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嫡姐嫁給癡傻世子。
出嫁那日,嫡姐諷我:「賤婢配傻子,天生一對!」
我心疼他是苦命人。
成婚後,傾心相待。
我替他擋住兄弟姊妹的欺辱。
又替他扛下闖出的禍端。
我以爲,我們會一直相依爲命,平凡度此生。
直到——
皇城兵變,我的癡傻夫君變成了前朝太子。
那一刻,我才知道,癡傻不過是他的僞裝。
一夜屠殺,順利登位。
我自知與他從此是殊途,準備好了和離書。
可他爲迎娶嫡姐爲後。
將我亂箭穿心射殺在世子府。
他踩着我們的定情信物,諷刺道:「賤婢怎配爲後!」
重活一世。
我回到了替嫁的前一晚。
-1-
塗了劇毒的冷箭刺穿胸膛,撕開心臟的血肉,痛苦與絕望蔓延。
我拼盡全力吹響骨哨。
可我沒等來救我的阿詔。
等來了牽着嫡姐,踏步而來的新帝。
他一改往日的癡傻,雙眸如鷹隼,冷漠地看着我。
我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襦裙,也染紅了剛放到嘴邊的骨哨。
我還記得,情誼正濃時,他曾對我說:「骨哨聲響,不論萬水千山,阿詔一定會趕到阿寶的身邊!」
鮮血噴湧,骨哨落地。
他來了。
但不是來救我。
而是,殺我!
嫡姐看到我滿身血污,驚呼着縮進他的Ṱù⁹懷裏。
眼含淚花,楚楚可憐。
可我分明看見,躲在他懷裏的嫡姐的脣角是揚起的。
那雙曾日夜牽着我的手,此刻緊緊地抱住嫡姐,輕聲哄着:「阿越,不要看,莫要讓這賤婢髒了你的眼睛!」
可笑又可悲。
我的夫君,抱着的是我的嫡姐,喚的是嫡姐的閨名。
而陪伴他一千多個日夜的妻子,卻是他口中的賤婢!
明明與他有婚約的是嫡姐,嫌棄他癡傻的也是嫡姐,逼我替嫁的也是嫡姐。
可此刻,他卻對她情深意切!
真是可笑啊!
公上詔很快便安撫好嫡姐的情緒。
在看向我時,他眼底的溫柔盡散,唯餘恨意。
其實。
早在一個時辰前,我便聽到了城中的傳聞。
癡傻世子是前朝太子,蟄伏多年,只爲復辟前朝。
丞相府嫁給文承太子的嫡女與他裏應外合,逼宮,屠宮,踩着屍山血海踏上皇位。
爲了保住全城百姓的性命,文承太子不惜自刎,換天下安寧。
登位當日,他便宣佈迎娶丞相嫡女爲後。
孫清越便是丞相府嫡女,我的嫡姐。
而我是丞相府的庶女,孫阿寶。
被嫡姐稱爲賤婢的庶女,公上詔三媒六聘娶回來的正頭娘子。
可即便如此,我始終不願相信,那個與我情投意合,日夜相伴的夫君會負我。
我一直等他來。
等他和我親口說明真相。
我甚至早已準備好了和離書。
自此殊途,各生歡喜。
可我沒想到,他要殺我。
公上詔睥睨着我,聲音冰冷陰寒:「朕此生有兩憾,一憾沒能護清越周全,二憾娶你這賤婢爲妻!」
「你死,算是平了朕的一樁憾事!」
他踩着我抓住骨哨的手,重重地碾,一邊碾,一邊道:「賤婢,不配爲我之後!」
骨哨被碾碎。
手指也被碾得血肉模糊。
疼。
比萬箭穿心還疼。
毒入骨髓,視線逐漸模糊。
我活不久了。
苟延殘喘只能令他們更開心。
我忍痛拿出滿是鮮血的和離書,艱難笑道:「我已經在和離書上籤了字,公上詔,我也從未想過爲你之後,你的後位我不稀罕!」
「公上詔,是我孫阿寶不要你了!」
我每說一句,他的眸色便沉一點。
直到我將和離書扔到他面前,他雙眸猩紅,猛地推開嫡姐,拾起地上的和離書。
喉中的鮮血往出湧。
我冷笑着擦掉,抬頭對上他的眼眸,字字珠璣。
「阿寶此生亦有兩憾,一憾真心錯付,二憾識人不清。」
「若重來一世,孫阿寶絕不嫁公上詔!」
我握住胸口的箭。
用力。
刺穿。
痛苦瀰漫,生機消散。
閉眼前,我看到公上詔雙眸通紅,痛苦地嘶吼。
「你這條賤命是朕的,朕要你怎麼死,你就怎麼死!」
「孫阿寶,我不准你死!」
我諷刺一笑。
公上詔。
你真賤啊!
嫌我卑賤的是你。
被我拋棄,心有不甘的是你。
捨不得我死的也是你。
可我,就是死。
也不會讓你如意!
-2-
熱。
燥熱。
心口劇烈的疼痛猶在。
睜開眼入目的便是金絲楠木。
金絲楠木?
這是嫡姐的閨房。
我竟回到了替嫁的前一晚!
這一刻,前世種種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放。
門外熙熙攘攘。
今日是世子和嫡姐定親的日子。
上一世,嫡姐爲了不嫁給世子,給我和公上詔下了藥,又騙到她的閨房。
嫡姐回房「恰巧」撞見我與世子苟合。
父親厭惡,嫡母辱罵,看客指指點點。
自此,嫡姐與世子的婚事作罷,而我則是被一頂小轎抬入世子府,造就了悲慘命運的開始。
我名義上是丞相府的庶女,可卻連婢女都不如,只因我孃親是嫡母的洗腳婢。
所以,自我生下來便也是孫清越的洗腳婢。
洗腳婢,是奴才,她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往日種種,歷歷在目。
既得新生。
必究之!
