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月娘進了王府,我就開始鬧着離家出走。
這話說了不下一百遍,每次都鬧得全府上下雞飛狗跳。
然而每一次,沒過幾天我就灰溜溜滾回了王府。
李珣早已把我看透,對着府上人得意洋洋。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子裏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裏會捨得回到過去的苦日子裏。」
可真正下定決心要走的那天,我誰也沒告訴。
提着個輕巧小布包,同看門小廝輕聲告別。
「王爺若是問起,勞煩你同他說一聲。」
「就說我去城北廟裏上香,晚些再回府。」
-1-
看門的小廝不着痕跡打量我一番,見我神色平靜,便信以爲真。
「王爺在外頭議事呢,娘娘不等等王爺?」
從前我出門辦什麼事情,必定要拉着李珣一道。
我搖搖頭:「不等了,我一個人走。」
「那等王爺今夜回府,奴才再轉告王爺。」
我和他對望一眼,兩個人嘴角都噙着笑意。
其實彼此都心知肚明,李珣不是在外頭議事,而是在陪他心愛的月娘。
他今晚也不會回來,因爲月娘前兩日受了委屈要他哄。
他們也懶得分辨,我究竟是不是真去上香。
畢竟從前我若是要離家出走,必定要鬧個天翻地覆,好藉機威逼李珣低頭。
只是鬧了很多次,我說要走,也說過很多次。
哪次不是在外頭呆了幾日,又灰溜溜滾回王府。
李珣早已把我看透,對着府上人得意洋洋。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子裏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裏會捨得回到過去的窮苦日子裏。」
我沒法反駁,因爲事實真的就是這樣。
睡慣了高牀軟枕,就再無法忍受膈得人骨頭疼的破牀板。
喫慣了山珍海味,就再喫不下摻着泥沙的野菜湯。
穿慣了綾羅綢緞,粗布麻衣便顯得分外刺人。
住慣了瓊臺玉閣,屋頂滴落的雨落到身上便格外冰冷。
李珣也很明白這點。
每次李珣寵幸月娘,我吵着鬧着要走,李珣就朝天翻個白眼,呵退阻攔的下人。
「讓她走!讓她自個兒回青州,回那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去!」
我頓住腳步,不敢再往外走了。
我知道李珣不會挽留,而我實在害怕回到過去的日子裏。
少有的幾次,我實在氣得狠了,心裏憋着一股氣不管不顧往大門走。
剛走到大門口,就被人攔下。
「娘娘對不住,您身上的首飾不能帶走。」
面前太監低眉耷眼神色恭敬,一隻手卻直挺挺伸到我面前。
「王爺吩咐了,您身上的首飾都是王府的,不好流傳到民間。」
「您要走,先把身上東西留下。」
我咬着牙,把頭上釵環卸下。
那隻手卻往前又伸了點。
「王爺說了,玉佩也要留下。」
我解下腰間玉佩,又有點捨不得遞出去了。
那塊玉佩不是多好的料子,卻是當年李珣親手給我雕的。
青州婚嫁風俗,聘禮要送十八樣,其中最要緊的當屬定情玉佩。
聘禮的玉佩和尋常的不一樣,乃是缺月樣式,男女雙方各執一塊。
兩輪缺月合起來就是一個滿月,取自珠聯璧合之意,又有花好月圓之美。
那會兒李珣窮得家裏揭不開鍋,連身上褲子都短了一截。
別說什麼金釵玉環,大雁珍禽,連幾匹作婚被的綢緞都拿不出來。
十八樣湊不齊,那就不要了。
一匹紅布裹上身,蒙了蓋頭送進洞房。
只要是這個人,別說什麼破屋漏瓦,就是刀山火海我都嫁。
洞房花燭夜,牀頭點了盞昏暗的燈,氣氛曖昧。
李珣掀了蓋頭,卻不急着脫衣上牀,伸手往衣裳裏掏了一陣,掏出來個層層疊疊的小布包。
「好啊!知道我餓了,還給我準備了喫的。」
從前被罰跪祠堂,不給進水米,一整天下來餓得兩眼發黑。
到了晚上,李珣就趁着夜色從牆角狗洞裏偷偷摸摸塞進來一個油汪汪的小布包。
裏面有時候是兩塊芝麻燒餅,有時候是幾塊豬頭肉,有時候是他從嘴邊省下來的一根燒鴨腿。
他給鎮上劉老爺做工,劉老爺待人大方,工人每頓飯肉醬管夠,有時還能添點兒大魚大肉。
李珣不喫,都帶回家給了我。
我以爲這次也是喫的,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笨!什麼時候了,淨想着喫的。」
猝不及防,頭上輕輕捱了一記。
我愣在原地,李珣卻笑起來,眼裏像蘊了汪柔情的春水,伸手在我頭上揉了兩下。
「打開看看,你會喜歡的。」
層層疊疊的布包打開,裏面是塊缺月玉佩。
我茫然抬頭望他,李珣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低頭羞澀起來。
「不是多好的料子,你不要嫌棄…」
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
「你哪來的這麼多錢?這料子可不便宜。」
