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成璟登基後,我成了貴妃。
他許我生同衾、死同穴,此生絕不負我。
結果轉頭就給他的白月光封妃了,還計劃要除掉我父親。
出逃失敗後,我對着肚子泣淚:
「兒啊,你若不是投生到孃的肚子裏,怎會連來世上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身後突然傳來陰惻惻的聲音:「你每日就跟朕的皇兒說這些晦氣話?」
-1-
得知蕭成璟要除掉我父親時,我正端着辛苦做好的羹湯打算去討他歡心。
原本嬪妃是不可以不經通傳進御書房的,但蕭成璟曾經爲了哄我,下令宮中無論何處,我都可隨意出入。
他說:「朕對卿卿,事無不可言。」
然後我就聽到裏面丞相激情發言:
「大將軍手握兵權,戰功赫赫,百姓對他更是推崇備至……如今邊關安定,大將軍不日便要歸京,不如殺之……」
屋外傳來一聲巨響,我差點端不住手裏的碗。
回過神來,只聽見蕭成璟聲音淡然:
「便依丞相所言。」
我慢慢退了出來,神思恍惚中還記得吩咐侍衛別說我來過。
小桃站在殿外,見我面色發白,趕緊上來扶住。
「娘娘,怎……」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她會意,不再多問。
走出去兩步,眼淚唰就下來了。
蕭成璟這個狗男人,用得上我們家的時候就把我父親丟去邊關打仗,賞賜如流水一般送進我宮裏。
如今用不上了,就要卸磨殺驢了。
不是,他才當皇帝幾年啊,就這麼狂?
-2-
先帝在世時,最寵愛黎妃所出的幼子。
蕭成璟作爲中宮唯一的嫡子,卻不受重視,反而屢屢遭先帝申斥。
我爹雖不滿先帝的做法,但也不站隊,更未曾想過將我嫁入皇家。
蕭成璟上門時,我爹已經看中了好幾家公子,正準備挑一個當女婿。
結果兩人關上門來不知說了些什麼,我爹就把我嫁給了蕭成璟。
還不是正妻,是側妃!
我堂堂鎮國大將軍的獨女,豈可與人爲妾!
……
結果我最後不僅嫁了,還被蕭成璟的皮囊迷得神魂顛倒。
哪怕後來他將宋玲瓏接進府,我被他哄了兩天,也忍下了。
蕭成璟薄情寡性,之後又接二連三納妾,夜裏卻不去她們房中,反而總是來我院中。
他素來冷淡,但瞧我時眼中總有幾分情意。
哪怕我因爲醋意故意不給他好臉色,甚至對他破口大罵,他也甘之如飴,待我如珠似寶。
我以爲……他是真心愛我。
如今想來,他只是想穩住我,好讓我爹心甘情願替他賣命,助他登基。
怪不得這些日子,十天裏有七八天都去了宋玲瓏那,對我更是冷淡,他這是大權在握,不想裝了!
想到這裏,我眼一眯。
「去未央宮。」
-3-
我去時,宋玲瓏正在院中賞花。
萬金一匹的煙雲紗穿在她身上,愈發襯得她美得不似真人。
未央未央,長樂未央。
蕭成璟把這座宮殿賜給她居住,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我帶着小桃大搖大擺走進去,往主位上一坐。
宋玲瓏蹙着眉看我,聲音尖厲:
「祝如意,這裏是未央宮,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
我瞥了小桃一眼,小桃上去就是一巴掌:
「淑妃娘娘怎麼一點規矩也不懂,怎可以下犯上,直呼貴妃娘娘的名諱。」
巴掌聲清脆響亮,聽得我眉眼舒展。
蕭成璟百密一疏,如今後位空懸,宮中就屬我的位分最高,想如何折磨他的心上人都行。
宋玲瓏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她以蕭成璟的救命恩人自居,自入王府以來,我從未爲難過她。
可她卻屢次挑釁我,甚至想給我下藥,誣陷我與人通姦。
蕭成璟說他會給我交代,讓我看在她救過他性命的分上,不要和她計較。
可見我之前是失了智了,後宮裏一隻手便能數得清的后妃,除了我,都是他蕭成璟的救命恩人!
敢情他身邊的侍衛都是喫乾飯的,需要這些弱質女子去救他。
況且他的救命之恩,憑什麼要我忍氣吞聲來償還?
「貴妃娘娘好大的威風,便不怕皇上怪罪嗎!」
宋玲瓏憤恨地盯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讓小桃把食盒中的羹湯拿出來。
「這是本宮親自下廚做的,倒了可惜,便賜給你了。」
我悠閒地端起茶盞,不信宋玲瓏敢喝我的東西。
宋玲瓏若是寧死不從,便讓小桃再賞她一巴掌,湊個左右對稱。
她氣得渾身發抖,神色猶疑地看着那羹湯,好似在懷疑我是不是在裏面下毒了。
小桃面帶微笑:「淑妃娘娘請。」
宋玲瓏看了小桃一眼,忍氣吞聲地端過去,喝了。
下一秒,她全吐了出來。
淅淅瀝瀝,全落在我的繡鞋上。
我:?
宋玲瓏還在乾嘔:「什麼鬼東西,怎麼這麼難喝!」
瞎說!
蕭成璟每次都喝得乾乾淨淨!
我被宋玲瓏那一副喫了屎的表情刺激得不輕,指着她大吼:「你放肆!」
-4-
蕭成璟過來時,宋玲瓏正跪在地上,啞着嗓子重複:
「貴妃娘娘廚藝天下無雙。」
蕭成璟:?
