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晉安候謝府一年。
謝硯寒什麼都好,就是房事慾念太重。
婆母說要給他納一房妾室。
我點點頭:「好,謝謝母親替我分憂。」
-1-
暮秋時節,天亮得越發晚了。
我推了推睡在一旁的謝硯寒,語氣溫柔。
「夫君,該起牀了。」
謝硯寒「唔」了一聲,側身抱住我,雙手習慣性地探進我的衣服。
很快,他翻身覆上我。
謝硯寒是從三品的懷化將軍,這半月一直宿在軍營的校場裏練兵。
昨晚雨勢入注,他卻突然趕了回來。
夜裏,羅帳內也狂風暴雨。
我直到半夜才睡。
他這是又要找補。
我只好閉上眼睛,任他弄去。
「眉眉,睜眼。」他覆在我耳邊,聲音低啞,呼吸急促。
眉眉是我的乳名,他只有在親密時纔會這樣親暱地叫我。
我睜開眼。
盡在咫尺的那張臉輪廓線條堅毅,一貫清冷的眸中波光瀲灩,如同春日陽光下泛起漣漪的池塘,明亮而熾熱。
我輕咬紅脣,嚶嚀一聲,思緒也跟着飄忽起來。
-2-
我嫁給謝硯寒一年了。
他是侯府的世子,長相英俊,家教良好,是京城貴女們爭相想嫁的男人,當初連皇帝的侄女昭華郡主都曾鍾情於他。
婚後,他和我還算相敬如賓。
就是房事慾念太重。
這也沒什麼,他血氣方剛,我本就是他的妻子,自當順從。
可是,我知道,他心裏一直唸的,是另一個女人。
晉安候府謝家,京城的顯赫門第。
而我,季若薇,只是一個六品知事的女兒。
若不是我當初在一次詩會遊船時落水,被謝硯寒抱着從水裏出來,謝家根本不會看上我這種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兒。
謝家極重名聲,既然謝硯寒在大庭廣衆之下抱過我,不久謝家便派了媒人前來提親。
我爹孃未曾奢望能與謝家結親,自是喜出望外,爲我準備了一份豐厚的嫁妝,希望我在謝家不受輕視。
婚後,我盡心孝順公婆,體貼夫君,體恤僕役,盡到一個賢妻所有的職責。
我婆婆對我還挺滿意,誇我這個媳婦兒明理,有大家閨秀的風範。
直到兩日前,她說,要給謝硯寒納一房妾室。
-3-
一年了,我的肚子還沒有動靜。
謝府裏的婆子便開始閒言碎語。
季家就我一個閨女,我娘到年近三十才生下我。
我大概也不是那種易生養的體質。
我婆婆沒有明着提生養的事,只道:
「硯寒常在軍營,府中事務繁忙,眼看青櫻這一年也沒找個好人家,趙家來說了,青櫻願意做硯寒的妾,來幫襯着謝家,我問問你的意見。」
趙青櫻是謝硯寒姨母的養女,謝硯寒心裏的那個女人。
我點點頭:「好,謝謝母親替我分憂。」
我嫁給謝硯寒,本就是高攀了謝府。
陰差陽錯嫁給他,當然不會指望謝硯寒和我一生一世一雙人。
趙青櫻和謝硯寒青梅竹馬,她願意嫁過來做妾,有什麼錯?
我已經是謝硯寒的夫人,謝家的家風甚嚴,謝老侯爺雖然有兩房妾室,卻對謝夫人畢恭畢敬。
謝家不會寵妾滅妻,與其棒打鴛鴦,不如成人之美。
-4-
早上謝硯寒興致盎然,起來便有些遲了。
「有沒有……弄疼你?」他語氣帶着點愧疚。
「上次太醫院開的藥,我待會兒抹上就是。」我一邊替他穿衣,一邊小聲答。
自從新婚後,他連着幾日和我行房,我便有些受不住。
他特意去太醫院替我開來一罐藥膏,能消腫止痛。
他「哦」了一聲,又道:「我這趟去軍營,要過半月纔回來。」
我點點頭。
耽誤了時間,他匆匆忙忙喫着早飯。
我梳妝完畢,臉上的紅暈卻還沒有褪去,丫鬟月桃捂着嘴笑。
大概是昨夜的動靜她都聽到了。
我坐到桌旁,輕聲說:「母親已經安排好了,青櫻姑娘也願意來做妾,就是有些委屈了她。」
「你在說什麼?」謝硯寒一愣。
原來納妾一事,他娘還沒跟他商量。
我將事情經過解釋一遍。
「你同意了?」他淡淡問。
我點頭:「青櫻姑娘平日喜歡喫什麼用什麼,你都告訴我,我來幫她備好。漪園那間廂房十分雅緻,離你的書房也近,我看給她住挺好,你覺得呢?」
謝硯寒放下筷子:「你看着辦吧。」
天還下着雨,我送他出門。
他穿的是三品武官的紅色獅補官服,腰間一根玉帶,襯得他如芝蘭玉樹。
謝硯寒沒撐傘,走進雨裏,幾步躍上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5-
婆婆派人來叫我。
我去時,青櫻正坐在婆婆榻邊的圓凳上,輕柔地爲她捶着腿。
「嫂嫂!」青櫻一見我,甜膩膩地喚我。
我笑着說:「都是要嫁過來的人了,不如改口叫姐姐吧。」
趙府也是名門望族,趙夫人生了三個公子,卻沒有女兒。
青櫻是趙夫人遠親的孤女,自八歲起便被接入趙府,被視作養女。
她一直將謝硯寒視作表哥,而我是她的嫂嫂。
實際上,我和青櫻早已相識。
我們同齡,我只是比她稍大幾個月。
幾年前,因我所作的詩詞在京城小有名氣,便加入京中的一個詩社。
青櫻後來也加入了詩社,她性格活潑,很快便和詩社的成員們打成一片。
她口中常提及的表哥謝硯寒,那日與她一同出現在詩社的遊船聚會上。
正是在那次聚會中,我不慎落水。
自從入了謝府,我忙着協助婆婆打理謝府的日常,沒有再去過詩社。
青櫻也漸漸少來謝府,或許是爲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閒言碎語。
「姐姐,你又取笑我了!」青櫻故作羞澀。
我握住青櫻的手,與她親切地聊起了家常。
婆婆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你們倆如此和睦,真是硯寒的福氣。」
-6-
婆婆信得過我,將納青櫻過門的瑣事全交給我去打理。
漪園內,我掃視着那幾間廂房,轉頭對月桃說:
「那張紫檀木的八仙桌顏色太暗,看着有些陳舊,你去告訴吳管事,換張新的ťü₁黃花梨的來,還有這書桌和幾架也得換齊套的……」
「夫人,趙小姐就算嫁過來也不過是個妾,夫人何必如此遷就她呢?」月桃不滿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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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願意做妾已經是委屈了自己,這些小事上我們怎麼能還虧待她呢。哦,對了,那邊空地,讓吳管事再多種上幾棵金桂。」
「夫人到底明不明白她進門意味着什麼?」月桃欲言又止,最後小聲道。
意味着什麼?我很清楚。
我嫁入候府之前,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對ţṻ⁰於本就不奢望得到的東西,我自然也不會害怕失去。
我們正聊着,吳管事帶着幾個僕人過來了。
僕人手中抬着幾面大鏡子。
「夫人,這是世子吩咐的,讓我給你們房內的牀給鑲上,這可怎生弄?」吳管事遞給我一張圖紙。
「鑲鏡子?」我疑惑地接過圖紙。
圖紙上畫着一張牀,四面八方都是鏡子。
謝硯寒平時從不插手家裏這些小事,這是唱的哪一齣?
