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姐姐入宮後我步步爲營

沈家嫡長女會嫁入東宮,所以姐姐沈言清從小接受最嚴苛的教育,溫柔守禮。
而我不受父母約束,天真頑劣。
以至於我們雖爲雙生,容貌無二,卻性格迥異。
可是十三歲那年,姐姐死了。
我哭喊着姐姐卻被爹孃死死捂住嘴巴,他們告訴我:「死的是沈言歡,從今天起,你就是沈言清。」

-1-
永昌三年,皇帝病弱,太子年幼,外敵侵擾,皇權不固。
我爹任輔國大將軍,連年征戰,素有威名。
爲了避免軍權旁落,也爲了避免我沈家擁兵自重,皇上在我娘剛剛有孕就定下沈家嫡長女將入主東宮。
這是潑天的富貴,任誰家都要燒香敬拜感恩皇恩浩蕩。可是我爹卻憂心忡忡,我娘常獨自垂淚。
終於隔年二月,我和姐姐降生。
皇后賜名「清」「宴」二字,寓意海晏河清。
我娘給姐姐取名爲「沈言清」,卻固執地駁回了皇后的「宴」字,給我取名「沈言歡」。
那日母親長跪在皇后腳下,說長女有幸侍奉東宮,只求小女繞膝,餘生歡愉。
可能是同爲母親的那點同情,皇后最後並沒有爲難我娘。
就這樣,我和姐姐在爹孃的寵愛下一天天長大。
只是姐姐自三歲就有宮裏的女官單獨教引,而我無人約束更喜歡看爹爹舞槍弄棒。
我娘總說,我生下來哭得聲音都比姐姐聒噪許多,天生是個頑劣的。
我卻不以爲然,整日拿着爹爹給我削的木劍說長大了要和爹爹一樣上戰場殺敵。
只是隨着年齡長大,我愈發覺得爹孃待我和姐姐不同。
雖然喫食用度,我和姐姐向來是一樣的,但是我總感覺他們更偏愛姐姐一點。
我娘總是看着姐姐出神,晚上睡覺也總是朝着姐姐,講姐姐喜歡的故事。
爹爹和姐姐說話永遠柔聲細語,那些我要不到的東西,只要姐姐開口,爹爹都會允許。
我想大概是因爲姐姐是未來的太子妃,所以爹孃偏心。畢竟宮裏的賞賜按時節的都會送來,皇后也經常宣姐姐入宮,我也藉着姐姐的光去了好幾次皇宮。
但是我向來粗枝大葉,並不因此嫉恨姐姐,相反,我很喜歡姐姐。
姐姐總會耐心地給我講書中的典故,在我犯錯被爹孃責罰時,總會偷偷給我送喫的。
但是這樣被萬千寵愛的姐姐,卻好像並不開心。
十三歲那年上元節前一天,我和姐姐一起在庭中賞月。
看着清冷的月輝姐姐問:「言歡,你有什麼心願嗎?」
我起身豪氣萬丈地說:「我將來要隨爹爹去北方殺敵,我要做大昌第一女將軍,我還要去南疆,聽說那裏植被豐茂,與東京很是不同。我還想去看大海,沙漠……」
我說到激動處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回頭卻看見姐姐看着月亮,滿眼都是惆悵。
「姐姐,你的心願呢?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找來,是想要什麼稀世的古籍,還是珍貴的筆墨?」
「我啊,我想要大昌國泰民安,想要沈家繁盛不衰,想要你,餘生歡愉。」
姐姐的聲音如明泉動聽,額間的紅痣盡顯溫柔,我不覺得看癡了。
「姐姐,上元節的燈會可熱鬧了,我和長奕約好了去看燈,你和我們一起吧。」我挽起姐姐的手,邀請道。
「這樣不可,言歡,爹孃會生氣的,宮裏也會責罰。」
隔天晚上,我拉着姐姐互換了衣裳,又在我的額間點上了和姐姐一樣的紅痣。
「放心吧,你看看我,只要點上紅痣,爹孃也分不出你我,你出門後去找長奕,他會在外面等我,到時候你再與他說明就行了,他可是封將軍的兒子,一定能保護你的。」
看姐姐還不放心,我繼續安撫道:「你出了門往東走,和進宮的路一樣,到第二個路口長奕在那等我。我在家一定謹言慎行,爹孃定會以爲是我又溜出去玩了。」
一切準備好,我將姐姐送出了角門。
我滿心歡喜地回到姐姐的房間,裝作安靜的樣子等姐姐回家。
沒想到等到的卻是姐姐的死訊。

-2-
爹爹帶着姐姐的屍首回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院中跪了三個時辰。
起初我只以爲是姐姐貪玩遲遲未歸,後來燈會都散了,爹孃急得不行,我實在害怕,就找到爹孃說了實話。
我爹馬上派人去找,可是翻遍了整個燈會,都沒有見到姐姐的身影。
我娘第一次打了我,她罰我跪在院中自省。
我還在想,娘罰了我一定就捨不得罰姐姐了。可是沒想到,再見到居然是姐姐的屍首。
我娘瘋了一樣衝過去將白布拉開,露出姐姐蒼白的臉毫無血色。
她的脖子上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湧出的鮮血已經快要乾涸,溼透衣襟。
下身的衣裙已經殘破不堪,兩腿間是斑駁的血跡。
只一眼,我娘就暈了過去。
「稟將軍,是金人探子所爲,金人在北境異動,此舉應是要羞辱東宮,藉此打壓我方士氣,目的也是讓將軍和皇上離心啊!屬下無能,未能抓住活口。」副將沉聲稟報。
「副將!封鎖消息,此事不可泄露半分!」我爹強忍着淚水指揮手下。
他將我娘抱在懷裏,喚了幾聲「春娘」纔將我娘喚醒。
「此事怕是瞞不住,你速速進宮!」
我爹流着淚囑咐我娘。
「將軍!清兒的身份出了這種事,我們沈家怕是要遭滅族之禍啊!」我娘顫抖着哭道。
我不敢相信只不過是一會兒沒見,姐姐就變成了這樣。我撲到她的身上,她的身體好涼好涼,再也忍不住淚水,我哀嚎出聲。
「姐……」
未等開口,我爹就從身後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巴,和我娘對視一眼後說:「死的是沈言歡,從今天起,你就是沈言清。」
我被捂着嘴無法出聲,無聲的眼淚順着我爹的指間滑落。