一見到他,宋玲瓏肩膀一抖,甩開兩個鉗制她的宮人,軟着身子撲了過去。
「皇上!臣妾不知犯了什麼錯,貴妃要如此折辱臣妾!」
她抱着蕭成璟的腿,聲淚俱下,單薄的脊背微微發顫。
蕭成璟眉頭一皺,神色冰冷。
「祝如意,你怎麼在這裏?」
他一貫親暱地喚我卿卿,頭一回這樣疾言厲色地喊我,卻是爲了宋玲瓏。
我雖然已經知曉了他的真面目,但還是忍不住心中一痛。
這一愣神間,便聽見一道爽朗聲音:
「皇兄還是先把淑妃娘娘扶起來吧,貴妃娘娘性子和善,從不與人爲難,想必其中有些誤會。」
我循着聲音抬眸看去,那人站在蕭成璟身後,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正含笑看我。
是安王蕭成業。
我收回視線,蕭成璟已經把人扶了起來。
宮人跪了一地,將我方纔的惡行都說了出來,連宋玲瓏說我做的湯難喝都複述得一字不差。
蕭成璟的目光在破碎的湯碗上停滯了片刻,面色愈發難看。
宋玲瓏伏在他懷裏,嬌弱不堪:
「皇上不要怪姐姐,姐姐身份尊貴,又有大將軍做依靠,臣妾不過一介民女,能得皇上垂憐,便已心滿意足。
「皇上千萬不要爲了玲瓏,傷了與姐姐的情分。」
蕭成璟垂頭看她,神色動容,抬頭一看到我,臉就冷了下來。
「淑妃心善識大體,朕卻不能不罰你。」
宋玲瓏靠在蕭成璟懷中,眉眼得意,脣角帶笑。
「今日起回你的鳳儀宮去閉門思過!」
就這?
我和宋玲瓏難得露出了同樣的神色。
她驚愕地看向蕭成璟,張嘴想說些什麼,我直接一拍屁股,帶着小桃趕緊走了。
閉門思過而已,我下次還來。
-5-
回到宮中,我琢磨了半晌,明白了爲何蕭成璟就這樣輕輕放過。
他素來愛惜羽毛,是決計不肯在史書上留下罵名的。
就算要除去我爹,也必得暗中籌謀,先尋了我爹的錯處奪了兵權纔是。
如今我爹正在回京的路上,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與我撕破臉皮。
想到他不會這麼快發難,我心裏鬆了口氣。
小桃皺着臉看我:「娘娘今日怎麼了,突然去未央宮。」
我長嘆一聲,把在御書房聽到的話和她說了一遍。
小桃聽得握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吱響。
「娘娘,不如我們先下手爲強,殺了狗皇帝!」
「知我者莫若小桃,我正有此意!」
我倆握着手,屏退下人,把蕭成璟罵得狗血淋頭。
最後,我沉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此事還得籌謀。」
「籌謀什麼?」
蕭成璟走了進來,薄脣緊抿,面色疲憊。
我和小桃俱是一抖。
小桃機靈,藉口準備晚膳連忙退了下去。
蕭成璟走到我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硬是和我擠在一處。
我心中嫌棄他,正要站起來,卻被他鉤着腰拉了回去。
我的搖椅徹底變成他的了,我被迫坐在了他腿上。
他把下巴往我頸窩一放,親暱地貼在我臉側:「卿卿在和小桃說什麼?」
我回他:「幹你屁事。」
蕭成璟怔了一瞬,旋即笑了:
「卿卿是怪我今日沒爲你說話嗎?
「今日畢竟是你先去打了淑妃,又讓她跪了那麼長時間。卿卿,我是皇帝,不可能一味地偏袒你。
「宋氏又惹你了嗎,你既出了氣,便不要生我的氣了。」
他輕輕親在我耳垂上。
我出身尊貴,我爹又是個行伍出身的莽漢,只知道一味寵我,我脾氣一向不太好。
嫁給蕭成璟後也從未收斂,稍有不如意便給他冷臉,氣頭上甚至會掐他咬他拿東西砸他。
他便會如現在這樣,將我抱在懷中,親我的耳垂。
一下一下,薄脣冰涼柔軟,小心輕緩,像在對待珍視之物。
他眼底的情意,明明那麼真切。
見我態度鬆動,他又道:
「卿卿往後便不要再去未央宮了。」
這是怕我再去欺負宋玲瓏吧,我盯着他的眼睛,笑道:
「那你把宋玲瓏貶出宮。」
他沉默半晌,說:「不行。」
-6-
因着先前的奪嫡之爭太過慘烈,宮中服侍的人基本都被蕭成璟換了一遍。
我不敢直接遞信出去,只以思念家人的名義去請我娘進宮,還送了一盒杏仁。
第一次去請,小桃來報:
「夫人今日在打馬吊,說改日再進宮。」
第二次去請,小桃來報:
「夫人上次輸得太多,說這次勢必要贏回來,改日再進宮。」
第三次去請,小桃木着臉:
「夫人說最近手氣好,要抓緊機會多打幾圈,改日……」
……
小桃頓了頓,又說:「夫人說那杏仁很好喫,讓娘娘多送點。」
好好好,真是我的親孃。
我狠狠地在面前的布娃娃上紮了一針!
小桃看了一會兒,面色複雜:「娘娘,沒貼生辰八字,是沒用的。」
我又往刺蝟一樣的布娃娃上紮了一針,慢條斯理道:「你怎麼知道沒有。」
「還是當初他親手放的。」
有一段時間,京都突然不流行送荷包了,改送與自己相像的小布娃娃。
互相珍藏對方的布娃娃,寓意有情人常伴身側。
彼時我剛和蕭成璟成婚,但我向來不善女紅,荷包都繡得磕磕絆絆,更何況布娃娃了。
蕭成璟明裏暗裏提了幾回,都被我嚴詞拒絕。
他很是失落了一陣,過了幾日,卻做了自己的布娃娃送了過來。
一雙修長白皙的手,硬是戳出了好幾個針眼。
蕭成璟本人長身玉立,韶顏俊逸,又氣質雅潔,看着總覺得疏離清冷,不好接近。
但他的布娃娃圓嘟嘟一個,握在手中小巧玲瓏,我很是喜愛。
他說在布娃娃的肚子裏放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希望能長伴我身側。
憶起往事,我握着布娃娃出了神。
小桃把手中的書往桌案上一放,那響聲一下子就讓我回了神。
「娘娘,您要的書奴婢找來了。」
我丟開了布娃娃,抱着書開始翻,一邊問:「皇上這幾日還是去未央宮?」
小桃點頭,憤懣道:「她不僅夜裏纏着皇上,白日裏皇上在御書房處理政事她也跟着,當真是狐媚子。」
我看書看得頭疼,只覺不公。
憑什麼我在這閉門思過看書想法子,蕭成璟卻抱着他的心上人夜夜歡好?
