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山前,混賬了一回。
將師父關在密室,蹂躪了數日。
師父高冷禁慾,可他抵不住烈藥的腐蝕。
少有的清醒時刻,他紅着眼尾嗔斥我:
「孽徒!是我把你慣得不知天高地厚,敢給我下藥?」
後來,自知罪孽深重的我,逃命天涯。
師父卻發了瘋,佈下天羅地網找回了我。
光天化日之下,他將我抵在街角,挺腰貼着我的耳根問:
「孽徒,那日是怎樣強迫師父的……是這樣嗎?」
-1-
師父受傷了。
喚我給他上藥。
我看着他形狀美好的脣瓣。
想狠狠啃咬。
師父褪下衣袍背對我坐着。
裸背白皙的肌膚上,劍傷縱橫交錯。
卻也有一種奇異的破碎美感。
讓我想將他推倒狠狠蹂躪。
師父渾然不覺我這個弟子對他生了腌臢的想法,嘆息喚我:
「昱兒,讓你給爲師上藥,喚半天都沒反應。」
我沉着眸,勉強維持着聲音的平靜:
「昱兒遵命,師父。」
藉着手上的藥膏,我撫摸上師父光裸的背。
那夯實緊繃的肌肉,美妙到讓我手掌顫抖的觸感……
師父看着消瘦,沒想到脫了衣服,這麼有肉!
少年的我血氣方剛,當下全身一熱,血衝腦門,鼻子裏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
師父正好側身看過來,皺眉:「你也受傷了,昱兒?」
他拿手帕擦拭着我的鼻血:「七竅流血,只怕是內傷。」
說着就伸指去搭我的脈搏。
我連忙跳開,心虛的眼神飄忽:「昱兒沒有受傷。我……只是太熱了!密室不太透氣!」
師父點點頭:「此次爲師去齊國軍營,替陛下刺探軍情,爲師受傷一事不宜外宣,只能謊稱閉關在密室裏養傷。你來接應爲師,既撞見爲師受傷了,照顧爲師的事只能交給你,委屈你了。」
「師父說哪裏話?照顧師父,昱兒義不容辭!」
師父看着我,脣瓣含笑,眉眼欣慰。
我上前繼續給他上藥。
許是疼痛,師父悶哼了一聲。
我卻聽得心神一蕩。
身體裏那隻蠢蠢欲動的惡獸似再也壓抑不住。
坐在師父的身後,我眸光異樣地看着他線條流暢的後背,完美的脖頸和側臉,問他:「師父出關後,真的要遣昱兒下山?」
「你父親來信了,他讓你回王都。」
「他從來都不關心我,憑什麼他讓我回我就回!」
師父嘆息一聲:「你是他的嫡子,他怎麼會不關心你?」
我冷哼一聲,看着師父:「師父也想我回去?」
「昱兒,你八歲就隨爲師來了九寒山,至今已有八年了,是時候回去了。」
我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繼續給師父上藥。
他只以爲說服我了,卻不知,我往他的傷口裏,撒起了合歡散。
一種唯有交合才能解毒的烈性春藥。
-2-
我並不想忤逆師父。
我去接應他。
想早些見到他。
他若收回成命,我便繼續乖順地做他的弟子。
我十六歲了,長大了,從小就皮糙肉厚頑劣莽撞的我,都長到八尺,跟他一樣高了。
體型比他還健壯。
模樣俊絕,身材健壯的我,本想徐徐圖之,慢慢跟他談感情。
他卻應諾我父親,讓我下山。
給師父的傷口都上好藥了。
師父轉過了身來。
失血蒼白的面龐,輪廓分明,散發着華麗而矜貴的美感。
烏黑如墨的垂腰長髮,絲綢般柔滑,流淌着淡淡的月華光澤。
氣質溫雅的他,渾身透着一股平和氣息,宛如山水畫裏的仙人。
我瞧着師父,彎脣一笑:「師父可真好看!」
師父面色微紅,只以爲我如往常一樣孺慕誇他,溫和的眸光看着我:「昱兒長得纔好看呢。你父親春申君本就是我西涼國數一數二的美男子,昱兒長得很像他。」
思及我那父親……
我淡淡一嗤,倒了一杯茶,雙手給師父奉上。
「只是,你父親春申君……氣質溫潤清雅,昱兒眉骨眼鋒,卻透着凌厲張揚。」
師父點評後,抬手喝茶,姿態優雅。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師父將茶水飲盡。
他不知道,茶水裏我也早放了軟筋散。
平常高手半個月內休想使用內力。
師父這樣的絕世高手,要想恢復內力,怕也要七八日。
萬事畢,我悠然靠着石壁,等着師父體內春藥發作。
嘴角蘊笑看着師父:「師父忘了,我……從小就是個頑劣叛逆的孩子?」
師父渾然不覺我話裏的暗示,笑了笑,跟我敘起舊來:「是。爲師第一次見你,你正受罰,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卻還瞪着你父親,不肯跟他求饒。」
我父親……
春申君哪裏是在罰我?
他是要打死我。
-3-
聽着師父的敘舊。
我不禁回想起紅塵往事來。
我叫凌昱。
西涼國丞相的嫡子。
我父親姓凌名春申,又位極人臣,人們便以戰國時期楚國的丞相春申君比擬他,讚譽他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而重士。
父親爲了政務鞠躬盡瘁,又長袖善舞,上得陛下倚重,下得臣民擁戴。
人人都說他是位好丞相。
但他不是個好丈夫、好父親。
他獨居一院,更常常宿在書房。
記憶裏,我從沒見他去母親或者別的姨娘院子裏留宿。
他也不喜歡我兩位庶兄和我這位嫡子。
後來長大了,我聽到傳聞,才知他不喜歡女人。
他喜歡男人。
他喜歡我西涼國的國君。
他與陛下曾是少年愛侶。
後來他想有後嗣,就與陛下斷絕關係,娶了我娘,又納了幾房姨娘。
娶妻納妾後不久,他又後悔了,去找陛下修復關係。
卻已失了聖心。
後來陛下又遇到了畢生不二伴侶——南楚國的江南王,後來我西涼聲名赫赫的羽王。
曾經他期盼的後嗣,兩位庶兄和相繼出生的我,都成了毀了他情路的孽障。
他從沒正眼看過我們。
兩個庶兄孺慕敬仰他這位丞相父親,明禮懂事地做着他的乖兒子。
我卻不一樣。
聽說嬰孩期就格外地活潑ŧũ̂₌好動,三歲點火燒了半個相府;五歲隨羽王進宮玩,砸核桃把陛下的玉璽砸破了一個角;七歲上,我已是王都的混世魔王。
八歲,我綁架了靖郡王的兒子,將他開膛破肚,想看看他是不是長了狼心狗肺,不然怎麼生剖孕婦的肚子取人家的紫河車喫?
