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笛不知寒（完結）全文在線閱讀-PIPIPAPA故事會

我死後的第五年，夫君變成了人人唾罵的大奸臣。
他權傾朝野，無惡不作。
唯獨不近女色。
太后想將公主許配給他，卻被當着百官的面斷然拒絕。
「吾妻已去，臣此生只願念一人終老。」
可下了朝，我尾隨他直入宮闈深處。
才瞧見最尊貴的太后嬌倚在他懷中。
「薛卿，當朝頂撞，你說我該怎麼罰你？」

-1-
薛懷佶身形高大，襯得懷中的太后越發柔弱。
她原是先帝繼後，如今年紀也纔不到三十。
此刻，這張美豔動人的臉上浮起甜蜜的嗔怒。
連那聲「罰」也像極了夫婦間的打情罵俏。
先前在朝上聽到薛懷佶爲我拒婚時，感動不已。
可眼下親眼看見他與太后間的曖昧，又猶如冷水澆頭，渾然不是滋味。
我伸手想要拉起他。
下一瞬，卻穿過男人的紫色朝服，撞進寬闊的胸膛，與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貼面而過。
隨即在二人身後的大牀上摔了個狗啃泥。
又忘了。
自己現在是隻鬼。
我悻悻爬起，站回牀前，雙手叉腰，重重地跺了幾腳。
只可惜無人在意。
薛懷佶的目光穿過我的身體，落在牀邊的鳳鳥薰香爐上。
幾縷白煙正嫋嫋升騰。
空氣中有股黏膩的甜香。
隨後他收回視線，回答了太后先前的話：
「殿下說笑了，賜婚本就是假，讓陳王看到臣對您不敬纔是真。」
太后淺笑：「薛卿果然深得我意。」
她的手直接撫上薛懷佶的衣襟，眼眸微閃。
「聽說前些日子，陳王往你府裏送了兩個美人，又讓你ţũₛ給送回去了？」
「臣效忠於陛下，斷不可與陳王私相授受。」
這個解釋，太后似乎並不滿意，眼中閃過一絲凌厲，語調微冷：
「難道不是因爲放不下你那亡妻？」

-2-
太后的話讓我心頭無端亂跳。
薛懷佶只沉默了一瞬，緩緩將太后扶起，躬身道：
「不過是個粗鄙不堪的鄉野村婦。
「在臣沒落時挾恩圖報，被迫娶之，談何舊情。」
粗鄙不堪？
挾恩圖報？
男人的字字句句猶如千斤巨石，壓在我的心頭。
從前，我與薛懷佶情到濃時，他曾將我十指緊扣，在耳邊啞聲許諾：
「我願與阿窈生死相隨，在人間恩愛不疑，他日去了黃泉也要結伴同行。」
我那時累極，又氣他不過，便隨口質問：
「要是你以後違背誓言呢？」
他神情忽作曖昧，低沉笑道：
「那阿窈就變成厲鬼，夜夜入夢，索我精魂可好？」
「薛懷佶，你是不是又偷看了些奇奇怪怪的話本子？」
……
當時的玩笑如今似乎成了讖語。
太后的眼神又重新柔和。
「ẗũ̂ⁿ我自然是信你的。
「也有些乏了，今日你便早點出宮吧。」
薛懷佶再次躬身行禮。
我氣得一腳踹去，卻瞥見他修長脖頸處陡然露出的半截紅繩。
因爲年深日久，早已褪色。
紅繩的另一頭被隱入胸襟。
可不用掏我也知道那上面懸掛的東西。
我惱怒地瞪向轉身離去的男人，順帶憋回即將脫眶的眼淚，咬牙切齒地罵道：
「薛大寶，你個騙子！裝什麼裝！」
明明心裏還有我。

-3-
那年我父親新喪。
族中長輩便要霸佔他生前經營的酒鋪。
可這是父親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梧州名花無數，尤其以木樨花聞名。
十二歲時，我便能用此花釀出最好的木樨酒。
酒鋪裏的常客總是一邊讚歎一邊唏噓：
「老靜，要是你家靜萩是男兒，你的釀酒招牌就能後繼有人了。」
可父親說女兒也很好，於是悉心教導我釀酒技藝。
只是沒料到父親剛剛因病亡故，族中叔老便翻臉不認人。
「萩丫頭，你一介女子，本就不該拋頭露面去賣酒。
「依我看還是給她速速尋個人家嫁了，免得以後敗壞名聲。」
他們日日聚集在酒鋪前，對我指指點點。
說得累了渴了，便在店裏白喫白喝。
隔壁肉鋪的屠夫馬大哥不忍見我被欺凌，仗義執言了幾句。
族老指着馬大哥嬉笑：「你日日幫襯一個孤女，莫不是與那丫頭有勾連哦。」
幸而馬大哥的娘子望春姐是個明事理的女人。
私下裏勸我：「丫頭，與其讓長輩安排婚事，不如儘快相看個自己滿意的，也好堵住那些說三道四的嘴。」
那日，他們又來鬧事。
眼看馬大哥怒髮衝冠，磨刀霍霍。
我當機立斷，掐着嗓子衝剛進店門的少年親熱地招呼：
「等你許久了，怎麼纔來？」
迎着衆人詫異的目光，我快步上前，把少年一把拽住，悄聲道：
「幫我。」