「小桃,去宣敬事房的公公來!」
-7-
我娘還沒進過一次宮,我爹已經回京了。
身邊跟了個年輕小將,身姿英武,面容硬朗。
宮宴上,小桃悄悄戳我:「娘娘,這衛臨瞅着和老爺好像,難道是老爺的私生子?」
這些日子我們倆窩在殿中,秉持着知己知彼的戰略,爲了瞭解蕭成璟的內心,看遍了男主是渣男的話本子。
什麼狀元郎拋棄糟糠妻,丞相大人的白月光替身……各種虐身虐心狗血梗,如今小桃看誰都像負心漢。
我假裝飲酒,藉着袖子的遮掩往下看去。
我爹正在爲衛臨請封,言辭間簡直要把他誇到天上去,贊衛臨頗有他年輕時的風範。
衛臨看着很是憨厚,被我爹誇得不好意思垂下頭去。
氣質倒是和我爹有些相似,樣貌沒有半分相像之處,而且年紀也不對。
還好還好,我爹應該不是那等負心漢。
我放下心來,略一側首,卻發現蕭成璟正在看我。
一雙眼黑沉沉的,裏面幽深一片,瞧着有些可怖。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蕭成璟已經收回視線,燭火輝光,映照得他側臉瑩潤如玉。
「大將軍此行辛苦,又立下戰功無數,衛小將少年英才,朕之後自會有封賞。」
到底是皇帝,說話一套一套的。
畫了個餅,但拒絕了我爹。
看得出來我爹有些蒙,竟抬起頭直愣愣地看向蕭成璟。
直視天顏,這已經算大不敬了。
蕭成璟眉頭緊皺,一旁的丞相趕緊招呼:
「大將軍快入席,嚐嚐這道燉大鵝,這可是滿洲進貢的鵝,肉質緊實,彈嫩入味。」
丞相的熱情成功讓我爹轉移了注意力,他一邊啃鵝腿一邊朝我擠眉弄眼。
——閨女,女婿這是啥意思啊?討個官這麼費勁呢?
我翻了個白眼。
——人蕭成璟現在是皇帝!不是當初那個喊你爹的皇子女婿了!沒看見另一邊宋玲瓏坐得離他更近嗎!
我爹顯然是沒從一個簡單的白眼中意會到這麼多東西。
他啃完鵝腿,還慈愛地衝一旁的衛臨笑。
「放心,改日我再去和皇帝說說,肯定不會埋沒了你!」
小桃去遞紙條,回來給我複述了我爹說的話,我差點沒把酒杯摔了。
我的好大爹!
你可睜開眼看看吧!
你拍着肩膀哥倆好的丞相正和你的女婿皇帝籌謀要殺你,你還擱這兒大放厥詞!
……怪不得蕭成璟要除掉我爹。
……
不對,我爹就是有天大的錯,蕭成璟也不能這樣趕盡殺絕啊!
當初他親口和我爹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如今卻要殺自己的爹。
呔,豎子何其惡毒!
-8-
我藉口不勝酒力,早早從宴席脫身。
小桃扶着我:「娘娘,您寫的話……老爺真能看懂嗎?」
我露出自信的微笑:「當然,他可是我爹。」
小桃欲言又止。
剛走出沒多遠,我被人攔住了。
「許久不見,皇嫂一向可好?」安王笑意盈盈看我。
「我被禁足那日,你不是也在?今日才放出來,你說我好不好。」
他被噎了一下,卻還是笑:「皇嫂還和從前一樣,直率可愛。」
我狐疑看他:「你想勾搭我?」
驀地,小桃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安王也終於維持不住笑容。
「皇嫂真是愛說笑。」他抽出身後的摺扇搖了搖,目光中似有深意,「只是皇嫂與皇兄多年夫妻,如今皇兄一味寵愛淑妃,臣弟心中爲皇嫂不平罷了。」
我覺得有些好笑。
他是先皇幼子,雖與蕭成璟素來不親厚,但也是親兄弟。
弟弟爲哥哥的女人不受寵而不平?
這算個什麼事?
我上下打量着他,蕭成業繼承了黎妃的好皮囊,俊逸瀟灑,怪道是京中炙手可熱的金龜婿。
「你光心中不平有什麼用?你得做出行動啊!
「你別勾搭我了,你去勾搭淑妃。」
我無視他抽搐的嘴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揚長而去。
「好好幹小夥子,來日皇嫂重獲恩寵,會記得你的好的。」
-9-
回到殿中,一進門卻發現蕭成璟正坐在我的搖椅上。
他換了一身玄黑常服,襯得他肌膚愈發白,他單手支着頤,閉着眼,纖長睫毛覆下一層陰影。
膝上放了一本攤開的書。
我湊近看了一眼,心下一緊。
正是我日日翻看的那本,上面明晃晃地寫着:【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
聽到聲響,蕭成璟睜開眼,一雙黑黑的眼珠映出我的身影。
他朝我伸出一隻手。
我忙不迭握了上去,順勢把那本書遠遠丟開,自己坐入他的懷中,主動乖覺地攬上他的頸。
他輕輕笑了一聲,氣息撲在我耳朵處,有些發癢。
「你一向不愛讀書,怎麼突然看起了史書?」
我訕訕地:「臣妾聽聞,讀史可以明智。」
蕭成璟一臉不信。
我:……
我握了握拳頭,委曲求全道:「臣妾最近失眠,睡前看看書,可以睡得快些。」
他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我憤憤地直起身打算離開,心中覺得他瞧不起我。
蕭成璟環住了我的腰身不讓我動:「怪我,沒有陪着卿卿,使卿卿不得安枕。」
「我今日留下來陪你好不好?」
不好!
你個爛黃瓜狗男人!
我大驚,疾聲喚小桃:「快去請黃公公!」
-10-
黃公公很快就來了,帶了敬事房新做的綠頭牌。
蕭成璟登基後未曾選秀,算上我和淑妃,後宮也只有稀稀拉拉五六個妃嬪。
我殷勤地把盤子放到蕭成璟眼前。
「專寵不可取,皇上也不能只顧着淑妃,還是要雨露均霑。」
我點了點靜妃的綠頭牌:「靜妃溫婉賢淑,進宮後就未被召幸過,皇上也該去瞧瞧她。」
蕭成璟沒說話。
我想他是頭一次見我這麼賢惠大方的樣子,驚喜到失語了。
他沉默得太久,底下跪着的黃公公都開始瑟瑟發抖,我後知後覺氣氛有些不太對勁。
「下去。」
黃公公如蒙大赦,連綠頭牌都不要了,着急忙慌地退了出去。
我也想走。
但下巴被人捏住,牢牢桎梏。
蕭成璟正垂首看我,眼珠黢黑,壓着翻湧的怒氣,還有幾分隱隱的委屈。
「他纔剛回來,你便如此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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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
轉瞬之間,我被他壓在了牀榻上。
「等、等等!」
他沒作聲,顧自扯着我的衣帶,又湊上來堵住了我的嘴,瞧着比我還委屈。
蕭成璟實在太瞭解我。
我嫁給他時,他還未經人事。
我們在彼此身上,從青澀生疏到諳熟此道。
他輕輕幾個動作,我便立時化成了一攤水。
-11-
蕭成璟這個狗男人!