見吳管事一臉爲難,我說:「不用四周都鑲,先東壁上鑲一塊吧,等回頭我問問世子這是爲何。」
我胡亂指點一番,吳管事帶着人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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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月,謝硯寒提前回來了。
我跟他說,青櫻進門的日子就定在下月,府裏能備的都會盡快備好。
漪園的廂房收拾好了,他可以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他去軍營的日子也該提前調一調,騰出幾天來,別讓青櫻一進門就受冷落。
我其實知道,他怎麼會冷落青櫻?
但是我提醒總比沒提醒的好。
他只聽着,沒有做聲。
謝府的家風是謹言慎行。
謝硯寒這個人,和他爹謝老侯爺一樣,城府挺深。
謝老侯爺當初在幾個爭儲的皇子中押對了寶,押了行事最低調的七皇子。
七皇子登基後,重用謝家,也大力提拔謝硯寒。
謝硯寒年紀輕輕,便已統領三萬精兵,堪稱世家子弟中的佼佼者。
他去淨室洗澡出來,我照例服侍他穿衣裳。
溼潤的黑髮被他隨意束在腦後,被頭髮洇溼的輕衣緊貼身體,勾勒出他強健的背肌線條。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避開。
入睡前,我準備揭了牀頭的蓮花連枝燈罩子,熄滅蠟燭。
謝硯寒擋住我的手:「留着吧。」
我抱着被子躺下。
謝硯寒的手擱在我腰上,脣貼在我耳下,低聲問:「幾日了,還疼嗎?」
暗啞的聲線震着耳膜,傳進耳朵裏,我的耳根子燒了起來。
我拿腳輕輕踢他:「你給牀上弄面鏡子做什麼?」
謝硯寒捉住我的腳,「以前沒有鏡子,你看不到自己的模樣,現在,你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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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的女子面容迭麗,眼波流轉。
髮髻斜斜堆着,只有一支紅珊瑚朱釵蕩在鬢角,更顯得慵懶嬈曼。
當初謝家能主動上門來提親,一定也聽說過季家女兒貌美的傳聞。
不過再美的容顏,看久了也會覺得平常。
皇帝后宮的妃子換了一茬又一茬。
美貌終究是春花秋月,過眼雲煙。
此刻,跳躍的燭光透過輕紗,光線忽明忽暗。
鏡子裏的謝硯寒也在看我。
他面容深邃,眼中帶着幾分夢幻般的朦朧。
「眉眉,你脣上是什麼……」謝硯墨俯下身來,呼吸灼熱。
「是脣脂……」我輕聲答。
謝硯寒大概顧着我會疼,那夜極其溫柔。
-9-
早上,謝硯寒去給父母請安,我囑咐他去漪園看一眼。
他大概忘記了,直接去了軍營。
我和月桃去田莊。
謝家有幾處田莊,婆婆將一個莊子交給我打理,讓我學着理賬。
我暫時放下詩文,拿起賬本。
我學得很勤快,因爲我知道,賬本纔是我在謝家的立身之本。
馬車行到城門口時,竟然遇到謝硯寒正騎馬而行。
他旁邊是昭華郡主,兩人正談笑風聲。
「喲,這不是謝夫人嗎?」昭華郡主用馬鞭朝我一指。
她發上的紅絲帶在風中飄揚,面容冷傲。
昭華郡主是皇帝的三哥裕王的女兒,喜好騎射。
我出嫁前就聽說昭華郡主想嫁給謝硯寒,但是謝家卻向我這小門小戶提親,氣得昭華郡主喫不下飯。
其實,裕王手握重兵,行事謹慎的謝家若與裕王聯姻,難免引起皇帝猜忌。
所以,謝硯寒與昭華郡主的婚事絕無可能。
只是,昭華郡主把怨氣撒在了我頭上,背地裏罵我是狐狸精,故意落水勾引謝硯寒。
就讓她罵去吧,身上能少快肉嗎?