-4-
那是父親出殯後的第三天，我在出門採木樨花的路上偶遇一老一少。
老者身患重病，我幫着少年一路指引前往醫館。
又主動借了十兩銀子作爲診金。
少年言辭懇切，說定會還我。
我只當花錢爲父親積了份陰德，連少年的名字也沒問，便笑着搖搖頭，徑直離開。
沒想到他真的找來了。
我看着一頭霧水的少年，笑吟吟地嗔怪道：
「大寶，你怎麼這點禮數都不懂。
「提親要叫個媒婆，孤身跑來，倒叫長輩們看笑話了。」
族老們並不信我的話：「你一個賣酒丫頭，轉眼就能找到個上門女婿？莫不是唬我們的吧？」
但少年極爲聰慧，張口便道：「是在下求娶心切，疏忽了禮數，還望姑娘見諒。」。
再加上馬大哥的兩把殺豬刀爲我們撐場面。
最終店裏暫時迴歸清靜。
少年從懷中掏出幾顆碎銀子遞給我，語氣鄭重：
「這裏有二兩，剩下的會繼續還。」
我疑惑：「那位老人家……」
少年垂下頭，目光黯淡：「他的傷太重了，已經……
「這些銀子Ţúₚ是我在山中打獵後賣得，姑娘別嫌棄。」
我見他衣衫雖然破爛卻乾淨整潔，想必來之前特意漿洗過才換上。
手上還有幾道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
我眼眶有些莫名發酸：「你叫什麼名字？」
「薛懷佶。」
掌心的銀子猶有溫度，我悄悄握緊，暗自下定決心：
「剩下八兩我想讓你換一種還法。」
他垂眸看我，臉上浮現疑惑。
「我需要你和我假成親，來幫我應付族老，守住這間酒鋪。
「事成後，對外你要叫我娘子，對內你得喊我東家。
「那八兩就從你的工錢里扣。」

-5-
說完，我沒忍住低下頭。
這個法子未免有些乘人之危。
我悄悄估摸着少年的身量，想起家中還有原本給父親縫做，卻沒來得及穿的秋衣。
薛懷佶雖然身形單薄但個頭頗高。
衣服得好好改一改纔行。
就算他不答應我的提議，稍後也要請他留下量身。
思忖間，耳邊忽然傳來一句：
「好的，娘子。」
我震驚地仰面，對上少年眼底的笑意。
直到數年後，薛懷佶成爲我真正意義上的夫君，他纔在一次酒醉中失言。
「那時我已知娘子的困境，本想趁着月黑風高，去給那些鬧事的老傢伙一點教訓。
「沒想到娘子竟然主動找上了我。
「阿窈，你當時耳朵都紅了。
「我雖然覺得自己未免有些乘人之危，卻還是厚着臉皮答應了你。」
他面色緋紅，看着我的眼光卻神采飛揚。
「結果，這是我平生做得最值當的一筆買賣。」

-6-
第二年孟春，我和薛懷佶便在馬大哥和望春姐的見證下，拜入高堂。
從此，他不再喚我「東家」。
而是我的小名「阿窈」。
可婚後沒多久，我們便迎來了第一次分離。
梧州所在的西南邊境遭遇敵國入侵，薛懷佶應募入伍。
從軍之事，是他與我事先商議過的。
他說：「如果你不想，我可以不去。」
我知道他有一身好武藝。
也知道戰火所起之地與梧州相距甚近。
「夫君，脣亡齒寒，這個道理我懂。」
昔年曾有海客用一塊沉香木與我父親換了百壇木樨酒。
父親說要把這塊沉香留作我的嫁妝。
薛懷佶收到軍帖時，我已將沉香木賣出。
換來的銀錢部分用於爲他置辦從軍行囊。
餘下的請人打成銀豆子，被我悉數縫進他的貼身衣物裏。
窮家富路，落難不求。
唯有一塊小小的沉香餘料，被他精心鐫刻成一枚木樨花形狀的木牌，讓我留作念想。
我用一根紅繩將木牌編織起來，在臨行前又親手戴在他的頸上。
勉強回憶起話本上那些文縐縐的詞，說道：
「不求君出人頭地，但求君平安歸來。」
薛懷佶先是愕然，隨後笑得粲然。
他輕輕在我額間落下一吻。
宛如春風拂過木樨花枝。
我聽見少年人的聲音低啞又飽含虔誠：
「哪怕千山萬水，我也會回到你的身邊。」
薛懷佶沒有騙我。
三年後。
少年將軍騎着高頭大馬，回到他的魂牽夢縈之地。
梧州城裏的酒鋪掌櫃也終於等來她的良人。
如果結局就停留在此處，那將和話本里的姻緣故事寫得一樣美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
千里之外。
一道從京都奔赴而來的賜婚聖旨，註定了我們的第二次分離。

-7-
我與薛懷佶相識於微末，結髮於年少。
他爲人重諾，對我更是言出必行。
唯獨在三件事上，因爲他的隱瞞而有負於我。
第一，他從來都不是出身貧寒的普通百姓。
他是門楣顯赫的平陽侯府嫡子。
他的父親平陽侯寵妾滅妻，在他外祖家失勢後，他便被人陷害，和老僕幾經輾轉至梧州。
直到在軍中屢立奇功，讓京都勳貴注意到了這位「沉寂已久」的世家子。
驍勇善戰的齊國公更是對他頗爲賞識，希望能將自己的獨女許配給他。
這纔有了那道賜婚聖旨。
第二，薛懷佶對我說：「只要向聖上言明我已成親，便可請聖上撤銷旨意。」
可朝堂上，平陽侯矢口否認薛懷佶與我的婚事。
「堂堂侯府子弟，怎會無父母之命，私自與市井小女成婚？」
爲此，薛懷佶不得不與他當庭辯駁。
「我與靜荻情投意合，鄰里鄉親皆是見證！」
結果，先帝以他「對父無言無狀」爲由，罰他杖責五十，閉門思過。
被擡回平陽侯府時，薛懷佶渾身已然鮮血淋漓。
「別哭。」
他慘白着臉，顫抖地抹掉我臉上的淚，淺淺勾起脣角：
「我可不捨得讓我家阿窈當寡婦。」
好在次日，齊國公進宮面聖，主動請先帝取消了賜婚。
平陽侯爲此大發雷霆：
「孽子，爲了一個鄉野村婦頂撞天威，真是不堪大用！
「還不如死在梧州不要回來。」
爲了讓薛懷佶的傷能儘快恢復，我用銀錢偷偷請求侯府管事替我出去採買補品。
結果卻被管事盡數私吞，用低劣藥材打發：
「你那點錢，還想買什麼上等藥材？」
我實在是氣不過，便躲在屋外牆角小聲咒罵：
「呸，什麼狗屁侯府，都是一羣黑心肝的！
「京都也不過如此，以後就算是求我，姑奶奶也不會再來這個破地方了。」
罵着罵着，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掉落。
「都怪薛大寶，騙子，大騙子！
「怎麼那麼傻，非要抗旨，就不能偷偷帶我私奔回梧州嗎！
「看來我的眼光不好，命也不好。」

