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死後沒多久,我攀上了清冷太傅。
等太傅紅着耳尖說會對我負責的時候,夫君死而復生了。
他冷冰冰地看着我:「夫人,我活着影響你找第二春了是嗎?」
-1-
爲了攀上太傅,我使盡渾身解數。
聽聞他爲人雅正,喜詠絮之才,我便日日抄了詩送給他。
譬如:「可憐數點菩提水,滴入紅蓮兩瓣中。」
抄得我臉龐紅紅,指尖紅紅。
起先,太傅並不理會。
無論我送多厚的信件過去,他都視若無物。
我花重金買通了太傅府裏的小廝,打聽了以後才知道。
是我那手字太爛,太傅根本沒認出來我寫的是什麼。
要不是送來的人報上了侯夫人的名號,太傅都要以爲是家裏的筆墨成了精,在作怪害人。
公主舉辦的賞花宴上,太傅輕輕抿脣,溫淡有禮。
「多謝侯夫人賞識,願與在下交流詩學。」
「只是在下粗淺,未能辨別夫人字句,恐讓夫人失望了。」
我捏緊手帕,語調澀ṱū́ₘ然:「那,太傅可願親手教我?」
我這手爛字,練了許久,請了多少教習女傅,都未曾有半分長進。
若能得太傅親手教導,也許我能別有一番心得。
我紅着臉望向太傅。
太傅臉上還是那副清風霽月的神色,微一頷首,拒人於千里之外。
「夫人新喪,如此,怕是不妥。」
哦,是介意我寡婦的身份。
可是夫君的生死,是我左右不了的。
我左右瞧了瞧,四下無人。
仰臉望向太傅,大膽詢問:「太傅可是介意我是個寡婦?」
面上含着點委屈,眼裏已經蓄好了水光。
他若說是,我就能哭給他看。
太傅啓脣,語調溫和:「自然不是。」
他面含春水:「只是侯爺喪事不過數月,夫人此刻便如此,恐侯爺地下難安。」
我嘆一口氣。
你都知道是數月了,可曾想過這數月我是否也孤枕難安。
但我體諒太傅的憂心,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太傅脣上。
「噓,太傅不必擔憂,侯爺那兒,我來解決。」
我提着裙子匆匆跑了。
回府後,一刻不停地去了祠堂。
我得給侯爺上香。
問問他,到底怎麼看這件事兒。
祠堂寂靜無人,香菸繚繚。
我雙手合十,滿心虔誠。
嘴裏唸唸有詞:「夫君,雖然你死了,可有些事耽誤不得。你從前對我這般好,想來是能體諒我的。」
「你放心,我絕不會有了新歡就忘了舊愛。若我和太傅事成,屆時,我定帶他來給你上香,也不枉我們夫妻一場。」
侯爺從前待我是極好的。
我喜歡去馬場跑馬,侯爺每次休沐,總要帶我去京郊附近跑一圈。
可深宮裏那位不喜歡他這樣做,說他此舉驕縱,沉迷聲色。
侯爺便親去宮裏,領了二十大板,換回了我跑馬的權利。
那時他輕輕擦了擦我眼尾的淚痕,指腹粗糙炙熱。
語調卻極輕:「夫人喜歡的東西,無論何物,我總是要給你討回來的。」
此刻,隔着嫋嫋香菸,我和那塊牌位對視。
他沒說話,我當他默認了ŧů₇。
-2-
我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太傅。
又怕他看不懂我的字跡,誤了我的意思。
便連夜找出侯爺從前的信件,開始臨摹。
等到太傅出宮回府,我在路上攔住了他。
親自遞上了我的信件。
「太傅仔細看看,這次是好看還是不好看。」
太傅眼皮一垂,目光從信封上的幾個字緩緩掃過。
抬眼看我時,目光讚許:「好看。」
是好看,那信封上的字根本就不是我寫的。
是侯爺還活着的時候,侯爺寫的。
太傅想繼續誇我。
被我打斷了。
我笑盈盈道:「我說的是人,太傅也是嗎?」
春風打着卷兒,吹亂了我的髮絲。
有幾縷被吹到了太傅鼻尖,倏忽而過。
太傅鼻尖敏感地動了動,似是有些難耐。
等驚覺自己做了什麼後,他如玉的面龐忽然一紅,低下頭去。
着急找點什麼東西藏一藏。
手指略有些慌亂地就打開了我那暗含香氣的信封。
他抖開紙張仔細研讀,眼神驚慌。
卻是越看臉越紅。
到最後,聲音也低了下去。
「夫人,不妥。」
我也拈上那張紙,指尖慢慢爬到其中幾個字上。
緊挨着太傅骨節分明又顫抖的手指,輕輕點了點。
「太傅你看,這幾個字寫得是不是格外好?」
太傅的手猛地一抖,沒說話。
我嗅了嗅太傅身上雪松般凜冽的香氣,再接再厲道:「這些都是我從侯爺書信上辛辛苦苦印下來的,印得我眼睛都要紅了。」
「太傅可願給我吹吹?」
我仰臉望他。
太傅沉默片刻,伸手捂住了我的眼,遮擋了我的視線。
我眨了眨眼,眼睫刷過太傅掌心。
靜待太傅下一刻的動作。
結果,等他手鬆開,他人就跑了。
-3-
我又開始往太傅府裏送信。
一封不行便兩封,兩封不行便三封。
有時是約他出來賞景,有時是勸慰他放下心中那點芥蒂。
「如今你未婚,我新寡,兩相合宜,並無不妥。」
爲了不讓太傅被我那手爛字影響,我次次都是拿侯爺的書信臨摹拓印。
太傅還是不回我。
卻也不曾將我的信件退回。
我派去送信的丫鬟告訴我,太傅已經從一開始的避而不見,到現在紅着耳尖收攏進衣袖裏。
可見是水滴石穿了。
皇帝新得一寶物那天,於宮中設宴,也邀請了太傅前去。
我坐在門前石階上,望空中圓月,心中感嘆。
不知太傅醉酒會是什麼樣。
相識這麼久,我還從未見過太傅飲酒。
當然,是我尚未有機會和太傅同桌宴飲。
皇帝真是命好,想做什麼都可以。
哎。
我嘆一口氣。
拎着裙襬站了起來,去廚房給太傅熬了碗醒酒湯。