我想起身,可身體早已在藥物的作用下軟爛如泥。
公上詔已行至門前,撞得門板嘎吱作響。
抬眸搜索四周,能用得上的只有頭上的髮簪。
我取下發簪,掀開襦裙,狠狠地刺進腿內。
疼痛和鮮血讓那個我瞬間清醒,只是身體仍無氣力,但好在那股燥熱和渴望在減少。
與此同時,公上詔闖了進來。
暗紅色的炫紋衣袍,表面上看凌亂有髒污,但若仔細觀察卻是搭配得體,昂貴不凡。
周身瀰漫着厚重的酒氣。
雖面如冠玉,俊俏無雙,卻帶着傻笑,臉上還帶着淡淡的淤青。
上一世。
我就是被公上詔這副癡傻可憐的模樣所欺騙,不得善終。
其實,凡事早有端倪。
他因癡傻備受兄弟姊妹欺凌,府中銀錢都被搶了去,可卻穿着上好的絲綢,搭配得體。
若不是背地裏經營,他哪裏能穿得上這麼好的衣裳?
公上詔跌跌撞撞地撲到牀邊,緊緊抱住我,露出如小鹿一般水潤的眸子,輕聲喚我:「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姐姐,阿詔好難受……」
「姐姐,救救阿詔……」
說罷,便要吻我。
我只覺得陣陣噁心。
在他湊近的那一刻,沒忍住,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慌亂中,我看見他一閃而過的皺眉和厭惡,稍縱即逝。
他粗魯地扯掉外衣,再次向我靠近。
「姐姐,阿詔幫你……」
藥效作祟,燥熱翻湧。
慾望碾壓理智。
公上詔生得極好。
身材勻稱,隔着薄衫,能瞧見隆起的肌肉。
只是往常癡傻的樣子讓大家忽視了他的俊朗。
其實,仔細想想,一個真正癡傻的人怎麼會注意自己的身材管理呢?
這副模樣的公上詔猶如堂間清風,沁人心脾,讓人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
此時此刻,他彷彿這世間唯一的救贖。
可我深知。
他不是救贖,而是能將人拆骨入腹的萬丈深淵!
我捏住髮簪,咬牙,狠心又刺入身體幾分。
只有疼,才能讓我保持清醒。
嫡姐就要來了。
再忍一忍。
公上詔手腳不老實。
我實在忍不住,只能衝他笑笑,哄着道:「阿詔,我們玩個遊戲吧?」
「阿詔,你閉上眼睛!」
公上詔聽話地閉眼,可那雙手卻仍舊不老實。
我沒了耐心,忍着作嘔的慾望,拿起玉枕狠狠地敲在他的頭上。
一下,兩下。
我忍着把他敲死的慾望,直到他暈了才停手。
很快,門外傳來聲響。
嫡姐他們來了。
一同而來的還有賀喜的賓客。
如果我沒記錯,這行人中還有代替宮中前來祝賀的太子殿下。
-3-
我忍着疼,從血肉中拔出髮簪,塞到公上詔的手中。
盯着那張臉,我沒忍住,又狠狠地甩了他兩巴掌。
先討些利息。
做完這一切,我推開他,滾落下牀。
上一世,嫡姐聲聲泣淚:「阿寶,若你喜歡世子,想當世子妃,你大可和姐姐說,姐姐必不會和你爭!」
「你做出如此齷齪事,是把我們丞相府的臉面摔在泥裏!」
「你既與世子私定終身,我亦不能棒打鴛鴦,你我不必姐妹相爭,這世子妃就讓於你!」
自此,嫡姐不僅甩掉世子這個累贅,還她落得一個寬容大度的名聲。
而我,則是被污言穢語辱罵多年。
這一世,在嫡姐和嫡母發難前,我率先跪趴在地,哭喊道:「母親,姐姐,世子……他把我當成了姐姐,他要傷害我!」
「世子強迫未遂,惱羞成怒,便拔了我頭上的髮簪,往我身上扎!阿寶,阿寶實在是急了,才用玉枕砸了他!」
「縱使砸暈了世子,但阿寶不悔,阿寶保住了清白,保住了丞相府的顏面!」
嫡姐和嫡母幾欲開口,都被我搶了先。
先發制人。
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我聲聲泣淚:「母親,姐姐,你們可要爲阿寶做主啊!阿寶雖是庶女,也是您的女兒呀!」
我又在衆人面前撩起被鮮血浸溼的襦裙,露出被刺穿的腿。
鮮血觸目。
衆人吸氣。
嫡母有口難辯,怒目圓睜,厲聲呵斥道:「胡鬧!女子怎可在衆目睽睽之下掀裙露腿,這成何體統!」
失了體面和失貞比起來不算什麼。
況且,既當衆失了體面,便算是掐斷了他們要將我嫁給世子的心思。
縱然世子癡傻,在他們心中,我這失了體面的卑賤庶女也是配不上的。
我言語誠懇:「母親贖罪!」
「縱使女兒因掀裙露腿失了體面而終身無法嫁人,但今日,女兒也要揭穿忠勇侯世子的真面目,絕不會讓嫡姐受半點委屈!」
「女兒懷疑,有人要毀掉嫡姐,要毀掉丞相府!」
嫡母和嫡姐相互對視,匆忙趕來的父親面色難看,抬手便打了我一巴掌。
「信口胡言!」
「搶了嫡姐的夫君,又在這裏構陷世子,你是何居心?」
我被打翻在地。
耳朵轟鳴,口中腥甜酸澀。
原來。
陷害我與公上詔苟合的幕後黑手,不僅僅是嫡母和嫡姐,還有父親,那個人人稱讚的丞相大人!
好啊,好啊!
骨肉至親又如何。
都不過是他政途上的踏腳石。
疼我的人只有孃親,可孃親卻被父親送給了政客,死在他鄉。
我叫阿寶,卻不是任何人的寶貝。
我擦掉嘴角的血。
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高聲道:「父親,母親,嫡姐與世子的婚約乃是聖上所賜,阿寶縱然想攀高枝,也不能不在乎性命啊!」
「今日是嫡姐與世子定親的大喜日子,嫡姐高興,便賞阿寶一些點心,阿寶喫後便覺得渾身無力,意識不清,這定是有人在姐姐的糕點裏下毒了,想要毀姐姐名聲!」
「幸虧這糕點被阿寶所食,阿寶身強體健,還能搏得過世子,若是換成嫡姐,此時怕是……」
我欲言又止。
看客們小聲議論。
他們不打算放過我,那我便攪渾這攤水。
誰都別好過!