-8-
小院裏，日落西山，烏鴉叫了幾聲。
我方纔從膝蓋間抬首，一眼便瞧見倚靠欄杆，半坐在地上的薛懷佶。
他安靜而深沉地望着我。
那雙眼裏滿懷歉疚和柔情。
在他身下是兩道長長的已經乾涸的暗色血跡。
見我目光掃向他的手臂，薛懷佶不動聲色地往身後藏了藏。
想也知道，他如今行動不便，應是聽到我的哭聲，藉助手臂的力量，從牀上一路爬行過來。
肘間兩處恐怕又是傷痕累累。
「傻子。」我罵道。
他問：「傻子罵誰？」
我答：「傻子罵你。」
下一瞬，二人不約而同地笑出聲。
那日。
我們久違地靠坐在一起，說了許多閒話。
我把侯府上下，從他自私虛僞的父親到院中凹凸不平的臺階，統統罵了個遍。
他把梧州城裏，從爲人仗義的馬大哥到酒鋪裏某隻破損的碗，統統誇了個遍。
末了，我們一錘定音：還是梧州好。
薛懷佶擁着我：「等我能恢復行走，就辭官帶你回梧州。」
我滿懷期待地問：「那會Ṭūₑ需要很久嗎？」
他承諾：「保證不會誤了木樨花的釀酒時令。」
屆時，我們會在梧州的家中，用甘甜的木樨酒消去所有京都的愁。
可後來這卻成了第三件他有負於我的事。

-9-
幾天後。
我偷偷溜出侯府去藥鋪抓藥。
歸途中碰上一輛發狂受驚的馬車。
頃刻，急促的「噠噠」聲由近及遠。
徒留我奄奄一息地躺在青石板上。
視野裏的天空緩慢地墜了下來。
恍惚中，我聽到遠方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那是熟悉的梧州小調。
這偌大的京都，恐怕唯有一人能奏此曲。
從前，薛懷佶會在酒鋪打烊一起歸家時，爲我吹笛，與我笑談。
我努力把手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一縷笛聲。
天卻黑了，笛聲也隨之銷匿。
懷佶啊，懷佶。
怎麼辦？
我們好像回不了家了。

-10-
我的指尖從薛懷佶的臉上無聲地滑落。
五年後，終究還是抓不到。
記憶中臨死前的絕望似乎都成了前塵舊事。
如今唯餘一人一鬼相對而坐。
自打太后寢宮出來，上了馬車後，薛懷佶便閉目養神。
我盯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把那些過往悉數想了一遍。
依然想不明白。
他如今怎麼就變成了人人唾罵的大奸臣。
今日我剛甦醒，就被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指着鼻子怒斥：
「奸臣當道，國將不國！」
轉瞬，他被兩名侍衛強架着，拖拽出去。
周圍人聲四起，細如蚊蚋。
我卻聽得無比清楚。
「唉，這已經是本月第三位因爲彈劾安遠侯而被罷官的了。」
「吾皇年幼，忠奸不分，竟讓此等小人得勢！」
「生殺予奪，皆在其心。有此佞臣，國運堪憂矣！」
……
大殿上，衆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匯聚向我。
有猜忌、厭惡、諂媚。
更多的是恐懼。
我後知後覺地轉身，撞進一雙寒如深潭的眼。
「懷佶？」
男人恍若未聞，漫不經心地在殿內掃視。
所到之處，羣臣噤聲。
原來他們害怕的竟是我的夫君。
可這樣的薛懷佶，與我記憶中分明判若兩人。
這五年，他究竟經歷了什麼，纔會如此心性大變？

-11-
「侯爺，到了。」
馬車突然停下，薛懷佶緩緩睜開眼。
我跟隨他下車，當年的平陽侯府如今已成了薛懷佶的安遠侯府。
想起朝堂上有大臣說薛懷佶六親不認。
兩年前，他親手將早就與自己斷絕父子關係的平陽侯及其家眷，以謀逆罪名抄家流放。
侯府之中，一草一木，看起來與五年前無甚不同。
直到我跟着薛懷佶進入當年曾居住的小院。
在那裏看到一具棺材和我的牌位。
正詫異爲什麼薛懷佶至今不給我下葬，就看到他當着我的面，忽然開始脫衣。
先是朝服。
隨後是中衣。
薛懷佶解開衣襟時，眉頭微蹙，似乎想起什麼。
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不過須臾，他便袒露着結實的胸膛。
脖頸上掛着的正是那串木樨花沉香牌。
然而這具曾經無比熟悉的身體，如今卻出現了許多陌生的痕跡。
各式各樣的傷疤，盤踞在他的肩背、臂膀、胸腹上。
最長的一條，從前胸劃到後背，幾乎是致命傷。
左手小臂上竟還纏着一層厚厚的沁血紗布。
薛懷佶解開紗布，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新舊傷疤。
他拿起牌位前的一把匕首，毫不猶豫在手臂上又劃了一道。
隨後他推開棺蓋，任由血滴了進去。
看到這一幕，我終於明白他沒有將我下葬的用意。

-12-
昔年。
我爹的店裏有位酒客在酒酣耳熱之際，曾說過這樣一個故事：
南越部落有名女子，因爲想念突然離世的丈夫而日夜茶飯不思。
家人不忍見她憔悴，便請來巫師。
巫師告知了女子一個上古祕法。
若能以血飼骨，每七日一回，丈夫泉下感召，或能以魂身歸來。
女子遵照此法，連飼三年，終於在某日夢中見到她的亡夫。
男人告訴妻子，自己已經投胎，又將嬰兒的相貌特徵與出生人家和盤托出。
女子後來果真找到了與亡夫所說一致的孩童。
當時店裏的客人對這個故事紛紛不以爲意。
更有人直言：「三年都改嫁不出去，怕是女子爲了臉面自圓其說罷了。」
那位酒客聽了也不氣惱，在櫃檯向我付了銀錢，歪歪斜斜走到門口時，卻突然低頭說了幾句南越話才離開。
梧州與南越相近，有聽懂的客人主動解釋了他的原意：
「這是我祖母的故事，後來那個嬰孩長大後成了我的祖父。
「這世間，不乏寡情，亦不缺癡情。
「可惜我碰不上咯。」
事隔經年，看到薛懷佶神色哀傷地扶着棺蓋，我才恍然。
他紅着眼眶向棺中哽咽問道：
「阿窈，整整五年，你爲何還不來夢中找我？
「難道，你連罵我一句也不肯嗎？」
今日是我做鬼的第一日。
也是我的忌日。
明明是久別重逢，咫尺之遙。
我卻唯有淚眼。
唯有沉默。