侯爺曾教過我一句詩:「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太傅從不回應我又如何,既然他沒有拒絕我,那我自然還是有機會的。
我拎着食盒站在府門前,翻身上馬就準備往太傅府裏去。
掐算好了時間,此刻他該是已然出宮,不出片刻就能回府的。
侯府和太傅的府邸不同路,我得快些去纔好。
雙腿夾緊馬腹,我趁夜前行,打算翻牆會太傅。
沒走幾步,便迎面遇上了太傅本人。
他身上的衣服有些鬆散,露出的脖頸泛紅。
見到我,臉上緊繃的神情瞬間放鬆。
他手裏的繮繩一鬆,翻身從馬背上掉了下來。
被我穩穩接住了。
-4-
太傅暈倒在了我懷裏。
臉也紅,身體也滾燙,只有那隻握筆的手拽着我的衣衫,隨着我動作盪漾,不肯鬆開。
我抱着他一路狂奔,回了後院。
丫鬟焦急地問我,要不要給太傅請個大夫醫治。
我搖搖頭。
太傅這不是生病,大夫治不了。
還得我來纔行。
我驅散衆人,獨自在房內爲太傅治療。
衣衫輕褪,一夜勞累。
等我醒過來的時候,頭已經枕上了太傅的胸膛。
起伏平穩,顯然是已然好轉。
他眼中有些許迷茫,回憶片刻後,似是想起了昨夜發生的事。
耳尖紅紅,低聲在我耳畔說:「夫人莫怕,我定會對夫人負責。」
我掩面笑了笑。
昨夜真不知是哪位貴人心急對太傅下手,人沒抓到,倒平白叫我撿了個漏。
但我也不好表現得太過興奮,只低眉頷首,溫順地說:「如此,那便勞累太傅了。」
「阿黎靜候太傅佳音。」
昨夜雖有風波,可今日,太傅依舊是要進宮爲太子講課。
這是他職責所在,耽誤不得。
好在我平日裏就爲太傅準備好了衣物,倒是不用如此匆忙地再回太傅府裏換裝。
我爲太傅換好衣衫,送他出了門。
親眼看着他朝皇宮的方向走去,身影逐漸化爲一個小點以後,才轉身回府。
一回去,就卸了釵環躺在牀上。
昨夜真是,累死我了。
我抱着衾被,將臉埋進去,準備好好休息。
卻聽聞屋內有腳步聲響起,沉穩有力,不似丫鬟。
腦內一線清明,怕不是太傅有什麼東西忘了拿,要回來取。
我擁着被子坐起來,轉身望向門口,笑語盈盈。
「太傅……」
聲音戛然而止。
門口站着的,是我那死了的夫君。
他一身黑衫,抱臂看我,居高臨下。
臉上是帶着笑的,聲音卻有點冷。
「我一回來便看見太傅一大早從我們府裏出去了,夫人還站在門口親送。」
「看起來真是郎情妾意羨煞旁人。」
他走過來,拈起我一縷頭髮,放在指尖揉了揉。
身上帶着的那股涼氣撲面而來。
說出來的話也冷冰冰的:「夫人,我活着影響你找第二春了是嗎?」
-5-
沈照懷裏抱着一把劍,劍上的流蘇就垂在我臉側。
來回晃動,若即若離。
像極了新婚夜那天,我手裏抓不住的帷幔。
而他靠在我旁邊,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笑得如同地獄羅剎。
我動作慌亂,着急解釋,險些咬舌。
正欲張口辯駁,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夫人」。
我心在瞬間提起,高聲喝止:「別進來。」
丫鬟腳步停留在門口,頓了頓,沒進來。
只低聲說了句:「太傅差人傳話,說夫人爲他準備的衣物甚是貼身。」
「只是昨日那套裏衣是故人送的,丟不得,請夫人先代爲保管。」
「太傅會擇日來取,屆時,定讓夫人如願以償。」
聞言,沈照眉峯一撩,笑了笑。
伸手撥弄了一下我紅到滴血的耳垂。
「哦?」
「夫人,到底是什麼願,需要太傅來幫夫人實現?」
他湊得太近,以至於他身上那股冰冷又狂亂的氣息徑直將我包圍。
毫不收斂,像是要將人吞喫入腹。
氣息交融,我抬頭,直直望向沈照眼底。
數月未見,他似乎比從前更有魅力了。
輪廓更鋒利了些,眉眼也更深邃了些。
大約是一路奔波疲勞,此刻,他眼底泛着濃濃的疲憊。
開口的嗓音也嘶啞至極。
「夫人,怎麼不說話?」
我猛地摟住沈照的脖子,貼着他的臉,語氣嬌柔。
「侯爺,你總算回來了。」
「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日子裏,他們看我是個孤苦的寡婦,都想欺負我。」
我如泣如訴地告狀。
「我一個人待在這偌大的侯府裏,覺都睡不安穩。」
「心慌得很。」
沈照的手放在我後腰上,輕輕摩挲。
手上那層老繭感覺更厚了。
隔着裏衣,摩挲得我一陣酥麻。
他咬了咬我的耳朵:「是嗎,所以你就喊太傅過來給你吹吹,嗯?」
裏衣被他放在指尖揉捏。
「瞧瞧,這裏衣還是當初大婚,我給你準備的呢!」
他鬆開我,往後撤了撤,瞥了眼房間。
笑意不達眼底。
「呦,夫人,不巧,這居然還是我的府邸呢!」
-6-
我到底是睡不成了。
從牀上爬起來,跟在沈照身後,絮絮叨叨地哄他。
「侯爺,這麼長時間都不見你往府裏遞消息,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呀?」
「這麼些天,你都是怎麼過來的,在哪兒喫在哪兒住呀!」
「身邊可曾有個可心的人兒照顧你?」
沈照沒理我,自顧自地換衣服。
背上的疤痕錯亂叢生,看得人心驚。
我撫了上去,沈照動作一頓,卻也沒有轉過身來看我。
「侯爺,你怎麼受了這麼多傷,太讓人心疼了。」
我和沈照相識不過數載,卻看着他身上的傷疤越來越多。
有些是在外禦敵受的傷,有些是宮裏那位賞賜的。
每次問,他都說不疼。
只有我一邊給他上藥,一邊啪啪掉淚。
