歪着頭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彎腰從下往上看。
宋柏峯受不了了:「看什麼?」
「宋柏峯,」我如同發掘出新老鼠窩,「我發現變成人後,你在我眼裏更好看了!」
他臉更紅了:「那就是在貓眼裏不好看唄。」
「也不怪你,」我誠實地說,「人在貓眼裏都長得有點……單調。」
單調的宋柏峯紅臉轉黑,這下有姿彩了。
他沒好氣道:「蹲下。」
我嘀咕着「你等下不會還要教我握手吧」,蹲下身。
他摘下粘在我頭髮上的一朵花,合攏在自己手心。
「這朵就足夠了。」
怎麼能夠呢?我眉毛揪起來,不懂他怎麼這樣容易滿足。
「我還有個禮物要送你。」
「什麼?」他眼神溫柔,十分意動。
我嘿嘿一笑,將方纔順手抓的一隻多足大肥蟲放在他掌心,那朵花的旁邊。
肥蟲頂着宋柏峯期待的眼神扭捏獻藝,感動得他表情空白一瞬。
我搬出人類至理名言說明禮雖輕意卻重,望他不要嫌棄。
「喫啥補啥。」
「……我謝謝你。」

-13-
這是我變成人後度過的第一天,得到了人類的接受,擁有了人類名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我沉浸在興奮中,覺得做人與當貓、何誕與荷包蛋沒有太大區別。
我天真地認爲,以後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可我漸漸發現,宋柏峯似乎不是這樣想的。
他開始疏遠我,以溫和、並不激烈卻很堅決的姿態,試圖將我推開。

-14-
他對我還是很好。
給我很大的房間住,就在他隔壁,每天依然會抽出時間陪我玩,會幫我梳毛,還會結合貓的口味親自給我做人飯……
甚至讓管家爺爺找了個生態缸專門養我送他的蟲子。
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好了。
至少和以前不一樣。
他不再允許我去他牀上睡覺,不再抱我親我,不再私底下把臉埋進我肚子裏毫無形象地大叫……
他對我,更多的是客氣,禮貌有餘,親近不足。
我忍了幾天,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無聊得直打滾。
如果不是還記得宋柏峯的囑託,我簡直想在房間裏嚎叫上一天一夜,叫他知道把我一隻貓關房間裏的代價。
一週後,我決定主動出擊,去撓宋柏峯的房門。
這天他回來得很晚,我在他門外等到昏昏欲睡,才聽見輪子轉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最後停在我面前。
我揉揉眼睛,先是看到輪椅壓在地面上的小片陰影,再抬起頭,看見他略顯空蕩的西裝褲腿、剪裁合身的襯衣,以及平靜中帶有一絲疲憊的眉眼。
他看見我,眉毛微微一動,從外面帶回來的冷冽感削減了一些,驚訝中似乎又覺得好笑,問我:
「țû⁸大晚上蹲這裏幹嘛?在我房間外面扮演招財貓嗎?」
又是這樣,我心想,以前宋柏峯高興了叫我「寶寶」,生氣就喊全名「荷包蛋」。
可自從我變成人,在兩個人相處時他總是有意無意省去稱謂。
「宋柏峯,」我蹲在地上仰視他,沒有難過,只是不解地問,「你很久沒有叫我寶寶了。」
他愣了下,似乎猶豫着該怎麼回答,陷入躊躇。
「因爲我不再是貓了嗎?」我直截了當地詢問。
「……是。」
他抬起手,想跟以往安撫小貓一樣摸摸我的頭,最後卻是去理了下另一側的袖口,用玩笑語氣故作輕鬆地說:
「你看你現Ŧů₆在這麼大一隻,站起來比我這個坐輪椅的還高出一大截,還叫寶寶不合適。」
「可是你答應過我,你會努力適應的。」
我皺起眉,這是我最無法接受的一點,他明明答應我了,卻沒有這麼做。
叫荷包蛋的貓,和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的人,被他輕易而清晰地做了分割。
我在宋柏峯這裏突然就變成了一個關係不親不近的陌生人。
這種認知讓我很不舒服,就像是最喜歡的玩具被洗壞扔掉了,換了個嶄新的更昂貴的,還要對我說,這不是更好嗎?
人類總是這樣。
「算了。」我站起身,扯了扯褲子,「那我去管家爺爺房間睡了。」
我不喜歡穿人類的衣服,特別是褲子,但是宋柏峯說光屁股蛋在外面跑的人類會被抓去燉橘子。
不明白燉橘子可怕在哪裏,可能因爲很難喫吧。
「等等!」我剛走一步,就被宋柏峯叫住,他震驚地問,「你去張叔屋裏睡幹什麼?!」
我回過頭,理所當然地說:
「因爲我睡不慣現在的房間,你又不讓我睡你的牀。以前的貓窩被管家爺爺收到他房間了,我要去他房間睡貓窩。」
宋柏峯張了張嘴,又吞吞吐吐不說話,看得我心煩,不想再理他,打算直接走掉。
「等等,」他下定某種決心,聲音低沉下去,「你今天……你今天睡我這裏。」

-15-
重新獲得宋柏峯房間的通行權,我如同霸主重歸領地,一時間心潮澎湃。
他根本來不及制止,我就已刷刷幾下脫乾淨身上的衣服,絲毫不見外地撲向他的牀。
「來呀!」我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熱情招呼他,「你怎麼還愣在門口?」
「是不是大輪子又卡住了?」
我着急地坐起身,被子從身前滑落,整個上半身裸露在他的視野中。
宋柏峯的目光如同一隻逃竄的老鼠,不斷躲避我。
我狐疑地順着他視線看過去,沒發現什麼飛蟲之類的。
想了想,他可能又嫌棄我把衣服脫了。
「你幹嘛啊?」我覺得現在他真的變得很煩貓,「又沒有在外面,難道人睡覺也要穿着衣服嗎?」
我拎起內褲邊朝他強調:「而且我沒有光屁股!」
「我沒有這個意思。」宋柏峯說,「快把被子蓋上,也不怕凍着。」
他去洗澡,洗的時候我就蹲在浴室外面,直勾勾盯着磨砂玻璃上晃動的身影,時刻預備衝進去救人。
「我進來幫你洗!」
回應我的是一道冷酷至極的「咔嚓」鎖門聲。
在我殷切目光感染下,宋柏峯這次洗得飛快。
他雙臂撐着坐上牀,又如同搬貨物般,把自己的雙腿移到牀上。
做這些的時候,他垂着頭,對向我的側臉很平靜,習以爲常到讓人窺探不到一點消極偏激的情緒。
然而我不是人,貓是能夠感知到人類的壞心情的。
不開心的人類聞起來苦苦的,比腐爛的花草、難以嚥下的藥片還苦,苦到貓也沒有辦法順利消化這種難過。
灰灰斷了一截腳掌,但還能走會爬,只是比普通小貓慢一點,宋柏峯不行。
我見過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裏狼狽摔倒的模樣,普通人輕而易舉的起身動作,對他來說難得像爬一座越不過去的山。
那時我想,如果我不是一隻貓,也是一個人就好了。
就不會幹站在旁邊急得喵喵叫,不停咬他的袖子,卻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還不是很會做人,所以他終於看向我的時候,我沒學會讓眼睛保持沉默。
順帶嘴巴進行補充:「宋柏峯,你不要怕。我現在力氣很大,即使你摔倒也沒關係,況且我不會讓你摔倒的。」
不用再怕有其他人在場,又怕只剩一個人。
他忽地一笑,抬手遮住我的眼睛。
「傻貓。」
我現在做了人懂得可多了,傻貓和「傻帽」同音,想來也不是什麼好話!
我翻了個白眼,睫毛扇過他掌心。
「就這一晚。」
眼前溫熱稍縱即逝,短暫得像錯覺,他又恢復硬邦邦的語氣,顯得很不近人情。
「明天我讓人用你以前貓窩的材質,做個放大版的,你實在不想睡牀,就把貓窩搬去房間睡。」
他着重強調:「不準去張叔屋裏睡。你要體諒他一把年紀,接受不了一個大男人跑去他屋裏躺貓窩。」
「好哦。」我乖乖答應,又問,「貓窩能搬來你房間嗎?你不想跟我上牀的話,我也可以睡地上。」
他似是被嗆到,用力咳嗽起來,臉頰都咳紅了。
「怎麼了?」我擔憂地拍拍他的背,怎麼自己先凍着了,看來人類的衣服也不保暖啊。
「什麼叫跟你——算了,我明天開始安排人給你上課,以後不確定意思的話不要在人前亂說。」
我沒想到人類竟是如此恩將仇報,一雙眼睛瞪得溜圓,憤恨地將被子全部扯來自己這側,決定一晚上不再給他好臉色看。
沒堅持多久又磨磨蹭蹭捱過去,重新分給他一小半。
唉,我自我檢討,哪有我這麼嬌慣人的貓。
我原本打算今晚表現得乖一點,裝模作樣一晚上,「登牀入室」一輩子。
可到了半夜,身後突然開始瘙癢,並且愈演愈烈,完全無法忽視。
彷彿有一千隻小蟲子在身上爬,繞着我尾巴根打轉。
我自己用手抓了幾下,不起任何作用,明明就是循着癢的地方抓,卻總碰不到點上。
人類的手這麼長,怎麼也一點用沒有啊!
我急得想哭。
最令我感到恐慌的是,灰灰得病時,就總跟我說身上癢。
又拒絕我幫他舔,說怕傳染給我。
我那時不懂傳染什麼意思,就記住了得病會癢,很難受。
就像現在這樣。
難道我也生病了?