-13-
我打定主意，如果能在薛懷佶的夢中與他相見，要給彼此一個真正的告別。
餘生，希望他能放下與我有關的執念，好好地活。
結果入夜後，他又匆匆出府。
酒樓雅間內，中年錦衣男子被兩名美姬環伺。
他一見到薛懷佶，便連忙舉杯：「賢弟，你可讓我好等。」
「王爺，恕我來遲。」
薛懷佶的稱呼讓我立刻意識到，這便是那位給他送了兩個美人的陳王。
陳王是先皇僅存的弟弟，也是小皇帝的親叔叔，對太后垂簾向來頗有微詞。
如今這兩派勢力在朝堂爭鬥不休，都想極力拉攏手握重權的薛懷佶。
陳王揮退美姬，才言辭關切地問：
「可是因爲今日殿前拒婚的事，被太后留下問責？」
薛懷佶接過陳王遞來的酒，淡然道：
「太后母族崔氏早就不滿陛下對我的信賴，賜婚公主，無非是想借機在我身邊安插一顆棋子。」
陳王眸光微轉，笑了笑：
「賢弟，你既能看清，爲兄就不多言了。」
我原以爲薛懷佶在朝堂上與太后演拒婚戲碼，是給陳王看。
但眼下看着陳王與薛懷佶推杯換盞，稱兄道弟，我不由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薛懷佶到底是站哪一邊？
就在此時，窗外忽然人聲喧譁。
稍後，探明情況的陳王手下來報：
「隔壁青樓有女子失足落水，正在打撈。」
陳王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
「一個青樓女子，死便死了，還救什麼。
「讓他們動靜小點，別打擾了我們飲酒的雅興。」
手下面露猶疑，隨後支吾道：
「那女子並非出自青樓，據圍觀者說，好像是……」
聽清女人的名字時，我內心一驚。
薛懷佶垂眸飲酒的動作也肉眼可見地滯了一瞬。
怎麼會是她？

-14-
即使在水下，也能看出女人有張清麗脫俗的臉。
奇怪的是，她眼中並沒有瀕死的恐懼。
只有無邊的悔恨。
目光交錯的剎那，她霍然伸手抓住了我。
那股強大的力道彷彿要把我一起帶入深淵。
我驚慌失措地用力掙扎，同時後悔不該潛下來看熱鬧。
女人含恨的杏眼在我眼前不斷放大……
直到水波散去。
那雙眼漸漸變得狹長而冰冷。
是薛懷佶。
他正半蹲在我身前，眼神晦暗不明。
我下意識想要轉頭看向身後，卻感覺身體無比沉重。
「小姐，你醒了。」
一個陌生少女在一旁欣喜叫道。
我抬頭才發現不遠處圍了一圈人，目光紛紛看向這裏。
他們到底在看什麼？
「你。」
冷冽的聲音驟然響起，解答了我的困惑。
等等！
我瞪大雙眼，盯着面前一臉冷漠的男人。
「懷佶，你能聽見我說話？」
他臉色瞬變，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不可思議。
「你叫我什麼！」
他忽然伸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勒得我忍不住輕斥：
「薛懷佶，你先放開我。」
這句話一出，他像被驚醒似的，立刻鬆開了手。
等他起身重新看向我時，目光中只剩嫌惡。
「沈宜貞，你以爲你父親還能護你到幾時？」
薛懷佶冷冷拋下這句，便轉身離開，似乎不願再多看我一眼。
沈宜貞？
我愣怔地伸出手，溼漉漉的掌心又冷又黏。
突如其來的徹骨寒意遍佈全身，讓我忍不住瑟瑟發抖。
爲什麼我會在這具身體裏醒來？

-15-
齊國公之女沈宜貞十六歲那年，爲躲雨，誤入寺廟偏院，碰巧撞見正在爲僧人抄書的書生謝胤。
從此，她時常打着去上香的幌子，與謝胤「偶遇」。
少女的心思，謝胤怎麼會看不明白。
他對沈宜貞說：「承蒙姑娘厚愛，只是在下一介白身，又有何顏面與你談婚論嫁。」
於是她當即含羞帶怯地捅破那層窗戶紙，表明心跡：
「宜貞可以等。君不負我，我不負君。」
轉眼三年過去，謝胤第二次落榜。
沈宜貞安慰他：「我和謝郎之間又豈會容不下另一個三年。」
可她等得起，她父親齊國公卻等不起。
恰逢平陽侯之子薛懷佶在邊軍中聲名赫起。
齊國公一眼相中，想請聖上賜婚。
「怪不得那道聖旨來得如此突然。」
當初薛懷佶得知被賜婚，乾脆利落地跪在我面前發誓，從沒去過齊國公府。
更是連那沈宜貞長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誰說不是呢。」沈宜貞的貼身丫鬟翠袖望着我，滿臉不忿。
「國公爺問都沒問小姐，就弄這一出，差點把您害慘了。」
對上她同情的眼神，我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我現在已經是落水後大難不死的國公之女「沈宜貞」。
我追問翠袖：
「那後來呢？齊國公同意薛懷佶退婚，是因爲發現了沈宜貞和謝胤的事？」
她點點頭。
「國公爺平日裏最疼愛小姐，既然知道您和謝胤已有私會，縱然生氣，在您百般懇求下，還是同意您嫁給謝胤。」
說到這，她忽然面露惱色：
「可偏偏謝胤不同意。」