爲了不讓我擔心,後來他換衣服都會揹着我,不讓我看。
說着說着,我淚就要下來。
沈照轉身瞥了我一眼,語調淡淡。
「別以爲你說心疼我,我就不跟你計較這事兒了。」
他屈指敲了敲我額頭,問我:「說說,昨天太傅怎麼會到我們府上。」
我咬脣,如實道來。
「昨夜,太傅原是到宮裏赴宴,可從宮裏回來的時候,不慎中計。想來是宮裏哪位貴人看上了太傅,對太傅下手。」
「可太傅忠貞不屈寧死不從,強撐着逃了出來,逃到咱們府門前。」
「我見到的時候,太傅人都暈了,不省人事,可憐着呢!」
我抱着沈照的胳膊,來回晃了晃,「到底是侯爺的同僚,我也不好見死不救。」
「只好指揮人把太傅抬進來療傷,這一來二去,就有了昨夜的事。」
「侯爺,我說的都是實話,你可要相信我啊!」
這真真兒是實話,一點都不假。
沈照脣角掀起一絲弧度,「那你的意思,是太傅自己賴着不走了?」
「嗯?」
我面帶疑惑。
沈照從旁邊拎起外袍:「既然是給太傅治病,治好了就該趕他走,怎麼還能留到今天早上呢?」
這。
我扭了扭手裏的手帕:「侯爺,這半夜趕人,不是侯府的待客之道呀!」
沈照撫平身上最後一絲褶皺,轉身看我。
明明是笑着的,語氣卻冷冰冰的:「你邀請他到我們屋裏住就是侯府的待客之道了?侯府這麼大,他張希是多大的臉,非要住我們屋裏來!」
糟了。
他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硬生生掐出了點哭泣的聲音。
朝後退一步。
「侯爺,你看我這屋裏,牆磚都裂了一百六十五塊,夜裏起風,屋子裏嗚嗚響,可怕得很。」
「偏你又不在府裏,我一個人住着,都不知道跟誰訴苦。」
沈照離開京都有些時日了,先前是在外打仗禦敵,我不好遞信給他。
後來聽說追殺賊寇時誤中賊人奸計,被流矢射殺。
我就更聯繫不上他了。
所以侯府裏好些情況他都不知道。
「這侯府漏得跟個篩子一樣,太傅也是好心,看在侯爺的份上,才幫了我這個孤苦寡婦一把,給我修了修牆。」
我拽住沈照的袖子,哭啼啼地賣慘:「侯爺,就不要同太傅計較了吧!」
沈照掀起眼皮看我。
「夫人,牆磚裂了,你該找泥瓦匠,找太傅做什麼。我與他同朝爲官,可從未聽說他會修牆磚。」
我眼睛一亮:「你說的是真的嗎?」
沈照正在束腰帶的手一頓:「什麼?」
我問:「我還可以再找幾個泥瓦匠?」
沈照的臉陡然轉黑,一直到他換好衣服,準備進宮,都沒再施捨我一個眼神。
臨踏出門前,大約見我總是眼巴巴地望着他,沈照又忽然轉頭問我:「夫人,張希那個體弱多病的樣子,你找他給你修牆磚,他能行嗎?」
-7-
「所以他信了嗎?」
長公主拈了顆葡萄放嘴裏,問我。
我搖搖頭,垂頭喪氣:「不知道。」
我在這偌大的京都,連個朋友都沒有。
嫁給侯爺前,她們說我是北地來的,是個沒見過世面也沒人撐腰的小傻子。
嫁給侯爺後,她們說我自己就是個死了全家的莽夫,還嫁給了個只有滿門牌位的武夫。
真是倆傻湊一傻。
宮裏那位聽說了,連夜賞賜給那些背地罵我的人一些禮物。
這些人罵得就更起勁了。
只有長公主不嫌棄我,時常召我到公主府聊天。
從前就是她介紹我和侯爺認識,後來侯爺死了,她又介紹我和太傅認識。
熱情得可怕。
讓我覺得當個公主真是埋沒了她。
葡萄一咬,汁水四濺,我嘴角都是亮晶晶的汁水。
「侯爺不僅沒信我的解釋,就連我心疼他的話,他也不信了。」
長公主拿手帕給我細細擦了擦:「你也是,怎麼能讓侯爺給抓到呢?」
我委屈:「這誰能想到啊!」
朝野上下恨侯爺的人多了去了,我是真心以爲他回不來了。
他回不來,有些事可等不得啊!
縱然我再想念他再不捨,不也只能對着個牌位空嘆息嗎?
長公主點了點我眉心,起身用胭脂給我畫花鈿。
笑得花枝亂顫:「不過這一個兩個都這麼喜歡你,倒叫本宮好生羨慕。」
我不敢動,只捏緊了裙襬,țŭ̀⁾溫順地說:「長公主哪兒的話,您是要做大事的人,阿黎這點小事不值得您放心上。」
午後時分,對面戲臺上,一曲斬黃袍終了。
穿着戲服的人陸陸續續散場了,在後臺醞釀着一場更大的戲。
長公主支着頭,瞧了瞧對面空了的戲臺子。
轉過身來懶洋洋問我:「那你和侯爺最後怎麼樣了?」
我喜滋滋地:「他心疼我,或許有些不信,還是沒跟我計較。」
長公主幸災樂禍:「哦,是沒跟你計較,他跟張希計較了。可見是對你情深義重,都不捨得碰你一下呢!」
-8-
長公主這話太過重磅。
我提起裙子,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半道想起來,這事兒我無人可問。
沈照肯定不願同我說,太傅我估計是難見到了。
於是我又轉回公主府,坐在長公主對面,頗爲羞澀地問公主。
「侯爺他,怎麼跟太傅計較了呀?」
長公主手握一支金釵,在面前的棋盤上到處扒拉。
慢條斯理,從容不迫,把黑白子各歸其位。
才悠悠地說:「今兒一早,你家侯爺在朝堂上參了太傅一本。」
金釵握在手裏,長公主支着頭思索:「怎麼說得來着?」
「哦,張希覬覦同僚之妻,卑鄙無恥,愧對禮法,理應革職。」
她一攤手:「可是張希如今是皇帝身邊的人,皇帝哪裏捨得啊,就折中給了個處罰,說是閉門思過半個月。」
「再扣除張希一年的俸祿,補給你家侯爺,說是聊表慰藉。大家同朝爲官,讓他不要太在意。」
我一跺腳,惱怒。
「皇上也真是,這不是火上澆油嗎?」
把太傅的俸祿扣了補給侯爺,那這事兒成什麼了。
侯爺能忍得了嗎?