既然說我構陷嫡姐,我也不必再給他們留臉面,戳破那層窗戶紙。
看客們不是傻子。
癡傻世子衣衫不整地被砸暈在牀上,庶女被下藥,不惜自殘求救。
況兩人還是在嫡女的房中。
稍微一想,便能想明白是怎麼回事。
孫清越是京城一等一的世家貴女,被聖上指腹爲婚要嫁給一個落魄的癡傻世子。
任誰,都心有不甘。
悔婚不嫁,受不住流言蜚語,也違背了皇命。
犧牲庶女,成本最低,還能落得成人之美的好名聲。
世家大族,這樣的齷齪事,屢見不鮮。
只是沒落在自己身上,便都想着看熱鬧。
這不,一直和父親不對付的一位大人站出來道:「丞相大人,事有蹊蹺,還請徹查,還兩位姑娘和世子一個公道!」
「大姑娘與世子今日定親,不日便能完婚,卻在此時出了差錯,正如二姑娘所言,是有人要構陷大姑娘,要構陷丞相府啊!」
「總不能是大姑娘不願嫁給世子,親自下藥給庶妹和世子,以此來偷龍換鳳吧?」
父親面色鐵青:「休要胡言!」
嫡母面容扭曲:「信口雌黃!」
嫡姐怔愣無措:「莫要朝我潑髒水!」
三人惱羞成怒地異口同聲。
他們沒想到,一向任人宰割的庶女竟然生出了反叛的心思。
這就受不住了?
我在心底冷哼,面上不顯。
而是越過人羣,哭着跪在太子殿下身前,哀求道:「太子殿下,我與姐姐今日皆受辱,還請殿下幫幫我們姐妹二人!」
-4-
文承太子素有賢名。
這件事若是不捅到太子殿下面前,即便是頂着外人的嘲笑,丞相大人也能以我與世子「情投意合」爲由,代替嫡姐嫁給世子。
畢竟,他想讓嫡姐成爲太子妃。
聖上病重,太子賢德,繼位只不過是時間。
但事發突然。
如今的丞相大人不敢賭他日帝王的心。
文承太子面色凝重,低聲吩咐道:「分別帶二姑娘和世子前去醫治。」
丫鬟過來攙扶我。
我卻推開她,徑直抓住太子殿下,趁機ťû₂將一塊布條塞到他的手中。
太子一愣,卻還是攥緊了手掌。
我躲開丫鬟,仰頭看向太子殿下:「殿下,臣女無礙,只願在此等一個真相,若無真相,臣女願一死以證清白!」
這偌大的丞相府。
我無人可信,無人可依。
能不能讓太子殿下成爲我的盟友,僅此一次機會。
在場的賓客有大理寺卿。
太子殿下命其徹查。
桌上還有我喫剩下的糕點,糕點中摻了藥,世子殿下用過的酒杯也查出了殘留的藥物。
兩種藥出自一處,是來自西域的貢藥。
少量可治失眠頭痛,量過則有催情之效,輔以酒水和薰香則藥效更重。
三月前,丞相夫人頭疼不止,太后便賞了她一些藥物,其中便包含此藥。
真相呼之欲出。
嫡母反應過來,匆忙下跪:「殿下,臣婦素有頭疾,可惜藥苦難耐,所以便將藥加到糕點裏,定是因今日定親繁忙,後廚將糕點送錯了地方,才導致世子和阿寶錯服了。」
有人質疑:「世子酒杯中殘留的藥物又作何解釋?」
嫡母身邊的大丫鬟像是恍然大悟般解釋道:「世子殿下曾向老奴討過糕點,老奴記得,世子殿下,酒一口,糕點一口,是以應當是此時將藥沾在杯子上的。」
漏洞百出的假話,卻維持住了丞相府的體面。
丞相大人趕忙站出來打圓場:「原來是一場誤會啊,你看這事鬧得!」
說完,趕忙對着太子殿下作揖。
「殿下,今日之事是老臣對府中下人管理不周所知的誤會,此乃臣的家事,殿下不如全了老臣的臉面,交由老臣自行處理吧!」
太子殿下沉默不語,看向我,似乎是在詢問我的意見。
父親和嫡母瞪着我,似在恐嚇。
「殿下,臣女雖受了些皮肉之苦,但終歸是保全了自己和世子的清白,也保全了聖上親賜的婚事,如今查出是一場誤會,念及昔日父親,母親和姐姐的疼愛,臣女不再追究。」
「只是經此一事,臣女看淡前塵,從此離家,斷親絕情,常伴青燈古佛!」
「願,殿下成全!」
皮肉觸地,咚咚作響。
如同他們扮演成父慈子孝的模樣,我扮演成了看破紅塵的傷心庶女。
真正的真相,所有人都清楚。
看客們只會覺得我可悲可憐。
父親和嫡母只會覺得他們保全了丞相府,我是生是死,是和尚,還是尼姑,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
可只有我清楚,我繞了這麼一大圈,不僅僅是爲了逃脫替婚的命運,更是要徹底逃離丞相府!
只有如此,日後丞相府的所作所爲都與我無關!
父親抹了一把汗,也跟着跪下叩謝:
「今日這場鬧劇不過是場誤會,清越與世子大婚在即,今日又是定親的大喜日子,喝了一些酒,走錯了地方,但好在大錯尚未釀成,一切都還有挽回的餘地。」
「還請諸位賣孫某一個面子,今後莫要再提了。」
是警告。
亦是恐嚇。
這件事若傳到外面便是和丞相府作對。
目的已達到,再追究下去,怕是孫清越和公上詔的婚事會多生變故。
正如丞相大人所言,這是丞相府的家事,饒是太子殿下也無法過多幹涉。
經此一事。
孫清越和公上詔的婚事板上釘釘,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5-
背叛丞相府,就要承受代價。
縱使太子殿下已經允了我與丞相府,斷親絕情,常伴青燈古佛。
夜裏,父親、嫡母和嫡姐將我帶到祠堂。
「翅膀硬了,誣陷嫡姐,構陷丞相府,勾引世子,如今竟還妄想用太子殿下壓制丞相府,孫阿寶,你猜猜,你有命活着去伴你的青燈古佛嗎?」
「你是我的女兒,你的事情我說了算,就算你怎麼翻騰,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嘲諷地笑了笑。
「父親還知我是您的女兒啊!」
「我有沒有命去,不是您說了算的!」
父親勃然大怒,吼道:「你的這條賤命是我給的,我想拿就拿!」
說完,父親抬腳狠狠地朝我的胸口踹來。
一口血噴出,濺在孫清越潔白的衣裙上。
她避之不及,又憋了一肚子氣,如同往日那般抬手就要打我,卻被我反手抓住了手腕。
一個是十指不染陽春水的大小姐,一個是自幼端洗腳水、幹粗活的洗腳婢。
力氣千差萬別。
她掙脫不開,只能怒視我:「賤婢,能替我嫁給世子是你的福分,飛上枝頭當鳳凰你不願,竟還想勾引文承太子,在他面前污衊我們下毒,你是何居心?」
我啐了口血,咧嘴輕笑。
居心?