-16-
謝胤這次拒絕沈宜貞的理由是：
「如今京都皆知你被退婚，我若此時向國公府提親，恐怕會落人口舌，有乘人之危的嫌疑。
「從今日起，我定焚膏繼晷，務必在三年後入仕，屆時，我要讓你風風光光地嫁給我。」
這個理由不僅讓沈宜貞感動落淚。
也讓齊國公對謝胤高看了幾分。
於是轉瞬又三年。
謝胤終於在殿試中拔得頭籌，順利入仕。
整個齊國公府開始籌辦沈宜貞的婚事時，謝胤的母親突然病逝，他決意要爲母守孝三年。
沈宜貞時年二十有二，早已算高齡待嫁貴女。
若再等上三年，恐怕會淪爲整個京都的笑話。
素來暴脾氣的齊國公帶着一堆隨從去逼婚，卻被謝胤一句「聖人重孝，豈敢違之」擋了回來。
無奈之下，齊國公問沈宜貞，是否非謝胤不嫁。
沈宜貞縱然內心也覺得委屈，回答自己父親的卻仍是一句：「君不負我，我不負君。」
這意思便是要繼續等了。
「真是作孽啊。」我忍不住嘖嘖嘆道。
想起入國公府時，看到院裏到處張燈結綵，紅綢披掛。
我問翠袖：「三年孝期才過兩年，如今府上辦的又是什麼喜事？」
難不成沈宜貞終於想開，決定另嫁他人？
「小姐，也算您守得雲開見月明。謝胤兩個月前特來下聘。
「他說亡母託夢，老夫人被小姐您的誠心感動，勸他早日成親。
「明日便是您出嫁的大喜日子。」
翠袖邊說邊偷覷我，像是怕一不小心說錯話惹我生氣。
不對勁！
我眉頭緊皺。
「那爲何沈……我今日會出現在青樓，還不慎落水？」
翠袖瞬時眼神躲閃，支支吾吾。
最後在我逼問下才道出實情。
而得知其中的真相後，我不由氣得拍桌而起。
「難道明日，我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翠袖登時重重點頭。

-17-
大喜當天。
黃昏時分，齊國公府門前的長街上，被前來觀禮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泄不通。
「國公女都二十有四了，這樣的老姑娘竟然還能嫁給謝侍郎，究竟是何等的天仙人物。」
「聽說謝侍郎爲官前曾受國公爺接濟，都說讀書人重情義，這門親事恐怕是爲了報恩吧。」
「能嫁給這樣的夫君，那沈小姐真是有福氣。」
曾經的窮書生，如今的禮部侍郎謝胤，在百姓景仰的目光和賀喜聲中踏上國公府的階梯。
那張意氣風發的臉卻在看到被嬤嬤牽出的新娘時，勃然變色。
「怎麼是你！」
新娘對上他的眼神，慌亂地低下頭。
「有何不妥嗎，謝侍郎？」
我從國公府大門跨出，走到新娘身邊，輕拍她的肩膀安撫道：
「妹妹莫怕，抬起頭來。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別讓人看了笑話。」
人羣中突然有人驚呼：
「新娘瞧着好眼熟，這不是紅顏閣的梅香姑娘嗎？」
這句話讓新娘和謝胤同時臉色發白。
紅顏閣乃是京都名聲最盛的青樓。
謝胤臉色驟然陰沉，盯着我問道：
「沈宜貞，你什麼意思？」
我攤攤手，笑了笑。
「看不出來嗎？我在成人之美啊。」
在沈宜貞心中，謝胤是這天地間一等一的好男兒。
不因她國公之女的身份而曲辭諂媚，不願靠國公之婿的身份踏上仕途。
所以她心甘情願苦等謝胤八年。
終於等來一封聘書。
卻在大婚前幾日才得知，原來謝胤早就有一個心上人。
那人還是紅顏閣裏的頭牌——梅香。

-18-
兩日前，翠袖陪着沈宜貞前去紅顏閣。
恰好目睹美人嬌靠在男人膝上。
謝胤對着梅香心急難耐：
「國公之女又如何，還不是一個沒人要的老姑娘。哪有我們香香國色天香？
「等嫁入我謝家，我自會讓她明白什麼是以夫爲天。」
沈宜貞方纔明白，她苦等八年，期盼的「君不負我，我不負君」不過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心灰意冷之下，便跳了河。
而我也稀裏糊塗上了她的身。
既然沈宜貞寧死也不願嫁給謝胤，這個公道我自然要替她討一討。
不等謝胤發難，我便對着議論紛紛的百姓揚聲道：
「九年前，我父齊國公在大慈恩寺與謝胤相識，憐他家貧，雖多次落榜，但不改求學入仕之心，所以常差人去接濟。
「希望他日謝胤出人頭地，朝廷也能多一位棟樑之材，爲百姓造福。
「三年又三年，謝胤雖數次落榜，但ŧû⁻我國公府依然在他需要時鼎力相助。
「至於梅香姑娘，本就是謝胤的意中人，爲了讓有情人終成眷屬，父親特意收梅香爲義女，許她從國公府出嫁。諸位這下可明白了？」
人羣中忽然有人高聲附和：
「怪不得這些年我在紅顏閣撞見過謝侍郎好幾回，看來這書中的顏如玉還是比不上梅香的繞指柔。」
一言出，鬨笑聲四起。
衆人看謝胤的眼神也變了。
「依我看，國公爺怕是被矇騙了吧。既然謝侍郎一心苦讀，又怎麼和梅香這種青樓女子攪在一起？
「想必是謝胤拿着國公府接濟的銀子轉頭又去了紅顏閣，終日廝混青樓楚館，怪不得一直考不上。
「幸好國公爺沒把自己的親女兒嫁給這種人。」
翠袖說得沒錯，謝胤是個尤爲好面子的人。
被衆人指指點點，他想要發作卻又隱忍，最終只是黑沉着臉。
我把梅香牽至他身旁，好意提醒：
「謝侍郎，別誤了吉時。」
他粗魯地抓住梅香的手，目光死死地盯向我：
「沈宜貞，你別後悔。」
我勾脣淺笑：「謝胤，你的天太窄，容不下一個沈宜貞。」
她寧死，也不做謝家婦。
不過țű̂₀片刻，敲鑼打鼓聲遠去，圍觀的百姓也紛紛散開。
想必明日，謝侍郎的「佳話」就會傳遍京都。
我轉身打算回府，卻看見長街不遠處有一輛馬車。
薛懷佶站在車前，目光深邃。
這場戲，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19-
如今佔據着「沈宜貞」的身體和身份，我竟不知該如何面對薛懷佶。
想裝作視而不見，剛走兩步就被他叫住。
「沈小姐，留步。」
他走到我跟前，表情耐人尋味。
我緊張得猛摳手心，強裝鎮定道：
「懷……侯爺，您是來觀禮，還是來……」
想起那日他看沈宜貞的厭惡神情，怕不是來看笑話的。
「倘若說我是來搶親的，你信嗎？」
我當場愣住。
薛懷佶探究的目光緩緩從我臉上掠過，才漫不經心地繼續道：
「不過現在看來，不用了。
「沈小姐今日的表現，與我印象中大不相同。」
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
薛懷佶這廝，是在試探還是察覺到了什麼？
「侯爺說笑了，人都是會變的。」
「哦？」他挑眉，又往前逼近一步。
熟悉的眉眼在我視野上方逐漸靠近。
我的心久違地跳了起來。
忽然，薛懷佶鼻頭微動，像是嗅到什麼。
我暗自叫苦，完了！
下一瞬他卻倉促轉身，以手掩鼻，頗爲狼狽地打了個噴嚏。
「……」
我二人面面相覷。
半晌，他率先說道：「沈小姐，你的脂粉是否也用得太多了些？」
我搖了搖頭。
「侯爺，你不懂，這是京都時下風尚。」
薛懷佶面露疑色，正要開口，恰巧他的隨從前來報信。
臨走時，他對我說：「後會有期。」
等人走遠，我才渾身發軟地靠在大門上。
這具身體的祕密，差點就露餡了。