我父親……嗯,春申君他氣慘了。
大街上堵到我。
下令就地將我亂棍打死!
我趴在地上,屁股被打得皮開肉綻,疼痛蝕骨鑽心,我心想,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可憐我才八歲,還沒有活夠,就要離開這個世界。
我眼皮耷拉,迷迷糊糊中聽到一個清潤的聲音。
「住手!」
我掀開眼皮,看到在衛兵的簇擁下,羽王身邊,披着灰氅的男子向我走來。
灰氅男子內着雲緞錦衣,脣瓣含笑,五官俊美,逆光走向我的他,恍若神祇。
神祇走到我面前,解下灰氅,蓋在我褲子被打爛的屁股上。
「春申君,令公子頑劣了些,但品性不壞,就由我帶回九寒山教化吧。」
那個神祇就是我師父。
我西涼國皇帝的堂弟,珧王,高卿塵。
他武功蓋世,又通奇門遁甲機關括術,尤其一身醫術如再世華佗,令人起死回生。
世人漸漸忘記了他「珧王」這個封號,皆尊稱他爲「藥王」。
-4-
從紅塵往事中回過神來。
我笑了起來。
「那是我們的初遇。」我看着師父。
師父莞爾一笑:「雖是初遇,爲師卻早聞丞相家三公子混世魔王的大名。爲師本來還憂心昱兒當真混賬難以教化,沒想到,昱兒很聽爲師的話,是個頂頂好的孩子。」
我年幼時性情頑劣乖張,對誰都不服管教。
可在師父的身邊,卻像被擼順了毛的小獅子一樣。
師父氣質溫雅,渾身透着一股平和之氣。
常年鑽研醫術的他,身上浸染着淡淡的藥香。
待在他身邊,我狂躁暴戾的心,漸漸平和了下來。
有他在,我總是莫名的心安。
從小到大,我沒有感受過溫暖。
春申君冷待我。
母親自怨自艾,顧不上我。
羽王要陪皇帝陛下,要經營他的商業帝國,只能偶爾來陪我玩。
將我從春申君的棍杖下救出,終年待在九寒山傳道授業的師父卻不一樣。
我是他的關門弟子。
又最年幼。
他親自指點我讀書習字,手把手地教我練劍撫琴……
我眸中微溼地覷着師父,臉上卻笑着:「也有不聽話的時候,師父也手把手地教授師兄們的時候。」
師父搖首一笑:ṱű̂ₒ「你呀,就愛爭風喫醋。跟你師兄們是,跟雲郡主一個女孩兒也是,那年雲郡主來九寒山……」
師父突然止住了聲音,不太自然地看着我。
我坐正身,邪肆地看着師父:「怎麼不講了……師父?」
三年前。
雲郡主來九寒山玩耍,正好來了初潮。
血把裙子都染透了。
雲郡主嚇死了。
師父對她溫柔安撫,又是讓她靜養,又是給她熬紅糖水。
當晚,我去到師父臥房,對師父說:「師父,我也來葵水了,我要喝紅糖水。」
師父從被窩裏起來,又氣又笑,拎着我的耳朵就要將我往房外扔。
「你一個男孩子,來哪門子葵水?」
我從他腋下鑽過去,一骨碌爬上了他的牀。
「我肚子疼,我要跟師父睡!」
師父啼笑皆非,懶得趕我,回來了被窩。
那一晚,我聞着師父身上淡淡的藥香,睡得格外香甜。
天不亮我就醒了。
我看着師父俊美的面龐,一陣失神。
失神地,吻上他的脣瓣。
恬靜的睡顏被驚擾,師父微微睜眼,看了看我。
我壯着膽子,繼續親他。
他閉了目,猶然似醒非醒,矇矓中卻也銜住了我的脣,舔咬回應。
手也攬上了我的腰。
短暫的纏綿,他陡然睜眼,清醒了過來。
四目相對,他愣了一瞬後,將懷裏的我放開,騰地坐了起來。
氣息紊亂的他,平息了一陣呼吸後,轉頭看我,眼角染有猩紅之色,聲音喑啞道:「昱兒,以後不許來我屋裏睡!」
我裝作懵懂無知:「可我肚子疼啊師父!」
「肚子疼也不行!」
不知是想到了那事,還是合歡散發揮作用了。
師父面色酡紅。
望着我的眸子,雖不自然,卻也溫柔得像一池春水。
「爲師……也有做錯事的時候……不講也罷。」
向來傳道授業解惑,侃侃而談的他,磕磕絆絆回着我的話。
那飽滿柔軟的脣瓣,瑩亮中又透着某種乾渴。
他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我摻了軟筋散的茶。
一飲而盡。
終於鼓起勇氣看我。
然而只看了一眼。
他就愣住了。
素日平靜無波的眸子,充盈起慾望。
臉上紅潮加重,蔓延到了脖子。
他呼吸粗重。
脣瓣一翕一動間,他似乎更乾渴了。
我挑眉。
看着師父猛然拿起茶壺,仰首,就着壺口喝着茶水。
一壺茶下肚,這裏面軟筋散的量?