-16-
得出這個結論後,我呼吸都嚇停了一瞬。
下一秒就咬住嘴脣,壓抑住喘息,也不敢再動,怕被宋柏峯察覺。他現在本來就沒有那麼喜歡我了。
要是得知我生病,或許迫不及待就要舊貓換新了。
我一點點往外挪,試圖偷偷下牀溜回自己房間。
然而離他越遠,身上的異樣感越明顯,如同中間有一根線牽引着,我有離開的意向便會收緊。
我幾乎想毫不顧忌地在牀上打滾,就像當貓的時候不舒服,在地上翻滾亂蹭一樣。
痛苦讓我忽略了其他,遵循本能四肢並用重新爬向宋柏峯。
我想好了,如果他嫌棄我,我就、我就先不要他了!
我接連拽了他好幾次,這人睡得比二十幾歲的貓爺爺還沉,半天沒有反應。
我實在癢得難受,翻來覆去換姿勢也沒法緩解,難耐地在牀上蹬了幾下腿。
以前在外面受過不少傷,等待傷口自己癒合的過程也伴隨疼癢,但從來沒有這麼難熬。
忽然旁邊伸來一隻手,輕柔拍了拍我的額頭。
宋柏峯說話帶着鼻音,微微沙啞,透出種無可奈何的遷就縱容。
「怎麼變成人了還喜歡在我牀上蹦迪?」
聽到久違而熟悉的語氣,我心裏湧上股自己都不理解的委屈,應該是高興的,可又有點難ţũ̂⁽過。
或許他半夢半醒間,以爲我還是他的貓,沒有把我完全區分成另一個應當疏遠的陌生人類。
我吸了吸鼻子,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側臉上,希望他能摸摸我。即使不喊我「寶寶」,沒有親吻,就像對外面偶然碰到的、不打算帶回家的外貓那樣,也沒有關係。
我蹭着他的掌心,輕輕問他:「宋柏峯,你能不能揉下我屁股?」

-17-
他沒說話,我背過身示意他,小聲催促着:「快呀!」
以前我不想給他摸屁股他還追着要,現在我主動他反倒磨磨蹭蹭的。
果然是人心意麪!
宋柏峯磕磕巴巴地說:「不、不行。」
「爲什麼不行?」
我簡直氣得想咬他,把他咬疼咬清醒,讓他重新意識到自己是我養的人類,一切親近、觸碰,本就應該屬於我。
我難受得快哭出來,一隻寬大的手掌才落在後面,僵硬地揉了兩下。
不情不願就算了,技術還變差了,我還沒確診得病呢,他就這個態度,以爲貓察覺不出來敷衍嗎!
「我不要再養你了!」
身體的難受灼燒成心裏的一把火,將我僅存的理智燒乾淨。
「你現在越來越討厭了,沒有哪家人類像你這樣的,我不要你——」
身後宋柏峯有如斷骨重接,猶猶豫豫不敢用力的手突然使勁。
我渾身一顫,控訴的尾音化作尖叫衝出喉嚨。
他嘆了口氣,扳過我身體,使我面朝他,指腹擦拭掉我眼角溢出的淚水。
我被他環抱住,如同沉溺在一池溫水中,漾開的水波溫和吞沒我不安的躁動。
我第一次承認,被包裹在這樣的水溫裏,似乎也挺舒服的。
他一手溫柔拍打我的後背,順便穩住我因難受亂扭的身體,一手在後面時輕時重地進行安撫。
「我錯了。」
他低下頭對我認錯,嘴脣恰好擦過我耳廓。
宋柏峯自己都僵住了,強忍着沒彈開,繼續低聲下氣:「我幫你揉揉,不難受了。」
男人的手很大,比小貓爪子大,比我人形的手大,也很有力,一次可以捏死很多壞蟲子。
舒服得我想打呼嚕。
身體上的不適得到緩解是一方面,但更讓我高興的,是重新找回的被重視、被在意的感覺。
「不是這裏,你沒找對位置。」
作爲一隻貓,我最擅長蹬鼻子上臉以及順杆往上爬,當即理直氣壯指揮他:「再往上一點……」
布帛撕裂的聲響,差點被淹沒在我小聲的哼唧中。
宋柏峯的動作一頓。
他的手中多出一條尾巴。
長長的,蓬鬆順滑的,貓的尾巴。
「尾巴!」我驚喜喊道,不由得晃了晃,「是我的尾巴!」
不知道是不是沒反應過來,宋柏峯的手還擱在尾巴根上。
我爲貓很大度,他既然幫了我,摸就摸吧。
我積極地把尾巴往他懷裏湊,由於對新尾巴操縱不熟練,不小心抽了他一個耳光。
新尾巴威風凜凜,一下就將宋柏峯抽得滿臉通紅。
貓表面愧疚連連道歉,實則滿意得尾巴翹老高。