-20-
隔日。
薛懷佶差人往國公府送來許多胭脂水粉。
還有一封口信。
邀我午後於茶樓相見。
想了許久，我還是決定赴約。
至少要弄清楚，他對沈宜貞究竟存的是何種心思。
到了茶樓，小二請我在雅間等候。
不多時，忽然聽到隔壁傳來清晰的人聲。
是薛懷佶與謝胤。
我立刻趴在門上戳了個洞，往裏窺探。
面對薛懷佶，謝胤顯得十分恭敬。
「侯爺，今日相邀，所爲何事？」
薛懷佶問：「你與齊國公之女沈宜貞有過私情？」
謝胤眼中閃過慌亂：
「京都百姓都說我妄圖攀附國公府，可他們又怎知，明明當初是沈宜貞自己說非我不嫁，結果臨上花轎又換成青樓妓子，刻意毀我名聲。
「如今同僚們都在私底下笑我，侯爺，我冤啊。」
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捶胸頓足。
見薛懷佶不爲所動，又立刻話鋒一轉：「您問起這個，有何指教？」
「如果我說，我要娶沈宜貞呢？」
薛懷佶的話聽起來不像是玩笑。
我忽然覺得胸口發悶，有點喘不過氣。
謝胤臉色變了又變，方纔斟酌開口：
「侯爺，萬萬不可。那沈宜貞可不是什麼正經的名門淑女。
「幾年前，她就按捺不住，主動勾引過我，實不相瞞，我們早已有過夫妻之實。」
聽到這話，我恨不得眼光化作刀子，將謝胤捅個稀爛。
翠袖和我說過，沈宜貞根本未經人事。
一杯茶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砸在謝胤頭上。
他痛苦地捂着額頭呻吟，鮮血從指縫中流出。
薛懷佶轉了轉剛纔扔盞的那隻手腕，冷笑道：
「謝侍郎，你好像聽不懂人話。我要娶沈宜貞，你說這些有什麼意思。
「約你來，只是告訴你，以後別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人面前。
「滾吧。」
謝胤雖面有不甘，卻不敢造次。
最終還是掩面離開。
頃刻後。
薛懷佶坐在我面前，一改剛纔對謝胤的冷厲，溫聲道：
「沈小姐，你看讀書人就是靠不住。
「不管是從前的你，還是如今的你，都該想開些，把目光放在別處。」
他的話讓我瞬時如坐鍼氈。

-21-
我勉強擠出一個略顯諂媚的笑容。
「侯爺，多謝關心。
「我決意放下塵緣，不日去往大慈恩寺，從此青燈古佛，了卻餘生。
「曾經因爲賜婚之事，多有得罪，還望侯爺海涵。」
面對這番說辭，薛懷佶臉上依舊是淺淺笑意。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拔掉塞子，一股醇香酒氣逸散開。
頓時勾得我心癢癢。
「這是京都最好的酒，名『流光』。
「既然沈小姐誠心道歉，那就陪我喝掉這瓶酒，忘掉過往的不愉快吧。」
我接過他遞來的酒杯，輕抿一口，瞳孔不由放大。
好酒！
一杯接一杯。
就這樣，我和薛懷佶不知不覺對酌到了黃昏。
他漫不經心扯開衣襟，以手撐頭，慵懶地靠在桌上，眼眸微闔。
看上去像是醉了。
餘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斑駁又瀲灩，讓我瞬間失神。
薛懷佶從軍的那三年，往往幾個月才能盼來一封家書。
很多次趁着店內冷清時，我便臨窗而坐，反覆讀那些早已熟諳於心的信箋。
竭力幻想出他拔營趕路，紮營生活，還有戰場作戰時的樣子。
良久後，擦乾朦朦朧朧的淚眼。
最想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張臉。
歲月靜好。
而他安坐在側。
彷彿從未離開過的樣子。
「阿窈，我頭痛。」
薛懷佶忽然出聲，彷彿在囈語。
我下意識伸手，想要給他揉按太陽穴。
手伸到半空中，卻陡然停住。
不對，薛懷佶是在裝醉。
曾經他爲了助我釀製新酒，在不斷試酒的日子裏，早已磨練出「千杯不醉」的酒量。
我欲要往回收手，被一隻手臂橫空攥住。
薛懷佶抬眸看我，眼中早已恢復清明。
「你要做什麼？」
我趕緊辯解：「侯爺，我看天色不早，正要把你叫醒，與你道別。」
他目光越發幽深。
「沈小姐倒是酒量驚人。」
我謙虛道：「哪裏哪裏。」
「侯爺，宮中宣召。」隨從在門外忽然稟報。
薛懷佶聞言，神色不虞地把我放開。
我立刻起身告辭：「您貴人事忙，不用送了。」
走到門口時，又忍不住說了一句：
「謝謝侯爺的酒，希望我們都能釋懷。」