謝硯寒轉頭看我。
我微笑着揮手打招呼:「郡主,夫君。」
「我和謝將軍出城跑馬射箭,謝夫人要一起去嗎?」昭華郡主拍了拍背上的弓箭。
這事兒謝硯寒早上隻字未提。
「我出城去田莊辦事,不打擾你們。」我語氣平和。
謝硯寒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放下車簾。
-10-
城外的十里亭處,霜葉正紅。
車伕建議我們下來歇息一會兒。
短亭內站着一個公子,一身月白的長袍,周身無一絲華貴裝飾,卻難掩灼灼風流。
是柳雲舒。
四年前……我十五歲,他十七歲,是京中驚才絕豔的探花郎。
我總是帶着月桃一起去詩社,只爲能偷偷看他一眼。
他誇我的詩寫得清新雋永,在他的鼓勵下,我加入了詩社。
他依然是四年前我驚鴻一瞥的少年,只是歲月的洗禮,讓他顯現出倔強而深刻的輪廓來。
「若薇,是你!」柳雲舒目光中透着驚喜。
「柳公子,原來你已經回京了。」我微笑着,行了一個禮。
京城裏曾有傳言,說皇帝的妹妹,臻玉公主愛慕柳雲舒,甚至不惜動用權勢,讓他中了探花。
但後來不知何故,他得罪了公主,被貶至邊關。
「若薇,當年我離開時沒有告別,實在是……」柳雲舒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我打斷他:「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這兩年,你過得怎麼樣?」柳雲舒問着,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馬車上「謝府」的字樣,眼神黯淡了幾分。
我垂下眼眸:「謝家人對我很好。」
柳雲舒微微點頭:「我知道你一定會過得很好。」
-11-
轉眼到了迎娶青櫻進門的日子。
謝府酒席擺開,好好熱鬧了一番。
因爲是納妾,無需舉行隆重的拜堂儀式。
但我還是精心準備,將宴席辦得體面又不張揚。
婆婆誇讚我識大體,懂分寸。
謝硯寒似乎有心事,一直沉默寡言。
據說裕王在朝上公然嘲諷皇帝不懂用兵之道,皇帝沒有反駁,卻讓朝中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傍晚,婆婆派人發話,讓謝硯寒去漪園陪青櫻喫晚飯。
我獨自坐在書房,目光落在謝硯寒壓在書案公文下的一本線裝書上。
謝硯寒有隨手記敘的習慣。
這本線裝書裏裝訂的,便是他的一些散筆。
我們剛成婚後的幾日,我替他整理書案,無意中翻閱了他的筆記。
筆記裏寫到「青櫻」這個名字時,後面的兩頁被他撕去了。
之後,便是摸不着頭腦的一句:「伊人倩影,猶如輕雲蔽月,流風迴雪,吾心思之,若南柯一夢……」
嫁給謝硯寒一年,從來沒有聽他說過情話。
這些寫給青櫻的情話,一定連他自己都覺得肉麻,便給撕了。
我合上筆記,放回原處,緩步走回臥房。
-12-
操持了一天,我讓月桃幫我放水泡澡。
泡在浴桶裏,我想起出嫁前我娘對我說的話。
她說,眉眉,女人只要做好自己,是你的別人拿不走,不是你的你強求不來。
我娘是個才女,年輕時遊歷山河,成了二十五歲的老姑娘。
她說她見過許多女子,癡嗔怨恨一世,卻從未真正愛過自己。
我娘這個老姑娘,本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卻偏偏吸引了我爹這個美男子。
我娘勉強嫁了。
我爹對她死心塌地,從未想過別的女人。
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
洗好澡,我換上一件藕粉色的寢衣,走出淨室。
謝硯寒正坐在牀邊,也穿着寢衣。
「夫君,你……怎麼沒去青櫻那裏?」我一臉疑惑。
「青櫻說身體不便。」謝硯寒語氣冷冷的。
謝硯寒這個人重欲,可是竟然連一夜都不肯將就?
「青櫻今日剛過門,就算她身體不便,你也該陪陪她纔是。」我柔聲勸道。
謝硯寒眼中似有怒意,默默滅了蠟燭。
第二日一大早,他就去了軍營。
月桃小心翼翼地服侍我起牀:「夫人,我怎麼昨夜好像聽到……你在哭?」
「哭?」我搖了搖頭,臉上紅得發燙。
月桃盯着我的臉頰仔細地瞧:「夫人氣色這麼紅潤……我一定是聽錯了……」
-13-
我去漪園看青櫻。
她正在作詩。
見我過去,笑嘻嘻地說:「姐姐,你來幫我想想,這最後一句,該如何寫?」
我沉思片刻,爲她想了幾句,卻總覺得欠缺幾分神韻。
「柳雲舒回京了,你不如去找他幫你改改?」我向她建議。
「柳哥哥?」青櫻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
她和柳雲舒只見過幾面,卻親熱地「哥哥」長「哥哥」短叫個不停。
連柳雲舒都被她叫得臉紅耳赤。
青櫻二話沒說,匆匆收拾書稿,就要去詩社。
「世子昨晚,他並非有意冷落妹妹……」我提起話頭。
青櫻一擺手:「姐姐,表哥他愛和夫人睡,天經地義,我一個小妾摻和什麼,我走了!」
我哭笑不得。
青櫻又轉回身來,語帶懇求:「大夫人那邊要是問起,姐姐幫我多美言幾句。」
青櫻隔三岔五去詩社,還帶回幾本詩集天天捧讀,據說是柳雲舒送的。
她也幫我料理一些府中瑣事,我騰出更多時間去田莊。
我婆婆看妻妾和睦,越發安心。
謝硯寒只要回府,我就叫上青櫻一起喫飯。
青櫻性子活潑,非要拿她做的詩和我寫的詩讓謝硯寒比較,一爭高下。
謝硯寒雖是將軍,其實也擅長文墨,他書房中的掛畫題詞都是他親手所作。
謝硯寒敲她的腦袋:「若薇寫詩,聞名京城,你那時眼巴巴望着見她一面,如今還要和她比?」
青櫻不服氣:「表哥,你還說我?你還不是……反正,姐姐現在天天看賬本,鑽進錢眼裏去了,我可是天天詩詞歌賦,文藝青年一個!」
謝硯寒抬眸看我:「若薇,田莊有那麼多人打理,你何必如此辛苦?」
我笑着說:「技多不壓身,我願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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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田莊的賬本交給婆婆過目。
謝硯寒也陪我去向他母親請安。
我呈上賬本:「母親,去年一年,田莊各色進賬六千五百兩銀子,比前年多出八百兩。」
這額外的八百兩是我在田莊忙前忙後大半年的成果。
婆婆接過賬本,仔細地翻了翻,隨後讓人取來一個契本。
「若薇,你進謝府後一直在操持家務和田莊,這是我和老侯爺商量後,送你的禮物。」婆婆面帶微笑。
我接過契本,大紅的緞面,明黃的裏子。
打開一看,正是這間青水莊的地契,下角卻郝然寫着「季若薇」三字。
我的心突突直跳,目光卻遲疑着看向謝硯寒。
謝硯寒淡淡說:「母親送你的,你就收着。」
這可是一間佔地兩千畝,年進賬六千五百兩的莊子!
就這麼送給我了?!