-18-
第二天醒來,尾巴又消失了。
宋柏峯讓我在房間裏待了五天,直到確定尾巴沒有再突然冒出來,才肯放我出門。
他原本想多關幾天,又覺得關一隻貓禁閉太殘忍,且發現我變成人後破壞能力更是驚人,爲避免房間重裝,最後鬆了口。
他對我耳提面命:「不要讓別的人類看見你的貓尾巴,不準離我太遠,難受了立馬來找我。」
「看到了會怎麼樣,燉橘子嗎?」
他森然一笑,恐嚇道:「不燉橘子,他們燉貓。」
即使知道這人很壞會嚇貓,我還是害怕地躲進他懷裏,憤憤指責:「人咋這麼壞!」
他撐着額頭思考許久,才用一種自暴自棄的語氣對我說:「實在被外人看到了,你就說……」
他吞吞吐吐半天沒有後文,我不耐煩催促:「說什麼呀?」
他閉上眼,語速飛快:「就說尾巴是假的,我喜歡這樣,這是我們之間的情趣。」
我歪着腦袋,好奇地問:「什麼是情趣?」
「你別管,反正情況緊急回答不上來就這麼說!」
因此當管家爺爺隱晦提醒我年輕人要有節制,不要什麼條件都滿足宋柏峯時,我當場學以致用,鏗鏘道:「張爺爺你別管,這是我和宋柏峯之間的情趣!」
老人家雙眼一瞪:「什麼情趣?他一個老男人,帶壞小孩子,這是情趣嗎?這是罪惡!」
於是轉身向書房走去。
又過了半個月,尾巴沒有再長出來,我還隱隱有些失落。
畢竟全身上下,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條毛茸茸大尾巴了!
宋柏峯也喜歡,他嘴硬不承認,但晚上睡着睡着手就會無意識落到我尾巴根的位置。
早上起來還滿面正直地指責我逾越分割線鑽進他懷裏。
人心鹹鵝,就是人壞起來心眼比鹹鵝皮上的凸起還多,貓現在是懂了!

-19-
雖然尾巴沒再出現,但宋柏峯還是默認我可以睡他的牀。
他振振有詞:「都是爲了防止再出現那晚的情況。」
「你一隻小貓哪裏會處理。」
我背對他,一邊刷着爪爪機,一邊口頭「嗯嗯嗯」應付。
我與爪爪機如今也是冰釋前嫌相知恨晚一玩泯恩仇了!
唉,早知道這麼好玩,我搶宋柏峯的注意力有什麼用,我該直接搶爪爪機!
身後人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發現我心思壓根不在他身上,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我正在給爪爪機裏一隻相當漂亮的長毛三花貓點贊,並諮詢她怎麼護理尾巴,忽然感到背後涼颼颼的。
劃到下一個視頻,又被一個看上去十分適合踩奶的雄性人類吸引。我多欣賞了幾秒,手裏的爪爪機就被人抽走。
宋柏峯「啪」地一下關掉燈:「禁止小貓染上網癮,睡覺!」
「等一下,」我連忙提出請求,「你幫我給那個人類比個大拇指,我怕爪爪機以爲我不愛看。」
他呵呵一笑,說好,但不知道是不是沒操作對,從此我再也沒刷到過那個很耐踩的人類。
除了宋柏峯總橫在我和爪爪機之間棒打鴛鴦,總體來說,我對現在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
直到有一天,管家爺爺神祕地對我招招手。
我戀戀不捨地從爪爪機上收回注意力,噔噔跑過去:「怎麼啦張爺爺?」
他一臉姨公笑,將一封請柬和一支鋼筆塞進我手裏。
「少爺漏拿東西了,小誕你給他送過去。」
雖然我不知道一支筆算什麼重要物件,但能出去找宋柏峯玩總歸是令貓高興的。
我被管家安排人送到一個到處金光閃閃十分豪華的大廳裏,隔着重重人影,一眼捕捉到宋柏峯所在。
他正與一羣人相繼入座,在我正對面的長桌盡頭。
我高興地提步朝他走去。
路過一座許多玻璃杯疊成的小塔,勾得我偷偷瞥了好幾眼,好不容易纔控制住想一爪子推倒的慾望。
宋柏峯若有所覺,轉過頭精準地與我對上目光。
他有些驚訝,轉而眉眼間帶上幾分憂慮,對圍住他講話的幾個人打了個稍等的手勢,又向我招手。
那一刻我心跳得有點快,腳步也變得輕盈。
就好像……變回有柔軟肉墊的貓,四腳着地在莊園裏肆意奔跑,大尾巴故意翹得高高的,要變成一面小旗,引導人類找到我。
多走了幾步才發現不是幻覺,尾根處再次出現那種熟悉的瘙癢感。尾巴又想冒出來了。
我穿梭在人羣中,幾乎是小跑着奔向宋柏峯。
不遠處他張開懷抱,表情無奈中隱隱透出點難以抑制的得意。
「怎麼這麼黏人——」
話音未盡,他意識到不對,臉色微變。
我頂着在場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一屁股坐上宋柏峯大腿,雙臂緊緊勾住他的脖子,努力往他懷裏縮。
我怕憑空變出一條尾巴,那真得被壞人類抓走燉了。
我把臉埋在他頸窩處,貼着他發燙的肌膚,擠出氣音極小聲說:「宋柏峯,尾巴……尾巴又要冒出來了。」

-20-
宋柏峯攬住我腰身的手臂一緊。
抬頭目光掃過其他人時,神色卻沒有半分起伏,甚至變得格外冷淡。
「有點家事需要處理,失陪了各位。」
他抱着我,轉動輪椅背對人羣離場,看似沉穩從容八風不動,只有緊挨着他的我知道,實際上這人已經快全身不遂了。
我偷偷抬起眼睛,將他身後衆人各異的神色收入眼中,悄悄給他打報告:
「宋柏峯,他們都在看你誒。」
「別說了。」
宋柏峯的聲音鎮定中透着麻木,彷彿死了有一會兒了。
他說怕其他地方有監控,帶我找到一個最角落的廁所隔間。
門鎖上的同時,我緊繃的身體得以放鬆,大口喘息。
有過一次經驗,這次宋柏峯非常熟練淡定,不需要指揮地用手在我尾巴根處揉起來。
甚至更加有技巧,輕重有道,已經趨近於他擼貓時的巔峯水平。
可這一次,我的難受沒有得到絲毫緩解,尾巴也遲遲沒有變出來。酥癢感還沿着背後那根骨頭逐漸向上攀爬,那些壞心眼小蟲子蓄意要報上一次的仇,變本加厲報復回來。
它們企圖鑽入我的腦袋,將最後一根弦啃咬斷。我快要崩潰了,伏在宋柏峯肩頭,張開嘴想狠狠咬上去。
貓貓掃盲公益課堂第一課……養了人類的貓要端起領養者的責任,不能對人類使用家庭暴力。
最後我只是額頭抵在那裏,靠着他渾身顫抖。
「寶寶。」
聽到久違的稱呼,我還以爲是疼痛太過產生的錯覺。
我忍着眼淚與他對視幾秒,直到他又喊了一次,才眨了下眼,貼過去蹭了蹭他的面頰,把眼淚往上面塗。
宋柏峯手上動作不停,話也從來沒有這麼密,喊我「寶寶」,說回去牀讓給我他睡貓窩,還答應我把劉醫生綁來讓我扎針。
我哽咽着補充:「還有管家爺爺,張醫生、王醫生……」
「……好。」
我有點高興,又很不好意思:「算啦我開玩笑的,我知道是爲我好呢。」
「寶寶,抬起來一點。」他哄我,「我把手墊下面。」
我抽抽噎噎的,扶着他的肩,依言照做。
好像有好一點。
可下面硌着東西,又是另一種陌生的不適,我難耐地不停調整姿勢,卻找不到一個足夠舒服的着落點。
好怪。
宋柏峯的呼吸不知何時變得粗重,空出的一隻手摁在我的後背上,控制住我胡亂扭動的身體:「別動。」
說完他可能意識到語氣有點兇,亡羊補牢了一句:「乖寶寶。」
我垂眼看着他,這個姿勢使我比他高上一點,他高挺的鼻樑似山的脊骨,承託我一路下滑的目光。
最後落在因喘氣而小幅度分合的雙脣。
像停在花朵上輕微振動的蝴蝶翅膀。
被蝴蝶吸引……是貓的天性。
無法拒絕,不可扭轉的天性。
我緩慢貼近他,很快便鼻尖相蹭,他微微睜大了眼。
「別動,」我學他口吻,拿出抓蝴蝶的敏銳專注,很嚴肅地宣佈,「我要親你了。」
親吻是什麼?宋柏峯以前經常親我的臉,親我的爪子,親我的肚子。
我還沒有理解每種親吻背後的含義,只知道親吻在我們之間本就是理所應當的。
他是我的人類,就該給我親。
沒有給他拒絕的權利,我按住他的肩,精準捕捉到那兩片脣瓣。
嘴脣相觸的一瞬間,被蟲子爬過的一路噼裏啪啦炸開電花。
電流竄進我的大腦,炸死蟲子的同時把我也炸傻了,愣愣地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有點尷尬,那就舔、舔一下吧。
身後尾巴擺足排面姍姍來遲。
我心思被它分去一半,正要扭頭去看,後腦勺便被人扣住,強迫我回收回注意力。
宋柏峯墊在下面的那隻手沿着尾巴根往下撫摸,安撫被冷落的尾巴,被我貼着的嘴脣不怎麼用力地吮吸起來。
這隻被我抓住的蝴蝶開始掙扎,卻不是爲了逃脫,而是誘敵深入。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聽見呼吸交錯間他含糊低語:
「壞貓。」