翌日醒來,發現自己下半身無法動彈後,我恨恨地捶了幾下牀榻。
小桃在撿地上的綠頭牌,掰着指頭數了好幾遍。
「娘娘,這好像少了一個。」
我不敢直視那些東西,木着臉道:
「別找了,快快拿去扔了。」
蕭成璟以前在牀上也算規矩體貼,如今不知和那宋氏學了些什麼,手段如此骯髒下流!
小桃把東西處理了後,小步挪着過來,雙手緊緊絞着。
「娘娘,今日早朝老爺被彈劾了,皇上罰了老爺兩個月的俸祿,讓他在家閉門思過。」
我一愣,面上血色盡褪。
小桃還在說些什麼,想要勸慰我,我倦怠地埋進枕被間。
不論彈劾的緣由是什麼,我爹剛回京,昨日還在宮宴上衆人恭維,今日便被罰俸在家。
這是將我爹的顏面扔在地上踩踏!
他還說我迫不及待,Ţùₘ明明迫不及待的是他。
昨日耳鬢廝磨,今日揮刀相向。
但我不能殺他。
先帝暴戾,喜好奢侈,在位時朝野已有亂象。
蕭成璟登基以來,肅清朝堂,宵旰憂勤,攘外安內,硬生生把即將分崩的王朝撐了起來。
他是個毋庸置疑的好皇帝。
帝王多疑是常事。
我可以怨懟他,但我不能因此殺他。
殺了他,天下Ṱŭ̀⁵大亂,死的人會比我祝家多太多。
我又掏出了蕭成璟的布娃娃,開始扎針泄憤。
「那我爹呢,可有遞信進來?」
小桃搖搖頭,苦着臉:
「娘娘,不知怎的昨日遞給老爺的紙條到了丞相手裏,丞相今晨把紙條送進宮裏。
「那時候皇上還在咱們鳳儀宮,又把咱們禁足了。
「您不知道,皇上臉色好難看,陰沉沉的,嚇死個人。」
-12-
我被關了一個多月。
這一個多月裏,蕭成璟與宋玲瓏愈發如膠似漆。
我爹在朝堂上接連不斷地被彈劾,與我爹交好的官員也屢遭申斥。
只是蕭成璟遲遲未從我爹手中收回兵權。
這是蕭成璟最想要的東西,他遲遲不動手,不知是在籌謀什麼。
像是一把高懸於頭頂的鍘刀,令人心驚肉跳。
而我被困在鳳儀宮中,遞不出消息尋不到人,像是一隻垂死掙扎的困獸。
爹孃也是不靠譜的,杏仁喫了紙條遞了,愣是一點沒察覺出我的意思。
我去尋了靜妃。
若宮中還有誰能幫我,便只有她了。
李靜姝正在撫琴,十指纖纖,琴音嘔啞嘲哳,如魔音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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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停在門口不肯往裏走,我只好獨自強撐着笑容進去。
她見了我,眼睛一亮,手指翻飛快出殘影。
「貴妃快聽聽臣妾有沒有進步?臣妾很喜愛貴妃送的琴,日日彈奏呢!」
我抖着手按在了她手上,暗自悔恨當初不該送她琴。
這傷害了琴,也傷害了無辜路人。
「妹妹彈得真好,只是我有事尋你,先不彈了吧。」
李靜姝親自捧了茶水給我。
後宮諸人中,只有她待我一向十分恭敬,蕭成璟除了我和宋玲瓏那兒,最常去的就是她這裏。
我以前一直覺得她惺惺作態,直到宋玲瓏給我下藥,李靜姝及時趕來救了我。
她素來溫婉貞靜,那一日卻從腰間抽出了長劍,乾脆利落地將那賊人刺死。
屋外宋玲瓏正領着人朝這間屋子走來,她將渾身無力的我扛在肩上,輕鬆翻出了窗子。
其他人對蕭成璟的救命之恩有多少水分我不知道,但靜妃的,絕對如假包換!
「貴妃有事直說便是,臣妾必定萬死不辭!」她挺了挺胸脯,一臉堅定。
我輕咳了一聲,小聲道:「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我想出宮。」
「不會回來的那種……」
我爹不是貪戀權勢的人,只是他太信任蕭成璟。
待我出宮,便說服他上交兵權,我們一家人隱姓埋名,去往別處生活。
想來蕭成璟得到了想要的東西,也不會爲難我們。
轉頭卻見她表情扭曲,目光閃爍。
「貴妃怎麼想出宮了,難道……是真的?」
我一頭霧水:「什麼真的?」
「您給大將軍遞的紙條上,寫着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皇上懷疑您移情別戀……」
我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13-
我嗆得連連咳嗽,下意識問:「那我爹呢?他也這麼想?」
李靜姝拍着我的背,猶豫道:「大將軍說您雖是他的女兒,但這是天子家事,還是讓皇上自己管……」
我差點一口氣厥過去。
我娘愛喫杏仁,孕中尤其鍾愛,但我爹管她飲食管得嚴,不許她多喫,她饞得抱着肚子喊杏仁。
所以我有個連蕭成璟都不知道的乳名,叫小杏仁。
我爹和我一樣不愛讀書,看到那句詩,也該明白——
春天到了,趕緊把你家的小杏仁接出宮去!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試圖挽回自己搖搖欲墜的清白:
「切莫聽信那些胡言亂語,妹妹,只有你能幫我了!」
李靜姝垂首避開了我的視線,隱晦地表達了她的拒絕。
幫助後宮妃嬪出逃是重罪,如若事發,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她不肯幫我也在我意料之中,只是目前只有她能幫我。
「去年除夕宮宴,我在御花園見到了顧凌風。」
我心中羞恥,不敢看她,匆匆說完最後一句:
「我改日再來找你,你好好考慮一下。」
-14-
我領着小桃往回走,心中鬱氣難平,便繞道去了太液池。
真是冤家路窄,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撞上了宋玲瓏。
她看到我,眼神慌亂,嚇得連帕子都拿不住,輕飄飄落在了地上。
我本來打算裝作沒看見,直接走過。
她這一番情態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淑妃這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見了本宮猶如耗子見了貓。」
我故意湊上前往她身後看,結果宋玲瓏急忙擋在了我身前。
我眉毛微挑,有些詫ṱṻₜ異。
難道真有什麼事?