這間青水莊對謝家來說,只是衆多田莊中的一間,可是對於我來說,卻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我抑制着內心的喜悅,收下契本,感謝了婆婆的這份大禮。
回到房裏,我早早喫飯洗漱,又打開挈本,在燈下一項項細細地讀。
越讀越是心花怒放。
我當初的嫁妝爹孃已經盡了最大的能力,可對謝家來說卻依然微不足道。
如今,有了這間莊子,我這是要一夜暴富了?!
錢,誰不愛呢?!
我正托腮遐想着,抬眼一看,謝硯寒正靜靜在一旁看着我,眉眼舒展,嘴角勾起笑意。
被我一瞪,他的嘴角再也憋不住,笑出聲來。
我臉上一熱,有些羞赧地瞪他一眼:「你笑什麼?」
謝硯寒大笑:「笑夫人想錢的樣子可愛。」
他這是在笑話我沒見過世面!
我臉更紅了,合上契本,假裝生氣地捶他:「讓你笑!讓你笑!」
謝硯寒忍着笑,抓住我的手腕:「你要是把契本弄壞了,這莊子可就沒了。」
我惱怒地想掙脫他,卻也捨不得弄壞挈本。
他滿臉笑意,一把抱起我,朝牀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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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牀上,我心裏還在唸着那個莊子,只想敷衍了事。
「眉眉……別分心……」謝硯寒聲音透着一絲不滿,停了下來。
我問:「你說,我就這麼收了母親那個莊子,是不是不太好?」
「還在想着那個莊子?」謝硯寒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不過還是耐着性子說:「既然是母親的心意,你當然要收,你要是不收下,她反而不高興。」
「可是這禮……太重了。」
「除了謝府的莊子,母親名下還有幾間莊子都是她的嫁妝,她就你一個兒媳婦,不給你給誰?」
也是,婆婆出身名門,一派高門主母的風範。
她膝下只有謝硯寒一個獨子,謝府幾個姨娘生的孩子都還沒有成年,她便倚重我一些。
我悠悠道:「母親真好。」
「我的俸祿不也是悉數交給你,怎麼沒見你說我好?」謝硯寒語氣酸酸的。
謝硯寒那三品武官的朝廷俸祿,和這間莊子怎麼比?
我撲哧笑了起來。
我如今財大氣粗,竟然看不上他那點俸祿了。
「……你能先別想其他嗎……」他輕輕皺眉,越加不滿。
那雙波光瀲灩的清冷眸子,竟然有幽怨的神色。
我心情一好,雙臂軟軟環上他的蜂腰。
謝硯寒這下才算滿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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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櫻對詩社越發感興趣,冒雨去參加了一個詩會。
結果染上風寒,病倒了。
我派人給謝硯寒送去消息,謝硯寒捎來回信,說他在忙公務,讓我先照顧好青櫻,他要過幾日才能回府。
等他回來時,青櫻病都好得差不多了。
謝硯寒去漪園看過她後,徑直去了書房。
我追到書房:「青櫻病剛好,你多陪陪她。」
謝硯寒說:「你陪她不就等於我陪她嗎?」
這怎麼能一樣?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你既對青櫻有意,爲何自納她入門後,卻一直冷落她?」
硯寒眉梢一挑,反問:「我什麼時候說過對青櫻有意?」
我翻出他書案上壓着的那本筆記,指着其中兩頁被撕去的地方:
「這兩頁情意綿綿的文字,難道不是寫給青櫻的?」
「季若薇,你何時偷看了我的筆記?」
「你心中有人,纔會寫下這些情話,若那人不是青櫻,那又是誰?」
其實自青櫻過門以來,以他對待青櫻的態度,我也猜到讓ŧų⁾他「吾心思之」的女人應該不是青櫻。
硯寒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你若見過我撕去的那兩頁,便明白是誰了。「
「是誰?」我抬頭,瞪他一眼,卻見他眸中星光閃爍,脣角微揚,笑意盈盈。
「她早已是我謝家的人了。」他突然拉住我,雙臂緊緊環住我的腰肢,「一直以來,都只有夫人你,再無其他……」
我的心怦怦亂跳,不過還是說:「你騙誰呢?筆記上記了日子,那時我們都沒見過,哪來的伊人倩影,如輕雲蔽月,流風迴雪?
「真的。」
「你以前偷看過我?」
謝硯寒含笑不答。
我拿手指戳着他的胸膛:「把那撕掉的兩頁拿出來,我纔會信你。」
「不給。」他滿臉愉悅,又給我賣關子:「以後你若表現好,我再給你看。」
我心中納悶:「那你當初爲什麼還要納青櫻爲妾?」
「我要是拒絕納她,母親便會爲我安排其他女人。與其如此,不如選擇青櫻。」
「可是,青櫻她……」
「我把青櫻當作親妹,她的心也不在我身上。」硯寒凝視着我,「那個人,你認識,她一直盼他回京,但趙府卻急於將她嫁出去。她做我的小妾,只是爲了躲避趙家給她安排的婚事,暫居謝府。」
我恍然大悟。
那個人,正是柳雲舒!
-17-
在京城一年一度的花朝節詩會上,柳雲舒再次奪魁,贏得了裕王的賞識。
裕王正廣納文人墨客,以擴充裕王府的文才陣容。
柳雲舒被奉爲裕王府的貴賓,然而他婉拒成爲裕王幕僚的邀請,而是進入翰林院,擔任一名六品的侍講。
柳雲舒才華出衆,曾懷有壯志凌雲,卻因玉臻公主而遭貶謫,如今對仕途似乎看得淡漠。
這些消息,是青櫻自詩社後回來告訴我的。
每當青櫻談到柳雲舒,臉上總會泛起一抹既仰慕又帶着幾分羞澀的紅暈。
春意漸濃,青水莊的杏花林正盛開如雲。
我邀請柳雲舒來青水莊賞春,謝硯寒與青櫻當然也一起來了。
謝硯寒與柳雲舒淡淡打了招呼。
我和謝硯寒並轡前行,柳雲舒和青櫻跟在後面。
沿途,我向他們介紹着莊中的旱田水田,桑林果園。
「姐姐,沒想到你對這些如此精通,日後我定要常來莊子向你學習。」青櫻的眼中滿是欽佩。
我點點頭,轉向柳雲舒:「柳公子日後也不妨常來,東邊杏花林下有一間草廬,正是煮酒吟詩的好地方。」
柳雲舒微微一笑:「還記得你那時初來詩社,做了一首杏花詩,一詩名動京城。」
我也笑了笑:「都過去的事了,我們去那邊看看。」
我正要策馬引路,謝硯寒卻揮鞭往西走了。
我讓青櫻和柳雲舒先去杏花林,自己追上謝硯寒。
「這是怎麼了?」我問。
謝硯寒面色一沉:「你爲什麼要邀請那柳雲舒常來莊上?」
「這不是爲了青櫻嗎?只要他來,我便帶上青櫻一起來。」
「真的只是爲了青櫻?」
「那還能爲了什麼?」
謝硯寒沉默不語,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枝盛開的杏花,道:「過來。」
我靠近,他輕柔地將杏花簪在我的髮鬢,溫柔道:「願做江南一枝秀,不負人間四月天。」
這兩句,正是我當初寫的杏花詩!