他們算計在先,我反抗在後。
在他們眼裏卻是我居心不良。
呵。
這腐朽的丞相府,惡臭難聞!
我仰頭反問:「敢問嫡姐,既然是飛上枝頭當鳳凰,你怎麼不嫁呢?」
「還敢嘴硬!」
父親替嫡姐出氣,揚起鞭子狠狠地抽在我身上。
丞相雖是文臣,卻酷愛習武。
那懲罰下人的鞭子上盡是倒刺,勾在肉裏,血肉淋漓。
幼時,我總渴望父親的寵愛,嫡母和嫡姐不喜,總會偷偷拿這條鞭子打我。
一鞭子下去,皮開肉綻。
嫡姐得意大笑,譏諷道:「孫阿寶,你不放開我,就等着被打死吧!」
我冷笑。
上一世,我逆來順受,在苦難中尋找新生,卻仍不得善終。
上天垂愛,有幸重來,定是半分屈辱都不會再受了。
就算是受,也要在這些人身上先討些利息。
眼見父親的鞭子要落下來,我手腕用力,將孫清越拉到我身前,冷冽一笑:「姐姐,這一次你要親自嫁給世子了!」
孫清越被這句話刺激到了,絲毫沒注意到落下來的鞭子。
啪!
鞭子狠狠地落下,鞭尾抽在孫清越的眉骨上,鮮血淋漓,皮肉外翻。
她捂着臉,大聲哀嚎:「賤婢!爹,娘,殺了她!殺了她!」
嫡母將孫清越抱在懷裏,慌忙叫人,叫完人還不忘恐嚇辱罵我。
父親丟掉鞭子,咒罵着又狠狠地踹了我一腳。
我咳了一口血,脫力倒在祠堂的地上。
雖疼痛萬分,此刻我卻只想笑。
曾經我以爲,處處小心,乖巧懂事,父親總會越過嫡姐看到我。
可後來我逐漸明白,嫡庶之分是不可逾越的溝壑。
從此我對父親失望,不再奢求他的寵愛,不爭不搶,只求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可仍逃不過他們的算計。
那些人腳步匆匆,簇擁着嫡姐離開。
闔府上下都爲嫡姐眼角的傷而忙碌。
沒人記得我。
不過沒關係。
他們沒弄死我。
過了今夜,死的就是他們了!
-6-
直到夜幕星馳,我纔等來要等的人。
文承太子來得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不同於白日,他一襲黑衣,面色凝重。
是了。
任誰看到我塞給他的布條上的字都會面色凝重。
前朝遺孤,一直都是皇室的心病。
看到我滿身是血,他黝黑的眸子一沉,快步走到我身邊,低聲沉語:「二姑娘,你既知這是座喫人的府邸,爲何仍要留一晚?」
我以爲。
他會問我布條上的事。
雖身體無力,疼痛難忍,但我還是努力揚起笑容:「太子殿下,我在等您啊!」
對待尚未合作的盟友,終歸要真誠些。
我確實在等太子殿下。
不過,我不止在等太子殿下。
若太子殿下是個冷漠之人,如何能成爲我的盟友?
公上詔忍辱負重,復辟前朝。
可他嗜殺屠戮。
結髮妻子都能射殺,更遑論天下萬民。
我無意參與天下紛爭。
可縱然我此番逃離丞相府,不與他結爲夫妻。
來日,公上詔登基稱帝,民不聊生,生靈塗炭,我亦無法獨善其身。
倒不如,就此斷了他登位的機會。
我沒注意到,文承太子瞧着我蒼白沒有血色的臉,眸色更深了。
就連藏在袖口之下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二姑娘,事急從權,得罪了!」
他不顧滿身血污將我抱起。
胸膛堅硬,周身散發着淡淡的龍涎香。
他來救我,也不過是利用我獲取前朝遺孤的信息。
利益相交,可減輕許多麻煩。
其實我和文承太子不熟。
上一世,我與公上詔成婚一年後,嫡姐嫁入太子府,成爲太子妃。
丞相府不待見我和公上詔,所以我很少回府,與嫡姐和文承太子更無見面的機會。
他的消息,大多是從孫清越口中聽說的。
據孫清越所言,她和文承太子夫婦一體,琴瑟和鳴,十分恩愛。
可後來皇城兵變,孫清越應當是早與公上詔混在一起,背叛了文承太子。
她是何時和公上詔有私交的呢?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她很快就是公上詔的妻子,他們有大把的時間好好私交!
-7-
剛走幾步,我們便遇上了匆匆趕來的公上詔。
今夜的丞相府,還真是熱鬧啊。
我記得上一世的這天晚上,公上詔沒來找我,而是哭哭啼啼地去找孫清越。
起初,他是不願意娶我的。
見過孫清越後,他便同意娶我,還一改對我的壞脾氣,婚前婚後貼心相護。
世人都說,公上詔癡傻心境如稚子。
我以爲,他對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真心。
真心換真心,我便對他掏出整顆心。
可到頭來,都不過是一場名爲死囚的戲。
暮色之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臉。
可他身上卻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我心一驚。
這可不是前世那個傻子公上詔所有的氣勢。
重生這檔子事能發生在我身上,便也能發生在其他人身上。
可白日,我觀他並未有異常。
怎地如今?
在抬眼去看公上詔,他已經恢復了癡傻模樣。
他叉着腰,擋在太子殿下身前,作勢就要搶我。
「哼,你放開姐姐,姐姐是我的!」
「姐姐是我的,姐姐是我的娘子,你放開她!」
公上詔他本是不喜我的,怎麼現在一心想要我呢?