「臣妾的事不需要貴妃操心。」
她撫着鬢,斜着眼看我,脣角微勾,顯出幾分譏嘲。
「貴妃禁足多日,怕是還不知道大將軍昨日被皇上派去剿匪。聽聞黎山多瘴氣,大將軍此去危險重重,不知還有沒有回來的那一日。」
她湊在我耳邊,聲音輕緩:「貴妃背靠將軍府,一向盛氣凌人。若將軍府倒了,不知姐姐該如何自處呢?」
我冷笑,伸手鉗住了她的下巴,手指在她眉眼處滑動。
宋玲瓏幾番掙扎都沒能脫身,眼底漸漸露出了驚恐。
我捻着她嫩滑的肌膚:「妹妹姿色過人,難怪皇上喜歡。」
「若妹妹沒了這張臉,又該如何自處呢?正好教教本宮。」
我故意微微用力,用指甲刮擦,宋玲瓏以爲我真的要毀她容貌,竟瑟縮得發起抖來。
我沒看見她垂着頭,眼底劃過一絲暗芒。
我只是嚇唬她,正準備鬆開她,她卻突然反扣住我的手,開始大聲求饒。
小桃見形勢不對,正要上前。
下一瞬,只聽撲通一聲,我們兩人糾纏着雙雙落水。
-15-
我醒時,蕭成璟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底下跪着太醫和小桃。
宋玲瓏也在,她散着發,面容蒼白,伏在蕭成璟膝上。
我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閉上了,只聽宋玲瓏在那哭訴:
「宮人們都看見了,是貴妃把臣妾推下水的。
「臣妾一時害怕,才拉住了貴妃的手。」
她垂眸,淚珠滑過臉龐,清麗可憐。
蕭成璟沒說話,面色沉冷,手背繃出了青筋。
他質問太醫:「淑妃都醒了,怎麼貴妃還沒醒?」
太醫皺着眉,把我的脈摸了一遍又一遍。
「依臣之見,貴妃娘娘這是有喜了。」
「什麼?!」
我一個彈射起身。
所有人都被我的突然「詐屍」嚇了一跳。
老太醫跌坐在地,鬍鬚顫顫:「娘娘稍安,臣行醫數十載,這簡單的喜脈是不會把錯的。」
「算算時間,應是有一個月左右的身孕了。」
剎那間,我腦子裏閃過了那些凌亂的綠頭牌。
啊!我殺蕭成璟!
蕭成璟被我剛剛那一下驚得站起身,宋玲瓏摔倒在地他也沒顧上,長腿一邁就繞過了宋玲瓏走到牀前。
他氣息急促,雙拳緊了松,鬆了緊,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臟狂跳,又想到腹中有了孩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我和蕭成璟成婚數年,從王府到皇宮,肚子一直未有動靜。
如今我與蕭成璟勢同水火,這孩子……卻突然來了。
因着這個孩子,我「推」宋玲瓏落水的事也不了了之。
小桃有些後怕,說若不是安王恰巧路過救了我,怕不是莫名其妙就要失了孩子。
我點點頭:「合該謝謝他。」
-16-
我有孕後,蕭成璟不再日日留宿未央宮,開始頻繁來我宮裏。
賞賜更是如流水一般送進我宮裏,瞧着倒有些像從前。
只是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
哪怕我爹已啓程去剿匪,朝堂上還有許多彈劾他的聲音,其名目繁多已到了荒唐還明目張膽的地步。
直到幾日後,靜妃也傳出有孕。
蕭成璟瞧着比我有孕時還高興,不僅大肆封賞,甚至升了她的位分。
宮中自此有了兩位貴妃。
宮人們私下都在議論,說貴妃這一胎不如靜貴妃的金貴。皇上可是許諾了靜貴妃這一胎若是ƭũ⁸皇子,便立她爲後,而鳳儀宮,除了賞賜珍寶便再沒什麼了。
小桃聽了後氣得嘴噘得老高:「誰稀罕。」
我確實不稀罕,李靜姝有孕於我來說簡直是大好事。
她總要爲孩子考慮,如今總該同意幫我出宮了。
「不行。」李靜姝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珠翠碰撞在一起噼裏啪啦地響。
「這絕對不行。」她看了眼我的肚子,「娘娘就算不爲自己考慮,也要爲孩子考慮啊!外頭太危險了,宮裏安全。」
她咬死了不鬆口,看着比我還着急我肚子裏的孩子。
我只能放出撒手鐧:「你和顧凌風有私情,肚中的孩子是不是龍嗣還未可知。只要你幫我,我就不把這事說出去。」
顧凌風是宮中禁衛軍統領,去年除夕宮宴,我意外撞見了李靜姝把人摁在假山上一頓猛親。
顧凌風一個大男人,被她親得雙耳通紅,兩隻手搭在她肩上,形似推拒,卻無半分力氣。
李靜姝於我有恩,至於蕭成璟頭頂是不是綠得發光,就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我就把這事埋在了心底,還替他們引開了宮人。
這也是我來找她幫忙的原因,有禁衛軍統領的幫助,我出宮會更容易。
靜貴妃輕咳了兩聲,臉色微紅,道:「不行。」
……
終究是錯付了!