-18-
青櫻已經過門一年多了,婆婆終於按捺不住內心焦急,特意請來名醫至謝府,爲我、青櫻以及謝硯寒把脈。
至今,我和青櫻都未懷孕,婆婆的眉宇間難掩憂慮。
大夫依次爲我們三人把脈:「幾位都身體康健,無礙生育。能否有喜,還得看天意!」
婆婆提議:「那再爲硯寒納一房妾室吧。」
這一次,謝硯寒堅決拒絕:「母親,若薇與青櫻都未有喜,責任在我!我以後努力!」
大夫也安慰我們:「三位都年輕健康,孕育子嗣是遲早的事。」
婆婆聽了,只得暫時放下這個念頭。
然而,自那日起,婆婆便時常差人送來各種滋補壯陽藥,希望能夠幫助謝硯寒調養身體。
一日,婆婆又拆人送來精心熬製的滋補湯藥,我親自端去了謝硯寒的書房。
他輕輕一瞥藥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給我天天喫這些,我怕累着夫人。」
我臉一紅:「這是母親的好意,你就喝了吧。」
他幾口喝了藥,擱下藥碗,把我抱到書案上,雙臂圈住了我。
我說:「生孩子的事……」
謝硯寒打斷我:「不急,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慢慢來。」
嘴上說不急,但雙手卻開始不老實。
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我臉上的紅暈更甚,半是羞澀半是無奈地推着他。
他輕笑着哄我,低聲說:「馬上就好,不會太久。」
這話誰信呢?
不過,我還是柳眉一揚:「馬上好?那夫君得藥不能停……」
謝硯寒抿住脣角笑意:「眉眉,你越來越調皮了…………」
就在這時,謝老侯爺派人急匆匆地來到書房外,說有要事與謝硯寒商量。
「晚上看我如何罰你。」謝硯寒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面容一肅,恢復了平日裏的莊重,大步去見他的父親。
我捂着嘴笑。
-19-
因爲皇帝犯了頭風,不能上朝,由裕王代爲理政。
京中權貴,多數都在攀附裕王。
傳言說連向來支持皇帝的老丞晉安候也開始轉了風向,開始巴結裕王Ṭù⁾。
謝硯寒與昭華郡主走得很近,京中關於他們的流言蜚語,已傳到我耳中。
可是謝硯寒口中從沒有提過昭華郡主。
他不主動提,我便不問。
直到昭華郡主生日宴,謝硯寒獨自去赴宴。
爲了彰顯對郡主的寵愛,裕王下令在疊翠湖畔搭建了一座百鳳樓,如鳳凰展翅欲飛,轟動京城。
湖心處,又造了數百小舟點綴其間,是專爲參加宴會的賓客遊湖賞荷備下的。
那日,我在漪園和青櫻一起盪鞦韆,管家飛奔來報,說謝硯寒在宴會上遭到刺殺!
原來,謝硯寒與昭華郡主同舟共賞荷花時,刺客藏匿在荷叢中,本來要對昭華郡主不利。
謝硯寒爲保護郡主,肩上中了一箭。
刺客跳入湖中消失了。
婆婆讓我馬上去裕王府看看,我匆忙上了裕王府的馬車。
我趕到裕王府時,太醫正在給他謝硯寒取出上的箭簇。
衣衫上和紗巾上都是斑斑血跡。
他額上冒着豆大的汗珠,臉色白得像紙,卻一聲也沒有吭。
昭華郡主滿臉心疼,坐在一旁,用帕子輕輕擦拭他額頭上的冷汗。
我心中驚濤駭浪,卻強自鎮定,默默站在一旁。
一會兒,大夫包紮好傷口,又開了藥方,說箭簇沒有傷及要害,謝硯寒的命算是保住了,但需要好好靜養一段時間。
昭華郡主聽完,轉向我:「謝將軍受了重傷,就先在王府裏好好休養。我會找最好的太醫和最好的藥來治療他。等過些日子,他傷勢穩定了,我再派人送他回謝府,謝夫人你說呢?」
我看向謝硯寒,他虛弱地吐出幾個字:「聽郡主的。」
然後,閉上了眼睛。
我無奈地點頭:「那謝謝郡主費心了!」
昭華郡主微微揚起下巴,開始送客:「天色已晚,謝夫人請回吧。」
-20-
我連日去裕王府探望謝硯寒,每次都被昭陽郡主以各種理由婉拒。
兩個月後,昭陽郡主親自送謝硯寒回了謝府。
流言不知道從何而起,卻已傳得滿城風雨。
都說謝家世子和昭陽郡主兩人情深意重,若非當初謝家拉不下臉面,娶了我這個小門小戶的媳婦進門,也不會擋了一對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隨後,昭陽郡主向皇帝請旨,說謝硯寒爲她擋下一箭,她此生非謝硯寒不嫁。
她願意屈尊降貴,和我一個六品知事的女兒做平妻。
皇帝很快準了旨。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正在院中和青櫻一起剝紅菱。
謝硯寒躺在一旁的竹椅上看書。
我猶如晴天霹靂,只覺得整個人身體發軟,扶了扶椅背,才勉強坐穩。
細細想來,謝硯寒和昭華郡主親近,爲他挺身擋箭,在王府修養整整兩個月……
這一切,早有預兆。
似乎不僅僅是昭華郡主單方面的一廂情願。
我直視着謝硯寒:「到底是爲什麼?」
謝硯寒迴避着我的目光,語氣苦澀:「若薇,我是謝家世子,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
「裕王的權勢,真的大到連謝家也要靠攀附他來自保嗎?」我聲音顫抖。
謝硯寒眸中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卻雙脣緊抿,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青櫻反應過來,安慰我說:「姐姐,昭陽郡主就算嫁過來,又能如何?你纔是表哥的結髮妻子,大夫人也一直賞識你,你不必太擔心!就像你當初接納我進門,我們不也相處得很好嗎?」