難道……
心有狐疑。
只能繼續試探。
文承太子向後退了兩步,冷漠地看向公上詔,沉聲道:「滾開!」
擲地有聲。
渾然天成的上位者氣勢,饒是公上詔都爲之一震。
誒……這不對勁吧。
太子殿下和我不熟,他什麼時候和公上詔有糾葛了?
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公上詔。
只見他眸底是一閃而過的陰霾,隨即耍無賴似的躺在地上打滾,佯裝大哭,高呼道:「太子哥哥欺負人了,太子哥哥搶我娘子!」
我示意太子殿下將我放下。
他看了眼我身上的傷,抿嘴不語,卻絲毫沒有放下的意思,反而越過公上詔大步離開。
公上詔大喊引來很多人,其中便包括丞相大人和孫清越。
孫清越看到文承太子抱我,當即神色大變,顧不上端莊淑儀,大聲呼喊道:「你你你……我命令你馬上從太子殿下的身上滾下來!」
都來了,就一併在試探試探吧。
我扯了扯太子殿下的衣角,小聲道:「殿下,幫個忙!」
他身體緊繃,置若罔聞地嗯了一聲。
我挪了挪身子,在太子懷中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我們貼得很近。
外人看過來,只會覺得異常曖昧。
孫清越瞧見,更氣了。
但也意識到剛剛的失態,轉變話鋒:「孫阿寶,你不是看破紅塵,斷親絕情,遁入空門了嗎?怎麼如今和太子殿下如此親……」
公上詔也從地上爬起,繼續嚷嚷着:「娘子,姐姐是娘子……」
「阿詔不能沒有阿寶!」
「阿寶是阿詔的!」
一個是天生的蠢貨。
一個是天生的戲子。
還真是絕配!
我輕笑,抬手指了指嫡姐。
「世子,您的娘子是丞相嫡女,孫清越!而我,是丞相庶女,孫阿寶,您的妻妹!」
「世子,您終歸是要娶嫡姐的,又何須拉上我呢?」
我加重「終歸」二字的音調。
若公上詔也重生了,定能聽懂其中的含義。
此話一出,兩人臉色俱是一變。
尤其是公上詔,雙拳緊握,面色凝重,黑眸如同鷹隼。
這一刻,我彷彿看到了前世帶着嫡姐來屠殺我的公上詔!
他也重生了!
他來找我,不過是爲了按照前世軌跡,娶我,做掩飾,屠宮,登基。
可我偏不讓他如意!
丞相趕來,見此情形,臉色一沉:「太子殿下,您已允了讓阿寶在府中住一晚,與親人們敘舊,您深夜而來,這是?」
文承太子冷哼。
「丞相大人,你的敘舊,還真是別具一格啊!」
「本宮也想和你,好好敘一敘!」
說完,不待丞相說話,文承太子便指着孫清越和公上詔道:「世子和大姑娘的婚事該提上日程了,莫讓世子再來騷擾我府中的女官!」
-8-
我被文承太子帶回了太子府。
他知我是想逃離丞相府,便向丞相大人討了斷親文書,前提是,我留在府中,當女官。
留在太子府,總好過留在尼姑庵。
我本意就是逃離丞相府,如此一來,倒也省了很多麻煩。
文承太子曾簡單詢問我那布條上關於前朝遺孤的事情。
可重生之說,實在玄幻。
我只能將公上詔是假世子的證據擺在太子殿下面前,擺在皇家面前,才能絕此後患。
這一段時間,我仔細地回想上一世的事情。
其實公上詔並非天生癡傻。
公上詔是忠勇侯嫡長子,六歲那年隨同祖母上山禮佛,不慎落水。
昏迷數日,在清醒後,便癡傻了。
後來,忠勇侯府長一輩全部戰死,府中其他親眷皆是旁系。
由此,公上詔世襲了世子之位,以爲癡傻,如今也只剩下世子的名頭。
在城中,在朝中,都是無人在意的角色。
也偏偏是這Ţų₈樣的角色,能夠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培植勢力,爲復辟前朝做準備。
我和太子殿下都派人去查了公上詔的生平。
除了六歲那年落水,並無其他事情。
古有狸貓換太子,不排除公上詔在出生時便被人做手腳與真正的世子換了位置。
可我們查了遍,卻無任何異常。
似乎。
公上詔就是公上詔,並非前朝太子。
我又仔細回想了與公上詔成婚的那幾年。
公上詔的其他親眷雖仰仗他的世子之位在城中橫行霸道,但十分看不起他,經常欺他辱他。
時不時便會將他打傷。
每次被打傷,公上詔都哭鬧地召見太醫趙左承前來醫治。
趙太醫開了藥,他則是鬧着要我爲他熬製湯藥。
也就是在這時,他才能和趙太醫獨處!
想來。
趙太醫就是這破局的關鍵!
「在想什麼?」
文承太子打斷我的思考,將一份喜帖放到我面前:「明日便是孫清越和公上詔的大婚,本宮猜,你應當想去看看!」
我欣然收下喜帖。
轉而將自己的猜測說給文承太子。
他輕笑,沒有發表意見,而是遞給我一包瓜子。
這一段時間,他下了朝就會來我院中。
總會帶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時是喫食,有時是小玩意。
但我並不認爲這是什麼好事。
我們的關係只能算的上是盟友。
如今,逾矩了。
我起身,態度疏離。
「太子殿下,夜深了,請回吧!」
我是想幫助太子殿下,但不想和他扯上不清不楚的關係。
他和公上詔無甚不同。
跳進去,都是火坑。
各取所需的關係,還是保持距離得好。
他起身,盯着我的背影,許久才道:「那你早些休息。」
我不知道。
太子殿下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在一起,眸色傷感。
殿中的龍涎香很快散去。
我走到窗邊,抬頭望月。
玄月高掛,雖有烏雲蔽日,可風過就會消散。
-9-
公上詔和孫清越的婚禮十分盛大。
十里紅妝,鞭炮齊鳴,就連街邊的叫花子都能收到紅包和喜糖。
還真是很大一筆投資啊!