-21-
狹小隔間內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世界彷彿恢復成我做貓時的模樣,眼前所有都成了模糊的色塊,在燈光下旋轉。
直到結束親吻,才重新變得清晰明亮。
宋柏峯頭髮凌亂,鼻尖上淌着汗,耳朵紅得快滴血。
看得我再度牙癢癢。
休息了會兒,我「咦」了聲,興高采烈地跟他炫耀:「宋柏峯,我好像能控制尾巴了!」
「是嗎?」他的下巴磨蹭我的頭髮,用沙啞含笑的聲音誇獎道,「好厲害,寶寶。」
我十分得意,又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身體動了動,想從他腿上下去。
結果一動他就倒吸一口氣。
「怎麼了?」我不敢動了,緊張地問。
宋柏峯「嘶」道:「腿麻了,你先別動,我緩緩。」
我沉浸在「變成人形是不是太重了都給他壓壞了」的愧疚裏,完全沒想過他腿都沒有知覺,到底怎麼感覺到麻的。
宋柏峯的腿麻了,但手沒麻,還會時不時揉下尾巴,可怕得很。
我突然靈光一現,直起身體質問他:「你是不是就是因爲我之前人形沒有尾巴纔不喜歡我的?」
沒尾巴的時候對我那麼冷漠,尾巴一出來又叫上寶寶了,到底喜歡的是我還是尾巴!
他嚇得連忙舉手表態:「不是的,我從來都沒有不喜歡你。」
「我只是……」他一頓,「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纔是正確的。」
「你是隻小貓,什麼都不懂。」
他笑了下,笑容很溫柔,卻沉甸甸的,大概笑裏要摻雜許多其他東西,便並不顯得快意。
「可我不一樣,我沒辦法裝瘋賣傻自欺欺人去逃避。」
「如果你厭倦了做人,想要變回貓怎麼辦呢?」
「如果你適應了人類身份,卻發現這世上比我好的人太多,是我趁你懵懂無知,利用你對我的依賴將你困在身邊,讓你暫時只能看見我。」
「等你最終意識到人和人之間,與人和貓之間的情感是不同的,卻已經被我用卑劣的手段牽絆住,那時候你會恨我嗎?寶寶。」
「天地廣闊,人和貓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不只是天空的顏色、蝴蝶的花紋,還有很多很多,你還沒去了解過,我又怎麼能那麼自私。」
嘰裏咕嚕說啥呢,確實聽不懂。
但我不能暴露無知,佯裝瞭然於胸地點點頭,又問:「可是你爲什麼要假設那麼多如果呢?」
宋柏峯一怔。
我不躲不閃,直白地與他對視:「貓的世界是沒有那麼多假設的,活過一天便算一天。」
「被人精細養在家裏,過着喫喝不愁玩具都懶得撥兩下的生活是一天,流浪在外風吹雨淋,靠翻垃圾忍飢挨餓過一天也是一天。」
「人類做出各種假設,產生各種糾結是因爲有選擇的空間,要取捨有得失,但我們的生存只依靠本能。」
「宋柏峯,我的本能就是想和你在一起。」
「就像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決定要養你一樣,不是因爲你有很大的房子,可以提供很多的罐罐。」
「即使你什麼都沒有,只要問我要不要跟你回家,我就會跟你走。」
「我當然知道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好的人類呀。可我也只是只最最普通的狸花貓,滿大街到處都有,你不也選了我嘛。」
「你是我的人類,在我眼裏就是最好的,不用去跟誰比。」
「我變成人形,本質還是隻貓,我會一直遵循貓的本能愛你,當貓以貓的方式,做人以人的身份。」
我表面雲淡風輕地說完,在心裏尾巴拍地給自己鼓掌鼓得震天響。
我咋這麼會說,看誰ťù₆還敢說我是文盲貓,我現在簡直成了貓中哲學家!
宋柏峯的眼睛異常明亮,乍一看以爲是燈光落進去,細瞧又波光粼粼地閃爍着。
我慢半拍辨認出來,原來是眼淚。
「我答應你。」
啊?我疑惑地眨眨眼,你答應啥?我也沒提出要求啊。
但我才立好博學通透的貓設,絕不能在這時露怯。
況且……他好奇怪,笑的時候不快樂,哭得反倒很幸福。
管他答應什麼呢,開心就行。
於是我矜持而欣慰地點點頭:「那就好。」
那雙明亮的眼眸中靜靜映出一個我,我的面容,到我的眼睛,越來越近。
他捧着我的臉,又吻了上來。

-22-
我收起尾巴,心裏美滋滋地規劃起來,比如宋柏峯讓我玩一晚上爪爪機,我就答應給他摸下尾巴。
身上的褲子被尾巴撐裂出一個洞,宋柏峯發信息讓人送條新的來。
等褲子的過程中,他中了邪似的,時不時挨挨蹭蹭地,黏黏糊糊地湊過來親兩下。
我皺着臉,被親多了有點不耐煩。
衆所周知,貓是想親近人就隨便親近的,但人是不可以一直黏着貓的!
剛準備開口讓他節制點,我耳朵一動,探聽到隔間外傳來陌生人類的交談聲。
「你看到宴會上宋柏峯那樣了嗎?嘖嘖,多年老鐵樹開花啊,還以爲多正經一人呢,當着那麼多人面就把持不住了。」
正啄吻我脣角的宋柏峯動作一頓,目光犀利地射向聲音來源。
另外一人悶聲笑起來,陰陽怪氣:
「人家那是想禁慾嗎?那是腿殘廢了無能爲力啊,可不得擺成一副清高姿態,總不能趴在地上跟別人求愛吧?」
「不過他那小情人長得真夠帶勁兒的,也豁得出去,夠浪,爲了攀上宋柏峯當衆勾引一個殘廢,在牀上肯定也……」
「誒你說,他倆幹那種事,不會是宋柏峯坐在輪椅上,讓人家自己動吧?可憐小美人了,還得來將就一個瘸子。」
「宋家這麼大家業,就落在個瘸子手裏。要不是人家命好呢,當年被放棄落魄到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結果愣是把全家都剋死了,到頭來……」
後面的話我沒太聽清。
宋柏峯抬手捂住了我的耳朵。
我看見他給我做口型,其實以我聽力,是可以聽清楚的,可我好像忽然聽不懂人話了。
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不生氣,寶寶。」
我才發現自己在發抖,和剛纔因爲難受而顫抖不同,這次是因爲極致的憤怒。
憤怒到鼻子難受,吸了吸,又沒什麼異常,不知道爲什麼堵堵的,像生病一樣。
如果宋柏峯能反過來變成一隻貓就好了。
我就可以把他叼回月亮街,牢牢保護在我的地盤。
我是月亮街最厲害的貓老大,沒有誰能越過我傷害他。
他行動不便不能行走也沒關係,我照顧過灰灰,很有經驗,一隻貓就可以養家。
他不招貓喜歡也沒關係,貓不會因爲沒有同伴難過,他有我就夠了。
我掙出他的懷抱,避開他試圖拉住我的手,打開門衝了出去。