姐姐走的時候,穿的是我的衣裙,而我一直扮作姐姐的樣子在府內應付爹孃,故此事連府內下人都不知道,只有幾個長年隨我爹征戰的心腹知道。
來不及悲傷,我娘將我額間的紅痣擦掉,親手用針刺入硃砂。
看着鏡中和姐姐別無二樣的臉,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娘,對不起,是我害死了姐姐,是我!」我撲到孃的懷裏哀哀痛哭。
她捧着我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清兒,你糊塗了,死的是你妹妹啊。從今天起,我會對外說你受驚嚇病倒,短時間內你不要見任何人。要仔細學習清兒的一顰一笑,還有清兒所讀之書你皆要熟讀,清兒臨摹之字你皆要學會。孩子,沈家的生死,皆繫於你一身啊!」
我看着我娘,鄭重地點了頭。
是我害死姐姐,那本該她來承擔的命運,就由我來頂替。
一夜之間,沈言歡死了,我成了沈言清。
只是那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我悲劇一生的開始。

-3-
我躲在閣樓上看着滿府縞素,弔唁的人來了一波又一波,有皇親國戚,有名門望族。
宮裏的女官特意來看了我一眼,確認我的確是沈言清後對爹孃轉述了皇后的勸慰。
囑咐我要好好休養後,才鬆了口氣放心離開。
終於我在弔唁的人羣中,看到了長奕。
他深深地低着頭,滿臉淚水。在見到我的棺槨的時候,哀嚎出聲。
「沈言歡!沈言歡!」他痛哭着捶打着地面,最後被封將軍提着後領拎了出去。
那天他一定等了我很久,最後等來的卻是我的死訊。
我和封長奕算是青梅竹馬,封將軍與我爹喝酒,經常帶着他來我家。
幼時我便跟着他身後「長奕哥哥,長奕哥哥」地叫,再到大時他帶着我上樹摸鳥,下河摸魚,爲此沒少挨封將軍的打。
上元節前他紅着臉說等到上元節他有話要對我說,還送給我一把匕首,說是我給他繡香囊的回禮。
只是沒想到一別卻成永別,等到再見,我已經是沈言清。
我下樓,想看看長奕離去的背影,卻在後花園的池塘邊,看到了太子趙元至。他靜靜地佇立在池邊,遙望着靈堂的方向久久不動。
對於這個太子哥哥,我一向有些害怕,他總是冷着一張臉,好像總也沒有開心的時候。
幾次陪姐姐進宮,他待姐姐都是客氣疏離,太子的威嚴讓人敬而遠之。
我曾悄悄問姐姐太子是他心儀的人嗎,姐姐只是沉默不語。
她告訴我,趙元至,會是個合格的帝王。
合格的帝王會是合格的夫君嗎?我不懂。
但是他此時緊握的雙拳第一次讓我看到了他的悲喜。
如果他此時知道了死的是姐姐,應該會更悲痛吧。
思考間趙元至突然出拳,狠狠地砸向了身邊的樹幹,我躲在假山後驚呼出聲,被他發現。
我本想等到他離開再偷偷離去,此時被發現我只能盡力裝成姐姐的樣子緩步出來參見。
「拜見太子殿下。」我微微俯身。
他看到我似乎有一瞬的錯愕,馬上收拾好表情將鮮血淋漓的拳頭藏在了身後。
「你怎麼在這?不是受驚病倒了嗎?」他審視地開口。
「想再看一眼,看一眼言歡。」
我一句話說得結結巴巴,怕他發現破綻。
「猖獗金狗,恐是在北地被沈將軍打得結下了仇怨才犯下此等死罪。我此生,必蕩平金國,爲我死在金人刀下的子民報仇雪恨。」
早聞太子心思深沉,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感情外露。少年帝王的威壓讓我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這時太子突然欺身上前,伸出手輕輕摩擦我額間的紅痣。他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哀痛,似乎在透過我看別的人。
我怕我娘給我刺的紅痣露出破綻,慌張地後退躲開太子的碰觸。
他並不生氣,只是轉身離去。
看着離去人的背影,我覺得心裏一陣冰涼。
他如果知道,此時躺在冰冷棺槨中的是沈言清,估計會悲傷至極。
姐姐死後,我每天都在後悔,我後悔那日換她出門,不然死的就是我了。
那樣,爹孃,沈家,就都沒事了。
現在我必須學習着姐姐的樣子生活下去,直到 15 歲這年,如期嫁入東宮。

-4-
宮裏送來的喜服還有一應器具已經齊備,將軍府內紅綢ṭūₖ交錯,喜燈掩映。
我倚窗坐在榻上,手中的《六朝文絜》看了許久並不翻頁。
婢女收拾着明日吉時應用之物,府內忙忙碌碌一片喜氣。
「清兒,宮內來的女官教的可都學會了?明日萬不可出了差錯啊。」我娘邊整理喜服邊囑咐道。
我看着奢華的鳳冠霞帔出神,自姐姐走後,我每日學着姐姐的樣子讀書,學禮,就連說話的語調,走路的姿勢也在母親的教導下和姐姐毫無差別。
漸漸地,我似乎也真的成了沈言清。
只是無數個深夜,我摸索着枕下童年時玩耍的木劍,纔好像尋回了一絲曾作爲沈言歡的證據。
「娘,我想去看看妹妹。」
我突然開口嗎,出聲溫柔婉轉,再沒有從前的明媚張揚。
我娘停住手裏的活計,良久後抬頭,強忍住眼裏的淚水點了點頭。
姐姐的死,似乎成了我家誰也不提的隱祕,就像是陳年的舊傷,表面看已經癒合,只有在特定時節隱隱作痛,但是一旦揭開皮肉,就會發現內裏早已腐爛見骨,痛徹百骸。
我屏退了婢女,輾轉來到祠堂。
沈府的祠堂,燈火通明,有歷代爲國捐軀的大將,也有安邦定策的股肱之臣,姐姐的排位擺在最末,小小的排位上寫着「愛女言歡」。
看着那四個字我呆呆地出神,一時間竟也恍惚,那長眠地下的到底是姐姐還是我。
「姐姐,我做沈言清很久了,姐姐,做沈言清好辛苦,女官會用戒尺打我的手心,那些我讀不懂的書你是如何爛熟於心的呢?姐姐,我的棗紅馬已經長大了,可是我再也沒有機會騎它,幾次它見了我想親近,嚇得爹爹趕緊將它派上了戰場,我再也見不到了。」