-17-
我爹去剿匪後,便再無音信。
娘得知我有孕,終於進宮看我幾回,只是每次蕭成璟都陪在邊上,做足了一副好女婿的模樣。
我娘被他哄得喜笑顏開,我在一旁着急上火,還被她訓斥:
「懷着孩子,怎地還這麼不穩重?安生些坐着,別上躥下跳了。」
蕭成璟在一旁看着我笑,眉眼間春光融融。
我心裏苦。
我不說,我就是睡不着覺。
夜裏半夢半醒間,總覺得有人坐在牀頭看我,肚子上還有隻寬厚的手掌溫柔摩挲,擾人清夢。
日漸顯懷時,小桃帶了一個面生的宮女到我面前。
她帶着我爹的信物。
「娘娘,奴婢奉大將軍之名帶娘娘出宮。」
她說皇上猜忌大將軍功高震主,要殺了大將軍,我腹中的孩子也流着我祝家的血,皇上必然不會留。
我爹擔心我的安危,給了她信物,讓她帶我出宮。
我半信半疑,問了她一些事,她卻都能對答如流。
我藉着更衣,摸了一把匕首帶在身上,跟着那宮女往小路出宮。
夜色靜謐,遠遠地能聽見侍衛行經的腳步聲。
那宮女竟知曉宮中暗道,從暗道中鑽出時,她鬆了口氣,聲音裏帶了笑意。
「到了這裏,咱們就出了皇宮了,娘娘可以安心了。」
她朝我伸出手。
我握着匕首的手微松。
竟真的這麼容易就出來了。
下一秒。
「咻——」
箭鏃沒入身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地,血腥氣驟然濃稠。
我忍不住乾嘔起來。
火光驟亮,蕭成璟自陰影處走出來,手上拿着弓箭,冰冷的視線從地上的宮女移到我身上。
我驀地打了個寒戰。
-18-
我又又又被禁足了。
只是這一回蕭成璟像是氣狠了,他大概也沒想過我會突然出逃,開始對我嚴防死守。
鳳儀宮外的守衛又加了三倍。
蕭成璟倒是沒有短我的喫穿,只是態度冷硬了許多。
之前我孕吐,他還會喚我卿卿哄我喫飯,經過我出逃被抓一事後,他只會冷冰冰地喊祝如意喫飯,一天三頓地罵御廚廢物。
他罵人好凶,我聽了兩耳朵,忍不住慶幸還好自己懷孕了,不然就罵我頭上了。
只是小桃被那一日的變故嚇得不輕,連着幾日未曾閤眼。
「娘娘,若是哪一日皇上對咱們下手怎麼辦?」小桃哭喪着臉,目下青黑。
我一口灌完了安胎藥,垂着眼沉默良久。
「她到底是不是我爹的人還未可知,蕭成璟也不會對我腹中孩子下手。」
小桃目露茫然。
「皇上忌憚的是我爹和他手裏的兵權。」我摸了摸肚子,脣角微勾。
當天夜裏,我難以安枕。
孕中情緒本就反覆無常,我睜着眼醞釀許久,抱着肚子開始嗚嗚哭號:「天殺的蕭成璟,這是要逼死我們娘倆啊!」
「兒啊,你怎麼就投在娘肚子裏了。你那挨千刀的爹,整顆心都撲在那宋氏身上,怕是哪一日看我們娘倆礙眼,就要除了我們了。」
我痛哭流涕,假意中含了三分真情。
只聽身後突然傳來陰惻惻的聲音:「你每日就跟朕的皇兒說這些晦氣話?」
蕭成璟壓着眉眼,眼眶氣得通紅。
-19-
我懷胎五月時,我爹被黎山匪徒殺害的消息傳回了京城。
聽聞消息,我直接昏了過去,李靜姝匆匆趕來,守在我身邊。
她挺着一個比我還大的肚子,忙前忙後地照顧我,我嚇得都沒想我爹的事了。
沒過多久,宋玲瓏帶人闖入了鳳儀宮。
那重重防守被她的人輕易攻破,小桃被捂了嘴綁在一邊。
我和李靜姝抱着對方,嚇成了兩隻鵪鶉。
她昂着頭,滿臉惡意地看着我。
「祝鶴山已死,祝如意,我會讓你死得比你父親還慘。」
我看了眼她身後的人。
宮女太監侍衛都有,只是身形利落,下盤極穩,手中持着刀劍。
不像是尋常宮人。
「宋玲瓏,你此番作爲,眼裏還有沒有宮規,有沒有皇上?」
宋玲瓏歪着頭看我,脣角的笑容越來越大。
「祝鶴山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一個蠢貨女兒。」她指了指我和李靜姝,「這兩個帶走,剩下的殺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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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被帶到了大殿上。
蕭成璟高高坐在上首,顧凌風帶着寥寥數人在他身側護衛。
滿殿的持刀宮人,或年老或年少,或男或女,我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幾個眼熟的面孔。
像是我宮裏或是李靜姝宮裏的人。
他們面目肅穆,殺意凜然,正中是一錦衣男子,頭戴金冠,手持摺扇,往常總是帶着春風笑意的臉上此刻全是冰冷。
宋ẗŭ̀ₐ玲瓏嬌笑着跑過去,依偎在他身邊。
「王爺,我把人帶來了。」
蕭成業摸了摸她的頭,誇獎了幾句,轉頭看向我:
「多虧皇嫂獻策,臣弟順利勾搭上了淑妃。」
我大驚,連連擺手,不敢看上首的蕭成璟:
「我不是,我沒有,你別胡說!
「你自己水性楊花,怎能賴別人呢!」
蕭成業笑了:「許久不見,皇嫂還是如此風趣。」
我更緊地靠在了李靜姝身邊,面上訕訕地。
蕭成璟頭上兩頂綠帽,怎麼就都和我扯上關係了,我是個女的啊!
李靜姝安撫地摸了摸我的後背。
蕭成業轉回頭,看向上面的蕭成璟:「皇兄,看這情形,勝負已然分明瞭。」
蕭成璟往四周看了看,依舊氣定神閒地坐在那兒:「父皇果然將這支暗衛留給了你。」
皇室有一支暗衛,世代在皇帝手中流傳,行跡隱匿,個個都是以一敵十的高手。
可怕的是這支暗衛隱沒於皇宮各處,難以根除。
一旦落入皇帝之外的人手裏,對於皇帝來說,這支暗衛便是心頭大患。
蕭成業點了點頭,脣角笑意淺薄:「父皇將這支暗衛給我,只是爲了保全我的性命。這支暗衛人數不多,今日盡數在此了。若非皇兄聽信讒言,將大將軍置於險境,臣弟如何敢以下犯上?」
蕭成璟指尖輕釦扶手,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朕待你不薄。」
「但你殺了我的母妃!」蕭成業突然神情激動,抬手指着蕭成璟,又哭又笑,「皇兄,我從未想過當皇帝,只想帶着母妃雲遊天下。」
「你卻記恨我母妃,明明父皇都傳位給你了,你還要殺了我母妃泄憤!