我匆匆告別長公主,一路火急火燎地往回趕,等我趕到府裏,沈照已經換好衣袍,端坐着等我了。
面容沉靜,絲毫不像是被皇帝給羞辱過的人。
他旁邊還放着個托盤。
上面蓋着塊布,我根本看不出來下面放的是什麼。
只小心翼翼地坐在沈照旁邊,握住了他的手。
「侯爺,今日手怎麼這麼涼,可是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
「要不侯爺脫了衣服,我給你瞧瞧?」
我雖然醫術不精,好歹也算是半個大夫。
尋常的頭疼腦熱傷口流膿,我還是治得了的。
沈照反握住我的手,帶到他心口。
隔着衣服不緊不慢地按了上去,觸手溫熱,那顆心臟就在我手下躍動,蓬勃鮮活。
「夫人,我心更涼,你要怎麼瞧?」
這可叫我怎麼治。
大約是瞧出了我臉上的困惑與糾結,沈照好心提點:「把你分在旁人那兒的心收回來些就是了。」
我乖巧討好:「已然全部收回了,侯爺。」
沈照收回手去,繼續擦拭他的劍。
日光照耀下,劍身寒光凜冽,有一瞬間,反射到我眼睛裏。
沈照也順勢看過來,不甚在意地詢問:「那你今日去找誰了?」
沒去找太傅,自從沈照回來,我一次都沒去找過他。
都乖乖待在府裏,今日是頭一次出門。
我如實相告:「長公主近日頗爲煩悶,特意召我去公主府陪着說話解悶。」
沈照的手從劍上擦過,寒光映射在他臉上。
格外冷冽:「你找長公主,是討論下一個要認識誰嗎?」
雖然長公主府裏養了許多面首,但是我想,她應當是捨不得分給我的。
要不然,怎麼我去了這麼多次,也不見她介紹一個給我呢?
我扁了扁嘴:「沒有,長公主是擔心我和侯爺的感情,才問了幾句。」
我想了想今天長公主說過的話,努力挑了一句最好聽地講給沈照聽。
「長公主說,你對我如此情深義重,她好生羨慕呢!」
話音剛落,小廝送上來一沓信件,請侯爺過目。
沈照不甚在意地翻了翻,隨後丟在桌上。
轉頭看我:「夫人,旁人都比你對我用心。」
我打眼一瞧,書信上都是太傅的字跡。
至於內容。
哦,是太傅抄的改編版《男德》。
小廝還傳達了一句話:「侯爺,太子說了,太傅行事如此不妥,侯爺心中有氣是應當的。」
「這是太子責令太傅抄寫的《男德》,特地送來給侯爺解解氣。」
「不管侯爺如何做,都是太傅應當承受的。」
太傅可是太子的太傅,太子不顧師生情面,選擇用權勢來壓制太傅,可見是要力挺沈照了。
我從中嗅出了點陰謀的味道,但是我不敢問。
只是一個勁兒哄着沈照:「侯爺,太傅他只是來給我修修牆磚而已,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是連府門都不會讓他進半步的。」
「要是他讓你生氣了,你就可勁兒參他,沒關係的,只是不要氣壞了你自己的身子,我會心疼的。」
我從他手裏取過那塊絨布,放到桌上。
那把劍也順勢收入劍鞘。
「侯爺,你是唯一一個能讓我放在心上的,你走了這麼些時日,我可是日日都在佛堂爲你抄經祈福的,抄得我手都酸了,佛堂裏現在還留着好多我用過的紙張呢!」
沈照不爲所動,只靠在梨花木的椅子上,拿眼睛盯着我。
手裏還握着我的髮絲把玩。
我再接再厲:「我入府前被那些浪蕩小人傷了心,本來都以爲此生無望了,要不是遇見侯爺,指不定現在在過什麼樣Ṱŭ̀ₛ的日子。」
「侯爺,就算旁的人再好,在我心裏,你也是頂頂好第一好的,誰都比不上,我又不是眼盲心瞎,怎麼會棄了你呢?」
「你不要總是那麼冷淡地看着我嘛,我都不敢跟你講話了,今天晚上你可以早點回來陪陪我嗎?我睡醒看不到你還是有點孤單的。」
其實這些天,沈照一直都住在我屋裏。
大約是帶着氣,動作比以往都要狠。
不管我怎麼求饒都沒用。
只是早上會走得很早,可能是氣還沒消。
所以要早早起來寫奏摺,參太傅。
而現在,大約是被哄得開心了,沈照臉上多了些笑意。
他要去兵營巡視,臨走前,還囑咐了我一句。
「夫人,我知道這件事不是你的錯,只是最近若是沒什麼事,就不要總出門了,外面風言風語傳得厲害,別污了你的耳朵。」
「若是有人膽敢冒犯到你跟前,且等我回來,親自替你斬了那起子小人。」
沈照大步流星地走ŧṻ⁾了,始終沒跟我說那桌上放着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恰巧一陣風傳來,吹動了托盤上那塊黑色錦布。
掀起的一小塊兒角落裏,露出來的赫然是碧綠色。
我擰眉掀開一瞧。
裏面端端正正地放着一頂碧綠色的帽子,碧玉製成,晶瑩剔透。
光是這塊料子,就價值連城了。
難怪侯爺心裏堵得慌。
皇帝這個狗東西。
做人忒不地道。
他自己還三宮六院呢!