-22-
當晚，我就收拾好行囊前往大慈恩寺。
卻在半路上叫人攔下。
尖細的嗓音在車窗外響起：
「沈小姐，跟我走一趟吧。」
兩個時辰後。
一根纖長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
我跪在地上，仰頭看着面前的太后。
殿內燭火通明，將她眼底的鄙夷照得一覽無餘。
「我真是不懂，薛卿怎麼會想要娶你爲妻。
「沈宜貞，你究竟是給他下了什麼迷魂藥！」
太后的詰問讓我內心一驚。
原來謝胤明面上是陳王黨，背地裏卻是太后的人。
她的指甲用力掐進我肉裏。
我不怕痛，卻怕她弄掉我臉上的脂粉。
「殿下，您誤會了，定遠侯曾經因爲賜婚之事，恨我入骨，怎麼可能會真的娶我。」
聽到我的解釋，她輕哼一聲，毫無徵兆地揚起手，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
「我倒也想問問你，這些年你明明癡情謝胤，爲何最終卻沒有嫁給他？」
我吐出一口血沫，回道：
「謝胤自私虛僞，腳踏兩條船，我怎會讓這樣的人做我夫婿。」
太后嗤笑出聲，語氣嘲諷：
「這麼說來，你應該謝我。
「你可知謝胤與那青樓妓子的事，是我特意命人讓你知曉。」
她一臉興味地看着我驚訝的樣子，說：
「我平生最恨『癡情』二字。
「所以啊，整個京都，我很討厭兩個女人。
「一個是你。
「另一個便是那薛懷佶的亡妻。」

-23-
太后話裏的惡意讓我不寒而慄。
在我還是「靜萩」時，從入京都到死前，我都與她素未謀面。
對她也知之甚少。
只知道她的母族崔氏，以培養皇后而聞名。
幾代之前，便有「崔氏掌鳳印」的說法。
如今的太后是先皇的第二任皇后。
也是崔家第五位統領後宮的崔氏女。
可這樣身份高貴的人，又怎會和我一個鄉下女子產生糾葛？
太后坐回椅上，廣袖輕揮，垂首的宮人們如水般無聲地退出殿外。
只留下兩個年紀大的宮女把我押在她面前，無法動彈。
她居高臨下地看我，半晌，幽幽說道：
「十六歲之前，我一直被教導要做一個完美的女人，只有那樣，才能配得上我將來的夫君——這天底下最尊貴的男人。
「爲此我喫盡苦頭，沒有一日能按照自己的心願而活。
「可等我進了宮，躺在那張龍牀上才發現，壓在我身上的竟然是一個年老體衰，臃腫不堪，呵一口氣都能讓我噁心想吐的男人。
「我還得和一堆女人爭寵，想方設法討他歡心，求他讓我生下他的孩子。
「憑什麼我要受着這樣的屈辱和折磨，你卻能因爲你父親齊國公的偏袒，爲一個你想嫁的人等了八年？」
她的目光凌厲地射向我，面色陡然猙獰。
太后竟然是在嫉妒沈宜貞。
我無奈開口：「可八年等來的也終究是一場空。」
她驟然笑了，眉宇間壓不住的得意。
我試探着問道：「難道梅香也是您安排的？」
「跳過一次河，倒是把你的腦子洗清了不少。沒錯，我原本只是想試試謝胤，沒想到他也是個如此不堪的男人。
「我就是要看看，在你以爲可以得償所願時，親眼見證被所愛之人背叛是什麼滋味。」
她幸災樂禍的表情讓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記憶裏，「噠噠」的馬蹄聲宛如招魂鈴，至今難忘。
「我……薛懷佶亡妻的死，也並非意外？」
太后眼中頓時閃過一道幽光。
此刻，她看我的樣子和看一個死人沒什麼區別。

-24-
長夜漫漫。
我抱臂瑟縮在柱子後。
太后並沒有言明我的死是否與她有關。
而是命人將我關進這間偏殿。
今夜她對我吐露這些話，除了泄憤，恐怕也沒打算留活口。
只是不知爲何沒有當即殺我。
想起白日裏和薛懷佶對酌的畫面，我內心不由深深後悔。
如果當時向他坦白身份，至少能有好好告別的機會。
次日黃昏，當我被宮人再次拖到太后身前，她看我的眼神又變了。
充滿探究。
「你手中是否有薛懷佶的把柄？」
我愣怔住。
見我不語，她不緩不急地說道：
「你可知，今日午時，陳王忽然起事，帶兵封鎖京都，如今連宮外都被逆黨圍得水泄不通。
「薛懷佶命人送來密信，說此圍可解——」
她頓了頓，恨恨道：
「只是需拿你來換。」
我難掩驚訝的樣子讓她更加慍怒。
她命宮人抽了我一頓鞭子後，又笑吟吟地說：
「我已回覆他，此圍不解，我必殺你！」
看着她陰晴不定的臉，我默默地把自己蜷成一團。
我想活下來，無論如何也想再見薛懷佶一面。
隨着時間流逝，大殿中的氣氛越來越凝滯，宮人皆噤若寒蟬。
喊打喊殺聲從很遠的地方逐漸逼近。
無形之中，彷彿有張巨大的羅網罩住了皇宮，在緩慢收縮。
當殿中燃起燭火時，宮人終於來報。
陳王一黨起了內訌，原本效忠他的部曲突然互相爭鬥，死傷慘重。
薛懷佶率領京畿兩萬大軍已破京都之圍，掃清宮中叛軍。
眼下正朝這裏趕來。
太后神情稍緩，看向我時，卻又面露寒色。
「看來，薛懷佶並不捨得讓我殺你。
「真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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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野裏，我既感到歡喜又不免擔憂。
他是孤身而來。
薛懷佶的目光在我身上短暫停留片刻，便收回視線。
「殿下，人我可以帶走了嗎？」
太后問：「陳王現今如何？」
薛懷佶神色淡然地回答：「已被我殺了。」
聽到這個答案，她先是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笑聲，而後臉色驟變，厲聲道：
「你好大的膽子，連皇室宗親都敢隨意殺之！」
薛懷佶不動聲色地往我這邊走了兩步。
「陳王亂黨意圖謀反，若不殺之，他日東山再起，國運危矣。」
太后驀然拍掌，笑道：
「薛卿不愧爲我國之柱石，思慮果然周全，今日辛苦你了。」
她話鋒一轉：
「我與沈宜貞還有些話要說，需留她在宮中多待些時日，你也幫我帶話給齊國公，請他安心。」
這是不打算放我走了。
我下意識望着薛懷佶，卻見他眸光閃動，對着我安撫地笑了笑。
不知爲何，我的心立刻定了下來。
剎那間，薛懷佶抬起右臂。
數支冷箭破空而來，毫無預警地射進大殿地板中。
宮人叫聲四起，慌亂逃竄。
太后眼底閃過一絲懼色，高聲斥道：
「薛懷佶，你瘋了？」
她連忙示意宮人把我帶到跟前。
結果卻被薛懷佶在須臾間踹倒摁住我的人。
瞬時，我被他拉進溫熱的懷抱。
「是我來遲了。」