「是,你少時我母妃是待你不好,但你畢竟沒死啊!怎麼就要我母妃用性命償還!」
蕭成璟聽他控訴,面色冷淡,眼珠黑黑的,良久,他纔開口:
「朕五歲時,母后病重,太醫卻被黎妃攔下。因爲醫治不及時,母后落下了咯血的毛病,在病榻上熬了兩年就去了。
「母后去後,朕食不果腹衣不蔽體,黎妃執掌後宮內務,卻縱容宮人肆意欺辱。
「成業,這些你都知道,你那時見朕可憐,還賞賜了朕一塊點心。」
蕭成業愣住了,喃喃道:「那是你……」
「朕記得那塊點心,所以登基後從未苛待你。」
「但你殺了我母妃!」蕭成業搖了搖頭,突然從後面一把將我揪出來。
李靜姝緊緊環着我的手,也跟着被揪了出來。
兩個大肚子的女人分量不輕,蕭成業差點摔了個踉蹌,他羞惱地搶過身邊人的長劍,橫在我們頸上。
「你殺了我的母妃,我也要讓你嚐嚐失去至親的痛苦!」
我們倆抱着肚子,再度抖成了鵪鶉。
「黎妃不是朕殺的。」
「你說謊!」
「你若不信,可以問問宋玲瓏,你的親妹妹。」蕭成璟眨眨眼,「你母妃喝的毒酒,還是她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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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喜愛黎妃,卻不知黎妃早已心有所屬。
她被強擄進宮,心中恨意昭然,藉着先帝的寵幸,開始給先帝下毒。
她的心上人後來進宮當了禁衛軍統領,她便與之通姦,懷上了宋玲瓏。
生產後,她假稱女兒夭折騙取先帝憐惜,其實是將女兒交給了心上人,帶出宮去撫養。
只是這事到底被揭發,先帝殺了她的心上人,又把宋玲瓏帶進宮,賜了她們一杯毒酒。
母女二人,只能活一個。
宋玲瓏才十五歲,大好的年華,如何肯甘心赴死,她年輕力壯,硬是將毒酒灌進了黎妃口中,趁着皇宮內亂逃了出去。
先皇被黎妃下毒多年,本就行將就木,見黎妃死時慘狀,一口氣沒上來,去了。
蕭成璟第一個趕到,很是好心地將這對伉儷情深的夫妻放一起下葬了。
我悄悄湊在李靜姝耳邊:「你肚子裏是不是第二個宋玲瓏?」
她複雜地看我一眼,沒說話。
另一邊,宋玲瓏被蕭成業盯着,嚇得連連後退,面色倉皇。
「王爺,不,哥哥!母親她是自願的,我沒有逼她!這不能怪我,是先皇逼我的!」
她突然把視線轉向了我們:「殺了祝如意!哥,殺了她們,爲母親報仇啊!」
蕭成業沒動,神情掙扎。
她咬了咬脣,搶過劍就朝我刺來。
?
這有點不禮貌了吧。
我一個轉身躲開,扣住她手腕命門,錯步繞到她身後,袖中落下一把匕首,撲哧一聲插入了她後心。
其他要上前的人都被李靜姝攔下。
宋玲瓏怔怔地看着胸口穿透出來的刀尖,不可置信地回望我。
我笑了,把匕首又往裏捅了捅。
「祝鶴山的女兒,怎麼會是蠢貨呢。」
一陣大笑聲傳來,殿門訇然而開。
我爹身着玄黑甲冑,逆光而立,身後兵士呼聲震天,轉瞬間將大殿圍了個水泄不通。
「說得好,我祝鶴山的女兒,當是天下無雙。」
小桃跟條魚似的溜進來,躥到我身邊,小心翼翼將我全身上下看了一遍。
「娘娘挺着肚子,怎麼還親自動手。」
我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將心愛的匕首拔出來遞給小桃。
「好好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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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成璟要甕中捉鱉,將這支暗衛一網打盡。
蕭成業帶着人負隅頑抗,殿中還有一場惡戰,衛臨和李靜姝護送我出去。
刀劍無眼,途中李靜姝用她的「大肚子」充當盾牌替我擋了好幾回。
我雖然猜到了一些內情,但我沒想到她懷孕也是假的,乍一看到差點嚇得我早產。
我回到了鳳儀宮,李靜姝卸下了假肚子,抱着劍守在一旁。
衛臨要回大殿,我客氣地叮囑了一句。
他應承着,往外走了沒幾步,突然轉頭朝我豎起一個大拇指。
「娘娘身法比小時候更利落了,懷着孕還能如此,娘娘大才!」
我愣了。
我和衛臨,竟是舊相識?