「姐姐,爹孃也很想你,他們有時候看着我就會哭。姐姐我明日要出嫁了,代替你去做太子妃。可是,姐姐,我好害怕,我害怕太子,我害怕皇上皇后,我害怕那座皇宮。」
「姐姐,對不起,那年上元燈會,若我沒有換你出去就好了,你一定會是最合格的太子妃,可保沈家無虞。」
我在心裏將話與姐姐說了又說,卻不敢有真的開口。我長跪在地上,隻字未說,卻已經淚流滿面。
一陣風吹來,我身後的門「吱呀」開了。
我驀然回頭,看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兩年前,封長奕一改頑劣,突然跟着封將軍和我爹潛心歷練,好像變了一個人。
從那以後,我很少見他,只是每見一次,他都變得更加挺拔凜冽,再也沒有了以往的笑臉。
有幾次我大着膽子與他說話,他也只是冷冷地出神,並不多說。
此時他站在門口,身後是燈火通明,紅綢飄動。而他一襲玄衣,蒼勁的身軀再也沒有往日稚嫩的神態。
看到我他愣了一瞬,接着一陣風一樣走近,將我攬在懷裏。
眼神交匯,我看到他眼裏無限的思念和哀痛。着魔般地,我忘記了推開他。
我感覺到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堅毅的眼裏就要落下淚來,最終在看清我額間的紅痣後恢復清明。
他幾乎慌亂地後退,深深俯下身體,請罪道:「屬下冒犯了,忘沈姑娘恕罪。」
我雖還未嫁入東宮,但是大昌之人無人不以太子妃的身份待我,長奕也不例外。
我強忍心中酸澀開口:「無妨,我和妹妹終究是太像了。」
聞言他抬起頭,看着我說:「以前並不覺得像,自從言歡走後……可能是太過思念言歡的緣故。」
他自覺失言,慌忙找補。
「聽聞聖上已經封你爲雲麾將軍,不日就要北上。」
「是,明日便啓程,所以今天想來看看言歡,不想驚擾了沈姑娘。」
「沈將軍不必如此見外,我與言歡一起長大,本該喚你長奕哥哥。明日我就要嫁人了,無法送你出城,望長奕哥哥此行多多保重。」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不該如此說話,可是終究還是忍不住想再叫一聲長奕哥哥,最後一次。
長奕聽了我的話果然神色複雜,他躬身道:「恭賀沈姑娘大婚之喜!」
然後深深看了一眼言歡的牌位,轉身而去。

-5-
天家婚事,極盡奢華。
我小心應付完所有繁瑣的流程,坐在婚牀上我一遍一遍地說服我自己,侍奉東宮是我的使命,是我害死姐姐應有的懲罰,是保全沈家的責任。
可是我的身體還是不停地顫抖,哪怕我已經將手臂掐紫,還是無法冷靜。
相比於我的戰戰兢兢,趙元至顯得過於從容。他掀開蓋頭後冷靜的眸子,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我謹記女官的教導,顫抖着伸手去碰他的衣襟,還未等解開,眼前的人就轉身而去。
「今日疲累,早歇了吧。」
趙元至扔下一句話就出了寢殿。
強忍的淚水終於在這一刻奪眶而出,我好害怕,我害怕與趙元至的Ṭů⁸情事,更害怕他棄我而去,保不住沈家的顏面。
深宮之內,哪有祕密,不到明日,太子妃大婚之日被太子厭棄的傳聞就會天下皆知。
我不知道自己哪裏出了錯,趙元至和姐姐的婚事是從小定下的,他從未表現過對姐姐的不喜歡。
難道是我露出了破綻?
我攬鏡自照,眼前的人端莊明豔,額間的紅痣鮮豔欲滴,並無不妥。
猜不透趙元至的心思,我忐忑地接受侍女的服侍,卸妝沐浴。
可能是浴桶內的水溫太過舒服,一顆懸着的心慢慢舒緩下來,卸下繁重的服飾,我慢慢地昏昏欲睡起來。
直到趙元至一身酒氣地推開門,在看到溼漉漉的我之後眼底燃燒起瘋狂。
他斥退侍女,將外袍撕去,兩步跨進我的浴桶。
慌忙間我來不及躲避,就被他一把按進水裏。
失去空氣,我無法呼吸,手被他反剪在身後掙扎不得。
他的舌頭不講道理地撬開我的嘴脣,瘋狂地掠奪。直到我近乎窒息,才被他拉着一起浮出水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氣,還不等開口說話,就被他按在了浴桶邊緣。
劇烈的疼痛讓我忍不住驚呼出聲,然而身後之人彷彿聽不到我的哭泣求饒。
水面起伏,潑灑滿地。
我在水裏沉沉浮浮,哭聲越來越小,最後發不出一點聲音。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回到牀上的,半夜醒來,身邊已經沒有了趙元至的影子。
身體上淤青片片,下身彷彿撕裂的疼痛讓我動彈不得。
女官說過會有痛感,可是我沒想到竟是這般。
昏昏沉沉地又睡過去,直到被侍女喊醒。
侍女服侍我穿衣打扮,宮內女官說着今日去給帝后行禮的種種細節。
待到出了寢殿,纔看到趙元至已經等在前廳。
他看到我出現,眼裏沒有半分波瀾,倒是我感覺整個臉都要燒透。
他走在前面,並沒有同我多說什麼,冷靜疏離地讓我懷疑,昨夜闖進來的那個瘋子一樣的人是不是他。
他步履不停,我強忍腿間的疼痛跟在他身後。直到給帝后行完禮,他都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還是猜不透趙元至的心思,回宮的路上鬥着膽子嘗試開口。
「太子,昨夜……」
我的話還未說完,就看到趙元至臉上的厭惡一閃而過。
「沈言清,你我的婚事乃是國事,做好你的太子妃,其餘的不要奢求。」
只一句,就將我的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我從沒奢求過他能愛我,甚至做好了和他相敬如賓一輩子的打算。
可是他昨夜如此,現在又這樣訓斥我,那他究竟當我是什麼!