我欲阻止,又收回了手。
罷了。
他軟成泥就軟成泥。
我接下來費力,服侍好師父就是。
-5-
我盯着師父急迫吞嚥茶水的動作看。
合歡散的藥效,給他受傷蒼白的面色,添增了血色。
也亂了他溫雅平和的氣息。
現在的師父,不像山水畫裏走出來的仙人。
像是冶豔俊美的妖魔。
依舊好看得不似紅塵中人。
看着師父吞嚥茶水,滾動凸出的喉結。
沒有中合歡散的我,也被刺激得喉結滾動,口中乾渴。
是時候了。
我坐過去。
坐到了師父身邊。
師父正好將一壺茶喝盡。
意猶未盡地虛空傾倒着。
奈何只有幾滴水跡落下來。
「抱歉。」師父嗓子像被火燒過,啞澀地開口,「爲師有些失態了。」
我低笑。
師父還有如此可愛的時候。
都這個時候了,還在對我說抱歉,還在顧忌他爲人師表的形象。
我見他拎着茶壺起身,似乎想再找些水喝。
但顯然不太適應,現在內力全失又空虛的身體,驀然跌坐了回來。
我趕緊伸臂將他扶住。
師父在我懷裏看着我。
努力壓制的感覺似乎又上來了。
「昱兒……」
茶壺落到地上,「叮咚」一聲響。
他滾燙的手掌撫摸上我的臉頰。
似乎是觸碰到冰涼的源泉。
他兩隻手近乎貪婪地在我身上摸索着。
我看着懷裏的師父,輕輕地笑了起來:「我在,師父。」
低首,吻上我日思夜想的人,和那日思夜想的脣。
脣舌交纏難分難捨之際。
師父卻猛然退開。
先前還撫摸我胸口的手,緊擰住我的領口。
「是你,給爲師下的藥?!」師父反應了過來,並且強令自己清醒神智。
我舌頭頂了頂腮幫,含笑看着師父:「是我,您的昱兒。」
師父看着我的眼神,水光瀲灩的潮霧中,又有些複雜。
他紅着眼尾嗔斥我:「孽徒!是我把你慣得不知天高地厚,敢給我下藥?快把解藥給我!」
回應他的。
是我驀然俯下身,不再溫柔,近乎粗暴的吻。
手扯開師父腰帶的時候。
尖銳的刺痛,抵在我的後頸。
我渾身一僵。
那是師父身爲藥王施針救人的銀針,也是他的獨門暗器。
不需要內力。
以他的指法,刺入我後頸穴位,瞬時便能取我性命。
我到底是,低估了師父。
我閉上眼,已經做好受死的準備,任憑師父懲戒我這個欺師滅祖的孽徒。
抵在我後頸的銀針卻撤走。
師父的手臂垂落下來。
銀針落到地上,發出叮脆細微的響聲。
師父,終究是不忍心殺我。
我睜開眼看師父。
師父卻已閉上眼不想看到我。
「師父……師父……」我熱淚盈眶,去親他。
將自己揉進他身體裏地想親近他,再親近他……
我一直喚着師父,淚如雨下。
師父眼角也有一滴淚滾落了下來,卻抵不住合歡散的侵蝕,很快纏上我。
後來的我,再分不清臉上淌下的,是淚水,還是汗水?
後來的師父,妖冶得發瘋。
也令看着他發瘋的我發瘋。
一切都已經失控。
……
師父又閉上了眼睛,偏過頭去不想看我。
我抱住師父,孩子一樣將頭枕在他肩膀上,委屈道:
「師父,你可知我有多喜歡你?」
「十二歲那年,半夜起來洗褲子時,我想我完了。」
「我可能也像我最討厭的春申君一樣,喜歡上了男人。」
「爲了驗證這件事,我去騷擾師兄們。」
「不出意外,大師兄、二師兄、四師兄將我揍了一頓。」
「好男風的三師兄,紅着臉對我道:昱兒,你還小,再等幾年……」
「等他大爺!」
「我把三師兄揍了一頓。」
「我確定了,我不是喜歡男人。」
「我只是……喜歡師父。」
「喜歡那個將我從春申君的棍杖下解救出來的,神祇一樣的師父。」
「喜歡給我傳道授業解惑,手把手教我練劍撫琴的師父。」
「喜歡溫雅平和的師父、俊美高潔的師父、溫柔笑看我的師父……」
「師父所有的樣子,我都喜歡。」
抬起頭來看師父時,才見師父不知何時偏轉了頭來,目光復雜地看着我。
驀然與我目光對視,師父又移開了視線,看向了別處。
我湊上前。
小心翼翼、萬分虔誠,又帶着討好的意味。
輕輕地吻着師父。
許是合歡散藥性還未完全解除,不一會兒,師父呼吸又急促起來,情不自禁地回應起我的親吻。
慾望一經點燃,很快又呈燎原之勢。
……
密室不見天日。
數度雲雨,沒有內力護體的師父,昏死了過去。
密室裏有一處溫水泉。
我抱着師父過去,替他清理了身體,又替他身上的劍傷上藥。
許是藥膏刺激的傷口疼痛,昏迷中的師父顰眉,囈語道:「昱兒……你……別……」
唉,大抵師父昏睡也是做的噩夢。
噩夢裏,他的親傳弟子對他……
給師父上完藥,穿好衣服,又替他蓋好被褥。
我跪在師父塌邊,親了親他的脣,將軟筋散的解藥留在了他的枕邊。
然後退後,對着榻上的師父,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個響頭。
起身離開的剎那,榻上的師父又在顰眉囈語:「昱兒,別……」
我苦笑。
我真的是欺師滅祖、罪孽深重,死後不入輪迴的那種。
出去密室的那刻。
我回頭又望向師父。
再見了,師父。
您讓我下山,我,這就走。
-6-
出去密室。
烈日兜頭照耀下來。
許久不見陽光的我,不自覺眯了眯眼。
「喲,六師弟,你出關了,師父還在閉關?」
二師兄提着食盒走過來。
其實到了師父這個武功境界,閉關辟穀半個月甚至更久不進食,對身體並無損害。
但是做弟子的嘛,心裏面是不能餓着師父的啊。
「唔。」我胡亂應了聲,跟二師兄打了個招呼。
「這走路腳步虛浮得很吶!師父逮着你對招了?」