我知曉丞相府的用意。
即便丞相大人再三警告百官,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丞相府對一個庶女的所作所爲還是傳了出去。
就連那巷子中的三歲孩童都知道,丞相府是個喫人的府邸,苛待庶女。
他們拜堂成親時,我站在太子殿下身後。
公上詔看到我和文承太子,笑容瞬間凝固。
我展顏輕笑,用口型道:「百年好合。」
他看懂了。
臉色越來越冷。
直到喜婆再三催促,他才心有不甘地與孫清越行夫妻對拜禮。
我收回目光。
只覺得身心舒暢。
如今。
我沒有按照前世的軌跡嫁給公上詔,自是不會受那些年的欺瞞之苦。
但若不想受那萬箭穿心之刑,還要徹底斷了公上詔謀反的路。
這第一步,自是斷掉他的羽翼。
-10-
酒席過半,便有幾個生面孔以敬酒之名跑到公上詔面前,低聲耳語。
片刻後,公上詔臉色鐵青,越過人羣沉沉地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酒杯,朝他敬酒,隨後笑着一飲而盡。
很快,公上詔便以不勝酒力爲由,退出前廳。
文承太子拿掉我手中的酒杯,淡聲道:「酒大傷身,莫要貪杯。」
我挑眉輕笑。
文承太子確實是個合適的盟友。
我只是將趙太醫的信息提給他,他便順藤摸瓜地查出了一些端倪,並快刀斬亂麻地做出處理。
「公上詔通過趙太醫插手後宮子嗣,拿捏后妃,以此來拿捏朝中官員,爲他日後謀反,登基做鋪墊,倒是好算計啊。」
趙太醫這根線一斷,公上詔的羽翼就折了一半。
可僅是如此,還遠遠不夠。
我記得,公上詔逼宮謀反,可是帶着五萬精兵。
養兵需要銀兩。
練兵需要場地。
這些,都還需儘快查出來!
-11-
新婚夜,公上詔沒有在世子府與孫清越洞房花燭,而是闖進了太子府。
果然沒令我失望。
他找來了。
他一改往日的癡傻,抓着我的衣袖,眸底情緒翻湧:「阿寶,我是你的阿詔啊,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若先前只是猜測。
這一刻,我萬分確定,他和我一樣,重生了。
只不過比我晚一些。
手腕被他抓的生疼,我戒備地握緊文承太子給我護身的匕首,警惕地看向公上詔:「賤婢怎配爲你之後,既如此,我自當是早早地給你的皇后讓出位置,讓你們好好相愛,好好研究謀反啊!」
他厲聲反駁。
「謀反,怎麼是謀反!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前朝暴政,民不聊生。
邊疆戰亂,公上詔的父皇懦弱無能,割地賠款,以求繼續坐穩皇位。
可即便如此,皇室仍舊大肆享樂,加大賦稅,建瑤池,建仙山,力圖打造一個地上人間。
後來,各地起義軍揭竿而起。
如今的皇家便是當時起義軍的首領。
新王朝建立。
短短十幾年,百姓安康,失地收復,國泰民安。
「這王朝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阿寶,你是我的妻,上一世是,這一世也是!」
「阿寶,我愛你,我不會放手的!」
可笑,真是可笑!
我用力抽出手腕,冷漠地看向他。
「你說你愛我,卻將我射殺在世子府,碾碎你我的定情信物。」
「你說你愛我,卻將孫清越娶回家。如今她在世子府,等你洞房花燭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冷冽,一字一句道:「公上詔,從始至終,你愛的只有你自己!」
女子的可悲在於輕而易舉地被男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賦予標籤。
其實這些標籤不過是爲了他們滿足自己的慾望罷了。
「公上詔,你是真賤啊!」
兩輩子了。
這句話終於親口對他說出。
他如今執着於我,不過是因爲我死前遞給他的和離書。
被拋棄的人,從我變成了他,才心有不甘罷了。
「阿寶,我知道,你說這些話都是因爲傷了心,這一次我不會了,我會娶你,我會讓你做我的皇后,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我冷笑,掀眸看向他,漫不經心道:「好啊,我想要你的命!」
此話一出。
公上詔神色冷了幾分,但仍舊不屑。
他朝我靠近,想過來抱我。
「阿寶,彆氣了,女子怎能將殺人這話掛在嘴上呢?」
「打打殺殺的樣子不招人喜歡,我還是喜歡你以前溫良淑德,溫柔體貼的模樣!」
我將匕首橫在我們之間,阻礙他向前。
「滿嘴噴糞,惡臭難聞!」
我罵得難聽,公上詔惱羞成怒。
他伸手就要奪我的刀子。
下一秒,文承太子卻帶人闖了進來。
長劍刺向公上詔。
公上詔避之不及,小手指被斬斷。
鮮血淋漓,斷指掉在我面前。
文承太子顧不上公上詔,拉着我的手上下看了一圈,見我無恙才鬆了一口氣。
公上詔向後退了兩步,憤怒地看着我和文承太子。
「你和他一起算計我?」
我搖搖頭,笑道:「世子說笑了,世子殿下夜闖太子府,這可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啊!」
我看着地上的斷指,如同上一世他碾骨哨那般,踩了上去。
「公上詔,我曾爲了救你,被你的兄弟打斷了手指,你用那斷指做成了骨哨,你說骨哨聲響,千山萬水都會來到我身邊,你沒有食言。」
我頓了頓,忽然笑起來:「你來了,卻是爲了殺我!」
我踩着斷指。
碾。
重重地碾。
「如今,你的斷指難償你犯下的罪孽!」
「公上詔,我想要你的命,是真的!」
-12-
失血過多而昏迷的公上詔被送回了世子府。
只是一些空話,無法將公上詔定罪。
縱然我和文承太子知曉他是前朝遺孤,但並無確鑿證據。
況且,忠勇侯世代功勳,爲國爲民,流血犧牲,做出了很多貢獻。
貿然定罪,於太子殿下並無益處。
孫清越得知公上詔讓她獨守空房的原因是來見我,當晚百年大發雷霆,砸了世子府,跑回了丞相府。
而在我房間的文承太子卻一整晚都繃着臉。
我將一包瓜子推給他,被他黑着臉推回來了。
我也來了脾氣。
「太子殿下,夜深了,請回吧!」
「現在不止府中,就連城中都傳,我不是女官,是殿下的寵妾。」
我搖搖頭,起身站在窗邊看向窗外:「不對,是連寵妾都不如。」
女子總是要承受這樣的風言風語。
不過沒關係。
我早已不會被這種風言風語所打敗。
窗外明月皎潔,依稀可見烏雲。
身後的人久久不語。
我以爲太子殿下已經離開,卻不想轉身撞入一個堅硬的懷抱裏。
「所以,上一世你是被迫替嫁公上詔,他登位後卻嫌你出身卑賤,將你萬箭穿心,射殺在世子府?」
「所以,你早知道他心有不甘一定會來太子府尋你,你爲了挑撥他和孫清越的關係,便以身入局引他過來,既如此,你爲何不告知我,讓我提前佈局保護你?你是怕打草驚蛇,還是壓根就不信任我?」
我呵笑裝傻。
「殿下,我們是盟友,我不確定他會不會來,所以就沒和您說,若是沒來,豈不是丟了我女官的面子。」
他沒理會我的回答,而是抬起我的手,揉着手指,輕聲問:「阿寶,疼嗎?」
疼嗎?