仔細想來,他的眉眼確有幾分眼熟。
蕭成璟進來時,我還在琢磨這事。
他從身後擁上來,手繞過腰身,輕輕抱住了我的肚子。
「在想什麼?」
我脫口而出:「衛臨。」
身後的人陡然僵住。
許久,他啞着嗓音道:「你如果要走,可不可以生下孩子以後……」
「你放心,我不會攔你,從娶你那天起,我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他已然哽咽,嘴裏嘰嘰歪歪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我一個翻身壓在他身上,垂眼看他,有些不耐煩。
「你在說什麼屁話,我何時說了要走了?」
蕭成璟歪着頭不肯看我,眼尾帶着水痕,紅紅的,映在白皙的肌膚上十分顯眼,瞧着有些可憐。
我看着心中一動,又愛又憐,伸手捏住了他的嘴。
「蕭成璟,你是鋸了嘴的葫蘆嗎?好好說話這麼難?」
他伸手護住我腰兩側,默然半晌,道:
「我求娶你時,你和小桃說最看不上我這樣的文弱男子。」
當年他好不容易求得祝鶴山同意嫁女,路過一處小院,卻聽聞院牆另一側,女子聲音俏生生的。
「嫁夫當嫁我父親那樣的男子,英武偉岸,愛妻如命,充滿男子氣概。
「三皇子如此文弱,我如何看得上他?將來若是尋到了我真心愛慕的男子,我便與他和離。」
我仔細回想,自己確實說過這番話,一時有些心虛。
蕭成璟伸手摸着我的肚子,眼神黯然又隱含期待。
「在你喜歡上我之前,我未曾想過讓你生子,一直在喝避子湯。
「從前我去旁人宮裏,你還會喫醋,我還能欺騙自己。只是那日……你讓我翻牌子,滿臉不在意,我氣急了,才上了你的榻。事發突然,便沒來得及喝避子湯。
「卿卿,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分上,不要喜歡衛臨,不要走,好不好?」
不知何時,他解開了衣襟,露出一片白皙胸膛。
他半垂着眼,像個妖精一般,握着我的手摸上那線條分明的腹肌。
「我也可以變成你喜歡的那種英武男子。」
手下皮肉滾燙,我忍不住縮了縮手,轉念一想,這是他主動的,我爲何要推卻。
乾脆一邊揉摸一邊道:
「我從未喜歡衛臨,只是少時跟在父親身邊學武時見過幾面罷了,你莫要捕風捉影。」
蕭成璟眼睛瞬間亮了,我看了他一眼,又慢吞吞道:
「我一直歡喜你的。」
只是蕭成璟穿着衣服清瘦,我才說那樣的話,後來洞房他脫了衣服……
不說也罷。
-23-
我與蕭成璟間還有許多誤會,最令我耿耿於懷的是在御書房聽到的話。
蕭成璟直接召來了丞相。
「可不能如此誤會老臣啊,娘娘!」天降一口黑鍋,丞相差點把鬍子揪掉,「臣那日明明說的是大將軍勞苦功高,不如殺只大鵝燉了給大將軍補補。」
「臣和大將軍數十年的交情,臣不是那等背信棄義的人啊!」
丞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拍着腿爲自己叫冤喊屈。
我看了十分不忍,臊眉耷眼躲去了蕭成璟身後。
蕭成璟好聲好氣把人送走,拽了我到懷裏。
「怪不得你那些日子總不給我好臉色。」他蹭了蹭我,笑道,「卿卿明察秋毫,總歸還是信我的。」
我覷他一眼,沒敢說我壓根沒信他。
我信的是我爹。
我爹必然看出了我紙條上的意思,但他選擇將紙條通過丞相之手交給蕭成璟,便是信任他。
既然如此,那一切便是在做戲。
我恨恨地啃了蕭成璟一口:「你是不是假戲真做了,對宋玲瓏如此好!」
他含笑看我,滿是縱容。
「卿卿醋勁好大,我都將宋氏挪去最遠的未央宮了,卿卿也要追去。
「沒有旁人,一直只有你,卿卿。」
番外
-1-
蕭成璟知道自己和祝如意兩情相悅後,立刻封她爲後,要爲她遣散後宮。
後宮裏除了祝如意,不是蕭成璟特意安排的暗衛就是他人送來的細作。
遣散後宮一事做得十分順利。
除了李靜姝。
她不肯走,非要皇帝把顧凌風賜給她做夫婿,否則就當後宮的釘子戶,天天纏着皇后。
蕭成璟是願意賜婚的。
但顧凌風不肯。
他說自己一個大男人,幾次三番被強吻也就罷了,怎麼能連賜婚都要女子來求。
他要建功立業,再請家長長輩上門,求娶李靜姝。
李靜姝感動得眼淚汪汪的,焚香淨手,爲情郎彈奏一曲白頭吟。
曲聲直上雲霄,繞樑三日而不散。
李靜姝暗衛出身,並無家門。
後宮終日琴聲縈繞。
皇帝被荼毒了兩日,忍無可忍,直接下旨賜婚。
-2-
祝如意曾請孃親徐氏進宮,除了口信還附贈一盒甜杏仁。
徐氏平生,最愛喫杏仁,酷愛打馬吊。
她喫完了杏仁,打了兩圈馬吊,在宮人焦急的眼神里不動如山。
「貴妃思家情切,夫人趕緊動身進宮吧。」
徐氏一看那杏仁便知道這女兒又要整幺蛾子,直接打發了宮人,再給行路途中的大將軍寫了封信。
三日後, 大將軍回信:
【莫理她,隨她瞎Ţū́⁼想。皇上對她一心一意, 早有意爲她遣散後宮,都是慣的。】
徐氏看了信,反而開始憂慮。
就天子那仨瓜倆棗的後宮, 湊一桌馬吊都費勁,這還要遣散,日後小杏仁日子過得得多無聊。
-3-
祝如意日子一點都不無聊。
她生產前,尋了一件寶貝開始卜算。
單數爲女,雙數爲男。
方方正正的骰子在地上滾了一圈, 明明白白一個二。
祝如意生了一位皇子。
小皇子生性活潑好動, 祝如意煩不勝煩, 打包扔給了蕭成璟。
蕭成璟每日生活極有規律。
上朝, 給兒子換尿布;批奏摺, 給兒子換尿布;喫飯,給兒子換尿布;把兒子丟給乳母, 找祝如意睡覺。
直到有一天,小皇子從皇帝的御書房摸出了一塊綠頭牌。
正是丟失許久的,屬於貴妃的綠頭牌。
祝如意看見兒子抓着根綠油油的東西玩, 只覺眼熟得很,拿過來一看, 氣得臉通紅。
千殺的蕭成璟, 拿這種東西給兒子玩。
祝如意抱着兒子就回了孃家。
當夜,天子在將軍府中跪算盤。
-4-
蕭成璟還瞞了祝如意一些事。
比如, 他落魄時,蕭成業賞了他一塊點心, 路過的將軍千金卻給了他一把匕首。
女童粉雕玉琢,臉上猶帶稚氣。
一雙眼黑黑的, 澄澈透亮, 逼人魂魄。
「你是皇子, 怎麼還如此畏畏縮縮?他人欺你, 百倍還之。」
她一句話, 點燃了幼年蕭成璟心中的殺意。
她又像不放心似的, 手掌擋住嘴,小聲叮囑:
「不過你不要太過分, 殺人總是不好的, 防身爲主,防身爲主!」
後來, 蕭成璟在這把匕首上鑲嵌了寶石,又送給了祝如意。
再比如,蕭成璟其實常常溜進將軍府, 躲在暗處窺視祝如意的一舉一動。
他學孔孟聖賢之道, 行事卻如同登徒子。
祝如意看書、習字賞花、撫琴……
他靜靜看着,心中的愛意如烈火烹油,日漸盛大。
可是祝如意說不喜歡文弱的男人。
蕭成璟把她接觸過的人都排查了一遍, 鎖定了和祝如意一起練過武的衛臨。
蕭成璟頭一次對一個陌生人生出如此強烈的殺意。
但他忍住了,衛臨跟隨祝鶴山駐守邊疆。
他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謀取祝如意的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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