我心虛地「咳」了聲。
二師兄飯都送進去了九餐,我跟師父在裏面「酣戰」了三天。
饒是有九寒山的內功護體,我腿都有些打抖了。
二師兄摸了摸下顎:「看來這次師父出關後,武功又更加精進了!」
二師兄拉開密室外的石匣,將食盒放進去,摁動機關,將食盒傳送進師父密室。
已走至百米遠竹林處的我,回頭,看着二師兄,輕輕笑了笑:
「再見,二師兄。」
二師兄遙遙跟我擺手,笑:「師兄弟,跟我這麼客氣!」
師父除了軍情緊急時,去到軍中襄助好戰的皇帝陛下,平常時間都待在九寒山。
繼承師門衣鉢的他,教授弟子,傳道授業。
天下人都擠破腦袋,想將自己子侄送來九寒山學藝。
學武功,學治世之道,學奇門遁甲兵法謀略,學獨門醫術……
九寒山的外門弟子很多,師父的親傳弟子,卻只有六人。
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和我。
……還有位行五的師姐。
我們都沒有見過。
只知道她叫蘇㐾。
是師父隱姓埋名在外遊歷時,收的女弟子。
師父爲了教授她醫術,在外停留了三年。
給四位師兄一一告過別。
九寒山門口,四位師兄又憑空冒出。
「六師弟!」
「驚不驚喜?」
「意不意外?」
「我們一起來給你送別,開心不?」
我扯脣笑笑。
三師兄眼角微紅,看我的目光有些複雜:「六師弟,你會記得我的吧?」
「呔!六師弟乃丞相嫡子,是下山回去繼承家業的,不久就會妻妾成羣!三師弟,你就死了心吧。」二師兄手搭上三師兄肩膀。
大師兄和四師弟也拍了拍三師兄的肩膀。
原來三師兄對我的心思,他們都知道。
三師兄依依不捨地看了我一眼,對三人哼了一聲,先自回師門。
「六師弟,再見喲!」
「空了常回九寒山看看噢!」
「要記得我們哦!」
大師兄、二師兄、四師兄肩膀搭着肩膀,跟我揮手告別。
我眼含熱淚,笑了笑:「再見,師兄們!」
再見,師父。
再見,九寒山。
……
九寒山腳下。
我回頭看着山巔之上的師門,哭了起來。
既因爲,離別之情。
也因爲,離開九寒山,我不知道去哪裏。
我沒有家,母親已經鬱郁ṱù₋而終,那個家我沒有回去的必要。
師父給了我一個家。
可他又要我下山。
趕我離開。
我對師父做了這樣人神共憤的事,我也不敢再待在九寒山。
我環顧四方。
最終選擇了,和西涼王都,相反的方向。
……
渾渾噩噩地走了三日。
我收到了四位師兄的飛鴿傳書。
大師兄:
「六師弟,師父出關後就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表情,問凌昱在哪?」
「他叫的是你全名!」
「這還是他第一次叫弟子全名!」
「你怎麼惹師父生氣了?」
二師兄:
「六師弟!我從來沒有見過溫寧平和的師父這副表情!」
「你把師父咋的了?」
三師兄:
「昱兒,師父好像知道我歡喜你的事了。」
「感覺他氣瘋了!」
「你說,師父是不是喜歡我?」
「我早就感覺,師父也喜歡男人。」
「難怪他每次跟我相處,都有些不自在。」
「雖然師父真的好俊美哦!明年才三十歲,一點都不老!可這樣你不就成了他情敵?」
四師兄:
「唉!」
「既然師父容不下六師弟,我啥也不說了。」
我對照了下,四位師兄的最後一句話都是:
「師父現在已經殺向西涼王都了。師弟,快馬加鞭地跑吧!」
我丟了信紙。
媽耶,快跑!
師父索命來了!
-7-
不再像前三天渾渾噩噩地走。
我施展輕功,逃得飛快。
沒再收到師兄們的飛鴿傳書。
九寒山的飛鴿,在方圓百里內,可以循着氣息,追蹤送信。
但百里之外,便只能憑着對地點的記憶,點對點傳書了。
我輕功施展到極致。
兩個時辰的工夫,便已行了兩百里路程。
飛鴿追蹤不到我所在,師兄們無法跟我傳信。
這樣也好,我現在跟九寒山斷了聯繫,師父也不能憑藉飛鴿追蹤到我。
狂奔了兩百里路,我精疲力竭。
想到師兄們信裏提到,師父往西涼王都殺去了。
完全跟我相悖的方向。
我跟師父之間的距離拉大。
我鬆懈下來。
在溪泉旁,掬了幾捧水喝。
又叉了兩條魚。
生火烤了喫了。
填了肚子,才又上路。
一路施展輕功,跑跑停停,十天後,我已出了西涼國界,到了胤國。
離開西涼後,我更加鬆懈下來。
加上身在胤國……
胤皇室衰微,廣平、青洲、乾州、荊州、蜀漢五方諸侯國卻甚是強盛,尤其我Ţù⁹現在身處的青洲。
我不能再施展輕功隨性狂奔,保不準青洲軍察覺了,以爲我是間諜奸細。
我躍上樹幹,正打算曬太陽躺平,一條手腕粗的眼鏡王蛇沿着樹枝,往我游來。
眼看它吐着蛇信,離我就一尺的距離。
我受驚之下,從樹幹跌落下去。
跌下去的那刻,不忘發暗器擊殺了它。
媽的,嚇老子!
雖是猝不及防狼狽地跌下樹幹,以我的輕功,穩當着地小菜一碟。
不想一匹駿馬橫衝了過來。
馬上男子將我接抱住,抱在他的馬鞍前方。
「我的個乖乖!還好接住你了。這從十幾米的樹上落到地上,可不小蠻腰都要折斷了。」
男子說着不正經的話,俯身看清我的臉,眼裏盛滿掩不住的驚豔。
我舌頭頂了頂腮幫,瞧着這俊俏男子。
以老子看人毒辣的眼光,這男子一看就不是什麼好鳥。
印堂發黑,眼窩烏青,縱慾過度之相。
深深一吸。
合歡散、迷幻藥、蒙汗藥、壯陽丹……
這不就一個下三濫的採花賊嘛!