我心中苦澀難言。
當初接納青櫻爲妾,我對謝硯寒並沒有期待。
然而現在,心中卻生出許多妄念。
或許是在他告訴我,他筆記中所思之人竟是我的那一刻;
或許是在他解釋納青櫻爲妾,其實是爲了減輕母親給我的壓力的瞬間;
或許是在他說「我們還有一輩子,慢慢來」的時候;
又或許,是他將杏花溫柔簪在我鬢邊的那個春日;
再或許,是在夜深人靜的羅帳內,他一次次和我交頸纏綿,低聲喚我「眉眉」的夜晚。
一旦心生妄念,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我,再也不是那個端莊大方、雲淡風輕的謝家世子夫人了。
-21-
晚飯時,婆婆先敲打了我一番。
她說,昭陽郡主雖然心高氣傲了些,但是這一次爲了謝硯寒,願意放下身段和我平起平坐,着實委屈了她,我不可再心生怨憤。
接着,她又溫和地安撫我。
她說我向來大度,明事知理,Ţů₍又熟悉府裏的事務,昭陽郡主進了門後,我不用擔心因爲她而失了自己在謝家的地位。
最後,還派給我一個任務。
我當初納青櫻一事操辦的十分妥當,如今昭陽郡主進門,我要是好好幫着操辦婚禮,昭陽郡主也必定會心存感激。
我委婉地說:「母親,郡主的婚禮,必定要盛大氣派,我實在拿不定主意,不敢妄自做主。」
「母親,這事兒別讓若薇操心了。「謝硯寒輕聲道。
我婆婆一聽,沒有再勉強,又道:
「郡主下個月就進門,那空着的嵐院雖大,但是來不及好好修整,我看迎接郡主這樣的身份不合適,你們有什麼主意?」
我知道婆婆的意思是想讓我搬出來,搬到嵐院去住。
我說:「母親,我把我那院子騰出來給郡主和世子住。」
婆婆讚許地點頭:「你搬到嵐院,可以日後慢慢打理那間院子。」
「不。」我接着說:「我想搬到青水莊去住,過陣子水田也該收了,正好要人手忙,青水莊是母親送我的,但是每年的銀子我會拿回來補貼家用,請母親允許。」
婆婆沒想到我會主動要求搬出去。
謝硯寒說:「母親,我看就依若薇的意思,挺好。」
-22-
皇帝欽定的迎娶昭華郡主的日子就在下月。
謝府已經忙碌起來,開始準備婚禮所需的各種喜慶物品。
我和月桃帶着幾個家僕,和大包小包的行李,出了謝府。
府門上方,悄然懸掛着兩盞喜慶的紅色燈籠。
回憶起兩年前,我嫁入謝府的那天,也是這般熱鬧非凡的景象。
那時,謝硯寒牽着我的手,我們步入府中,彼此的手心都緊張得出汗。
如今,又將有新人進門了。
謝硯寒和昭華郡主的婚禮,我以生病爲由,沒有參加。
據聞昭華郡主的嫁妝之盛,綿延數里,甚至超過了公主的嫁妝。
婚禮的盛況空前,所有來賓都稱讚這對新人是天作之合。
我靜靜地坐在窗前,專注地打着算盤,計算着這個月田莊的盈收。
月桃說:「夫人,你與那昭華郡主同是平妻,可是你住在莊子裏,別人說你倒像個外室。」
別人的閒言碎語,我們又怎能管得住?只要做好自己,就足夠了。」我頭也未抬。
謝硯寒來了。
這是他與昭華郡主成親後的第十日。
以前他也是十天半月纔回一次謝府。
我卻從未覺得十日竟然這麼漫長。
他和我喫了晚飯,問了些田莊的瑣事,卻一句也未提他和昭華郡主的新婚。
好像一切不曾發生一樣。
晚上,他在田莊留宿,像往常一樣,側身抱住我,手在我衣帶上輕輕摸索。
我向來對他順從,因爲我是他的妻子。
儘管有時我會不情願地敷衍,但他總是盡力帶給我歡愉,體貼我的感受。
可是,我卻發現我再也做不到像從前一樣回應他。
一切都變了。
他感受到我的抗拒,吻了吻我:「眉眉,你不想,那好好睡吧。」
他抱着我,不久便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我的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23-
謝硯寒每十天準時來青水莊,對我比以往更加溫柔,更加體貼。
他一遍又一遍地喚我的名字「眉眉」。
我們之間達成某種默契,從不提起昭華郡主。
然而,關於謝硯寒和昭華郡主的點點滴滴,仍然不時地從家僕們的閒聊中傳入我的耳中。
聽說謝硯寒不惜重金爲昭華郡主買了一匹颯露紫,馬鞍上銀光閃爍,鑲嵌着青金石和珊瑚,奢華至極。
他還帶着昭華郡主參加皇帝爲使臣舉辦的歡迎宴,爲了博得新婚夫人一笑,他不惜狂追數十里,射下了一頭白鹿。
在朝堂上,謝硯寒提前退朝,當皇上問他原因時,他說家中夫人感了風寒,他想早點回去探望。
皇上聽後大笑,稱讚謝家世子愛妻甚切。
秋收過後,青水莊漸漸恢復了寧靜。
初冬的第一場雪後,緊接着又迎來了三場更大更猛烈的雪。
年關臨近,我去了謝府,準備將這一年田莊的例銀分紅的一半交給婆婆。
「這是哪來的鄉巴佬?」昭華郡主的聲音尖銳。
她剛從馬車上下來,一步擋在謝府的門口。
「郡主,謝府也是我的家,請您讓開。」我冷靜地說。
「你不在莊子裏好好待着,跑來這裏做什麼?」昭華郡主的語氣中帶着明顯的不悅,沒有讓步的意思。
「我來看看母親和夫君。」
「母親可沒空見你,至於硯寒,他不是常去你的莊子嗎?說是怕你可憐,我看你哪裏可憐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倒是郡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這有失您的身份。」