趙元至走遠,我抬頭望着頭頂四方的天,淚如雨下。

-6-
嫁入東宮後,我爹就出徵去了北地。
偶爾得見我娘,我都是笑着說我過的很好,帝后待我很好,太子待我很好。
帝后待我好是真的,太子待我好是假的。
皇上沉痾難愈,趙元至終日忙於政事,在外人面前他還能給我點體面,私下裏待我卻愈加冷淡。
只是偶然的,他會鮮有的飲酒,酒後就如成親那日一樣,像野獸一樣蹂躪我。
縱使再不通情事,我也漸漸知道,這並非尋常人的男歡女愛,更像是一種歇斯底里的發泄。
表面光鮮亮麗,內裏破爛不堪的日子,不過過了半年,皇上就病重不治駕崩了。
北境金人侵擾,趙元至臨危登基,改國號「辰」。
可是趙元至,並未立我爲後。
我這個太子妃,甚至沒有任何的封號,連一個最低等的美人都不如。
見微知著,睹始知終。
參輔國大將軍的摺子雪花一樣飄進宮中,沈家嫡女被皇上厭棄,是沈家覆滅的開始。
我最害怕的,還是來了。
皇上很快召回了戰場上的爹爹,以抗旨不遵,挾兵自重的罪名解了他的兵權。
沈家至這代,已經被帝王家猜忌非常,我爹孃爲了自保,不僅將女兒許給太子,還終生不再生育。
沈家無男兒,後繼無人,卻還是躲不過帝王心術。
趙元至顧忌名聲,並未押我爹入獄。我求了太后回到家時,就看到我爹一身布衫坐在院內,手邊是那杆陪他出生入死的長槍。
我被皇上厭棄此時再也無法隱瞞,爹爹看到我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
「清兒,你受苦了。」
他摸索着我的頭髮,心疼地說。我娘馬上扯了他的衣袖讓他慎言,當今聖上,猜忌無邊,手段狠辣。
誰也不知道今天是沈家覆滅的結果,還是開始。
我們三人執手相看,淚眼婆娑。
「孩子,我崢嶸半生,並不貪圖權力富貴,只是這金國入秋必定來犯,如今朝中並沒有比我更熟悉金人的將領了啊。我哭的是北地的百姓,恐要生靈塗炭啊。」
說到最後,我爹悲從中來,怒吼一聲操起長槍在庭中舞了起來。
冷兵破空,其聲蕭肅。
爹爹招招用盡全力,直到力竭。
我從將軍府出來後,心中無限悲涼。慌忙趕回後宮,卻在路上遇到皇上新封的幾個妃ṭũ̂ₕ嬪。
其中就有正得盛寵的肖妃,其父是皇上新封的中書侍郎,風頭兩無。
我本想取小路回宮,卻被幾人故意擋住去路。
「我還當是誰,這不是咱們的太子妃嘛!」
說話的是監察御史之女李昭儀。聞言幾人皆掩面哂笑,目露鄙夷。
我不想在這個關頭惹事,只說自己着急回宮。
李昭儀一把將我扯回,指着我的鼻子說:「回宮?哪個宮是你的呢?連個位份都沒有,還敢霸佔着鳳儀宮!」
一個巴掌落在我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站在後面的肖妃並不說話,只是滿意地看着李昭儀折辱我。
當初皇上登基,並未給我位份,我以爲他厭棄了我,甚至偷偷奢望他能放我出宮。然而趙元至卻讓我繼續居住在鳳儀宮,一應份例皆按皇后制度。
我不懂趙元至,也從不敢猜。
臉上捱了打,我並不敢還擊,現在的沈家再也經不起一點風波。
然而她們似乎並不想善罷甘休,李昭儀一個眼神,就有侍女一擁而上將我推進了池塘。
初秋池水冰冷,我站在水中瑟瑟發抖,看着她們盡興而去,我才慌忙爬出池塘。
然而抬頭便看到一個玄色身影站在遠處,似乎已經看了很久,在與我眼神接觸後,轉身離開。
是趙元至。

-7-
自從那日落水後,我就病了。整日暈暈沉沉,睡時多,醒時少。
迷濛中被侍女叫醒:「娘娘,快醒醒,將軍府傳話來,將軍夫人病了,將軍府被禁軍圍着,沒有郎中敢入府醫治,沈將軍情急之下打傷了禁軍統領,如今已被綁了只等皇上發落!」
一席話讓我醒了大半,慌忙起身,卻不知何去何從。
上次去求太后,太后並未見我。他與皇帝並非親生,此時當然明哲保身,不肯爲了我得罪皇上。上次準我回府,已是莫大的恩情。
我意識到自己無人可求後,深深的無力感讓我重重跌回牀上。
往事一幕幕湧上心頭,姐姐的死,我變成沈言清,嫁入東宮,趙元至偶爾的折磨和平日的冷淡……
對,趙元至。
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是他似乎好久沒來我這裏了。
我命侍女給我梳妝,厚厚的水粉遮住眼上的青色,鮮紅的口脂平添一抹鮮活。鏡中的自己,一如從前的容貌,卻再也沒有從前的神采。
傍晚,我在趙元至下朝必經的路上攔住了他。
屏退下人後,他冷冷開口;「若是爲你父親求情就免了吧。」
我緩緩起身,湊近他的耳邊,說了句:「臣妾想你。」
與趙元至拉扯這麼久,我大概能知道如何挑起他的情慾,他如此厭棄我,卻又在一個個夜晚瘋狂地佔有我,那麼他大概,還是對我這具身體感興趣的。
我實在沒有什麼可以和趙元至交換的,若是這具身體,他想要就拿去吧。
我可以像一個娼妓一樣婉轉承歡,任他如何折辱都甘之如飴,只要能救我爹孃。
果然趙元至聞言眸子亮了一下,我奉上一個燦爛的微笑,他便一把將我抱起,大步朝寢宮走去。
趙元至喜歡我笑,不是那種端莊自持的微笑,而是發自肺腑的笑。
牀笫之間,他總是逼着我笑給他看,明明遭受着非人的折磨,我還是練就了一張他喜歡的笑臉。
只是今日的他似乎格外瘋魔,掐着我的腰要了一次又一次,我便一次又一次地對他笑。
天真的,爛漫的,嬌柔的,婉轉的……
直到趙元至忘情之時,捧着我的笑臉叫出了那個死去多年的名字。
「歡兒……」
一瞬間,我如遭雷擊。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我腦海浮現,趙元至喜歡的可能是死去的我,沈言歡。
他沉溺在剛剛的餘韻中並未發現我的異樣,只是和往常一樣眸子變冷,起身穿衣。
我自忖幼時並未與趙元至有過什麼牽扯,只是每次隨姐姐進宮時,耐不住皇后殿內寂寞常獨自去後花園玩耍。
每次遇到他,也只是簡單地見禮。