我不動聲色地笑看着採花賊:「謝謝啊。」
在他身前坐直身來。
採花賊假模假樣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敢問兄臺尊姓大名?」
「倪迭。」
「倪這個姓很是少見吶。倪小弟是何方人氏,要去往哪裏啊?」採花賊問着話,手不動聲色地掌量起我的腰,揩着油。
「無父無母,四海爲家。」
「那正好,我兄弟二人結伴同行。」採花賊從後方伸過來一方手帕,抖開,在我臉上擦拭着,「哥哥給你擦擦汗,你看看,這日頭把你熱的。」
浸足了迷藥的手帕,在我鼻翼前晃動着。
我配合地,頭跌垂了下去。
採花賊揹着我,往樹叢裏走去。
口上激動地說道:「極品啊!老子採花十載,便是在盛產美男子的西涼,也沒見到過這樣俊美絕豔的男子!今日老子可有豔福要享了!」
我將從採花賊懷裏順手牽羊出來的壯陽丹倒了幾顆出來,忍着噁心綿軟着聲音道:「哥哥揹我背得累了吧,來,喫糖。」
「唉!」採花賊情不自禁地應着,張口,把壯陽丹吞嚥下肚。
揹着我前行的他,突然頓步,回頭看我。
「你不是中了迷藥麼?」
「你……剛剛餵我喫的什麼?」
「哥哥怎麼流汗了?瞧這日頭把你熱的,來,倪迭給你擦擦汗。」我拿着他先前給我擦汗的手帕,在他臉前晃着。
「倪迭?你爹!」
採花賊驚地跳起,看着我在他臉前晃動的手帕,更是驚恐地放開我一腳跳遠。
「你……你是什麼人?」
採花賊驚恐地看着,拿着他懷裏所有祕密武器的我。
從前都是別人對着他驚恐吧。
今天他卻對着別人驚恐。
真是有意思。
「我是什麼人?你爹啊!」我舌頭頂了頂腮幫,笑看採花賊,「你爹我三歲放火,八歲將人開膛破肚!你這點伎倆,敢在我面前混!」
以爲我是師父那樣的正人君子,那麼容易中招啊。
採花賊看着我,本能反應就是跑。
輕功倒是不錯。
但。
他往東跑,我抱手在胸站在他前面。
他往西跑,我還是抱手在胸站在他前面。
他又往北跑。
往南跑。
終於頹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小人眼拙在爹爺爺面前班門弄斧,求爹爺爺看在小人沒對您造成實質性的傷害,饒過小人這一次吧!小人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
採花賊對我合手求饒。
我伸了伸脖子。
天大地大,再無師父管束。
看老子不把你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師父說,人身上一共有 206 根骨頭。
除了分離會致命的幾處外,我都給他全部分離開了吧?
採花賊像麪條一樣癱軟在地上。
偏偏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外傷。
內傷也不致命。
他起初嚎叫,慘叫,現在已經叫不出來聲音。
痛暈又醒來後,他哀求我:「爹,爺爺,你給我一個痛快,殺了我吧。」
我噗嗤一笑:「這才哪到哪啊。來,嚐嚐你的這些寶貝,都是好東西!」
我把他的合歡散、迷幻藥、壯陽丹……全都往他口裏倒。
又從靴子裏抽出一把匕首。
在他的手心手背上比劃着。
「哪隻手摸過我揩我油來的?哦!是兩隻手都有份!」
老子的身體,只有師父能摸!
手起刀落。
採花賊啞聲慘叫了一聲,左掌脫離身體。
我輕輕笑了:「右手,我們慢慢切割。」
採花賊不知是被嚇的,還是疼的,又暈了過去。
這就不好玩兒了。
抬頭間,瞧見樹枝上掛着一個一人合抱不住的蜂蛹。
我眼睛一亮。
這下,傷口,蜜糖,蟲子全齊活了。
手起刀落,斬掉採花賊摸過我,摸過無數無辜男女的另一隻手。
我往樹上的蜂蛹扔了塊石子。
蜂蛹落下,正砸在採花賊身上,將他砸醒。
而我早已閃避到十米開外的地方。
採花賊睜大眼嘶啞大叫。
看到被毒蜂包圍的採花賊。
我知道這下徹底沒的玩了。
騎了他的駿馬,扔了他的行李,我意氣風發地離開。
沒錯,我意氣風發,眼神熠亮。
不是心情好。
是心情太好。
血液奔流。
沒了師父的管束,又剛隨心所欲懲治了那採花賊,品嚐到快感。
我身體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復活了!
-8-
我想殺人。
但我知道這是不對的。
師父若在,一定又會像剛把我帶回九寒山那樣,循循將我往正道上引導。
師父會給我背書本。
「孟子曰:君子以人爲根本,以愛爲言行。」
「孟子曰:君子以仁存心,以愛待人。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
師父好聒噪。
可我又好想師父。
我一時被師父的耳提面命壓抑着血性,狂躁憤懣。
一時又抑鬱低落,不顧旁人的眼光,流淚泣哭。
一人一馬,就這麼行了數日。
這日進了一座城。
城門上好像刻着「青洲」兩個字。
我也沒細看。
入城時已是黃昏。
店門紛紛打烊,連攤販都收拾起貨品。
街上行走的人三三兩兩地回家去。
萬家燈火亮了起來。
飯菜的香味也飄了出來。
我路過人家門前。
透過打開的窗戶,看到妻子將熱騰騰的餃子端上桌,丈夫拉妻子入座,孩子美滋滋地喝了口餃子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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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我癡癡地站在人家窗外看。
「阿爹,你看那個哥哥怎麼看着我們哭?」
孩子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眼見他阿爹出門要拉我去家裏,我牽着馬,趕緊逃遠。
三更敲鐘聲後,大街上萬籟俱寂。
我一個人牽馬行走在空曠的大街上。
忽然一陣夜風吹過,初夏的雨急促地落了下來。
瞬間渾身溼透的我,索性也不走了。
坐在不知誰家門外的石階上。
臉埋在膝上,和着雨聲,嚎啕大哭。
人人都有家。
我卻沒有。
師父!