-23-
在洗手檯交談的兩個男人顯然沒想到廁所裏會突然躥出個人。
我拎起拳頭,先一人賞一拳見面禮。
沒有鋒利的指甲是有點影響發揮,但沒關係,這兩人一看就身體虛,還不如宋柏峯強壯呢,我一拳放倒一個。
真以爲我月亮街貓霸喫素的嗎!
本來還可以咬的,但我有點下不去嘴,便接連扯頭髮扇巴掌,連打帶踹,邊揍邊罵。
「知不知道宋柏峯是我罩的?我的人也敢動,把你們打成鼠片渣渣!」
金盆洗爪退隱江湖後我一直本分做貓,再不介入江湖紛爭,最激烈的運動不過爬個樹拆個家,久違地一通狂揍下來倒是神清氣爽頗感暢快。
打得兩人別說還手了,鼻青臉腫話都說不清楚,一個勁兒哀嚎哆嗦。
我回憶起他們剛纔說我「帶勁」,當即雙手開弓又一人一耳光:「知道我渾身是勁兒還敢惹我,是不是故意挑釁?」
我用爪爪機刷視頻,學會一個詞叫「師出有名」。
如果有人來抓我去燉橘子,我就說是這兩人一直在挑釁,我一隻老實貓能有什麼錯,還不都是被人逼的!
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會咬人,貓急了給人邦邦兩拳也是情理之中。
身後傳來輪子轉動的響聲。
我掄起的拳頭一僵,翻湧的情緒迅速凍結,心臟跳空一拍。
我看向身下兩個亂七八糟的人,心裏才顫巍巍鑽出一茬害怕心虛。
我對人類社會的瞭解大多來自於灰灰。
他曾經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如果有一天,你打算養一隻人類,一定要收好自己的野性。」
「在人類眼裏,一隻對人呈現出高度攻擊性的貓,無論平時再乖,都會被重新評估是否應當放歸野外。」
「當你決定和人類生活在一起,你就得做出選擇,要不要用你的安全感換他的安全感。」
從前我對他的話感到不屑,在我們這些野外長大的貓眼裏,如果放棄攻擊性,離死就不遠了。
我不願意用保護我長大的尖牙利爪和兇蠻野性去換人類毫無保障的承諾。
可是被宋柏峯帶回家後,我發現其實並不用做選擇,因爲避免他受傷害無需強調、自然而然就成了我另一種本能。
不是爲了溫飽和庇護,僅僅因爲他是我的人類,是宋柏峯。
我一時間不敢再落下拳頭,也不敢回頭看他,害怕被他檢測出絲毫無法被容納的野性。
也害怕捕捉到他眼裏類似恐懼或失望的情緒。
——一件西裝外套被人披在我腰上。
遮住了那個被我拋在腦後的破洞。
其中一個被我打趴在地的人看見宋柏峯,瞪大了眼,指向我口齒不清地大喊大叫。
下一刻,他的手指便被輪子碾過,指骨被壓斷。
骯髒的罵聲戛然而止,幾秒後爆發成一聲淒厲慘叫。
我的拳頭被人攥在掌心,五指卸力鬆開,乖乖任他將手拉過去,拿出不知從哪裏變出的手帕細細擦拭。
我一點一點歪下頭,小心翼翼覷着他的表情。
方纔還親暱蹭着我的嘴脣,此時正不悅地緊抿着。
他擦完我的手也不鬆開,一直握着,很用力。
我有點疼,忍不住喊他:「宋柏峯。」
他這才呼出口氣,放輕了力度,但仍然沒放手,彷彿怕一撒手我又跑沒了。
我不知所措,便慣性拿出做貓時的辦法,湊到他跟前,想討好地親親他不高興的嘴角。
他一仰頭,避開了。
留我維持着動作,傻愣愣地看着他。
「先回家。」他低聲說。
言辭並不嚴厲,卻產生不了一點安慰。
我依然惴惴不安地開始胡思亂想。
宋柏峯好像還是因爲我攻擊人類生氣了。
或許他此刻正在重新對我進行評估。
得出的結論是,我已經不能再親近他了。

-24-
送褲子的手下留下處理殘局,宋柏峯拉着我徑直回了家。
管家爺爺候在門前,笑容滿面地迎上來:「怎麼這麼早就——」
「張叔,」宋柏峯冷硬道,「我有沒有說過不要隨便讓他出門,你還專門把他送到人多的場合?」
「這……」管家爺爺愣住了,目光不安地逡巡在我們二人之間,「出什麼事了嗎?」
雖然我經常「壞管家」地叫,但其實知道,宋柏峯沒有別的親人,將照顧他許多年的管家爺爺視作自己的家人。
現在因爲我做錯事,他連管家爺爺都兇了。
我往下沉的一顆心終於「撲通」墜入寒潭,絲絲縷縷地漫上寒意。
惶恐過後,憤怒與委屈也接着冒出頭,我用力甩開了宋柏峯拉着我的手。
「你直接說把我鎖籠子裏,永遠不跟別人接觸好了!」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上樓,一頭衝進自己的房間。
以前還嫌這個房間空曠無趣,過段時間或許連籠子都沒得住。
自從我天天摸到隔壁睡,這間房已許久沒人住過,牀單被子冰冰涼涼的,鑽進去有種毛毛被打溼的沉冷感。
我把自己窩在裏面,拱成一座小山丘。
我想我的舊貓窩了。
裏面是毛茸茸的,一點都不冷,外面掛着我最喜歡的布偶魚,宋柏峯喜歡用手指撥它,小魚尾巴晃晃悠悠引誘我出去。
如果我要離開,就把貓窩一起帶走,他應該不至於那麼小氣。
有窩的話,即使一隻貓在外生活,也不能完全算流浪吧?