然而,這事兒雖然說出去不好聽,但京都百姓沒什麼心思聽這些高門深宅的八卦。
近日江南水患,百姓流離失所。
皇上醉心求仙問道,認爲大約是誰人惹怒了神仙,才叫神仙降罪。
不僅沒有增派人手安撫百姓,反而調轉兵力去東嶽山跪求神仙的寬恕。
流民無處可去,便一窩蜂地湧到京都。
街上到處都是賣兒鬻女的,尋常人家出門都要擔心會不會被流民搶劫。
自己都要喫不飽飯了,誰還有心思管別人家裏種的紅杏有沒有冒出去幾枝。
日日伸長耳朵聽的,都是那些有錢又有閒的人。
譬如宮裏那位。
-9-
但我還是按照沈照的要求,一直待在府裏,沒事就搗鼓我那些草藥。
沈照忙着去兵營訓練,顧不上我。
倒是給了我很大的寬裕。
我一股腦把晾曬的草藥都放桌上,抱着個藥臼就開始搗。
丫鬟站在我旁邊給我遞東西,一邊遞一邊好奇:「夫人這是給侯爺準備的嗎?」
「侯爺近日身體不適?」
我忙着搗藥,頭也不抬:「侯爺能死裏逃生,是受了大罪的,現在的身體可不比從前,有些時候難免力不從心。」
「我身爲他的夫人,自然是要時刻想着替他分憂。」
丫鬟掩面驚呼:「夫……夫人,這是能說的嗎?」
須臾,她又猶疑起來:「可是這量是不是也太多了點……」
「侯爺一個人需要喫這麼多補藥嗎?」
我不贊成地看她一眼:「目光短淺。」
「這裏面自然還有太傅一份,萬一哪日太傅再中招,路過我們侯府,我也好有個準備不是?」
丫鬟半是認可半是迷惑地點點頭:「夫人所言極是。」
我一邊搗藥,一邊跟丫鬟傳授心得。
「我跟你說啊,我們做女子的,千萬不能被男人定下的那些規矩給束縛了。」
「天地這麼大,道路這樣寬,想要的東西就該努力爭取才是。窩在深宅大院裏,相夫教子,從夫從子,可不是什麼佳話。」
丫鬟不敢吭聲。
太傅閉門思過的那段時間裏,我再也沒見過他。
也沒敢找人替我送過信。
隻日日搗着我的藥,時不時地去公主府聽聽戲。
倒是太傅惦念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買通了侯府裏的小廝,偷摸地給我寫信。
叫我別太擔心,將來他自有法子和我相見。
我感動得不行。
太傅閉門結束的時候,我曾見過他一面。
那天,沈照心情正好,早早下了朝,說是要帶我逛街,買點自己喜歡的小玩意兒。
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巧,在話本鋪子那兒碰上了太傅。
我剛看中一本,拿起來要看。
一隻熟悉的手就伸到了我面前。
抽走了我手裏那本書,然後給我塞了新的一本。
定睛一看,叫《侯門夫人俏太傅》。
大膽至極,看得我小臉一紅。
一抬頭,是太傅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耳尖紅紅。
像極了當初我給他遞信箋時他的樣子。
他長身玉立,言語頗爲掛念我:「多日未見,不知道夫人是否依舊身體康健。」
康Ṭŭ̀ₕ健康健,就是思念的緊。
我還未答話,沈照就忽然冒出來,冷冷提醒。
「太傅說話還是要謹慎些,應當稱呼阿黎一句侯夫人。」
「莫要忘了她是誰家的夫人,你說是吧,太傅?」
太傅面上依舊八風不動,笑容和煦。
「若說謹慎,我與夫人一見如故,稱呼一聲阿黎應當也未曾逾越吧!」
沈照的臉立時就黑了。
攬住我的腰,往懷裏狠狠一帶。
「太傅守禮之人,和有夫之婦舉止親密,怕是不妥。」
「若叫旁人傳出些什麼閒話來,也是會讓我夫人很爲難的。」
太傅略一沉吟:「侯爺所言極是,是在下的錯,不該叫夫人爲難。」
沈照臉色稍霽。
太傅一拱手,溫文爾雅:「那便勞煩侯爺和離了。」
-10-
太傅此人,一言九鼎。
這麼說,便也這麼做了。
他在朝堂之上,言之鑿鑿,聲聲有力。
說侯爺既沒死,應第一時間向朝廷送信,叫朝野安心。
而不是因爲一己私慾,放下家國大事,先回府看望夫人。
如此驕縱頑劣,不將天子放在眼裏,理應重罰。
既然侯爺最惦念的就是夫人,那不如從侯爺痛處下手,下旨讓侯爺和夫人和離。
恰巧,他仰慕我已久,願聘我爲婦。
他風風光光地娶了我,侯爺也能落得個教訓,從此皆大歡喜。
長公主撥了撥棋盤上的棋子,語氣裏是掩飾不住的八卦。
「你不知道,你家侯爺當時臉就黑了。」
「要不是太子攔着,他能把太傅的鼻樑給打斷。」
我臉一皺:「啊,那皇上怎麼說?」
長公主將金簪插在我頭上,又理了理我的鬢髮。
「還能怎麼說,當然是一道聖旨,責令沈照與你和離了。」
「那聖旨還是太傅幫着擬的呢,皇帝誇太傅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我瞪大眼睛。
皇帝也忒不正經了。
怎麼什麼事都要插一腳,好好批他的奏摺不行嗎?
長公主拍拍我。
「你也不要太驚慌,這都是早晚的事。」
「皇上不喜歡沈照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之前他讓沈照去迎那塊仙骨回京,沈照不願,還說世上根本就沒有仙骨,氣得皇上發了好大的脾氣,只是礙於他身上的戰功,不好責罰得太重。」
「原以爲上次那場戰役能讓沈照有去無回,棺槨都備好了,牌位也賞賜了。」
「皇帝親去侯府,盯着你給沈照上了多少次香,還是沒攔住,硬是讓沈照死而復生了。」
「他想打壓沈照,偏偏沈照立下這麼多戰功,讓他無處下手。」
長公主拿出遠山黛,細細描摹我的眉形。
「結果呢,太傅上奏說想娶你,給了皇帝這麼一個好藉口,可把皇帝高興壞了。」
「聽說啊,昨夜連飲了三大碗化神湯呢!」
我苦着臉,一臉惆悵。
「皇帝開心,我遭殃唄!」
長公主輕點我鼻尖:「你遭殃什麼,皇帝給你賜了府邸,就在太傅府和侯府中間,你想找誰就找誰,你比神仙都快活。」
果然,等我從公主府出來的時候,門外已經備好了馬車。
來人說是宮裏那位派來的,親自帶領我去新的府邸。
這熱情程度,不知道的還以爲宮裏那位是我爹呢!