我不知他的情從何起,也不敢賭帝王心思與他說明我的身份。
好在他臨走前說:「將軍夫人已經有御醫醫治,沈將軍心疼夫人情有可原。」
我抱緊自己破爛不堪的身體,無聲地哭泣,只是剛剛的微笑似乎僵在了臉上,此時笑着流淚,狼狽又滑稽。

-8-
深宮無祕密,我主動取悅皇上,我父親被赦免,帝王的心說變就變,再沒有人蔘奏沈家,反而有人爲我爹說話。
加上金人兇猛,後面派去的將領力不能敵,已經被金人攻下三座城池。
金人入城,姦殺擄掠,無惡不作,百姓苦不堪言,萬人血書求聖上派輔國大將軍上陣殺敵。
恰逢此時,我懷孕了。
趙元至大概是高興的,因爲他再沒有整日癡纏折磨我,而是叫我好好將養身體。鳳儀宮的賞賜如流水,闔宮之內再沒有人輕賤折辱我。
所有的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沈家的鼎盛時期。
可是我看着平坦的小腹,除了從內到外的噁心,並不歡喜。
剛剛嫁入東宮之時,我曾認命地想過爲趙元至生兒育女,可是後來日日的折磨羞辱,讓我再也不想和他有過多牽扯。
可是,我這樣的人,並沒有左右自己命運的權利。
從主動承歡於他那日起,我的靈魂已經一片死寂,剩下的不過是一具軀殼,掛着趙元至最愛的微笑。
哪怕是知道他心悅的人是沈言歡後,我也沒有半分對他的愛意,因爲如果姐姐沒死,嫁入東宮,那她的處境一定和我現在一樣。
長着和他心愛之人一樣的臉,卻又不是那人。白天被厭棄,夜晚被折磨,生不如死。
趙元至順勢恢復了我爹的兵權,又將他派上戰場。我私下裏勸他早早告老還鄉,他卻說不忍我國土被敵人蠶食,我百姓被敵人殺戮。
年近半百的輔國大將軍,再一次掛帥出征。
不過兩月,就將丟失的三座城池奪回兩座。北地百姓無不稱讚,更多年輕有爲之士投奔沈家軍。
我爹不光驅趕金人,還安撫民生,幫助北地百姓重建家園,再拾農耕,被百姓稱爲「救命將軍」。
更有甚者,開始給我爹俢碑築廟,奉若神明。甚至有當今聖上坑害忠良的傳聞傳出。
等我爹覺察不妥的時候,已經晚了。
沈家世代從軍,先祖是陪着開國皇帝南征北戰的開國之將。
可是,鳥盡弓藏。待到我爹這一代,已經成了趙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果然,趙元至聽着頻傳的捷報,並無歡顏,反而眉頭越皺越深。
終於在攻打最後一座城池之前,他宣佈要御駕親征!
從有孕後,我日日在宮中呆坐,趙元至來看我的時候,我就笑。
他走了,我就呆坐到深夜。
聽聞他要北上我心裏並無波瀾,直到他說要我伴架。
打仗不是遊玩,Ťũₓ並沒有帶着嬪妃的道理,況且我身懷有孕,趙元至卻不顧朝中反對的聲音執意帶上我。
一時間,人人都說皇上愛慘了我,就算是出征都不願分開。
只有我知道,他是忌Ťü⁴憚我爹,畢竟北境之地,世代是沈家軍的駐地。
但是,我並沒有不開心,反而有點期待。
即使是作爲人質俘虜,即使拖着虛弱的身體,我還是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看看我爹,看看長奕,看看我那匹棗紅馬是不是還活着,看看北地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看看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景色。我甚至也想看看,窮兇極惡的金人到底長什麼樣。
畢竟,在這個抬頭只有四方,放眼都是宮牆的皇宮裏,我度過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9-
說是御駕親征,我們的隊伍走地卻並不匆忙。
我與趙元至同車,看着窗外的景色心生愉悅。
「怎麼?陪朕出來你就這麼開心嗎?」他放下手中的書,嘴角含笑地抬眼問我。一向威嚴的表情,難得像今天這樣輕鬆。
我將窗簾放下,慌忙坐正道:「嗯,開心。」
大概是對我的回答比較滿意,他一把拉起我將我攬入懷中。坐在他的懷裏,我感覺到他滾燙的呼吸噴在我的後頸,讓我止不住戰慄。
他以爲我是情動,忍不住哼笑出聲,雙手探入我的衣襟。
其實,我是害怕,是厭惡,是噁心。
我忍不住低頭乾嘔,將他燃起的慾火熄滅。他有些煩躁地將我放下,並沒有繼續動作。
撫摸着還未隆起的小腹,我想,這大概是這個孩子帶來的爲數不多的好事。
舟車勞頓我苦不堪言,等到了北地我已經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圈。
我爹挾衆將領前來接駕,勇武的戰士跪了一片,山呼萬歲。
趙元至很滿意,雖然還是面無表情,可是我知道他很開心。
我在我爹身後看到了長奕,他自到北地,屢立戰功,如今已經是懷化大將軍。
傳聞他英勇無敵,手刃敵人無數,只要見到金人就拼命斬殺,被金人稱爲「瘋將軍」。
長奕身着銀甲,目光堅毅,抬頭向車內看了我一眼又規矩跪好。
我躲在窗簾後面,不敢多看他一眼。
幸好,幸好他不知道我是沈言歡。
他已經是守護一方的將軍,而我,卻靠着曲意逢迎才能保住沈家。
在別人面前不曾有過的羞恥感,在面對長奕的時候快要將我淹沒。
待到見禮完畢,安頓下來,趙元至給了我和爹爹獨處的時間。
「清兒,此行你不該來啊!哪怕是裝病,或是真病,都不該來。」爹爹拉着我的手雙眼溼潤。
「爹爹,清兒知道,清兒不怕,我知道你絕無反意,我腹中的孩兒可保我無虞。」
爹爹無奈地搖頭嘆息,對我千叮萬囑,最後纔不放心地離開了。
他的額間已經花白,臉上新添了幾處傷疤,嘴脣皸裂出血,雙手都是粗糲的厚繭。
我想,他並不如傳聞中的英勇,他只是不顧自身安危,用生命守住這片土地罷了。
交戰日久,糧草已經不足,很多戰士都沒有過冬的棉衣,在冷風中瑟瑟發抖。而金地苦寒,金人皆身着獸皮棉襖,戰力不受影響。故而接下來的一戰,敵方佔盡天時。