-25-
門被敲響,我猜到是誰,沒出聲,幾秒後有人推開門進入房間。
「寶寶?」
我將被子捂得更緊,不理他。
沒想到他下一句是:「誰躲貓貓把尾巴露出來了?」
我下意識往後面摸,自然摸了個空。
「你騙我!」我掀開被子坐起身,更氣了。
宋柏峯嘴角抖動兩下,沒壓住,噗嗤笑出聲。
現在倒是翹得高興,剛纔壓那麼平,誰欠他一百根貓條一樣!
還錯開不讓我親!
他很快笑不出來了,嘴角還掛着笑,瞳孔卻因驚惶緊縮,顯得有點滑稽。
我胡亂往臉上抹,觸到滿手冰涼。
變成人後,我已經在他面前哭過幾次,如果能自己控制,我是不想的。
眼淚與過於充沛的情感,都會讓我害怕,開始變得更像人類。
我沒有騙宋柏峯,我的確始終按照本能行事,也不太計較得失,所以即使是他疏遠我那段時間,我也沒有後悔過。
可現在我意識到,自己並非完全不受影響。
我擁有了一些貓無法理解的情緒。
也是,世界上哪有這麼划算的買賣,擁有人類的身體,還能無憂無慮做一隻貓的。
我沒有應對眼淚的經驗,不明白它怎麼越抹越多,只會更加用力,把臉都搓得發紅。
宋柏峯攥住我的手腕,因過於急切,差點撲倒在牀鋪上。
「你氣我,你氣我,你別自己難受。」他抓着我的手往自己臉上打,「我錯了寶寶,對不起。」
「我沒有怪你打人,那兩個算什麼東西?」
「我只是後怕,他們兩個人,萬一傷害到你呢?萬一你情緒激動尾巴冒出來,被不懷好意的人看到了呢?」
「是我不識好歹,我知道我不該生氣,我已經跟張叔道歉了,我不應該把對自己無能的痛恨遷怒到你們身上。」
「我沒拉住你,」他說,「這次是這樣,下次呢?要是面對危險,我卻沒有及時救下你、保護你,甚至還要連累你。」
「我是在對自己生氣。」
「他們說的也沒錯,如果沒有家世,我這種人,我……」
我不想聽他講這種話:「我困了。」
他連忙說:「好,我們回——」
我已經背對他躺下。
宋柏峯安靜片刻,悄悄撩開被子一角,慢慢挪到我身邊。
他嘗試伸手抱我,沒被拒絕後鬆了口氣。
「對不起。」我悶悶說道。
「我不會兇人的,是那兩個人太壞,那樣說你,我才忍不住動手的。」
「我知道,」宋柏峯說,「其實兇一點也沒關係,你哈氣也很可愛。你都不知道,我看到你爲我打架的時候,其實心跳得可快了。」
「我們寶寶,當貓是最威風凜凜的小貓,變成人打架,也是最英姿颯爽的那一個。」
躊躇許久,他試探着輕聲問:
「寶寶,我們和好了吧?」
我睡着了,沒有給出回答。

-26-
我再次夢見宋柏峯。
沒穿衣服的宋柏峯。
倚靠在牀頭軟墊上,挑着眉對我笑。
夢裏的我沒消氣,怒氣沖天地撲向他,騎在他身上。
尾巴也放了出來,緊緊纏住他的腰。
夢境十分混亂,時而變回貓踩在他胸前,爪子在他肌肉上撓出血痕,時而人身與他糾纏,拿出要同歸於盡的架勢。
最後一幕,我掐住他的脖子,如同扼住獵物的喉管,傾身咬上去。
舉止太過惡劣,不敢夢下一步,我被自己嚇醒了。
睜眼發現噩夢降臨現實,我正趴在宋柏峯身上,牙尖尖抵住他後頸,如果不是及時清醒,或許已經咬下去了。
我一個激靈,夢裏沸騰的血液迅速冷卻,木然的大腦開始遲緩運作。
我茫然地盯着他脖子上被我抓出的紅痕和淺淺一點牙印,不深,但很刺眼。
我回想起夢裏自己狂發獸性攻擊宋柏峯的場景,想起他看向我,浸透了忍耐與痛苦的泛紅的眼睛。
他被我傷害的時候,甚至還叫着我寶寶,扶着我的腰,縱容我的暴行。
我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會有那些可怖的想法,想把牙齒埋進他身體裏,想在他身上製造獨屬我的痕跡。
難道我打了場架,野性真被完全激發出來,有了攻擊人的慾望?
明明睡覺前我纔對他承諾過,我很乖,我不會兇人的。
潛意識告訴我,這種慾望是不可控的,不被滿足便只會日益膨脹,直到徹底爆發。
即使他能接受,我也不適合繼續留在人類身邊了。
我決定代替宋柏峯放歸自己。

-27-
走之前,我貼心地給宋柏峯裹好被子,嚴謹地將他敞開的領口理整齊。
我固然有錯,難道宋柏峯不懂得保護自己就一點問題沒有嗎?
我特意翻出了個容量巨大的登山包,準備將家裏剩下的貓糧罐頭零食統統打包帶走。
即使現在變成人不能喫,我也絕不便宜下只貓!
只是沒想到宋柏峯養我一隻貓,居然準備了一整間屋子的食物,罐頭壘起來比我人形都高。
我站在房間裏發了會呆,挑了最愛喫的幾種裝滿包帶走了。
於是在這個深夜,我背上揹着小山似的行李,兜裏揣着割捨不下的爪爪機,手裏拎着溜去管家爺爺屋裏偷拿走的舊貓窩,爬牆出走了。
幸好我極其擅長攀爬,不然這家門還真出不去。
我徒步一整夜,趕在月亮下班前,回到我的月亮街。
我抹了把額上的汗,將揹包「哐」地一聲砸在地上打開,慷慨招呼我曾經的貓小弟貓小妹。
你們老大如今也是榮歸故里了!
安靜的小巷裏刷刷亮起一雙雙貓眼,數十隻顏色各異的貓跑向我。
「咪的天,這個味道,是前老大!你怎麼變成人了?」
「老大去哪裏發財了,帶這麼多喫的回來,小弟膜拜膜拜你。」
「老大,黑胖哥說你去城裏幹不正當活計謀生,是真的嗎?」
「……多喫飯少喵喵。」
我把罐罐和貓糧給他們打開,地上毛團子簇成堆,親暱圍靠在我腳邊。
如果不是怕身上唯一一件褲子壞掉,我真想變出尾巴,跟他們每隻貓蹭蹭打招呼。
發現大黑胖試圖渾水摸魚時,我眼一眯,腳一橫,擋住了他。
他被嚇得往後一彈,強裝鎮定地抬頭看我:「幹、幹嘛,這麼小氣。」
如今我不僅體型是他的十幾倍,心境更是這等凡夫俗貓不可理解的。
我寬和地擰……摸了下他的腦袋,開封一袋聞起來極其臭的海魚味貓糧懟他嘴裏。
哼哼,這個味道最難喫,專門給他準備的。
我當時試喫第一口就哇哇大吐,差點把宋柏峯急哭,還以爲買到毒貓糧了。
地上的貓狼吞虎嚥地進食,右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清亮貓叫。
「老弟。」
我抬頭,看見牆上蹲坐着一隻優雅漂亮的三花貓,她放下嘴裏叼着的小布包,矜持地向我打招呼。
我眼前一亮,高興地走過去喊她:「阿彪姐。」
阿彪是隔壁晨曦街的貓老大,是一隻打架相當厲害的貓中大姐大,她爲貓十分仗義,跟我關係還不錯。
傳聞阿彪姐真實的名字叫咪花,但她不承認,就很少有貓敢當着她的面喊。
阿彪姐上下打量我:「老弟,你變成人了。」
「是啊。」我在她面前轉了個圈,展示人類身體。
見她帶着包袱,也是要出遠門的樣子,便問她要去哪兒。
阿彪姐憂愁地嘆了口氣,有些苦惱地解釋:「我要去繼承一個人類。」
「啊?」我很喫驚,「你不是祖上三代都是根正苗紅的流浪貓嗎?」
流浪貓也是看血統的,我外祖母養過人類,所以我屬於混血,阿彪姐算血統最純正的。
「說來話長。」她說,「其實我也很困惑,等我徹底搞清楚了再給你講。」
「那你來喫點東西吧,」我真誠邀請她,「我帶了很多食物。」
她猶豫了下,舔舔毛說:「謝謝,給我拿一個罐頭吧,我正愁沒有合適的見面禮帶給小遺產呢。」
我遞給她三個罐頭,她嗅着我手上的味道,突然嚴肅地問:「老弟,你給姐說實話,你是不是剛從人類家裏跑出來?」
我如同被逮到逃學的人類小學生那樣,支支吾吾地承認:「是、是的。」
她尾巴一甩:「人類不要你了?」
「也沒有……」
她聲音更加嚴厲:「那就是你棄養人類?」
被她這麼一說,突然心虛了。
我遮掩般低下頭:「也不算吧,我只是感覺我不能再待在他身邊了,我們這算……」
頂着她審視的目光,我絞盡腦汁憋出一個不知道從哪個電視劇裏看到的詞:「和離,對,我跟他算和離。」
阿彪姐的知識儲備量顯然跟不上了:「啥意思?」
我解釋說:「就是和平分離的意思。」
「可你現在已經變成人,能夠和他交流了。」阿彪姐問,「你有了解過他的想法嗎?」
我沒吭聲。
我不敢。
我現在跑掉,在宋柏峯心裏印象就還沒有那麼壞。
可如果他得知我想咬他,想抓他撓他傷害他,即使他不主動趕我走,也不會再那麼喜歡我了。
阿彪姐看穿了,嘆口氣說:「我也不太懂人類,但我覺得你應該確認他的想法再做決定。」
她認認真真地說:「就像我答應接管小遺產,就一定會好好養她的,雖然我都還沒見到她,但我們的關係已經確立了,她是我的人類。」
「除非她親口說不喜歡我,不需要我,我纔會離開,或者爲她另選一位貓咪監護人。」
「老弟,被人類遺棄的貓在野外很難生存,反過來也是一樣。如果你的人類並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會很傷心的。」