李珣有些自豪地抬起頭。
「我力氣大,一個幹活能頂好幾個人,別人歇息乘涼時我也從不懈怠。」
「劉老爺看在眼裏,給我的工錢漲了兩倍。」
怪不得。
怪不得他這些天回來得這麼晚。
怪不得他一倒在牀上就鼾聲震天,連靴子也不脫,推也推不醒。
我只好捏着鼻子替他脫下靴子,又實在氣不過,擰着他的耳朵恨恨道。
「李珣啊李珣,你究竟在搞什麼鬼?」
如今,這份疑惑總算有了答案。
李珣替我將缺月玉佩掛在腰間。
又眼巴巴湊過來,示意我將另一塊親手掛在他腰間。
兩輪缺月合攏成一個圓月,我空蕩蕩的心又重新被什麼填滿。
李珣握着我的手,說:「拂春,謝謝你爲我掌燈。」
這些天,李珣回來得晚,我等他等得也很晚。
每次李珣深夜回家,都能看見我提着燈籠站在門口等他,一身風霜。
我搖搖頭,故作輕鬆:「不值什麼的,左右也睡不着,乾脆站門口等你回家。」
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李珣滿眼感動,真摯許諾。
「拂春,此生定不負你。」
-2-
說來也是好笑。
從前的我頗有些心比天高,仗着有幾分不入流的姿色,眼饞周邊嫁了富戶的翠紅整日喫香喝辣,也偷偷跑去菩薩廟裏磕頭。
求菩薩保佑我,也讓我嫁個有錢人家,也讓我嚐嚐炊金饌玉的滋味。
後來遇到李珣,我捏着腰間缺月玉佩,忍不住想。
算了,管他呢,窮小子就窮小子,莊稼漢就莊稼漢。
我謝拂春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
再後來,李珣不知怎的成了晉王,成了千尊萬貴的鳳子龍孫。
我也終於如願以償,住進了瓊臺玉閣,嚐盡了天下珍饈。
可代價是,我從此很少看到李珣,偶爾晚上睡在他身邊,以及,再也回不去青州。
李珣成了晉王,後院多了很多女人。
有些是底下官員送的,有些是兄弟長輩塞的,有些是聖上御賜的。
底下官員要拉攏,兄弟姐妹要親近,長輩之禮不可辭,聖上御賜更是要跪着謝恩。
每一個都是有苦衷,每一個都拒絕不了。
我氣得直髮抖,忍不住去擰李珣耳朵。
「我不管!你去回絕他們,你去把那些女人都送回去!」
李珣皺起眉頭,「啪」一聲打掉我的手。
「謝拂春,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什麼場合,容許你這樣撒潑!」
我愣住,扭頭望了一圈。
周圍僕人面面相覷,端王府的使者瞪大了眼睛,送來的那個美人更是把頭低到了塵埃裏,縮着身子止不住發抖。
我頓時漲紅了臉,只得訕訕閉上嘴。
等到周圍人散去,李珣嚴肅警告我。
「這裏是晉王府,天子腳下,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的。」
「不想出錯被人拿住把柄,人前就要謹言慎行。」
我被訓得埋着腦袋,李珣卻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拖長了聲音懶洋洋道。
「不過人後麼,你還是可以擰爲夫的耳朵。」
言罷,他又半蹲下身子摟住我的腰,腦袋塞進我懷裏不住地撒嬌催促。
「你擰呀,快點擰啊。」
「從前你不是最喜歡擰我的耳朵了麼?」
……
從前,我的確是很喜歡擰李珣的耳朵。
我剛出嫁那會兒,村裏馴夫有道的劉大娘偷偷傳我祕方。
要想男人老實,就要多擰他耳朵。
把男人耳朵根子擰軟了,他自然就聽話了。
我記在心裏,出嫁後便想方設法去擰李珣的耳朵。
力氣使得不大,李珣卻裝模做樣哎呀呀叫喚起來。
我有些生氣,湊到他耳邊喊。
「痛了麼?知道痛了纔好呢!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偷看別的女人!」
今日早晨上街,一個高挑秀麗的年輕女子從我們身旁擦肩而過,身上茉莉花香馥郁迷人。
我盯着她身上那條紅綾裙子出了神,好半天回過神來,卻發現李珣也在癡癡地扭頭看。
一氣之下,當衆擰着耳朵便把他拎回了家。
如今事後算賬,李珣被我擰得連聲哀求。
「不敢了,不敢了,好娘子,青天大老爺,饒了我這遭吧。」
他這樣說,我也只好放過他。
後來,李珣果真沒敢在偷看什麼街上的貌美女郎。
再後來,我九月生辰那天,他送了條一摸一樣的紅綾裙子。
我捧着裙子忍不住發愣,李珣得意洋洋道。
「我眼神多尖啊,你一瞥,我就知道你中意這條裙子。」
「話說這裙子可不好買,我跑遍了全城,纔買到最後一條。」
我心裏像喫了蜜一樣甜,忍不住抬起手,李珣卻頓時警覺。
「幹什麼?可不許再擰我耳朵了。」
我捧起他腦袋,「吧唧」一聲猛親一口,親親熱熱道。
「不擰了不擰了,疼你還來不及呢!」
李珣被我親得暈頭轉向,還堅持伸出手往另一邊臉頰點了點。
「這邊也要。」
我捧着他腦袋又猛親了幾下,嘴上甜言蜜語說盡,心中想的卻是。
擰耳朵真管用啊。
不多擰幾下,哪來的這麼好的夫君?
我以後還要擰。
嘻嘻。
-3-
是什麼時候發現擰耳朵不管用了呢?