師父……
……
-9-
刺眼的陽光將我喚醒。
大街上人來人往,又是新的一天。
瞥到我的行人,都會回頭看我一眼。
我低頭,才見我腳邊,竟然有幾枚銅錢放在那裏。
我看了看我身上污穢破爛了的衣服。
又摸了摸胡茬橫生的下巴。
自懲治了採花賊,這一路精神不正常的我,不修邊幅。
難怪人家會誤認爲我是乞丐。
我苦笑一聲的時候,又有人向我施捨。
「誒,我家夫人給你的,拿着!」
一個丫鬟,將一個錢袋遞給我。
我抬頭,看向施捨我的夫人。
說是夫人,年紀看起來也不比我大。
約是誰家剛出了閣的少女。
或許該稱少婦。
日光下,那少夫人端的讓人賞心悅目。
雖稱不上絕色佳人,但也如出水芙蓉,溫雅妍麗又出塵脫俗,她的氣質,竟與師父有三分類若。
我癡惘地看着她。
彷彿透過她,看着師父。
少夫人顰眉,端莊離開。
她丫鬟也似惱了我的唐突,將錢袋丟在我面前,跟上少夫人。
熙熙攘攘的人羣裏,我情不自禁地,遠遠跟着那位少夫人,貪戀着她身上,那三分相似師父的氣質。
連被人盯上也沒覺察到。
兩柄劍鋒架到了我肩上。
持劍的其中一名男子叱喝道:「小子,跟着那位夫人做甚?」
我纔不耐煩被打斷我追尋師父的氣質,想一招揮開我脖子上的劍鋒,前方變故突生。
一個老漢,走在路上,突然倒在地上。
口歪鼻斜,人事不省。
那位少夫人走過去,蹲身查看。
「是中風。」
她自腰間錦囊取出一枚銀針,紮在老漢胸前穴位。
又取出一根銀針……
那走位飛針的手法,出自九寒山,非九寒山外門弟子可以學。
我看着那少夫人和師父如出一轍的施針手法。
又看着她身上那三分類若師父的氣質。
她可能是……
我轉臉跟架劍威逼我的兩名男子求證:「那位少夫人是誰?」
「什麼少夫人?」
「那是我青洲王府,王弟的夫人!」
「再敢跟着我們夫人,小心你的腦袋!」
……
青洲王顧遇琅的弟弟,顧遇景的新婚夫人。
蘇㐾。
師姐。
我彎脣笑了笑。
從澡堂子裏出來,灰衣勁裝的我,面目一新。
澡堂子老闆盯着我身上材質普通的衣服,眼中有些失望。
先前我要進澡堂子的陣仗,他還以爲我雖看起來像乞丐,但實際上是大戶。
沒想到我只是虛張聲勢。
我笑了笑。
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丟給他一枚金葉子。
「謝……謝謝公子!公子走好!」老闆欣喜若狂。
我摸了摸懷裏師姐施捨給我的錢袋。
師姐,師弟我不差錢。
我是不修邊幅,不是真的乞丐。
這一路不住店,露宿荒野,是因爲這世間的惡人啊,比鬼多。
……
是夜,我摸進青洲王府見師姐。
竟然被王府中人覺察我行蹤了!
老子真是把九寒山的臉丟光了!
雖然王府中那幾位高手,武藝絕對上了「江湖風雲榜」的。
雖然我沒料到青洲王府這般藏龍臥虎,飛檐走壁得不小心了些。
我暴露後逃得快,沒被逼得顯露九寒山的武功絕學,算是保全了師父的顏面。
青洲王府有那幾位高手坐鎮,今夜過後,他們更會加強戒備,我無法來去自如。
要接近師姐,我只有找其他方法。
……
三天後,成爲王府裏小廝的我,成功調去了師姐的院子,做着灑掃的活。
我如願以償看着她身上那三分類若師父的氣質,看着她執掌中饋忙裏忙外……
她太忙了!
忙得連鑽研醫術的時間都沒有了!
我還想看她跟師父一樣,沉浸醫術時的樣子呢。
我嘆息一聲。
算了,能這樣看着她,看着師父就好。
閉上眼,她院子裏那塊藥圃,還有那些晾曬着的藥材的香氣……
我想我之後很長的時間,甚至餘生,都會在青洲王府師姐的院子裏,看着氣質類若師父的她,閉眼嗅她院中的藥香吧。
只有在這裏,我才能慰藉蝕骨相思,我的心才能平靜。
……
日常窺探師姐。
我很快發現了她的祕密。
她不喜歡她的夫君,王弟顧遇景。她喜歡她大伯哥,青洲王,顧遇琅。
當然她夫君也不喜歡她。
青洲王城有名的紈絝公子顧遇景,常常還帶些花紅柳綠回來氣她。
她倒也不覺得添堵,甚至還可以平和自若地翻看賬本。
氣質真的跟師父好像!
這天,我又驚見師姐與她大伯哥青洲王碰面後,師姐狀若平靜地問好告辭後,青洲王看着她離開的目光。
隱晦深沉。
那分明是一個男人喜愛一個女人,愛而不得的目光!
青洲王竟然也喜歡師姐這個弟妹!
這……
那夜,設宴爲華芝公主接風洗塵,忙碌了一日的師姐,夜裏一改端莊,縱情酗酒。
愛慕師姐夫君的華芝公主,趁機令侍衛對師姐行不軌,還在房中燃起了迷情香。
我本要懲治那對主僕,見青洲王察覺異樣前來,我便將機會留給了他。
後來又在師姐夫君聽到動靜,往這邊來的時候,給他丟瓜子皮,引開了他。
只是我沒想到,師姐那個流連酒色的浪蕩子夫君,人前人後兩張臉,比起在九寒山學藝的我,武功也只是稍遜一籌,指揮王府高手們捉拿我時,更是淡定從容,隱隱有大將之風。
我最後跳崖才保得一命。
懸崖半山上,我將匕首插進崖壁托住身體,勾脣一笑:
這個青洲王府,這哥倆有意思。
只是我這下徹底暴露,短期內怕是沒法再回師姐院裏了。
我看了眼親自帶着王府高手下去懸崖搜尋我的師姐夫君,已經上來懸崖的我,施施然回了城,神不知鬼不覺地去了師姐孃家住下。
師姐夫君固然機敏睿智,怕也難想到我住進了他夫人孃家吧。
一個月之後,在師姐孃家好喫好喝的我,覺得風頭過去,打算喬裝再回去師姐院子裏做小廝,看着師姐慰藉相思,順便嗑瓜子看看師姐和那兩兄弟的後續時,師姐回來孃家了。
她悄然變賣家產,準備離開青洲。
大約跟那兩兄弟有關吧。
罷了,餘生,反正師姐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然後,跟着師姐坐船,一路南下的我,在南海,一個剛歷經瘟疫的小縣城,見到了師父!