「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今天既然被我撞見了,你就別想踏入這扇門!」昭華郡主的態度愈發強硬。
月桃想要爲我辯護:「郡主,夫人和您同爲平ṭú₈妻,就算她想回謝府,又有什麼不妥?」
昭華郡主冷笑一聲:「平妻?就憑她的出身,也敢與本郡主相提並論?若非當初我心軟,答應了硯寒,她早就被逐出府了!」
月桃還想爭辯,我攔住她:「月桃,我們回去吧。」
-24-
幾日後,謝硯寒冒着雪來了田莊,大概聽說了我們被擋在謝府不能進門的事。
他說:「若薇,那日的事,郡主她已經向母親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會發生,你什麼時候想回謝府都可以。」
「謝硯寒,」我儘量平靜地說,「我們和離吧。」
「……你要與我和離?」謝硯寒難以置信地看我。
我穩住心緒,抬眼直視着他:「是,和離,你既然選擇了她,我尊重你的選擇,也希望你尊重我的選擇。「
謝硯寒聲音沙啞:「你非要這樣嗎?」
我脣角輕顫,但語氣堅定:「是。」
他凝視着我,眼中似有不解:「爲什麼?是因爲那日昭華郡主奚落了你嗎?我保證不會……」
我打斷他:「不是的。」
「那是爲什麼?」
「爲什麼?」我喃喃自語,「因爲我太傻了,傻到愛上了自己的夫君,我就再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做不到大度讓人,我聽不得他跟別人好,想不了他在跟別人睡……「
我聲音哽咽:「但是,我也得愛自己啊,我不能讓自己一輩子癡癡怨怨,爲了一個男人等待,猜疑,嫉妒,發瘋……最後,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我哭了。
謝硯寒愣住,手忙腳亂地替我擦着眼淚。
我泣不成聲,他緊緊抱我入懷。
那晚,他熱烈得如一團燃燒的火,像要將我整個人徹底融化。
-25-
我堅持和離。
謝硯寒與我簽了和離書。
婆婆將我所有的嫁妝悉數歸還,除了送我的那本田契,她還額外贈送我珠寶首飾。
我婉謝了。
謝家本來就待我不薄,那本田挈已經夠我一輩子喫穿不愁。
我婆婆嘆了口氣:「丫頭,以後常來謝家看看。」
「謝謝母親。」我還是叫她母親。
婆婆握了握我的手掌。
我走出謝府,午後的日光反射在屋檐的殘雪上,白茫茫的刺目。
謝硯寒站在謝府門口,以往矯健挺拔的身形看上去清瘦許多,眼裏是深沉的哀傷。
我們的目光交匯,雖然近在咫尺,卻又隔着千山萬水。
我從沒想過,與謝硯寒的這段姻緣,竟會結束得這樣快。
曾經的恩愛纏綿,如今已如鏡中花,水中月。
一切宛如一場夢。
一陣鈍痛突然襲上心頭,彷彿有一把鈍刀在緩緩研磨。
胃裏也跟着翻騰起來。
我終於忍不住,嘔吐起來,急忙用手帕掩住口鼻。
-26-
青櫻來季府看我。
她自從昭華郡主嫁入謝府後,趙夫人接着病重,她回去盡孝,一直住在趙府,纔回謝府不久。
我正在讓月桃收拾行李。
青櫻好奇:「姐姐要去哪兒?」
我說:「我娘要去看望她在江南書院的一個老朋友,我陪我娘一起去。」
其實,我已經有孕三個月。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讓他在我身邊長大。
謝家已經娶了昭華郡主,若是知道我有了謝硯寒的孩子,難免又有一番牽扯不清。
思來想去,這事兒還是先瞞着謝家的好,娘我便決定陪我搬到江南去住。
「你如何打算?」我問青櫻。
青櫻撅着嘴,一臉苦相:「昭華郡主每天找茬兒,我又沒惹她,只想一個人呆在漪園,她卻不肯放過我,我連這個冒牌小妾都當不下去了!」
「柳雲舒那邊呢?」我接着問。
「他……」青櫻支吾着,「現在還以爲我是表哥小妾呢!」
「你這個傻子!」我輕戳她的腦袋,「平時機靈活潑,竟然連這事兒你都還沒澄清!」
「人家也沒問……我一個姑娘怎麼開口嘛……」
我笑了笑,繼續和她聊了會家常,青櫻終於問:「你不想知道表哥如何了?」
我緩緩開口:「他……還好嗎?」
青櫻小聲說:「他好像自從受傷後,那方面不太行……聽說他至今沒和昭華郡主圓房,昭華郡主給他請來好幾個太醫,都治不了……昭華郡主爲了此事,經常拿下人出氣!」
我心裏一驚。
青櫻又問:「姐姐,他以前行不行?」
我壓了壓嘴角:「他嘛……一直有隱疾,這事也怪不得他。」
青櫻搖頭一嘆:「你們成婚兩年多,真是苦了姐姐了!」
等青櫻走後,我寫了一封信,讓月桃送給柳雲舒。
-27-
杏花春雨的季節,在江南的一間書院裏,我生下兒子霖霖。
他一歲抓周時,一手抓了小寶劍,一手抓了毛筆。
我以前聽謝夫人說過,謝硯寒幼時就是這樣。
到底是謝家的孩子。
我每日上午在書院教詩文,下午專心陪伴霖霖。
我娘忙着在江南繼續遊山玩水。
我經常收到青櫻寄來的信。
她說柳雲舒有一日來找了謝硯寒,謝硯寒
親自把她送到柳宅,讓他們三日後拜堂成親。
對外卻說,他有隱疾,不想再耽誤青櫻。
謝家也無可奈何。
昭華郡主知道謝硯寒隱疾之後,開始越來越後悔嫁給他。
後來,竟然耐不住寂寞,和一個有奇淫技巧的西夷男人私通。
謝硯寒毫不在乎,主動請命,被裕王派往北境,統領十萬大軍。
霖霖兩歲時,我帶他去一個茶館聽說書。
茶館內議論紛紛。
裕王倒臺了!
據說裕王在北境養了一支幾萬人的暗軍,由各種欽犯、流民,胡人組成,陰狼戾虎如強民盜犯一般。
這支暗軍神出鬼沒,是懸在皇帝頭上的一把尖刀。
可是暗軍卻悄然投靠了皇帝,皇帝以此爲名,抄了整個裕王府!