我想,大概是月娘入府之後吧。
月娘被端王的人送到府上那天,李珣還在信誓旦旦跟我承諾。
他說如今身份不一樣了,人前我要顧着他的威儀,不能放肆。
不過人後,我依舊可以盡情擰他的耳朵。
我也沒跟他客氣,當即擰着他耳朵命令道。
「那你今晚,不許去那個什麼月娘房裏睡覺。」
「遵命,娘子。」
李珣毛茸茸的腦袋獅子狗一樣扎進我懷裏,拖長了聲音撒嬌應聲道。
這是我數不清第多少次擰着他的耳朵,這是李珣數不清多少次答應我的請求。
直到那會兒,擰耳朵對李珣依舊很管用。
當天晚上,李珣和我躺在一張牀上,熄滅蠟燭後湊到我耳邊嘀嘀咕咕。
「其實你不說,我也不會去那個月娘房裏。」
「那個月娘,原先是我兄長端王的女人。他看不上我,玩膩了才送人給我,把我都當什麼了?」
「那種女人,我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會去碰。」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語氣裏的嫌棄卻一覽無餘。
然而,背後嚼人舌頭的李珣很快就被打了臉。
月娘不是往日那些空有顏色的女人,她精通詩書,擅長音律,朝堂上的那些事也能附和幾句。
第二天李珣下了值,滿臉怒色走進我房間,一坐下便猛灌了幾杯涼茶,說起朝堂上的那些腌臢事仍是餘怒未消。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我聽得滿腦袋空白,乾脆盯着桌上花發起了呆。
李珣好不容易講完,瞥見我眼神渙散,忍不住伸手在我眼前揮了揮。
「娘子?娘子!」
我一個激靈回過神來,討好掩飾道。
「你晚上要喫魚嗎?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呀。」
李珣素日是很愛喫魚的,此刻卻沒有立刻歡喜地答應。
他盯了我半響,神色複雜,好半天才嘆了口氣。
「罷了,我同你說這些作什麼?」
他坐下沒多久,藉口說還有事情要處理便要走。
我送他離開,心中惴惴不安。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可我不是故意不聽,故意要發呆的。
他說的那些事情,我一件也聽不懂。
他抱怨的那些人,我一個也不認識。
我有些委屈,又有些愧疚。
好像時光回到了從前,回到從前阿孃教我識字的時候。
我腦子笨,認字認得慢,學不了一會兒便開始走神。
有時候答不上來,阿孃又氣又失望,抄起板子打我的手心。
我的手心被打得又紅又腫,晚上捂着手疼得翻來覆去睡不着覺。
如今李珣雖然面上不顯,但我能感覺到,他內心也是又氣又失望的。
目送他離開的時候,我心裏也有點難過。
我很想追上去解釋,我想說我從來沒學過這些,所以才聽不懂。
我想說你可以教教我這些嗎,我以後一定好好聽,不會再走神發呆了。
我想說你要是還不解氣的話,你也拿板子打我手心好了。
我寧願你打我手心,打得又紅又痛,也不想你扭頭就走。
你走了,我心裏很痛,比手上挨板子還痛。
這麼想着,我偷偷跟着李珣走了很遠,我想找個機會把這些話說給他聽。
還沒等我鼓足勇氣,就遠遠看見李珣撞上了那個叫月娘的美人。
我眼睜睜看着李珣扶起她,看着月娘附和說了些什麼,李珣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然後,李珣走進了月娘的房間。
我站在一顆榕樹下等了很久,等李珣出來。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等他一出來,我就要把這些話說給李珣聽。
我等啊等。
等到第二天天光破曉,報時的敲鑼聲隔着府牆遠遠地從街上傳來。
李珣這才從月娘房間裏出來,月娘跟在他身後,衣衫不整神情饜足。
我知道,我的這些話,永遠也沒機會說了。
-4-
再往後,李珣去月娘房裏越來越頻繁。
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忍不住去擰他耳朵。
「你,你你!你不許再去了!」
一開始,是很好用的。
李珣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唉好好!聽你的還不成嗎。」
「別擰了小祖宗,耳朵都快叫你擰掉了。」
我鬆開手,心裏方纔安定下來。
擰耳朵,真的很管用呀。
可是慢慢地,擰耳朵就不怎麼管用了。
有時候月娘撒嬌撒癡,說又爲主君準備了什麼曲子編了哪些舞,求主君賞臉晚上去她房裏一觀。
我沒那麼多手段,只好擰着李珣耳朵。
「你不許去!」
李珣連聲求饒。
「好好好,我不去了還不成嗎?」
可是當天深夜,我聽見李珣偷偷翻身下了牀,再沒有回來過。
李珣走後,我睜着眼睛瞪着頭頂繡花帳子。
我睜了一夜的眼睛,想了一夜的事情,也沒想出個所以然。
爲什麼李珣不聽我的話了?
爲什麼擰耳朵不管用了?
我不知道。
我只感到由衷的恐慌。
有什麼東西即將從我指尖悄悄溜走,我甚至抓不住那個可惡的小偷。
不久後的一天,月娘又派人來遞消息,說做了江南那邊的時新點心,求李珣賞個臉。
飯桌上,李珣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要走。
我心中一慌,一把揪住他衣袖。
「不許走,不許去她那裏!」
李珣皺了皺眉,緩緩把衣袖從我手中扯出來。
「今日,是月娘生辰。」
懷着最後一絲憐憫,他還是解釋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今天你不能走!」我擰着他耳朵吼。
「啪!」
我的手被猝不及防打掉,手背一片通紅。
李珣深深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我怔在原地,腦海裏只有最後李珣的那個眼神。
我說不上來那是個什麼樣的眼神。
我只知道,擰耳朵對李珣再也不會管用了。
我想說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了。
那天在飯桌上,我原本是想說,五年前的今天,是我們成親的日子。
所以李珣,你今天能不能不要去月娘房裏。
只有今天,只有今天就好。
可我還沒說出口,月娘的人就來了。
我又一次晚了她一步。
九月初三,是我的生辰。
那天晚上,李珣破天荒沒去月娘那裏,歇在了我的房間。
那天晚上,李珣熟睡後,我決定嘗試最後一次。
我偷偷擰着他的耳朵,用力很輕微,胸膛裏的一顆心卻跳得又重又快。
我有很多話想要跟他說。
李珣,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月娘房裏,不要再看她跳的舞,不要再跟她說話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喜歡她了。
你能不能,也回頭看看我。
你能不能,再多喜歡我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
我心裏有很多話,想了很久,最後也只敢湊到他耳邊偷偷摸摸。
「李珣,明天就不是我的生辰了。」
「可是明天,你能不能還來我房裏。」
李珣突然動了一下,我以爲他要醒,嚇得屏住呼吸,一顆心快要從胸膛裏跳出來。
他聽到那些話了嗎?他醒了會說什麼?