我爹請趙元至增運糧草,趙元至卻一拖再拖。
城外將士食不果腹,時有凍餓而死。城內趙元至帶着隨行官吏,喝酒食肉,宴飲無度。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諷刺至極。
直至交戰,我將士雖拼命抵抗,仍力不能敵。
我爹爲了護着趙元至撤退,也身受重傷。

-10-
一場交戰,我大昌將士損失慘重。不僅沒奪回城池,還被金人打退近百餘里,只能龜縮在城內休養。
我爹被一支長劍刺傷右腹,擡回來時已經沒了意識。
趙元至以爲此行不過是順其自然博得一個御駕親征的美名,不想北地如此苦寒,此時倒是進退兩難。
邊城貧苦,隨行的軍醫已經是最好的大夫,可是軍醫診治完只說失血過多,缺少藥材恐怕無力迴天。
我哭着問需要什麼藥材,軍醫嘆着氣說:「至少需要一株千年人蔘來吊住精氣,或許憑老將軍的意志可有轉圜的餘地。可是眼下別說千年人蔘,就是百年的也沒有啊。」
所有人面對老將軍的處境,都扼腕嘆息,覺得他沒救了,那些跟隨他征戰的戰士,都開始哀哀痛哭。
只有趙元至,冷靜至極。
「若不是沈將軍,躺在這的就是朕了,老將軍之忠心天地可鑑,我心動容。要想盡一切辦法救沈將軍,朕不能失去如此守疆之臣。」
一席話說得言辭懇切,所有將士都被他打動,紅了眼眶。
而我,冷冷地看着他,心下冰涼。
帝王出征,必有御醫單獨調配的各種宮廷祕藥以備萬全。趙元至這次也不例外,那藥箱就在他牀榻的枕畔,裏面別說千年人蔘,恐怕更珍貴的藥材也有。
只是這藥材本就是單獨爲皇上準備,以備不時之需,論理任何人都不能僭越取用。所以即使軍醫知道,也萬不敢肖想。
畢竟,和九五之尊的皇帝比起來,普通人的命賤如螻蟻。
是夜,我看着我爹日漸微弱的呼吸,下定了決心。
我將常梳的雲鬟髻命婢女改成十字髻,脫下我常穿的天青色衣裳,換上出行前特意帶上的紅色襦裙。
上妝完畢,我看着鏡中的自己有些失神。
原來,沈言歡長大,會是這個樣子。
只是無論再怎麼極盡裝飾,鏡中之人的眼神,都如死寂一般再也泛不起半點波瀾。
額間的一點硃砂,早已嵌入肌理,明豔異常。我用蜜粉小心遮蓋後,起身去了趙元至的寢殿。
這些年我費盡心思,想遍了我和趙元至所有交集,最後只有那次秋日圍獵。
我本來是隨姐姐坐在席上觀看,後來一匹小馬受驚衝撞過來,眼看就要被守衛射殺,我起身護在了小馬身上,並且騰身上馬,將它馴服。
那日我博得了滿堂喝彩,人人都說沈將軍虎父無犬女。
還是太子的趙元至做主將那匹棗紅馬送給了我,我看着小馬心裏歡喜,揚着大大的笑臉說:「謝謝太子哥哥。」
那日我就是梳着十字髻,穿着一身鮮紅的衣裙,明媚張揚得像一簇燃燒的火焰。
甚至有畫師將我馴馬的一幕畫了下來,傳爲佳話。
只是那時,我並不知道,這會是我和趙元至命運糾纏的開始。
推開門,趙元至正在窗前捧書夜讀,不經意地抬頭看了我一眼,手中的書就猝然落地,打翻燭臺,一切歸於黑暗。

-11-
黑暗中趙元至小心地站在我面前,近乎顫抖地抬手想碰我的臉,最終又不敢,僵在我的臉龐。
藉着月光,我看到他冷冽的雙眼此刻漸漸蓄滿淚水,眼尾赤紅。
「歡兒……」他顫抖開口,語氣是我從未聽過的小心翼翼。
我並不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大概是確認了我不是死去的遊魂,他一把把我抱在懷裏,緊到我無法呼吸。
我將頭靠在他的頸側,看到他喉頭滾動,聽到他粗重的呼吸。
他將我抱上牀,終於藉着牀頭的燭臺看清了我的臉。
燃起的情慾還未褪去,但是遲來的理智似乎讓他終於明白眼前的人是誰。
近乎粗暴地,他用手狠狠擦去我額間的蜜粉,露出鮮豔的紅痣。
然後眼裏的動情被瘋狂替代,我的衣衫被他瞬間撕毀。
「看來你已經知道如何來取悅朕了。」他惡狠狠地說完,一口咬在我的頸間。
沒有任何準備,沒有對我腹中孩兒的絲毫顧慮,甚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兇狠。
事畢他將我一把扔下牀,眼中的厭惡毫不掩飾。
「朕知道你在肖想什麼,趁你還沒說出來我不治你大不敬之罪。沈將軍崢嶸一生,護主而死也算死得其所,沈家餘下之人朕會善待。今日的裝扮以後別再做了,你再怎麼僞裝也裝不出歡兒半分靈動。說到底,你我都是一樣的人,都被鎖在自己身份地位裏困頓一生。」
說到此處他抬起頭深深閉上了眼睛。
「只有歡兒,她是特別的,她是真正活着的。」
他好像沉醉在回憶裏,嘴角泛起溫柔的笑。
「可是她死了!死在了金人的刀下!」
他猝然睜眼,起身將我的脖子掐住。
「爲什麼上元節那天死的不是你呢?」
他的手越收越緊,我拼命掙扎最後在快失去意識之前他放開了我。
恢復神智後我匍匐在他的腳下,哭着說:「我就是沈言歡啊,死的是姐姐,姐姐死前失貞於金ţū́⁰人,我爹孃無奈讓我頂替姐姐嫁入東宮,我才成了沈言清。」
一席話說完,頭頂久久沒有動靜,我將多年的祕密說出,以爲趙元至會恍然大悟。
然而,突如其來的一腳,踩在我的頭上讓我頭痛欲裂。
「你當朕是傻子來誆騙嗎?哈哈,死的是沈言清?你是沈言歡?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什麼德行,你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歡兒的神韻,怎麼敢來騙朕!」
「是真的,我額間的痣是我娘用硃砂刺的,你相信我皇上,求你救救我爹,我求你了!」
我像個螻蟻一樣在他腳下哀求,卻讓他更加生氣地扯起我的頭髮強迫我和他對視。
「歡兒天真爛漫,可縱馬遊疆,永遠不會是你這種卑賤的樣子。」
說完他憤然離去,再也沒回頭看我一眼。
是啊,他說得沒錯,沈言歡早就死了。
現在的我,既不是沈言清,也不再是沈言歡。
那我,是誰呢?