時常會疼。
縱然新生,縱然這ṱṻ³一世未斷指,可那小手指總會隱隱作痛。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文承太子低垂着頭。
忽然,一滴滾燙的淚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心驚,趕忙抬眸。
那一瞬間,我彷彿闖入萬千星辰中。
那星辰中,有心疼,有害怕,更有我看不懂的情愫。
太過炙熱,撩人。
這曖昧的氣氛,我有些受不住。
我岔開話題。
「你既然知曉我重生,爲何不問一問,你前世的結局呢?」
「你前世的結局可是比我……」
我還未說完,便被他猛地抱在懷裏。
「阿寶,我不是公上詔,你不必如此躲着我。」
「阿寶,其實,我很早很早以前就見過你。」
-12-
孫清越回到丞相府,哭着鬧着要與公上詔和離。
而一向癡傻的公上詔竟忽然恢復了正常。
他親自到丞相府接回了孫清越,還對她千般愛,萬般寵。
一切的走向都和前世不同。
公上詔開始提前行動佈局了。
這便是我想要的。
上一世。
公上詔逼宮謀反前曾發生一件事。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
朝廷派到江南的賑災款被官員們私吞,民不聊生。
所以,文承太子帶兵親下江南,一是治理水患,二是調查貪官污吏。
也正是文承太子離開之際,公上詔才逼宮謀反。
待文承太子接到消息趕回來時,城中已是公上詔的天下。
爲了保護城中百姓和萬千士兵的性命,他被迫自刎。
如今想想。
那些貪官污吏皆是被公上詔利用趙太醫拿捏的朝廷命官。
可如今,沒有水患,沒有貪官污吏,沒有趙太醫,我倒是要看看,公上詔要怎麼逼宮謀反!
難道就憑,爲堵悠悠衆口而散盡千金的丞相府嗎?
-13-
我一直很好奇,上一世的文承太子爲什麼會娶孫清越爲妃。
問太子殿下他支支吾吾,還有些臉紅。
我看着心裏發堵。
難不成,他和孫清越還真有什麼情愫?
嘖嘖。
就說,男人都是火坑。
在文承太子這邊得不到結果,便只能去試探孫清越。
也不知,她是否也重生了。
時隔半年,再見孫清越,她比在丞相府時更驕縱跋扈了。
想來,公上詔已經和她表明身份,她等着做皇后呢。
一見到我,她便譏諷嘲笑。
「你都是太子殿下的座上賓了,還穿得這麼寒酸呢?」
「莫不是太子殿下玩膩了,不要你了?」
ṱü₄
我真的很想打她一巴掌,告訴她,女子的一生不是隻有男人。
事實上。
我打了她一巴掌,卻什麼都沒告訴她。
孫清越被打的惱羞成怒:「不日世子就會踏平太子府,而你,我不會讓你死,我會讓你繼續爲奴爲婢,成爲我的階下囚!」
不日?
看來公上詔準備得差不多了。
沒等我說什麼,她又得意地道:「幸虧當初我沒堅持嫁給太子殿下,那個短命鬼,根本不值得我爲了嫁給他而籌謀算計,還是世子好,世子愛我,寵我,將我放在心尖尖上,他日,他登基稱帝,我可是要做皇后的!」
我微微一笑。
如此來說。
她沒重生,只是從公上詔的口中知曉一些事情。
而且,聽她的意思。
她和丞相大人曾籌謀算計把她嫁給太子殿下。
只是因我半路重生,破壞了他們的算計。
那,太子殿下爲什麼會臉紅?