我心裏又害怕又期待。
可是最終,李珣只是嘟囔着翻了個身,隨後再次沉沉睡去。
第二天晚上,他去了月娘房間。
-5-
擰耳朵不管用,我又心生一計。
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我收拾了行李,大張旗鼓吵着鬧着要走。
話本子裏常有這樣的情節,李珣肯定會認識到錯誤,追上來挽留我。
可我千算萬算,算錯了時候。
那天金玉坊開業,一大早李珣就陪着月娘出了門。
我說要走,可是鬧了半天腳也沒跨出門檻。
久久等不到李珣,我最終也只能找了個藉口訕訕扭頭回房。
一路上低着頭,這樣就看不見周圍一衆看好戲般的戲謔目光。
直到黃昏,李珣才摟着月娘回府。
聽說了我的事情,他嗤笑一聲,不以爲然。
「她下次要走,就讓她走好了。」
「把王府大門打開些,誰都不許攔她!」
夫妻多年,他早已看穿我的小把戲。
「謝拂春是個鑽進錢眼裏的女人,見識過王府富貴,哪裏還捨得到外面去過窮日子。」
他的話傳到我耳朵裏,我很生氣卻無法反駁。
因爲他說的都是對的。
我豈止捨不得再去過窮日子,我是根本不敢。
過了二十多年窮日子,我知道貧窮是能喫-人的。
終日飢腸轆轆的窮小子,爲了一口饅頭就能趴在泥水裏給人當馬騎,跪在地上學狗叫,他的尊嚴被一口口啃光了。
素日清傲的落魄秀才,爲了幾百賞錢,作詩恭維那些大腹便便的達官貴人,他的傲骨被一口口啃光了。
常常接濟窮人,心腸最好的孫大夫,一朝家破欠下鉅額債務,爲了還債偷偷幫着貴婦人打妾室的胎,他的良心被一口口啃光了。
家徒四壁的貧農,田裏收成不好家中揭不開鍋,爲了一袋子小米把女兒賣給春紅院,他所擁有的最後一點親情也被一點點啃光了。
最艱難的時候,是元貞十九年。
元貞十九年,西南大旱,顆粒無收,哀鴻遍野。
最南邊的繡州,家家戶戶開始易子而食。
青州緊鄰繡州,情況稍微好一點,但也好不上太多。
那時候家無餘糧,我和李珣勒緊褲腰帶過活。
腹中空空,我便想着出門打幾隻鳥撈幾條魚來充飢。
青州時局動盪不安,常有附近的人一大早出了門,到傍晚也沒回來。
李珣擔憂我安危,不肯讓我出門,便開始恐嚇我。
「聽說繡州已經被喫空了,許多流民已逃竄到了青州。」
「這個時候出門,你是想當兩腳羊麼?」
我當然不想被別人喫,那太可惜了。
家中的米缸一點點見了底,李珣身子一點點消瘦。
一天晚上,我餓得翻來覆去睡不着覺,索性把李珣推醒。
「李珣,你餓麼?」
李珣沒說話,在黑暗裏靜靜看了我很久,最後也只是長嘆一聲,溫柔地用手合上我的眼。
「快睡吧,睡着了,就不餓了。」
我哪裏睡得着。
再次偷偷睜開眼,我猶豫了很久,最後鼓足勇氣湊到李珣耳邊,輕輕擰着他耳朵命令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你真的餓得受不了的話,你可以把我喫了,我不會反抗的。」
被你喫,一點都不可惜。
被你喫,是我心甘情願。
-6-
最艱難的時候,李珣沒有喫我。
最風光的時候,李珣卻開始喫我。
一口一口,我被啃得面目全非。
曾經我以爲頓頓有肉喫,夏天有綠豆湯喝,不會太熱,冬天有棉衣穿,不會太冷。要是能過上這樣的日子,我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如今我已經過上了這樣的日子,卻成了一個不幸福的人。
我開始膽怯,開始憂慮,開始擔憂李珣對我的愛還剩多少。
太陽昇起又落下,日子每過一天,李珣心中的情意是增長了一寸還是消弭了一寸?
我開始嫉妒,開始怨恨,開始恨一個並沒有親自傷害過我的女人。
要是月娘從未出現過,李珣是不是就不會與我背道而離?
嫉妒和怨恨是很可怕的。
小時候村裏男性長輩常說,女人不該嫉妒。
嫉妒的女人死後會墮落成阿鼻裏的惡鬼,永世不得超生。
我不想嫉妒,但我控制不了。
不光是我,李珣好像也被什麼人一口一口偷偷啃光了,啃得面目全非。
從前他最膽小,看見血會頭暈目眩,連只雞也不敢殺,我常嘲笑他白長了這麼大高個兒。
封王聖旨到村裏的那天,他以爲他父皇忍了這麼多年,終於要對他下手。
翻來覆去好幾宿睡不着覺,最後在太監的一聲聲催促中含淚同我告別離家進京。
他走後,桌上留了封遺書,囑咐若是他遭遇不測,我要早點改嫁。
可是他自從當了什麼晉王,行事越發狠辣。
他和幕僚關起門來議事,卻並不揹着我。
我雖聽不太懂,隱隱約約也能察覺到他殺了很多人,害了很多人,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李珣常說要先下手爲強,我再問他,他便開始搖頭,以一種輕慢至極的語氣。
「拂春,你不懂的。」
我懂的,是你不懂。
你不懂我爲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吵着鬧着要走。
「拂春,別鬧了行嗎?」
「我待你不好麼,你爲什麼還不滿足?你到底還要什麼?」
「月娘只是一個卑賤的侍妾,她就算生上十個八個孩子,也動搖不了你一點地位,你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害怕看見面目全非的你。
我害怕再這樣下去我也會變得很可怕。
……
李珣一直不懂,他以爲我是因爲月娘纔要離開。
不是的,至少不全是。
前幾次吵着鬧着要走,是想博取他的注意,想讓他把目光多放點在我身上。
真正下定決心要走,是因爲他。
他親手送出缺月玉佩,卻又在多年後索要收回。
他嘲笑我身無一物,離了他便什麼也不是,只能倚仗依附他。
卻忘記我曾經並不是一無所有,我曾經有根極寶貝的金簪子,那是阿孃留給我的嫁妝,平日珍藏在木匣子裏,準備成親那日戴上。
然而成親那日,我卻戴了根木簪。
金簪子被我偷偷當了一百兩銀子,因爲李珣生辰那天想要一方端硯。
想通了很多事情,離開就變得不再困難。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李珣和月娘出了門。
我提着個小布包,藉口去上香要出府。
看門的小廝好心提醒了一句。
「王爺在外頭議事呢,娘娘不等王爺回來?」
我搖搖頭:「不等了。」
我等過很多次,這次不等了。
-7-
說要走,其實也不大容易。
從前幾次出門,沒過兩天就灰溜溜滾回了王府。
李珣說我渾身上下皆是由王府供養,不許我攜帶一點財物出去。
出了王府大門,我又變成了個窮得叮噹響的人,連張去青州的船票都買不起。
想要找個地方做工攢錢,一連敲了十幾家卻都喫了閉門羹。
「咱們家不缺人,姑娘往別處去問問吧。」掌櫃的上下打量一眼,便毫不留情把我往外趕。
我不死心,扒着門框問。
「我都打聽過了,你們這兒是招人的。」
那人嗤笑一聲:「不巧,你來之前便已招滿,不缺人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呢?