我坐着馬車一路到了我的新府邸,姜府。
從裏到外,處處透露着闊氣。
連下人僕從都給我備好了,個個支棱着耳朵聽我要說什麼。
可見當今聖上是個愛八卦的。
府裏,沈照和太傅都在那裏等我。
三人端坐石桌前,三方割據,互不讓步。
我試探着開口。
「那個,如今我有自己的府邸了,歡迎侯爺和太傅時常來參觀哈。」
「姜府大門日日打開,不用翻牆跳窗。」
沈照沒接我的話,對着太傅冷笑一聲:「太傅好手段。」
太傅一拱手,謙虛道:「不敢當不敢當,不過是情之所至。」
「情之所至?今日你情之所至是我夫人,便要請旨讓我二人和離,明日你要是再看上旁的什麼呢!」
沈照聲音驟然提高。
太傅還是八風不動,施施然回答:「那自然是看上什麼拿什麼了。」
院中落葉翩然而下。
絲毫不知這二人之間的劍拔弩張。
沈照忽然轉頭看我:「夫人,張希這麼個只會動嘴皮子的男人,連我一拳都接不住,能滿足你什麼?」
太傅握拳虛虛抵住脣,輕聲咳了一下,似是應景。
「侯爺說的是,每次都需要阿黎照顧我,我心裏真是過意不去。」
「不過好在阿黎溫柔如水,願意包容我。」
他朝我羞澀又靦腆地笑了笑,眉眼彎彎,煞是好看。
聞言,沈照拳頭握了又握,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等着,出了姜府我再揍你。」
我看了看他們,小心翼翼地問:「我們三個就不能一起把日子過好嗎?」
一定要爭個你死我活出來?
沈照氣呼呼地:「不可能,我定要再將夫人娶回來,不管用什麼辦法。」
太傅也溫文爾雅地笑了:「如此,我必定不能放手了。」
-11-
那日姜府一別後,沈照和太傅開始在朝堂上相互挑對方的毛病。
勢如水火,各不相讓。
長公主不時會把我喊到公主府一起看戲,邊看邊問:「那倆人爲了你快打起來了你知不知道?」
達官貴族裏,誰不知道這件事啊!
不僅知道這事兒,大家也都知道,沈照徹底投靠太子了,說是要借太子之力,打壓太傅,然後找機會重新求娶我。
而太傅呢,也往皇帝那兒跑得勤快。
說是要在皇帝那兒刷足了臉,順便趁機說點沈照的壞話,好讓沈照沒有下手之機。
現在除了長公主外,沒人關心城外的流民,也沒人關心江南的水患。
全一股腦地關心我和沈照以及太傅之間的三角關係。
而事件主人公的他們倆,日日往姜府跑。
沈照是半夜翻窗進來。
給我帶上一包剛出爐的炙羊肉,一邊拈掉我嘴角的碎屑,一邊雲淡風輕地說:「夫人,我準備動手了。」
「張希此人,紙上談兵,定然不是我的對手。」
「等我解決了他,我就回來娶你。」
而太傅,則一日日往我府裏遞信,信箋上帶着淡淡的桃花香氣,溫婉柔和。
裏面的內容可是一點都不含蓄,多看一眼,都臉紅得要命。
我默默收起來,時常回味。
長公主問我這兩人到底使了什麼手段吸引我的注意。
我不好意思說。
她又問我,我使了什麼手段籠絡這兩個人。
我也不好意思說。
當然,不止長公主好奇。
宮裏那位也好奇。
他挑了個日子把我喊進宮去。
宮牆深深,大殿巍峨。
屋內香菸繚繞,好似仙境。
案几上沒有奏摺,全是高低一致的瓷瓶。
裏面裝的都是仙丹。
皇上端坐上位,從中拈起一個,放進口中,細細品味。
半晌,纔想起還有我這麼個人存在,問了一句:「你就是讓那二人搶破頭的姜氏?」
「朕聽說,沈照讓你收心,結果你沒收?」
這話說得,好像他就是我家伺候的小廝一樣。
我恭順回答:「民女收了的。」
「收Ṱû₄了?收了怎麼還能讓他們倆打起來。」
我沒敢說話,伏在地上。
陣陣咳嗽聲傳來,隔着縹緲的煙霧,聽着好似下一秒就要嚥氣。
半晌,他又說:「別怕,你讓沈照那小子喫癟,立了好大的功勞,朕不會將你怎麼樣的。」
「還要留着你,好驅使張希給朕辦事呢!」
我還是沒說話,宮牆深深,在這裏,說得越多,死得越快,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只不過,在皇上言語之間處處瞧不上沈照的這一刻,我忽然有點想念沈照。
不知道他一個人睡覺會不會和我一樣孤單。
沒過多久,公公傳話,說是侯爺和太傅一同求見。
皇上咳了咳,擺擺手:「那就讓忠勇侯來見朕。」
他想了想,又說:「讓太傅見一見姜氏吧!」
無人的角落裏,我仰頭望了望這又高又深的屋頂。
皇帝是故意的,絕對是。
沒品的男人。
呸。
有本事讓我兩個一起見!