日思夜想的人,不是影子,不是替身,就那樣真實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喉嚨擁堵,鼻頭髮酸,情不自禁想撲過去抱住師父。
回過神來,卻施展輕功,轉身就逃。
可就跟我圍堵那採花賊一樣。
無論我逃往哪個方向,師父都鬼魅地站在我前方等着我。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師父撐手在牆,將我抵在牆腳,咬了咬我的脣,邪佞笑道:「孽徒,褻瀆了爲師就跑,就這麼不負責?」
-10-
師父身後。
最先趕過來的三師兄,眼中星光破碎。
接着趕來的四師兄,睜圓了眼,一臉八卦的興奮表情。
最後奔師父而來的師姐,一臉發懵,完全不知什麼情況。
「還有心關注他們?」
師父邪笑看我。
我看着師父,總覺得他和從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他是笑着的,完全不見我初離開九寒山,四位師兄飛鴿傳書告訴我,他出關後神佛莫擋的殺氣和盛怒。
可我爲什麼覺得,這樣笑着的師父,比要殺我清理門戶都危險?
還有……
他剛剛咬了我的脣?
撐手將我抵在牆腳的姿勢也好曖昧。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
我呆了一呆,不敢置信地看着師父。
師父覺得有意思地看着我的表情,手指撫摸了下他咬過的我的脣瓣,幽邃眸光看了看指腹上的鮮血,伸舌舔進口中。
我!
師父眸光暗沉,遽然側首,看着呆懵的師姐。
「從前在外遊歷,未曾告訴㐾兒爲師的真實身份。爲師乃九寒山門主,南楚國人士,高卿塵。」
「那兩位是你三師兄楚河和四師兄江佑彬。」
「河兒,彬兒,這就是你們一直未曾蒙面的師妹蘇㐾。」
「這位?」師父轉首看我,笑了道,「是你頑劣不堪教化的六師弟……凌昱!」
師父打斷了寒暄見禮的師兄師姐。
「城中瘟疫雖然已經控制下來,但還有很多老弱病殘需要醫治,你們三人都精通醫理,且忙去吧。」師父笑看我,「爲師跟你們六師弟,還有賬要清算!」
……
師父鉗着我的手臂,飛檐走壁,很快在一處清幽的宅院裏落下身形。
「吱呀」兩聲,正房的門被推開又關合。
師父要跟我清賬,欺師滅祖的我,該跪地認罪,聽憑師父處置。
然而看着邪魅異常的師父,我卻步步後退。
師父步步緊逼。
終於,退到牆腳的我,退無可退。
「昱兒那天是怎樣強吻師父的,是這樣的嗎?」
師父將我抵在牆上,驀然偏首,吻咬了起來。
脣上傷口的刺痛感數倍擴大,我忍不住痛哼。
「昱兒那天是怎樣強迫師父的,是這樣的嗎?」
師父驀然撕裂我的衣服,悶哼了一聲,貼着我的耳根問。
我痛哭了,皺着臉看着師父。
然而更令我哭的,還在後頭。
單方面的、漫長的凌虐結束。
慘不忍睹。
曾經欺師滅祖的罪惡感都消失了。
我眼睛通紅看着師父:「我至少給師父下了藥,師父能承受我……」
積蓄數月的戾氣似乎消逝了,師父順滑的長髮纏繞在汗溼的胸膛上。
他靠着帳頭,勾着脣角看着我。
「哦?怪我沒給你下藥?」
是我錯在先。
況且哪有弟子見怪師父的?
「我錯了,師父。」
我乖順認錯,目光希冀地看着師父。
師父都跟我這樣了,應該不氣恨我了。
我是不是以另一種方式,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師父「呵」了一聲,輕輕笑了笑:「混世魔王,凌三公子還曉得認錯?」
「我不是凌三。我只是師父的昱兒。」我委屈說道。
師父眸光微動,半晌道:「過來。」
我從牀尾過去牀頭。
師父攬着我,輕輕吻我,舔舐我脣上的傷口。
初時我誠惶誠恐,很快就因被他吻得情動,和一別四月相思成災。
恨不得將對方吞喫入腹。
纏吻結束後,我和他都已經全身滾燙。
我看着師父,試探喚道:「師父?」
師父凝眉看着我,眸光彷彿刀刃在將我鐫刻,很久後,聲音沙啞道:「凌昱,你怎麼敢逃?」
「師父……」
「敢做不敢當?」
「師父……」
「你可知爲師在密室醒來,有多生氣?」
「氣你欺師滅祖,竟對爲師下藥,迫得爲師與你數度歡好!」
「氣你年少衝動,行事不顧後果,做下禍事就逃!」
師父伸手,撫摸着我的眉骨眼鋒。
「這分別的四月,我更氣,你作爲弟子都敢罔顧世俗倫理,強要師父。師父明明也喜歡你,爲何卻懦弱壓抑感情?若我早些對你言明,你也不至於對師父下藥褻瀆師父,也不會事後逃命天涯。」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師父。
師父臉上幻出陽春三月般的笑:「對,自以爲無慾無求的九寒山門主,不知何時,喜歡上了他的親傳弟子。」
「他對他最小的弟子,比其他弟子的關注都多。初始只因爲那弟子是個三歲放火、八歲將人開膛破肚的混世魔王,他怕他誤入歧途。後來他對那弟子格外多的關注,變成了習慣。習慣到最後,變成了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終於有一天,爬上他牀的弟子,偷偷吻他,他半夢半醒間不自覺地回應那弟子的親吻,驚醒後的他,才知道那情愫源於什麼。」
「可他爲人師表,怎能喜歡自己的弟子?何況那弟子,還是個半大少年,跟他一樣同爲男子?」
「他將那份喜歡藏在心裏。更只當那弟子對他只是一時孺慕,待那弟子長大成人,見識過更爲廣闊的天地,見識過世間的紅粉佳麗環肥燕瘦,便能走出迷局。那時再想起年少時喜歡師父一事,只會置之一哂。」
「所以那弟子的父親來信後,他便令其下山。哪怕明知道那弟子有多排斥他的父親。」
「然而他沒料到,那弟子對他的執念那樣深。下山前竟然給他下藥,對他做盡了世間男女才能做的事。」
「對他、對他這個師尊做出如此行徑的弟子……他氣急之下,想以一根銀針結果了他,可又哪裏狠得下心?」
「這些原都不算氣。」