我還想再問,就被人推搡着趕出了門。
一連幾次都是這般,最後只得悻悻回去向李珣低了頭。
只是這一次,我不願再無功而返。
……
從前吵着要走,鬧得全府上下雞犬不寧。
真正離開的時候,卻走得悄無聲息。
提筆沉思片刻,寫下一封歪歪扭扭的和離書,最末一欄空着,只待李珣簽名。
解下腰間缺月玉佩,壓着那封和離書一併放在牀頭梳妝檯上。
做完這一切,我提着個小布包,同看門小廝道了別,輕而易舉便邁出了晉王府的門檻,直奔城北青山寺。
那兒有一條鮮有人知的小路,從青山寺後院小門離開,沿着條羊腸小道一路向南,便到了瀾江渡口。
再走十日的水路,便到了青州。
離開之前,我做足了準備,帶了套換洗的衣裳並一小包銀子。
錢雖不多,夠我買一張去青州的船票。
到了青州,老家還有幾畝荒地,廢些時日拔乾淨雜草開墾了出來,播些麥種上去好生照料着,待到秋日便可以收割了,往後也不必寄人籬下看人眼色。
還有老家的屋子,風侵雨蝕了幾十年,早已破爛不堪。
記得我離開青州去長安前兩天,有扇正對着牀榻的窗子突然破了個大洞,一到夜晚北風便嗚嗚咽咽地從外頭吹進來。
因着過不了兩日便要走,便沒費工夫補那扇窗。
一去經年,如今回了老家,第一件要緊事便是修補那窗子,春寒料峭,省的晚上夜風灌進屋子裏,白白受冷挨凍。
人還沒走出長安地界,心裏便將來日的路都盤算好了。
只是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剛走到瀾江渡口,長安就變了天。
九十九道喪鐘聲從皇城一路傳到瀾江,原本熙攘吵鬧的人羣倏忽安靜下來。
整個渡口一片死寂,所有人心頭籠上鋪天蓋地的烏雲。
過了不知多久,人羣中響起顫顫巍巍的聲音。
「陛下駕崩了…」
-8-
宣武帝生前並未立嗣,膝下十幾位皇子,這些年來死的死廢的廢,如今也只剩下晉王端王兩位。
帝位空懸人心浮動,明眼人都能瞧見兩位親王勢同水火,如今怕是到了真正撕破臉皮的時候。
自古上位奪權,遭殃的都是底下百姓。
遠在燕州的威遠將軍周輔是李珣親信,聽聞風聲便調燕州邊軍疾奔向南,七萬大軍全數開拔馳援晉王,渾然不顧北疆夷人對燕州虎視眈眈。
而在長安,端王心腹衛容調禁軍獅宿,天鷹兩營駐守瀾江渡口,江面艨艟一字排開,皆備火弩,封鎖了整條航道。
渡口處,有衛容的人把守兩岸,每個往來渡口的人都要經過搜身,驗了照身帖才準放行。
我混在排隊的人羣中,垂着腦袋等待搜身。
輪到我時,從貼身布包裏摸出照身帖遞上。渡口的守衛細細看了半晌,正要抬手放行,忽然傳來一聲。
「站住!」
一個面容清俊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看了我片刻,隨後持刀向這邊走來。
一旁的守衛恭恭敬敬喊了聲「衛將軍」。
我便知道他是端王的心腹衛容,禁軍將領裏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只是不曾想如此年輕。
衛容在我面前站定,並不作聲,只是視線從上至下將我來回掃了好幾遍。
我被盯得頭皮發麻,正想要說些什麼,衛容忽然開了口。
「數年前,衛某新婚妻子死於李珣之手。」
我愕然抬頭,卻見衛容臉上綻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誰承想今日老天保佑,李珣妻子也落到了我手裏。」
我心下一沉,只掙扎着問了一句。
「敢問將軍是如何認出我的?」
自從嫁進王府,我困於後宅鮮少出現在人前。
旁人只知道李珣有位結髮妻子,卻少有人知我姓名容貌。
我與衛容更是素未相識,如何能一眼便認出我身份?
適時,衛容聲音幽幽響起。
「王妃娘娘也太小瞧咱們了,就許晉王往咱們這兒派探子,不許咱們往晉王府裏安插人手?」
我愣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復又開口。
「娘娘知道麼,我娘子死得可慘了,她被活生生開膛破了肚,血淋淋的眼珠子盛在匣子裏送到我面前。」
「只因他要拔去端王羽翼,卻在我這兒碰了壁,便掉轉槍頭對我娘子下手泄憤。」
「在此之前,我與李珣從未有過什麼血海深仇,不過立場不同各爲其主。」
「便是那等綠林盜匪之間爭勇鬥狠,也講究個禍不及妻兒的道理。晉王天橫貴胄鳳子龍孫,做起事來還不如盜匪叫人信服。」
言罷,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是長長嘆了口氣。
「我知奪嫡鬥爭兇險,將她藏在瀘州老家藏了好幾年,終究還是被人找到了。」
「素日見慣了殘肢斷臂的人,看見那匣子裏的眼睛後竟也會成宿成宿睡不着覺。」
「只因我一合上眼,便能看見她站在我面前,鮮血淋漓死不瞑目。」
他說得悽愴,我聽着惻然。
隔着血海深仇,如今又受人挾制,自己即將遭遇什麼也是不言而喻。
雙方相差懸殊,思索片刻後放棄掙扎。
最終,我只是默然低頭,等候命運的到來。
然而等了許久,脖子上的那一刀也遲遲沒落下。
一抬頭,卻見衛容神色掙扎幾番,最終釋然一笑。
「罷了,我不是李珣,學不會對無辜之人下手。」
「若是真持刀向婦孺,往後到了黃泉,也無顏去見我娘子了。」
末了,他粲然一笑,無限意氣風發。
「我只願上蒼憐我,來日有幸同李珣兵戎相見。」
「到時,衛某必定親自將手中這柄唐橫刀送入他胸膛。」
不敢置信衛容就這麼輕易放過了我,我一時竟愣在原地。
「只是,還要借娘娘衣物一用。」
衛容派侍女將我帶到客棧上房,脫下身上舊衣,換上侍女遞來的衣裳。