-12-
賭上一切和趙元至坦白後,得到的只是一身傷和徹底地折辱。
東方漸白。
看着病榻上面色蒼白的父親,我被深深的無力感包圍。曾經像一座山一樣的男人,此刻虛弱得氣若游絲,我忍不住伏在他的身上痛哭出聲。
不知何時,長奕站在了我的身後,在看到我臉上的傷後他滿眼震驚。
「沈姑娘,是誰……」
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因爲他也意識到能傷我的只能是那個人。
皇上至今沒有給我位分,曾經的太子妃成了衆人奚落我的稱呼,所以他開口叫我沈姑娘。
我好開心。
我只說是去求皇上的藥被皇上責罰,並沒有說其他。
這個謊言已經摺磨了太多人,我不想再將長奕牽扯其中。
長奕聽了我的話,悲憤異常,說要聯合將士們逼趙元至交出藥箱救我爹。
我還來不及開口阻攔,就聽得外面喊聲四起。
還未等我反應,長奕就拉着我說:「不好,金人殺過來了,保護好沈將軍。」
扔下一句話他就衝了出去。
趙元至的近衛將我們的居所團團圍住,外面火光沖天,入耳都是兵器的碰撞聲。
我爹受傷,軍心渙散,金人趁機突襲,打了個措手不及。
趙元至被簇擁着登上城樓指揮,可是城門還是很快被金人攻破。
守城的沈家軍一時如無頭蒼蠅被衝散斬殺,城內眨眼間血流成河,哀嚎遍野。
我安頓好我爹後出門,被眼前的慘狀嚇到腿軟。
我看到長奕於馬上嘶吼着組織兵士迎敵,可是向來士兵依令而動,倉促間並不知該聽誰的命令。
眼見着長奕越戰越狼狽,就要抵擋不住。這時我身後突然有一個溫熱的鼻息,回頭就看見一匹棗紅大馬正用鼻子拱我的手臂。
是烈火,那匹幼時陪伴我的小馬。
它還認得我,在這個人人都覺得我是沈言清的世上,它卻知道我是沈言歡。
我將手邊的沈家軍旗扛起,翻身上馬,太久沒有騎馬,我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烈火爲了配合我,盡力地在人羣中跑得平穩。
我一襲紅衣,舉着軍旗,在混亂的戰場上奔襲。
「大昌兒郎!守土封疆!盡誅賊寇!不死不休!」
我用盡全力嘶吼着沈家軍的口號,士兵們聽到沈家軍的號令,都冷靜下來,在將領的組織下開始反擊。
我抬頭看到城樓之上的趙元至,正一臉震驚地看着我。
這時金人的目光也終於集中到我身上,我看到前方的長奕驀然回頭,朝我奔襲而來。
「沈姑娘!小心……」
他挺起長槍,將我身後金人的大刀盪開,然而我已然成爲衆矢之的,四面八方的利刃破空而來。
長奕的銀甲上已經暗紅一片,俊逸的臉上是斑駁的血跡。
終於,一杆長槍從我面前刺來,長奕一躍而起擋在我的身前,被挑下馬背。
數不清的兵刃刺入他的身體,汩汩鮮血從他的身體湧出。
這時,趙元至的侍衛才終於趕到我的身前,將我護在身後,把幾個金人斬殺。
我跌跌撞撞爬下馬背,將長奕抱在懷裏,伸手去捂他身上的傷口。
可是我一動,鮮血就流得更多。
「封長奕,長奕哥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歡兒,我是歡兒啊!」
然而無論我如何喚他,他都再也沒有反應,只是在他緊緊護着的懷裏,掉出一隻已經被鮮血浸透的香囊,上面針腳笨拙地繡着一對鴛鴦。

-13-
封長奕,死了。
流盡鮮血,死在了我的懷裏。
這場仗死了太多人,終於將城內金人殺了個乾淨,剩餘敵寇也退出城外,匆忙撤退。
整個城內都是痛哭之聲。
有幸存的士兵爲死去兄弟收屍掩面流涕,有死了兒子的老翁以頭搶地哭道氣絕,有失去夫君的婦人目光呆滯,抱緊丈夫的屍首不肯放手……
我絕望地哀嚎,隱匿在人羣中沒人聽見。
我開始後悔,我有無數次機會告訴他我就是沈言歡,可是我卻沒有。
爲了保全沈家,在趙元至身邊毫無尊嚴地苟延殘喘,可是最終還是沒能保住爹爹。
我開始想,我的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可是,我已經盡力在做ŧų⁵一個合格的太子妃,我爹小心半生連個兒子都不敢生,還是被趙元至趕盡殺絕。
所以錯的,是我們嗎?