「當他在密室醒來,那弟子已經溜之大吉,他才真的生氣。」
「孽緣就孽緣吧,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去面對世俗的指摘譏諷,偏偏與他春風數度的弟子提了褲子就逃下山去。」
「他殺到相府,問那弟子的父親要人,才知他心尖上的弟子根本就沒有回王都回相府。」
「是啊,他弟子那樣厭憎他父親,怎麼會回去?」
「是他氣瘋了,根本沒有細想。」
「可那孩子沒有回相府,又會去哪裏呢?八歲就隨他上了九寒山的那孩子,下山後,會去哪裏呢?」
「天下雖大,卻沒有那孩子的容身之地。那孩子沒有家,只有他這個師父。那孩子是如此地孺慕他。他卻讓他下了山,趕了他離開。他從沒有那樣懊悔過。」
師父撫摸着我淚溼的面龐,眼中溼潤道:「昱兒,師父錯了,師父不該讓你下山,不該趕你離開。」
「師父!」
「師父!」
我抱住師父,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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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回抱住我。
「這四個月,爲師嚐盡了相思之苦。爲師再不會讓你離開。哪怕你喜歡師父只是少年心性,一時興起,哪怕你日後會後悔。」
「我纔不會後悔!」
師父也喜歡我。
師父要跟我永遠在一起。
我不知道有多開心。
開心地,去親吻師父。
師父立即回應。
纏綿悱惻的親吻結束。
「還疼吧昱兒?師父剛剛心裏還有氣,傷到你了。這次……換師父來。」
師父說完這句話,臉紅得跟番茄一樣,俊美的容顏因爲羞赧亦顯得昳麗。
我心裏一動,親了親師父的脣,笑了道:「昱兒聽師父的。」
不是不敬愛師父,是我身體確實很疼。
師父剛剛心裏有氣。
再加上沒有經驗。
還不如在密室裏操練了三日的我會疼人。
不過,在密室裏時,師父是抵不住烈藥的腐蝕,不得已與我纏綿。
現在卻紅着臉主動躺下。
窗外刮過一陣勁風后,雨打瓦礫聲驟急響起。
屋裏的伐撻廝殺聲更疾。
被浪翻滾間,Ṫû⁺原是錯了鸞鳳,遁了龍陽。
但相愛情深,誰又道不消魂?
……
師父此次來南海臨礁城,是來化解瘟疫的。
隨行的還有精通醫理的三師兄和四師兄。
破解瘟疫的方子,師父已經研製出,城中百姓皆已服用。瘟疫已然控制住了。只是老弱病殘抵抗力差的,還需看診後續治療。
三師兄四師兄和師姐,責無旁貸地分擔了此項事務。
兩位師兄自幼在九寒山學藝,醫術堪稱世間名醫。
師父瞧着只跟他學藝三年,有條不紊地坐診的師姐,笑了道:「㐾兒比她兩位師兄都有天賦。」
三師兄面色不虞,四師兄卻是含笑看着師姐。
接診完今天最後一位病人的師姐,起身俏皮笑道:「兩位師兄文治武功、兵法謀略樣樣皆通,㐾兒只學了一門醫術,或許是因爲術業專攻。」
三師兄翻白眼:「師妹還真的是不謙虛。」
「師妹別理他!」四師兄殷勤地過去幫師姐整理藥箱,含笑的眼珠子都快長到師姐身上了。
回宅院的路上。
兩位師兄和師姐行在前面。
師父和我並肩行在後面。
寬大的袖袍下,師父的手,攜着我的手。
「師父, 臨礁城的義診已經結束, 明日我們回九寒山了嗎?」
「昱兒想回九寒山了?」
「想。做夢都想回師門。」
師父看着前面, 買來糖人大獻殷勤的四師兄, 和婉拒的師姐。
「可爲師一刻鐘後,就要前往胤國青洲。」
我亦看向師姐:「胤國青洲,不是師姐的家鄉嗎?」
師父望向天空:「胤國青洲上方,破軍將星星光暗沉……青洲王命懸一線。他的部將此刻應該已經抵達我在這臨礁城暫居的宅院。」
師姐的心上人, 那個穩重持成的青洲王, 命懸一線?
聯想到離開青洲時,留下和離書的師姐……
青洲王兄弟和師姐, 他們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師父要去救治青洲王?」我皺眉,「師姐灰心失意,變賣家產, 離開青洲,奔師父而來, 好像和她前夫君還有青洲王那兩兄弟有關,師父還要去救治青洲王?」
「青洲軍是仁義之師。若青洲王英年早逝,廣平、乾州、荊州、蜀漢四方諸侯國逐鹿江山,胤國必將生靈塗炭, 苦的是那一方黎民百姓。何況……」師父勾脣笑了, 看我道,「前不久, 青洲王才賣了我一個人情。」
「雖卦算出昱兒在青洲方位,但南海瘟疫蔓延, 人命關天, 我不便前去尋人。」
「是青洲王向我飛鴿傳書, 他府中高手擒拿不下的, 那個武藝出自九寒山的少年, 可是我的什麼人?」
「我看到信後,便知你遇到了、找上了你師姐。」
我失笑:「所以師父給想要離開青洲的師姐傳信,您在南海臨礁城。師父料定,我會跟着師姐過來。」
師父笑着點頭:「見到尾隨㐾兒到來的昱兒,我很歡喜。」
「師父不就喫準了, 我見不到你,在遇到師姐後,會跟着師姐,看她行醫,嗅聞藥ƭũ̂ₚ香, 以慰相思嗎?」我言語不平,臉上卻掛着笑。
師父駐步看我:「我只是知道昱兒舍不下九寒山, 跟九寒山有關的一切, 都能讓昱兒停住腳步。」
「師父說得對。」
我眷戀看着師父。
「所以,昱兒接下來是要跟師兄師姐們回九寒山,還是跟我去青洲救人?」
「當然是,跟着師父!」
想回九寒山。
捨不得下山。
原都只因爲師父在那裏。
師父看着我, 展顏笑了,笑着握緊我的手,許諾一般說道:「昱兒想跟着師父,從此師父不管去到哪裏, 便都帶着昱兒。我們永遠不分離。」
「永遠不分離。」我溫良笑應這句世間最好聽的情話,反握緊師父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作者: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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