至於我身上的那套舊衣裙,則被侍女呈給衛容,衛容又隨手遞給了身旁一個親兵。
他在那親兵耳邊低語了幾句,不一會兒,那親兵便捧着衣裙去而復返。
只是衣裙早已被扯得破爛不堪,上面還浸了大團觸目驚心的血跡。
我一時悚然,衛容像是看穿我所想,出聲安慰。
「只是殺了只雞罷了,娘娘不必擔憂。」
「剜心之痛,必定要叫李珣也嘗上一番。」
-9-
問清我原本去處,衛容派人護送我回青州。
「長安要出大亂子,躲得遠遠的,別再回來了。」
這句話,是勸誡,也是警告。
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站在去往青州的船頭,仍有些大起大落後的恍惚。
等回過神來,想起衛容話語,又有些不自覺的想笑。
衛容不知底細,還當是李珣對我情深似海。
殊不知這麼多年胡攪蠻纏,李珣心裏早就膩煩了我,只恨有個糟糠之妻的名頭頂着,爲着個好名聲,不能隨意休棄。
衛容的「禮物」前腳送到晉王府,後腳晉王府就要連擺三天筵席。
哪來的什麼剜心之痛,只怕是恨不得拍手稱快。
等衛容來日知曉真相,必定扼腕嘆息今日決定。
衛容的船行得極快,原定十日的路程,不過五六日便到了。
青州的幾畝地早已荒蕪,老家屋子也破敗不堪。
這兩年青州刮過幾場大風,屋頂瓦片所剩無幾,窗戶也破碎大半。
好在老宅尚未被流匪侵佔,修補一番倒也勉強能夠住人。
養尊處優了這麼些年,驟然勞動起來,一時間還真有些不適應。
不過將地掃了一遍,桌臺椅凳用抹布沾水擦了遍灰,一番折騰下來便開始腰痠腿疼。
身體累得夠嗆,心中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原來不是離了李珣就不行,原來離開晉王府我也能活下去。
幹活累了休憩的時候,我就坐在門口的凳子上捶腰揉腿,心裏一邊盤算着買些明紙回來糊窗子。
正值黃昏,遠處家家戶戶都升起了炊煙。
屋頭正門大敞着,徐徐涼風灌進來,驅散滿屋悶熱。
有從田裏回來的婦人,肩上挑着扁擔鋤頭,偶然經過我門前,一扭頭與我視線對了個正着。
「哎呀!這不是二妮嗎!」婦人驚喜地叫出聲來。
「薛,薛大娘好…」
猝不及防被人叫了聲小名,我愣了片刻,有些侷促地起身。
「二妮,你咋回來了呢?喫晚飯了沒,上我家喫去啊,今早晨你大爺去鎮上買的新鮮青魚!」
多年未見,薛大娘沒有絲毫生疏,上來就親親熱熱地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家裏拐。
「不了不了,剛剛喫過了。」一時間有些不適應,我急忙隨口回絕。
「瞎說!你家連個竈臺都是破的!」往空蕩蕩的屋內瞥了一眼,薛大娘斬釘截鐵道。
「……」
等到了薛大娘家裏,桌上果然有燒好的鮮嫩青魚。
飯桌上,大夥兒嘮起家常,大爺隨口問了一句。
「二妮呀,王爺不是把你接去長安享福了嗎,如今咋回來了?」
戳中傷心處,我頓住筷子低下頭,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話。
薛大娘人精似的人,見我神色不對連忙岔開話題。
「喫飯呢不說這些了,喫魚喫魚。」
待喫罷飯,薛大娘又幫我張羅起老宅的事情。
「你那屋頂上瓦片都掉光了,後院牆也塌了半截,瞧着定是住不了人了。」
「這段日子就住大娘家裏,趕明個兒讓你大爺幫你修補好。」
「還有那些鍋碗瓢盆傢伙什兒也該早點添置好咯,你手頭還寬裕麼,大娘這邊還有點銀錢…」
……
多年未見,薛大娘拉着我說了半天的話。
就這樣,我在薛大娘家暫時安頓了下來。
青州地處偏僻,天高皇帝遠,長安的動盪絲毫波及不到這邊。
只是偶爾,有大批重裝騎兵借道青州,一路疾馳向北,馬蹄在官道上濺起飛揚的塵土。
聽村頭消息靈通的人議論,說是繡州的邊軍進京勤王。
「長安又要亂套了,卻不知最後鹿死誰手。」飽經風霜的老大爺不禁感嘆。
「皇帝老子誰來當不都一個樣,左右都不給咱們好日子過。」一旁的大娘嘟囔着抱怨,似是想起來什麼又小心翼翼地詢問。
「繡州的邊軍若是都去勤王了,繡州誰來守呢,那些南蠻會不會又打過來?」
沒有人回答她。
想起往年南蠻北下劫掠,所有人心頭籠上層層烏雲。
菩薩保佑,讓這場動盪快一點平息吧,讓邊軍早一點趕回繡州吧。所有人心裏不約而同般祈禱着。
-10-
樹上知了發出第一聲鳴叫的時候,鄉里迎來了來自長安的詔令。
新皇登基,詔諭天下。
打了這幾個月,終於有了個結果。
東風壓倒了西風,晉王打贏了端王。
端王鋃鐺入獄,一衆黨羽或是流放千里或是秋後問斬。
李珣黃袍加身登臨帝位,獨掌大權。
最後一片塵埃落定,留下被戰火波及滿目瘡痍的長安。
有從長安來的商人,戰事一平立刻奔赴青州收購茶葉,說起在長安的所見所聞仍然心有餘悸。
「害,你們是不知道,長安現在簡直就是個活地獄。」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鮮血,從朱雀長街這頭淌到那頭,活生生流成了條血河。」
「我家門前青石板路不知喝了多少人血,好幾桶水澆下去,等幹了日頭一照,還是有血從磚頭縫裏滲出來,你說邪門不邪門?」
「還有一件事,說起來我就來氣。」
「那夥兵油子燒飯缺柴火,城外又不好運進來,就到處拆人桌椅板凳來燒。」
「躲了這幾個月,好不容易戰事平息了。」
「我回家一瞧,嘿!你猜怎麼着?給我家拆成一副空殼子了都,連門框都卸下來半個!」
「這不實在沒法子了,才趕緊出來跑商賺錢。」