-28-
太陽來交班,阿彪姐跟我告別,踩着晨光去找她的小遺產。
我找了個乾淨點的陰涼處,把貓窩放下,坐在上面發起呆。
我對比很久,選出一個最能表現我現在心情的人類詞彙。
叫迷茫。
我當不好人,也沒辦法變回貓,即使月亮街還接納我,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裏當個流浪人。
宋柏峯說,天地廣闊,人和貓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可這樣廣闊的天地,卻沒有地方放得下我的窩。
事已至此,別管了玩下爪爪機。
我掏出爪爪機,摁了半天才把它摁亮,幾乎是屏幕亮起的同時,機身便瘋狂振動。
我手忙腳亂擺弄半天,裏面傳來聲音。
對面呼吸聲急促,喊我的語氣卻小心翼翼的。
「……寶寶?」
我忍不住揉揉耳朵,爪爪機裏傳來的聲音和宋柏峯平時的聽起來不太一樣。
我謹慎觀察許久,直到對面又喊了一次纔回應:「是我。」
「你現在在哪裏?怎麼自己離開家了?是跑丟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嗎?你等我,我馬上——」
我聽見他的聲音,才意識到自己有些想他,所以安靜聽他說了一會兒話,纔打斷他認真道:「宋柏峯,我沒有跑丟,我回家了。」
那頭呼吸一滯。
爪爪機變聲太嚴重,他那裏的風聲被扭曲得像人在哭。
風停了,他的聲音隨之消散。
我保持通話的姿勢,確認再沒有一點動靜,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爪爪機罷工了。
這次任我怎麼按,它都沒有再亮起。
我呆呆看着漆黑的屏幕,低落地說了句:「宋柏峯,爪爪機被我弄壞了。」
宋柏峯總會有辦法解決。
可他不再是我的人類了。

-29-
我帶來足以整條街流浪貓支撐好幾日的食物,不用打架也能重新坐上老大的位置。
氣得大黑胖怒罵我貓心險惡搞賄賂走捷徑。
每隻貓路過我,都要低頭蹭我一下以示敬意。
其中有一隻瘦弱的藍貓,來來回回在我面前轉悠好幾次,還以爲我沒注意到。
我對他印象不深,因爲他活脫脫一隻貓界宋柏峯,在本來就獨來獨往的貓裏也算孤僻不愛跟貓交流的。
我想他這麼反常,或許有事相求,便叫住他。
「老大。」他用十分生疏的語氣稱呼我,蹲坐下仰着腦袋盯着我,圓溜溜的貓眼裏流露出渴望。
「你可以摸我一下嗎?」
這算什麼請求?我不解,但沒有拒絕,伸手摸了摸他頭頂,順便檢查了下有沒有跳蚤。
「謝謝。」他蹭着我掌心,「奶奶死以後,好久沒有人摸我了。雖然你不是真的人類,但感覺是一樣的。」
他問我:「他們說你之前養人類去了,你的人類呢,也死掉了嗎?」
嘴巴先於腦子一步飛快做出否認,我無法接受宋柏峯和這個字扯上半點關係,哪怕只是被提及。
藍貓滿足心願後離開,留我僵坐原地,腦海裏迴盪他最後那句「真好,我也很想我的人類,可是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我捂住鼻子,對再次出現的莫名酸澀感到茫然無措。
這時月亮街最年邁的貓爺爺路過,湊過來仔細聞了聞,瞭然笑起來:「小老大,你找到喜歡的母貓啦?」
我尾巴差點都被嚇出來了。
「什、什麼母貓,」我結巴否認,「沒有的事。」
貓爺爺鬍子一抖一抖的:「哼,別想瞞過我,爺爺我活了快二十年,約會過的母貓比你抓過的老鼠還多。」
「你身上的味道一聞就知道才發過情,比春天還濃郁咧。」
發情?
我又不是小貓崽,自然懂什麼意思。
可、可是……
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紅一陣的:「你聞錯了,怎麼可能是發情!」
貓爺爺眼珠子瞪老大,氣道:「怎麼不可能?你就說你最近身體有沒有異樣?」
「有、有是有,但我怎麼會對人類發情?!」
還是個男人!!
經他這麼一說,我卻忍不住開始回憶那個夢,覆盤面對宋柏峯時身體的異常。
我想咬他、親他、想靠近他,想用尾巴圈住他……
可又不是對母貓的那種想法。
我似乎更希望他反過來咬我、親吻我、撫摸我……
想擁有他,我一隻貓的。
就像夢裏,我跨坐在他身上,他用手扶住我的腰,眼裏只裝着我。
我打了個激靈,神情變得有些微妙,又帶了些悲憤。
肯定都是壞管家爺爺之前天天唸叨帶我絕育,害我都不像正常公貓了!
這時貓爺爺說:「你都變成人了,不就該對人發情嗎?」
我一時語塞,好像是這個道理。
「我不知道啊,」我小聲囁嚅,「我還以爲我獸性大發想攻擊他呢。」
他搖頭晃腦唉聲嘆氣:「我早就說了,要抓教育抓教育,即使我們是流浪貓,也不能教育落後。」
「當年你們這批小貓崽沒一個聽我的,公益課堂聽一次就死活不去了,長成一堆連發情都分辨不了的小文盲!」
「不過你這種情況呢,確實很特殊,畢竟一萬隻貓裏或許也找不出一隻像你這樣可以變成人類的小貓,公益課堂可能也不會提及呢。」
我緊張搓手虛心求教:「那怎麼辦啊?」
貓爺爺來回踱步,又問我:「你還記得當時爲什麼想變成人嗎?」
我認真回想了下。
想當宋柏峯的跟?似ŧṻ⁹乎也不對,管家爺爺說了,「跟」是很不正當不應該的關係。
歸根結底,是想他不那麼孤單。
我拿手背抵了下臉頰,感覺一片滾燙,小聲反駁說:「可他、可他是男的呀,我也是公貓……」
貓爺爺以一種「沒見識」的鄙夷目光瞪我:「什麼年代了,你們這些小年輕怎麼還這麼封建呢?」
他朝我科普:「公貓也有喜歡公貓的!」
「啊?」我目瞪貓呆。
「對啊,這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還有貓會愛上老鼠呢,有什麼稀奇的?」
貓爺爺湊得更近聞了聞,我尷尬得爪扣地,好險沒逃走。
「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
「我讓他叫我寶寶,抱着我睡,給我……揉尾巴,親了他,還借做夢咬他脖子……」
「喵啊?」他震驚道,「都這樣了你居然還沒搞清楚自己在發情,對着他發完情就丟下人跑了?」
「渣貓啊!」他沉痛譴責。
我悶悶不樂:「可是他又不一定是這個意思。」
宋柏峯應該更希望我能變回一隻貓吧。
「不要狡辯,」貓爺爺說,「他這麼大一個人,你不懂他還不懂嗎?他都接納這些行爲了,肯定就是願意跟你交配。」
「你必須得回去負責。」他斬釘截鐵道,「不然這事傳出去,我們月亮街其他貓還找不找對象了?」
「你以爲其他有經驗的貓聞不出來嗎?他們只是不好當着你面說,私底下肯定偷偷喵喵呢。」
「過段時間周圍所有貓都會知道,月亮街貓老大是隻對着人發完青就攜罐潛逃的渣貓了!」