-12-
藉着爲后妃祈福的名義,皇帝把我扣在宮裏住了好長時間。
在皇帝的有意安排下,這些日子,我是一面都沒能見到沈照。
反倒是太傅能借着向皇帝彙報太子功課的機會,日日來見我。
每次見我,他都會安慰我:「阿黎莫怕,我遲早救你出去。」
不僅如此,皇帝還叫人往外送信,要不經意地送給沈照。
說我在宮裏擔驚受怕,想早日逃脫。
這話說得不假,可經由皇帝安排人這麼一說,再加上沈照連我的面都見不上。
味道就變了。
沈照擔心我是不是在宮裏出了什麼事,心急火燎地想見上我一面,或者是找人給我傳個信也好。
但是傳不進來。
皇帝偏袒太傅偏袒得緊。
有時候皇帝也會跟我聊天。
大約是仙藥嗑得太多了,皇帝有些意識朦朧。
但還是不忘關心太傅。
比如他問我:「上次宮宴,張希身體不適,提前離席,聽說是去侯府找你了?」
他不需要我的回覆,自己就能把話說下去。
「這麼說來,你還要感謝朕,要不是朕給張希下藥,你們倆還沒機會認識呢!」
我伏在地上不敢說話。
但是皇上還在說:「張希這個人啊太固執,身爲臣子,卻不肯爲君所用,非要跟朕反着來,寫什麼諫煉丹表。」
「朕革了他的職,令太醫給他下了毒,他這才老實,肯當個太子太傅,作爲朕的眼線,替朕監視太子的一舉一動,也不再說那些修仙無用的話,惹朕心煩了。」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很心疼太傅。
年少便高中狀元,本有大好前途。
若得賞識,一路幹到宰輔也未嘗不可。
可因爲皇帝的猜忌,只能拖着個病軀苟延殘喘般地過日子。
殿內只有我和他。
以及那些繚繞的煙霧。
皇上聲音昏昏欲睡:「哦,你不知道是不是,張希是朕放在太子身邊的眼線,所以沈照和太子的一舉一動,朕一清二楚。」
「包括沈照在太子的攛掇下,答應逼宮篡位,就因爲太子答應了,事成之後就放你安全歸家。」
「以前,太子怎麼拉攏沈照,都拉攏不了。這死了一次倒好,忽然就發現溫香軟玉地好了。」
「就是可惜,上次居然沒讓他死透。」
「無妨,一個要靠補藥吊命的侯爺,一個張狂的太子,翻不起什麼風浪。」
「朕不日就要成仙了,這些人,不過螻蟻。」
現在,我又開始心疼沈照。
從小在兵營里長大,闔府都是忠烈,爲了守護百姓而死在戰場上。
原本沈照的歸宿也當如此,在戰場戰至最後一刻。
不管勝利與否,都是爲忠義爲百姓而亡。
卻因爲反對皇帝大肆尋找仙骨的決定,被皇帝反手賣給敵國,險些死在暗箭裏。
「你最近沒出宮,你不知道,沈照和張希兩個人,爲了你要打起來了。沈照要逼宮,張希要守皇城。」
「他倆誰輸了,朕就把你賜給誰。」
「你既然日日在侯府給這兩個人熬藥,想必對誰都是情深義重,最後跟誰走應該都可以。」
最後心疼我自己。
當皇帝說出這種話的時候,我離死就不遠了。
皇帝說過最多的話就是:「沈照爲了一個你,站到了太子陣營裏。」
「太子也是個不識抬舉的,以爲朕日薄西山,現在就爭着搶着要來搶皇位了。」
「太子桀驁,沈照狂悖,都需要打壓。」
「如今城外流民衆多,他們若是爲了區區一個你打入宮裏,定是要被言官口誅筆伐。」
「到時候,給沈照安上一個謀逆的罪名,早點打發了,朕也能睡得安穩些。」
其實這一天來得沒有太晚。
那是一個深夜。
皇帝好像提前得到了消息一樣,早早就把我扣在了他的書房裏。
說是要請我看一出大戲。
窗戶被開了一條小縫,隔着那條縫,我看到了太子身後的沈照。
這麼久沒見,他似乎比從前更有魅力了。
輪廓更鋒利了些,眉眼也更深邃了些。
我還在暗自惦念,皇帝的聲音就從我背後響起來。
「這麼心疼,那斬殺沈照的旨意,你就看着朕擬吧!」
殿外喊殺沖天。
殿內,皇帝抬腕慢悠悠落筆。
他最後蓋上玉璽的時候,門外已經安靜了下來。
-13-
不過片刻,我從殿內走出,手持明黃聖旨。
殿外兩派人馬都盯着我看。
離我最近的是太傅,他雖身體不支,卻也披Ṭų₁甲戴盔,遞給我一個安撫的眼神,想讓我放心。
離我最遠的是沈照,他臉上有血跡。
見到我的時候,沈照下意識抹了把臉,像是想把那血抹到一邊。
我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中間遊走。
老皇帝還是太狠心,非要我當衆宣判沈照和太傅的生死。
可我不忍心。
我誰都捨不得。
這樣好的兩個人,怎麼能就這麼死去呢!
於是,我只好宣判了太子死。
「皇太子魏恪,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暴戾淫亂。專擅威權,鳩聚黨羽,意圖逼宮,着廢爲庶人。」
太子正提劍看着我,眼裏是嗜血的狠厲。
「姜氏,你可想好了,假傳聖旨是死罪。」
「若孤是反賊,那沈侯也逃不過。」
「你爲了保住張希,就這麼置沈侯於死地嗎?」
不遠處,沈照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像是要把我望進心裏。
我搖搖頭。
「小魏,心急了,我還沒說完呢!」
「皇長公主魏鸞,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以勤民政。」
「沈侯協助長公主清君側,平叛有功。太傅張希於危難之際,助長公主統御天下,勇毅非常。」
「此二人,當賞。」
崇元二十三年夏末,皇太子魏恪以家眷脅迫忠勇侯沈照及其手下二十萬士兵,意圖弒帝篡位。
長公主魏鸞清君側,除佞臣。
忠勇侯沈照持二十萬大軍虎符,太子太傅張希持御林軍兵符,裏應外合,將太子捉拿。
驚厥之下,孝元皇帝駕崩,長公主魏鸞繼承大統。
沈照率先跪下,叩拜新帝。
緊接着就是太傅,也跟着跪了下去。
長公主一襲華服,從巍巍夜色中走過來。
微一偏頭,步搖動了動。
「既如此,本宮便勉爲其難接了這聖旨吧!」
你看,都被騙了不是。
沈照騙了太子,太傅騙了皇帝。
爲的就是此刻,把執掌棋局的長公主推向高位。
夜半時分,重仞宮牆內,一曲斬黃袍落幕。
廢太子猶不甘心,質問我先帝爲何會下這樣的旨意。
想了想,我說:「大約是仙丹喫多了,修煉成仙,終於開了天眼,知道誰是奸佞誰是忠臣。」
「要帶你去看看他額頭上的天眼嗎,他這會兒剛嚥氣。」
殿內,長公主一身紅衣明豔,側頭看我。
「他怎麼死這麼快?」
我皺眉:「已經很慢了好嗎?」
再慢一點就是對我毒術的不尊重。