我開始恨,瘋狂地恨。
恨這縱橫千古的王權,恨這百世不寧的征戰,恨趙元至。
我想我或許該在某一個被他癡纏的深夜將他一刀捅死,反正結局都是一樣的。
身體一輕,我被人攔腰抱起。
回頭就看見趙元至緊張地看着我,開口詢問:「歡兒,你沒事吧。」
我被他抱着並不掙扎,可是看他的眼神就如看一個死人。
他低頭用臉頰來蹭我的臉,嘴裏是失而復得的欣喜。
可是昨日被他打的傷口被他蹭得生疼,他手臂箍緊的位置正是昨晚他用腳踢的患處,此時還在瘀青。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歡兒,只有我的歡兒纔有剛剛的英姿,可是你爲什麼不早告訴我,讓你受苦了。」
他說到激動處竟落下淚來,冰涼的眼淚流進我的脖頸,像一條毒蛇爬過皮膚,讓我忍不住戰慄。
然而他似乎忘了,我昨夜是如何匍匐在他的腳下,一遍一遍地說我就是沈言歡。
「歡兒,朕要封你爲皇后,我們的孩子會做太子,我要給你我擁有的一切。」他將我放下,眼神癡迷地看着我,絲毫沒有注意到我手中正在握緊的匕首。
那是長奕送給我的匕首,刀上嵌着寶石,用來殺他多少有點可惜。
就在我思考着該刺入他的喉嚨還是心臟的時候,他接着說:「還有沈將軍,朕已經命人拿千年人蔘去救,此刻應該有了效果,你放心,只要朕有的,沈將軍皆可用得,朕要封他爲驃騎大將軍!」
一支暗箭țû⁷從趙元至身後射來,我將手中的匕首放開,轉身擋在了他的身後。
我好想殺了他。
可是我爹還活着,我娘還活着,我沈家上下幾十口的人命不該葬送在我的刀下。
那麼,就用我這條命,給沈家換一條活路吧。
如此,也對得起死去的姐姐。
射箭之人技術精湛,正中我的胸口。
「歡兒!歡兒!」
「護駕!」
「軍醫!」
耳邊混亂的喊聲越來越遠,劇烈的疼痛讓我無法呼吸。
我抱緊胸口藏着的匕首,想着不知長奕有沒有走遠,到了九泉之下我一定要告訴他,我就是沈言歡。

-14-
趙元至目眥欲裂,抱着我不肯放手。
他說:「朕不許你死!沈言歡,我是皇帝,我不准你就不許死。」
他說:「怪我年少懦弱,在太子的身份裏小心苟活,我不敢拒絕皇后的安排,說我喜歡的是沈家次女。」
他說:「我以爲,只要我聽話,將來當了皇帝,自然可以和你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可是你卻死了!」
他說:「歡兒你騙得我好苦,我每日看着沈言清,一面厭棄她不是你,一面又被她和你相似的面容吸引,忍不住親近。」
他說:「歡兒,我錯了,是我眼盲心盲,竟然沒認出你。我求你別離開我,我一定會好好待你。」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我只覺得厭煩。
股間一陣溼熱,我聽到軍醫說孩子保不住了。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悲傷,反而覺得心裏越來越輕鬆。
大概隨着這個孩子的離去,我和趙元至最後一絲牽扯也將斷絕乾淨。
趙元至發瘋一樣地命令軍醫給我醫治,軍醫只是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我強打精神,忍住噁心,在趙元至耳邊說:「我死後,求你將我和姐姐葬在一起,我本就沒有位份,不用葬在皇陵。」
我說:「我爹實在沒有謀反之心,餘生求你給他個閒職,讓他頤養天年。」
最後我在心裏說:「趙元至,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15-
我死後趙元至治好了我爹,大軍北下,舉全國之力將金人打回了老家,不敢來犯。
他封我爹爲嫖妓大將軍,統掌全國兵權。我爹沒有絲毫的怨懟,反而感恩皇恩浩蕩,要爲趙元至鞠躬盡瘁。
他追封我爲皇后,將我以皇后之禮葬入了皇陵,追封諡號「永歡」。
趙元至似乎變了一個人,肅清後宮,勵精圖治。
只是每日都在鳳儀宮中枯坐到天亮,太后勸了又勸,最後只是搖頭嘆息,說「孽緣」。
次年六月, 我爹和封將軍起兵謀反。
沈家軍一呼百應, 所到之處無人抵抗,僅僅三日就兵臨城下,將趙元至囚禁在宮中。
趙元至看着我爹, 苦笑着說:「我趙家防了你沈家百年,最後還是被你沈家竊國。沈如山, 虧我相信歡兒的話說你沒有反心。」
我爹一步步靠近,用一把小小的匕首在趙元至臉上偏片下一塊肉來。
「你錯了,直到歡兒死前, 我都沒有反心。可是啊, 我的兩個女兒都死了啊,歡兒死前還在遭受你的凌虐,最後的屍首上傷痕遍佈, 觸目驚心。我夫人傷心欲絕,懊悔自盡。可憐歡兒那孩子, 自她姐姐死了之後,沒有爲自己活過一天,她以爲我們不知道她所受的苦楚, 在我們面前常強顏歡笑。」
說着, 我爹又在他臉上片下一片肉來。
趙元至被綁着疼得渾身顫抖, 他嘶吼道:「沈如山你要幹什麼?歷朝歷代, 都會給前朝帝王一個體面的死法, 你竟然要凌遲我嗎?你怎樣向天下百姓交代!」
「我無需向任何人交代,我也不要這江山, 我只要你, 給我妻女償命。」
我爹手上不停, 趙元至的喊聲響徹整個皇宮。
「我的清兒啊, 生下來的時候也是個愛哭愛鬧的性子, 和她妹妹一樣。可是三歲起,她就用小小的身軀擔起了沈家的未來, 變成了你們想要她成爲的模樣, 直到死,那孩子都沒有真正地開懷過。」
趙元至的整個臉皮都被削淨,露出白骨,已經無法出聲。
「我的歡兒啊, 喜歡騎馬舞劍, 從小就是個女中豪傑。可是自從套上了太子妃的殼子,那孩子就學着姐姐的樣子謹慎小心地活着,爲了我,爲了沈家, 她喫了太多的苦啊。」
趙元至終於止住了顫抖, 像一攤肉泥癱倒在地上。
我爹隨手引燃了燭火,高聲道:「趙元至引火自焚!」
正如我爹所說, 他沒有要這江山,而是從趙元至的幼弟中挑選了一個聰明知禮的扶上了皇位。
而他,辭去了官職, 將我的靈柩從皇陵移出,帶着我娘,姐姐, 還有我的屍骨回了老家。
沈家至此終於不用小心翼翼在皇權下苟活,我們一家,終於可以團聚了。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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