-30-
我坐在貓窩上,用手指戳着小布偶魚,思考了很久。
我倒不在意名聲那些,有些貓一次性談七八個都不心虛,我慌什麼。
我心裏明白,貓爺爺故意說那些話,是因爲看出我……
想見他。
我嚯地站起身,做出了決定。
我要回莊園,回到宋柏峯身邊。
我不能這麼不負責任地逃避,起碼問過他的想法,如果他不願意接受,再選擇離開。
只是我剛把剩下的食物安排好,並承諾還會來看大家,一隻玳瑁貓姐姐突然着急地奔向我,急切地衝我喵喵叫。
「老大,救救我的孩子!」
我仰頭看向她指示的方向,圍牆裏頭有一棵高得幾乎望不到頂的樹,一隻黑貓幼崽正哆哆嗦嗦趴在一段枝椏中間,扯着嗓子求救。
也不知道怎麼爬那麼高的。
急得他媽媽方言都飆出來:「瓜貓娃兒一隻!」
如今在場最高的我變成了最合適的營救人選。
我當即又放下揹包,伸展了下手腳,往牆上一躍。
我跳上牆頭,又攀上樹幹往樹上爬,終於爬到貓崽在的位置,一把將它拎在手中,鬆了口氣。
這崽子還興奮地喵喵叫:「老大好厲害,能不能帶我爬得更高一點?」
我忽然有點理解宋柏峯見我上樹的心累了。
幸好我和宋柏峯沒辦法生貓崽崽,不然可有的煩呢!
我先將小貓遞給在牆上焦急等待的玳瑁貓姐姐,津津有味地欣賞一番小黑貓被揍成煤炭塊的全加工過程。
等我看夠戲準備自己跳下去時,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牆下響起。
「寶寶。」
我愕然低頭尋去,看見宋柏峯坐在他的大輪子上,一副完全來不及打理自己的模樣,身上還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眼圈紅紅的。
他臉色蒼白地注視我,目光一錯不錯,彷彿怕一眨眼我又不見了。他強撐出一個笑,聲音有點抖,輕聲問我:「寶寶,你是要棄養我嗎?」

-31-
我懵了。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大黑胖倒先跳出來,在宋柏峯身邊豎着尾巴來回踱步,大聲嚷嚷:
「來看看來看看,貓界出了個絕世大渣貓,被拋棄的人類都找到領地來了!」
我恨不得把餵給他的東西從他肚子裏摳出來,什麼貓啊!
我尚未動手,宋柏峯先忙不迭操控輪椅遠離他,力證清白:「寶寶,我沒讓他靠近我。」
他頓了頓,有些委屈地說:「你如果不要我,我只能當一輩子沒有貓的野人了。」
「你到底是腿瘸了還是眼瞎了啊?」大黑胖如遭奇恥大辱,破防大叫,「我不比這傻狸花英俊多了?而且誰稀罕養你們臭人類啊?」
即使知道人類聽不懂喵喵叫,聽見他說「腿瘸」時我還是臉色一沉,追着大黑胖消失在街道盡頭才罷休。
回頭看到宋柏峯盯着它逃竄的方向面露警惕。
「寶寶,這是你的好朋貓嗎?」他講話捏出一種造作的寬和,「你們關係真好呢,你都不管我,只顧追着他跑。」
……別說了,怪噁心的。
我走回宋柏峯身邊站定,想了想先問:「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說回……」他故意避開了「家」字,「我只能想到這裏,我第一次遇見你,把你撿回家的地方。」
我糾正:「是我撿到你。」
他絲滑改口重說一遍,猶豫片刻承認道:「而且你的手機裏有我裝的定位……我沒有要監視你, 我只是必須確認你安全。」
我恍然大悟, 爪爪機方方正正的居然是個間諜!
我不計較這些,斟酌了下語言對他說:
「之前有句話, 是我說錯了。」
宋柏峯明顯有些緊張:「哪句?」
「我說我本質還是隻貓,會始終遵循貓的本能——你先別哭啊。」
不知道哪個字眼刺激到他,他看起來像要被這句話擊潰。
「怎麼能是說錯呢, 我都當真了, 」宋柏峯語帶哽咽, 「是你先說要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都答應你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他那句「我答應你」原來是這個意思。
「你先聽我說完。」
他不敢說話了, 隱忍着鼻子抽到發紅, 好不可憐。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貓,或許一輩子都不會了。」
「我之前給你說,我本質還是隻貓, 是因爲我那時確實還把自己當成一隻貓,只是長成人身。」
「我說的和你在一起, 也是以貓的身份。」
宋柏峯嘴脣動了動, 彷彿想說什麼,最終忍住了。
「可我現在發現,自己沒辦法在你面前單純做一隻貓了。」
「如果你只想要回以前的荷包蛋, 很抱歉, 我不能跟你回家。」
「如果你能完全接受現在的我,同時也要接受, 我對你是有交配慾望的。」
宋柏峯呆愣愣的,似乎被我驚世駭俗的發言嚇傻了。
我抿抿脣繼續說:「我會對着你發情,想抓你、咬你、獨佔你, 和你做春天的事。」
「我知道這一時間很難接受,你——」
「我接受!!!」他忍不住了,激動得差點從輪椅上滾下來。
「誒?」我趕緊蹲下把他撐住, 「你能接受你哭什麼?」
宋柏峯眼淚跟決堤了一樣,一顆顆往我手背上砸水珠。
「對不起,」他哭得無法自抑, 「這種話都讓你先開口。」
我看着手上的水痕,不那麼懼怕人類的眼淚了。
我認真記下,人類也總會因爲幸福而哭。
「沒關係,」我說, 「貓都是很勇敢的。」
所以人類笨一點、膽小一點、還不會好好愛自己、總是假設許多沒所謂的如果,這些都沒有關係。
貓總能想出辦法, 就像以前每天在莊園, 吸引他到處來找我一樣。
宋柏峯眼睛溼潤,雨落過後顯得明亮,還是在月亮街, 問出了和當年同樣的話。
「全世界最勇敢的小貓,現在要不要跟我回家?」
「嗯……」我故作思索狀,「如果你幫我抓到一隻蝴蝶, 我就答應你。」
他沒覺得這對無法行走的他是個多冒犯的要求,挺直了脊背, 鄭重承諾:「我一定會抓到的。」
我站起身,撐着兩側扶手彎下腰,捕捉到他的嘴脣。
「抓到了。」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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