我勾脣反問:「是嗎?那世子可有和你說過,上一世,我作爲他的正頭娘子是什麼樣的下場?」
孫清越支支吾吾,嘴硬道:「世子和我夫婦一體,自是和我說過。」
我微微一笑:「既然說過,嫡姐可要早做準備呀!」
「來日,他登基稱帝,你和丞相大人有從龍之功,可功高蓋主……」
那天,孫清越慌張地離開。
我望着她的背影,有種守得雲開見Ṫû₅月明的快感。
-14-
孫清越是個坐不住的。
太子殿下派去跟蹤孫清越的人來報,她回了一趟丞相府。
當晚,丞相大人披星戴月地去了數十里外的北山郊外。
在哪裏,我們找到了被公上詔藏在大山裏的兵馬。
這些兵馬,多是前朝舊臣。
丞相大人爲了討好女婿,又做着當國公爺的夢,投入大量資金訓兵練兵,只爲有朝一日,登頂巔峯。
只可惜,他們不能如願了。
-15-
朝中出了大事。
西北邊境敵軍來犯,敵軍強勢,不到三日便攻下一城。
文承太子臨危受命,帶兵前往邊境。
太子走後,皇帝急火攻心,吐血昏迷。
朝中混亂。
此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代持朝政。
一時間,民心惶恐,人心惶惶。
孫清越還特意來太子府同我炫耀:「孫阿寶,你的太子殿下回不來了,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抿脣不語,在紙上寫下「歸」字。
歸。
盼良人歸。
-16-
公上詔帶兵攻入皇城,丞相大人與其裏應外合。
火光沖天。
黑煙瀰漫。
我和太子府的一衆侍衛被包圍在府中。
如前世那般。
公上詔牽着嫡姐的手來到太子府。
他望向我,滿眼得意:「阿寶,即Ţŭ₀便你重生了又如何?你不還是要乖乖地跟着我,文承救不了你,上一世也是,這一世依舊是!」
「他那麼在意你,明知我蠢蠢欲動,出兵西北還不帶你一起去,還不是不在意你!」
無論他怎麼說,我都無動於衷。
嫡姐跟着得意,但很快,公上詔的話將她送入深淵。
「阿寶,我說過,我會把皇后之位捧到你手上!」
「上一世,我是被孫清越給騙了,她說,是你下藥搶了她的位置,她並非不願嫁我。後來,我在皇城九死一生之際,是她跟我說,你多次給文承送信,置我於死地!」
「都是她,都是她騙了我,我才傷害了你!」
公上詔雙眸猩紅。
不知從何處拿出刀抵在孫清越的脖子上。
越說越激動,刀就陷得越深。
鮮血流淌,孫清越嚇得身體發抖,她哭喊着:「夫君,你在說什麼?阿越不懂!」
「太吵了!」
公上詔扭動脖子,捏住孫清越的臉,在她臉上劃了幾刀。
隨後又討好地看向我:「阿寶,我把她的手指都做成骨哨,送給你,好不好?」
說完,沒等我應聲,便齊齊地砍斷孫清越的手指。
孫清越哀嚎一聲,暈了過去。
我只覺得,可笑至極。
「她說我給文承太子送信,你可有看到信件?」
「她說我給你下藥搶了她的位置,你可有調查過真相?」
「我與你相伴一千多個日夜,她三言兩語便能讓你不信我嗎?」
我笑容冷冽,猶如ṭū́ₐ寒冰:「公上詔,說到底,是你想殺我,是你容不下我!」
公上詔嘶吼。
「是不是我對她的懲罰還不夠,所以你纔不願意原諒我?」
「來人,把她潑醒!」
「阿寶,上一世,是她要我把你萬箭穿心,這一次,我也要她清醒地受着!」
孫清越剛清醒,便被公上詔帶來的人射成了篩子。
瀕死之際,孫清越捂着肚子,淚流滿面:「夫……君,這裏,這裏是你的孩子呀……」
她又看向我:「早知今日……我應當聽你的……」
孫清越就這樣沒了氣息,可公上詔卻全然不在意。
「阿寶,我的皇后,我來接你了!」
公上詔滿臉歡喜地走向我。
還未走到我面前,一支箭矢便射在公上詔的腿上。
他半跪在地上,惶恐的看向我,又看向他帶來的士兵。
不過片刻的時間,那些士兵盡數倒地。
文承太子一身盔甲擋在我面前。
他握住我的手。
那隻手在微微顫抖卻鏗鏘有力。
他附在我的耳畔,沉聲道:「阿寶,我回來了!」
-17-
這本就是我和文承太子策劃的一場戲。
西北戰事,皇帝昏迷吐血,都是演給公上詔和丞相大人的障眼法。
短短半天的時間,公上詔的叛軍被盡數殲滅。
丞相府凡涉事人員,盡數下獄,等候問斬。
斬首那日,父親和嫡母求我,求我不得便咒罵我。
刀起刀落。
血流成河。
至於公上詔。
眼見敗局,自刎而亡。
臨死前,我問他和真正的忠勇侯世子是什麼關係。
他諷刺的笑了笑道:「我娘和忠勇侯夫人是雙胎姐妹, 宮變那日, 我娘和忠勇侯夫人換了身份, 所以, 我才能在世子府平安降生!」
「阿寶,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訴你了, 你可不可以不殺我,我們去民間, 去鄉野做一對普通的夫妻吧!」
「阿寶, 下輩子,下下輩子, 我一定不會輸的,我一定會來娶你, 讓你做我的皇后!」
我拿出匕首, 一點一點捅進公上詔的心窩子,一字一句道:「公上詔, 我孫阿寶, 生生世世都不會嫁你, 更不會做你的皇后!」
叛賊已除。
心願已了。
如今,我可以真真正正地做自己了。
從此海闊天空, 任我翱翔!
番外 1-文承太子(前世)
-1-
十歲那年,我遇見一個姑娘。
她明媚如太陽。
巷子深處的流浪貓狗。
街頭巷尾喫不上飯的叫花子。
只要有苦難的地方, 我總能看到她的身影。
一次偶然, 我聽到街上的人說, 她是丞相府的姑娘。
-2-
我偷偷打聽丞相府的事。
丞相府有兩個姑娘,大姑娘與世子有婚約。
二姑娘並無婚約。
而我總能遇見的姑娘便是二姑娘。
-3-
大姑娘與世子定親那日,我和母后請旨去丞相府送賀禮。
我想見那個我朝思暮想的姑娘。
卻不想, 竟是那樣的場景。
這裏一定有誤會。
她那樣善良可愛的女子, 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我想去阻攔, 想替她查明真相。
卻看到她主動跪在地上, 親口認了和世子的情愫。
後來,我看着她和世子成婚。
看着她和世子恩愛。
我便只能將愛意永遠埋在心底。
她幸福, 便是最好的。
-4-
母妃爲我選了妃,是她的嫡姐。
我知這裏面有丞相府算計的成分。
但既不是她,是誰都無妨。
成婚後, 我從未碰過孫清越,和她坦白這不過是政治聯姻。
恰逢江南水患,我請旨前往。
可剛到江南便接到公上詔謀反的消息。
我匆忙往回趕。
在城外,我見到了你儂我儂的公上詔和孫清越。
我聽他們說,要殺了阿寶, 也要殺了城中百姓和士兵。
爲了保住百姓和士兵, 也爲了保住阿寶, 我和公上詔做了交易。
以我一命,換她和萬民之命。
番外 2
-1-
文承八年。
皇帝突然暴斃。
文承皇帝無兒無女,後宮無後無妃。
由宗室子繼承皇位。
-2-
邊陲小鎮,一對夫妻開了間藥鋪。
救治百姓、士兵,甚至是生病的動物。
休息間隙。
男人拿出一包瓜子,遞給女子, 欣喜道:「阿寶,喫瓜子,都剝好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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