那商人是個健談的,又有衆人圍觀,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講了半天終於口渴,拿起手邊茶水喝了一口,又突然想起什麼。
「嚯,還有一件奇怪事。」
「聽說晉王,哦不該叫陛下了。」
「聽說咱們這位陛下原配娘子不在府裏好生待着,不知怎的跑了出去,偏又撞上衛容的亂軍,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
「陛下收到衛容送來的染血衣裙,瘋魔了幾日,太醫幾副湯藥灌下去,非但不見好,反而愈加癡狂。」
「說什麼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因着衛容放話說把人丟進了亂葬崗喂野狗,前幾日便命重兵圍了整片亂葬崗,把野狗都捉起來一個個剖腹驗屍,如今也不知道是個什麼結果。」
……
商人仍舊在喋喋不休,我耳朵裏卻再也聽不進一句。
明明是初夏,後背卻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青州路遠,李珣應當注意不到這裏罷,我徒勞地安慰自己。
渾渾噩噩回到家,卻見門上掛的銅鎖被攔腰砍斷,門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刀痕。
推開家門,一大盆涼水兜頭潑下來。
不知何時有人來過了,把家裏東西翻得到處亂糟糟,連藏在牀底下的小匣子都被翻了出來,只是裏頭銀錢絲毫未動。
我扒在門框上愣神,艱難消化眼前的一切。
薛大娘的聲音在身後弱弱響起。
「今個兒早晨,你出門買魚的時候,一夥人持刀闖進你家搞了個天翻地覆。」
「事後還到處抓人,問這兒是不是住了人,那人去哪兒了。」
-11-
我怔愣着回頭,薛大娘看我神色不對,連忙出聲安慰。
「放心吧,沒告訴他們!」
「我一看他們就不是個什麼好東西,便隨口扯了個謊。」
「說是有個繡州逃荒來的流民侵佔了你的屋子,因是主人家去了長安,平日裏無人看管,愣是讓他住了這麼些年,直到前幾日才被大夥兒發覺合力趕了出去。」
「不過以防萬一,這段時日你還是住大娘這兒,等風頭過了再回去。」
在薛大娘家住了一段時日,那夥人再沒來過鄉里。
鄉里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我也漸漸鬆懈下來。
只是偶爾,出門買菜買油鹽醬醋的時候,感覺人羣中有雙眼睛在盯着我。
然而猛一回頭,卻又什麼都沒有。
直到一日,我照常出門買菜,在街上被人迎頭衝撞了一下。
將要跌倒的時候,一雙手適時扶起了我。
一抬頭,是白龍魚服的李珣。
我從前設想過很多次類似的情形。
然而李珣真的來找回我,向我低頭懺悔時,我心中卻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再次見面,彼此都沉默了一會兒。
最終李珣嘆了口氣,率先開口。
「拂春,我找你找得好苦…」
「衛容說你已經死了,我不信,逼着人到處找你。」
「一日找不到你,我就一日合不上眼。」
「他們都說我瘋了,可我知道你不會拋下我先走。若是來日壽終,也該我和你攜手入黃泉。」
見我低頭沉默不作回應,李珣有些急了,拉住我的手低聲懇求。
「拂春,我想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你的寢宮我命人收拾好了,你去看看合不合心意可好?」
我掙扎着從他手裏抽出手,李珣像是受了什麼刺激般死死攥住,語氣也激動起來。
「拂春,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才會離家出走的。」
「然而這一切都是個誤會,你跟我回去,我親口解釋給你聽!」
用盡全身力氣,終於將手從李珣掌心抽了出來。
我後退一步,神色平靜望向他。
「不用,就在這兒說。」
「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麼委屈。」
李珣頓時紅了眼眶,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來了一句。
「你可知,月娘是端王的細作,埋伏在我身邊刺探我行蹤。」
我有些詫異,又想起昔日衛容所言,一時恍然大悟。
李珣小心翼翼地覷着我的神色,繼續開口。
「其實當初月娘剛進府的時候,我便知曉了她的真實身份。」
「這些年留她在身邊,一面迷惑端王,一面暗中軟化她,爭取爲己所用。」
「要說我那好皇兄也是識人不清,送來這麼個心智不堅的。」
「我不過略施恩惠就將她籠絡了去,最後關鍵時刻更是臨陣倒戈,反手捅了舊主子一刀。」
說及此處,李珣頗有些將萬物玩弄於股掌的洋洋得意,末了想起什麼,望向我語帶討好來了一句。
「如今大局已定,留她也是無用。」
「你不喜歡她,我便將她留給你,等你回宮處置。」
我笑了一下:「這麼說,這些年你寵幸月娘,都是在瞞着我設局?」
李珣忙不迭點頭,眼睛明亮。
「自然!」
我又問:「爲什麼瞞着我,是怕我壞你大事麼?」
李珣支支吾吾起來:「茲事體大,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我也是不想將你牽扯進這攤渾水。」
我仰頭望了一會兒天,竟不知該如何回話。
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個月兩個月。
五年,整整五年。
李珣,你瞞我瞞得好苦啊!