我聽得一陣心驚肉跳。
裕王倒臺,謝家會不會被牽連?還有謝硯寒……
我回到書院,讓月桃做好準備,明日就啓程回京。
「明日啓程?」月桃疑惑,「那夫人那邊……」
我娘已經出遊好幾日,要半月纔回。
我揮手打斷她的疑慮:「娘說她喜歡自由自在,她不擔心我,我也不用爲她操心,她會自己回京的。」
我忙着收拾行李。
傍晚,霖霖在院子裏逗小狗,奶聲奶氣地叫着:「尾巴!尾巴!」
又在拽狗尾巴了!
我走出院子,卻見一個挺拔的身影站在門口,目不轉睛地看着霖霖。
是謝硯寒!
霖霖手裏還抓着狗尾巴,也好奇地回望着他。
一大一小,宛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謝硯寒走上前,輕聲對霖霖說:「霖霖,不可以拽小狗的尾巴。」
霖霖一臉「你是誰」的迷惑,手上還在拽小狗尾巴。
「我是爹爹。」謝硯寒溫柔地掰開霖霖的小手,然後將他抱起。
我眼中淚光閃爍。
他竟然什麼都知道!
-28-
謝硯寒輕輕一揮手,兩位侍衛隨即走上前來。
我定睛一瞧,不禁愣住。
這不正是書院裏勤學的孫秀才和那位不起眼的雜役嗎?
頓時,一切疑雲散去。
原來謝硯寒早已在書院佈下人手。
我這才知道,謝家並沒有因爲裕王倒臺受到牽連,相反,那個掌控暗軍投靠皇帝的人正是謝硯寒!
昭華郡主卻因爲裕王府被牽連,皇帝本要將她流放,看在謝家的面上,只將她貶爲庶人。
她與謝硯寒已經和離,嫁給了那個西夷人。
一頓家常飯後,霖霖安然入夢。
我靜坐在牀邊,心中充滿疑問:「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謝硯寒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開始講起那段曲折的往事。
「皇上早就知道裕王有謀反之心,他命我暗查裕王府在北境的暗軍,但裕王對晉南侯府早有戒備,我派出的親信始終無法接近真相。」
「爲了徹底贏得裕王的信任,皇上讓我以娶昭華郡主爲名,表面上投靠裕王。那次壽宴的刺殺,是他故意安排好的一齣戲。我被刺殺後,在裕王府中住了兩個月,就是爲了接近裕王。」
「之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流言四起,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除了……你要與我和離。」
謝硯寒頓了頓,看着我,「若薇,我從沒想到,你要與我和離。那一刻,我真的慌了。」
我心中湧起一股酸楚,誰叫他從不向我透露半分?
「但是我無法告訴你真相,這件事太過重大和隱祕,你知道的越少,對你越好。」謝硯寒解釋。
我點了點頭:「我理解。」
「但是,你說你愛我,那一刻,我內心很激動。若薇,自從你嫁入謝家,你盡職盡責,無可挑剔,是一個打着燈籠也難找的完美妻子,可是我總覺得,我並沒有真正得到你的心……」謝硯寒聲音低沉。
我無奈:「你也從未向我表達過你的心意, 你總是……」
謝硯寒向來謹言, 身體卻誠實得很!
謝硯寒接過話題, 繼續說:「你曾問我,我筆記中撕去的兩頁是什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
「你在詩社時,有一次在杏花樹下神采奕奕地吟詩,我正好騎馬路過,那一刻,你的身影便刻在我心裏。只不過,你當時和柳雲舒在一起。後來我讓青櫻加入詩社,其實是爲了接近你。」
「什麼?」我驚訝不已。
「你那次落水,其實是我讓青櫻故意爲之,然後我再出手相救。這樣, 你便無法嫁給別的男人, 我父母也無法反對我娶你……」
「謝硯寒,你竟然這樣處心積慮!」我震驚地看着他。
謝硯寒說:「我知道這手段並不光彩, 所以把它撕了……也沒跟你提過……」
他從袖中取出兩頁紙,不太好意思地遞給我:「你自己看吧……」
我接過那兩頁紙,情緒如同潮水般起伏, 既好笑又好哭。
謝硯寒,原來竟是這樣的傻子!
謝硯寒將我摟入懷中:「我當初用了不入流的手段, 如今也遭到了報應。現在京城中人人都知我身患隱疾, 我該如何是好?」
我輕咳一聲, 故作正經地說:「身患隱疾, 自然要看大夫……」
謝硯寒的眼睛含着一汪水,像是院子外那隻惹人疼的小狗:「眉眉,我這隱疾, 因你而起, 你要負責到底……」
-29-
我帶着霖霖和謝硯寒一起回了謝府。
婆婆將這個小孫子看成心頭肉, 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給他。
謝硯寒已經被升爲二品撫國大將軍。
謝老侯爺怕謝家勢力過大, 辭官歸隱,在家盡享天倫之樂。
青櫻生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兒,經常帶着她來謝府找霖霖一起玩。
有一次,青櫻又小聲問我:「嫂嫂,表哥的隱疾是不是好了?」
她早改口叫我嫂嫂了。
我一愣:「這話從何說起?」
青櫻一副「你別瞞我了」的表情:「那天我去表哥書房取點東西,隔門聽到動靜, 問月桃怎麼回事, 月桃紅着臉說,世子和夫人正在裏面……那可是白天在書房啊……」
「青櫻!」我臉上發燙,捂住她的嘴。
青櫻輕輕一笑,指向一旁。
謝硯寒和柳雲舒正朝我們走來。
青櫻迅速跑到柳雲舒身邊, 對謝硯寒說:「恭ţū́³喜表哥康復!」
然後拉着柳雲舒一溜煙跑了。
謝硯寒一臉莫名其妙:「她剛纔說什麼?「
我掩面而笑:「有了青櫻這張嘴,以後不會有人再說你有隱疾了。」
「我無所謂。」謝硯寒不在意地笑了笑,牽過我的手:「我們去書房。」
我咬着脣,帶着一絲羞澀問:「去書房……想幹嘛?」
謝硯寒道:「去書房當然是……你想幹嘛?」
我否認:「我什麼都沒想。」
謝硯寒坦然:「我想了。」
我一臉嬌羞:「你想什麼?」
謝硯寒瞥我一眼:「跟你一樣。」
我說:「我在想, 若薇輕解羅衫帶,下一句該怎麼寫呢?」
謝硯寒略作思考:「硯寒輕擁月色寒,如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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