我從入宮那天就開始給老皇帝下藥,用的就是我在侯府日日搗的那個。
侯府漏得跟個篩子一樣,誰都能傳出個話來。
跟在我身邊那個小丫鬟,天天向皇帝彙報我的言行舉止。
恨不得連那天太傅幾點進房幾點離開都要告訴他。
都這樣了,愣是沒人能告訴皇帝,我每天研究的那個藥不是給他倆的補藥,是給皇帝的毒藥。
我看着皇帝失去呼吸的面容,搖了搖頭。
我說什麼來着,在這深宮裏,話越多,死得越快。
我明白這個道理,可是老皇帝不明白。
那邊,沈照和張希已經清掃完戰場,一起回到殿內接我。
我衝着那兩人眨了眨眼:「我快要被嚇死了,都來抱抱我。」
-14-
沈照到底是常年帶兵打仗,走路比太傅快多了。
走到最後,幾乎是跑了起來。
我一眨眼,他就到了我跟前。
一個用力抱緊了我,力道之大,像是要把我勒進骨血裏。
「阿黎,結束了,我們可以回去了。」
他身後,是太傅。
靜靜站立,望着我和沈照。
輕輕開口:「侯爺,你太用力了,阿黎會疼的。」
「……」
那天后,我開始給沈照和太傅煎藥。
廢太子爲了能把沈照這把利劍控制在手裏,也暗中給他下了毒。
畢竟,滔天權勢面前,沒有人相信別人是真的站在自己陣營裏。
我蹲在爐子邊,太傅就在我邊上陪我。
一邊給我擦汗,一邊安慰我。
「阿黎,不要太擔心,我相信你的醫術。」
但其實,整個師門裏,我其實是玩毒的那一個。
第一次見到張希那天,是他直言進諫,斥責皇帝,不該爲求長生而勞民傷財。
更不該爲了所謂的仙丹妙藥,而將城池拱手相讓。
那時,他還不是太傅。
是禮部尚書。
皇帝忌憚他的才華,又厭惡他的耿直。
給他下了毒,想以毒藥控制他的言行。
又明升實貶,讓他當了個徒有虛名的太傅
我遇見他那天,是毒性發作最烈的一次。
長公主把人交到我手裏,我抱着他,一路狂奔。
畢竟,這不是生病,是中毒。
尋常大夫根本治不了。
我鍼灸一夜,逼出毒素。
最後,又以蠱蟲爲他吊命。
母蟲在我體內,子蟲在張希體內。
我們就是這麼,綁到了一起。
我把煎藥的罐子取下,從中取出一碗,遞給太傅。
等他微微皺眉喝完,問他:「苦嗎?」
太傅眉頭舒展,面含笑意:「不苦,阿黎做的東西都不苦。」
話音剛落,沈照就走了過來。
言語毫不留情:「不要以爲我看不出來,你皺眉就是爲了騙她一句關心。」
沈照嗤笑:「連關心都要用騙的,你混得真拉胯。」
太傅面不改色:「也比沈侯強,連名分都保不住。」
沈照眼都不抬:「可你連名分都沒有。」
太傅從袖子裏抖落出一沓信件:「我有阿黎親手寫的信,字字句句都是愛意。」
「……」
沈照轉頭看我,不可置信。
我掩面:「那是當初爲了和太傅交換消息,不得已爲之。」
我乾笑兩聲:「不得已,不得已。」
沈照默了又默,動作粗暴地接過那沓信,隨便掃一眼,便又眉開眼笑。
「嗨,阿黎這是拓印我的字跡給你寫的,這都算不上她寫的。」
「勉勉強強,算是本侯的情書。」
「太傅,你還要珍藏嗎?」
「……」
-15-
我時常會想起見到沈照的第一面。
當時我師門滿門被屠。
我回去的時候,只來得及看到滿山的屍骨。
皇帝求仙問道,非說有仙骨降世。
不知降在何人身上,得國師占卜,只知在浮玉山附近。
於是,浮玉山附近的村頭,盡數被屠。
浮玉山上的蒼朮派爲抵抗,盡數慘死。
只爲了從百姓身上一刀刀翻找那塊所謂泛着金光,喫了能成仙長生的仙骨。
我從山腳一路收屍到山頂。
遇到了沈照。
皇帝讓他迎仙骨,他不肯。
反而寫了一篇諫仙骨表,企圖阻止皇帝的暴行。
然而沒能成功,他被指派去打仗。
等他再回來,浮玉山一片屍山血海。
那日風聲嗚咽,他來替百姓收屍。
我那時不信他。
毫不客氣使出一劍。
他不閃不躲,硬生生接下。
血落在地面,和我師兄們的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楚。
後來熟悉以後,我曾問他,當初爲什麼不躲。
他說,身爲將軍,沒能護好百姓,是他的失職。
百姓若有怨懟,他理應承受。
我和沈照的第二面,是公主引薦的
她當時也是這樣, 拿着支金釵在棋盤上到處扒拉,語氣漫不經心。
「介紹一下, 沈照, 忠勇侯府最後的血脈,想殺我爹。」
「姜黎,蒼朮派唯一倖存的弟子,也想殺我爹。」
她抬頭,笑容陽光明媚。
語氣淡得好像在討論今天要喫什麼飯。
「你倆目標一致,我覺得是能做好朋友的。」
大方的可怕。
讓我覺得, 做公主真是埋沒了她。
事實也真是如此,皇帝昏庸,醉心煉丹。
大肆尋找術士, 爲他行修仙之法。
勞民傷財,國庫空虛,難以維持。
他便提高稅賦,徵收雜稅。
百姓哀聲載道, 爲了活命, 只能賣兒鬻女。
唯有長公主暗中斡旋。
可長公主一介女兒之身, 若論國法家規,難以坐上這皇位, 難堵悠悠衆口。
於是,我和沈照一起走上了這條斬黃袍的路。
我不問他滿門是如何慘死在皇帝的算計之下,他亦瞭解我師門是如何被皇帝爪牙肢解成片。
後來, 邊疆爆發戰事,沈照奉命前去。
去了才知道,皇帝爲了換取鄰國的名貴丹藥, 已經將小城的地圖給了他們。
沈照這一仗, 註定有去無回。
太子也知道,但是爲了收歸沈照手裏的兵權, 默許了這一行爲。
此後, 沈照便失去了消息。
他回不來,可有些事等不了。
對着侯府滿門牌位, 我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低聲說。
「沈照, 長公主要拉張希入局了。」
「若能成事,將來我定告知於你。」
卻不承想,開局沒多久,就等到了死而復生的沈照。
只看一眼棋局上已有的棋子,沈照便迅速選好了自己的位置。
從此後, 他是死裏逃生後只貪戀溫柔鄉的侯爺。
我是浪蕩攀附太傅的侯夫人。
太傅則是周旋在太子和皇帝身邊的眼線。
這場大戲,一旦開場, 不死不休。
曾經, 在和我一同給師兄們上完香後,沈照問我:「也許結局一開始就寫在我們眼前。」
侯府滿門慘死。
師門無一生還。
那麼, 你還是要去嗎?
我那時沒回答。
也許開始就是結局,可誰又能說清楚,到底哪刻纔是真正的開始。
也許是此刻。
有人輕叩門扉, 低聲詢問。
「阿黎,若我活着,會影響你找第三春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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