一時間,我忍不住苦笑出聲。
「看着我被矇在鼓裏,被你耍得團團轉,是不是很得意?」
「你和月娘情濃的時候,我在你們院落裏徘徊了一整夜,我在枯守空房,眼淚打溼了枕頭,我在城北青山寺求佛,跪地磕的滿頭是血,求佛祖讓月娘把夫君還給我。」
「這些,你知道麼李珣?」
「你知道的話,可曾有一絲動搖?」
李珣聞言沉默良久,咬牙堅定。
「動搖過,可是我沒辦法。」
「府裏還有不知道多少端王的細作,可能就是你的侍女,可能就是我的侍女…我不敢相信任何人,我不能讓計劃有一絲一毫泄露的風險,我實在害怕失敗。」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啊拂春!」
「成王敗寇,我不想再被廢爲庶人,我不想再過從前的日子了!」
從前的李珣,日子的確過得很艱難。
李珣幼年的時候,生母王皇后牽涉巫蠱事案,被剝去皇后服制打入冷宮。
宣武帝下令不許進水米,最後王皇后生生餓死在冷宮。
爲生母所累,李珣一朝跌落雲端,原本也該隨生母一道,多虧郭貴妃求情才免遭一死,被廢爲庶人流放青州。
直到二十五歲那年,宣武帝膝下十幾位皇子牽涉奪嫡爭鬥,或死或廢,徒留端王一家獨大。
爲制衡端王,皇帝才下令將李珣迎回長安。
七歲被廢,二十五回宮。
中間十八年,李珣飽受風霜苦楚。
宣武帝貴爲九五至尊,心眼卻比針尖大不了多少,恨屋及屋,連帶着李珣也不爲他所喜。
雖僥倖讓他撿回一命,卻不會讓他好過。
這些年,李珣走過科舉,經過商,街頭賣過字畫,飯館裏撥過算盤。
可會試被人從榜上除了名,經商被人水淹過貨,賣字畫被人掀過攤子,飯館裏打了幾日工便被人趕了出來,連份工錢都沒要到。
李珣不死心,青州城內問遍了店家。
他會識字,會撥算盤,工錢要得也低,可沒有一家敢收他。
那人不許他這麼輕鬆地活着,只許他幹最苦最累的活,苟延殘喘度日。
曾經的李珣,提起自己的父皇時,忍不住抱着我嚎啕大哭。
他說他永遠恨父皇,永遠不會原諒他。
……
想起過去的日子,李珣眼中已然含了熱淚,哀哀怯怯地望向我。
「拂春,我是真的害怕。」
「你能懂我,你能原諒我的,對嗎?」
我忍不住笑起來:「李珣,你能原諒自己父皇嗎?」
李珣愣了一瞬,搖了搖頭。
「那麼,我也不能原諒你。」
迎着李珣愕然的目光,我繼續說下去。
「其實前幾次離家出走,都是我耍手段想挽回你。」
「真正下定決心,是我在外面身無分文,又累又餓,卻找不到一家店肯接納我的時候。」
「那時我偶然被人告訴,一切都是你在暗中推波助瀾,是你不許他們接納我。」
「李珣,我知道你在長安城內有探子,每天都會向你稟告情況。」
「我在街頭無助徘徊,敲遍了所有店門卻被拒之門外,又餓又累實在走不動,蹲在地上哭的時候。」
「你知道了,會不會想起從前的自己,會不會有一絲一毫的不捨?」
李珣急忙辯解:「我,我只是怕你離開,我只是想讓你回來……」
我打斷他的話,自顧自說下去。
「李珣,有時候我會想,我是不是哪裏惹怒了你,你會不會嘴上說愛我內心其實恨着我。」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是你這個人太壞了,你不會去愛人,也不值得被愛。」
「因此喜歡你和被你喜歡,都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被我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李珣神色微變,卻還是堅持上來拉我的手。
「拂春,你怎樣罵我都好,就是不能離開我。」
「你回來吧,回到我身邊,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好不好?」
好言好語說盡,李珣還要糾纏不休。
怒火燒上來,我不管不顧推了李珣一把。
「你走!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沒有用上十成力氣,李珣卻被我推了個踉蹌,狼狽倚靠在牆上急促喘息。
平日裏彎弓騎馬的人,怎得如此虛弱?
我有些錯愕,李珣卻低低笑了起來。
「拂春,你也看到了。」
「當日衛容刺了我一刀,傷及肺腑。」
「這些日子無數靈丹妙藥灌下去,卻是毫無用處。」
「太醫診斷,我沒兩年可活了。」
「拂春, 就當是可憐可憐我。不要推開我, 在我最後的日子裏陪陪我,好麼?」
-12-
許是已經徹底死心,聽到李珣話語時,我第一時間想起的竟是:
衛容也算是得償所願。
隨後回過神來,搖了搖頭,無視李珣扭頭離開。
任憑李珣在身後哀聲呼喚,也絕不回頭。
李珣仍舊不死心,後來的日子裏時不時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有時是回家桌上熱騰騰的飯菜, 有時是牀頭出現的釵環首飾,有時則亦步亦趨跟在我後頭。
我只當他是個透明人,全然無視他的存在,自顧自幹自己的事情。
李珣同我說話,說了半天我只當沒聽到,伸出來的手只當沒看到,他堵在面前便繞路從他身旁經過。
長久以往,李珣被折磨得幾近絕望。
平章三年, 宮裏傳來李珣重病的消息。
李珣已經走不動了,臨終之前,他還想再看一眼我。
記不清這是第幾波從長安來的人,烏壓壓跪了一地求我跟他們進京。
我面無表情瞥了一眼, 「啪」一聲關上大門。
又過了幾日, 長安傳來消息。
皇帝駕崩,天下縞素。
國喪過後,羣臣從宗室旁系裏選了個人繼位。
李珣皇位沒坐幾年, 就拱手讓了他人。
世人議論紛紛,說當日晉王端王奪嫡之爭如此血腥, 至今仍舊曆歷在目。
不曾想最後竟便宜了別人, 當真是世事無常。
新帝繼位, 第一件事便是下旨,邊軍無詔不得擅離。
消息傳到鄉里,所有人紛紛鬆了口氣。
新帝是個守成之君, 沒有開疆拓土的野心, 也不會掀起什麼腥風血雨。
往後十幾年,大家日子都過得很平靜安生。
李珣死後第三年,我偶然間得知衛容屍骨所埋地, 按照其遺願將他改葬於其妻墳頭旁邊, 年年祭拜, 也算是報答當日之恩。
又過了幾年,我突然感到很孤獨, 在當地慈幼局收養了個小女孩, 取名謝梧, 視如己出。
一日對鏡梳妝, 阿梧擺弄着我桌上的一塊玉佩, 問我。
「阿孃, 這塊玉佩樣式真別緻,哪裏買的呀?」
我定睛一瞧,是那塊缺月玉佩。
當日留在王府,後來被李珣送了過來。
撫摸着那塊玉佩, 我不禁有些悵然。
「不是買的,是阿孃一個故人送的。」
「不過,畢竟是從前的事了。」
「不提也罷」
……
(完)
(已完結):YXXBB8JpgDk2p6fj3nXmZToq5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