-26-
薛懷佶垂眸看着我手臂間的青紫瘀痕。
我慌忙往身後藏了藏。
「稍等片刻，我就帶你離開。」
薛懷佶把我護至身後，對着殿中神色不寧的太后開口道：
「臣今日還有一事，要問明殿下。
「五年前，害死我亡妻的那輛馬車，是殿下安排的嗎？」
此言一出，我和太后同時色變。
半晌，太后的臉上流露出些許幽怨黯然。
「五年了，你竟然還沒有放下她。
「這些年，無論我如何主動與你示好，你都只是虛與委蛇。
「明知道我是爲你燃的助情香，卻從不肯對我起一絲慾念。
「薛懷佶，如果當初是我先遇見你，你是否也會對我這般情深如許？」
見薛懷佶不爲所動，她沉默一瞬，冷冷地嘲諷道：
「一個鄉野女人，殺便殺了，難道你要讓我堂堂一國之母爲她抵命不成？」
原來當年我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但此刻我對面前的這個女人，卻好像生不起多大仇恨。
最恨癡情者，偏偏早已爲情入魔。
薛懷佶忽然低頭，輕輕笑了兩聲。
笑聲中透着一絲怒意。
他隨即伸手將我眼睛覆住，在我耳邊低聲勸道：
「別看，別聽，別怕。」
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冷如寒冰，厲如刀劍的聲音便迴盪在大殿上。
「殺妻之仇，豈能不報。
「縱使一國之母，殺便殺了，有何不可？」
話語剛落，我便聽到了箭矢破空聲和女人的痛呼。
薛懷佶拉着我走出大殿。
當他的手從我眼前拿開時，我只看到身後兩扇即將關閉的朱門。
幽暗的縫隙裏隱約可見一個躺倒在地的女人身影。
太后至死，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但我想，來生她定不願再做崔氏女。

-27-
出宮的馬車上，我與薛懷佶二人相對而坐。
我有許多話想問眼前人。
卻又不知從何開口。
造化弄人。
一道賜婚聖旨，竟牽扯出這麼多的是是非非。
馬車不知走了多久，忽然被薛懷佶叫停。
他默不作聲地扶我下馬。
夜色幽暗，長街無人。
熟悉的巷道和青石板路。
我喫驚地望着他。
這是我當年死去的地方。
薛懷佶冷然出聲：「痛嗎？」
我遲疑片刻，道：「不痛。」
又何必說真話惹他傷心。
他神情陰鬱地望着我，良久，吐出兩個字：「騙子。」
我問：「騙子罵誰？」
他回：「騙子罵你。」
語畢，他把我摟進懷裏，抱得極緊，彷彿要融入他的骨血，從此再也不能分離。
哭聲嗚咽，不知是誰起的頭。
再抬首，二人俱是淚水漣漣。
薛懷佶眉眼委屈：「阿窈，你怨我。」
我矢口否認。
「那你爲什麼不肯與我相認！」
我默然。
「你就是怨我。怨我貪圖權勢，無惡不作，可我從未濫殺無辜。所謂黨爭，本就是互相構陷。
「我承認我爲了權勢機關算盡，可我只是想報仇。」
我問：「這算解釋嗎？」
他不安地看着我：「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點點頭。
他牽住我的手，眉眼間頓生無限歡喜。
「明日我就去齊國公府提親。」

-28-
我心中一痛，強顏歡笑道：「懷佶，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他眉梢微挑，帶着一絲得意：
「沈宜貞落水被救上岸後，你看我的眼神和喚我時的樣子，令我起了疑心。
「我派去齊國公府打探的人稟報，沈宜貞落水後記不清從前的事，可那日你訓斥謝胤時，眉目生動鮮活，是我熟悉的阿窈。
「你善於喝酒，品酒、走路的姿態、說話的頓挫，連嘴角笑的弧度，都是——」
「懷佶，對不起……」
我泣不成聲地打斷他的話，抬起手臂，用力抹掉臉上、脖頸處早已哭花的厚厚脂粉，露出一塊塊紫黑可怖的瘀痕。
他眼眸一怔，指尖顫抖地撫摸上去。
「這是……屍斑？」
我努力將苦鹹的淚水嚥進嘴裏，解釋道：
「對不起，我原本想去找你，和你相認。才發現這具身體已經死了，我不過是躲在這具屍體裏的一個鬼。
「我無法面對你，害怕你厭憎逐漸腐爛發臭的我。去大慈恩寺只是爲了找一個藉口, 等待魂飛魄散的時刻……」
其實我更害怕在你快要心如死灰時，又給你不切實際的期盼。
薛懷佶的神情已然凝滯。
我看着悲愴宛如蛛絲, 只是瞬間便爬滿了他的臉, 將所有的歡喜徹底覆蓋。
許久, 他啞聲問道：「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至Ṫū₍多三日……」

-29-
宮變隨着陳王一黨的盡數伏誅而告終。
謝胤雖未參與謀逆, 但作爲陳王昔日黨羽, 仍被革去官職，抄家流放。
太后也在這場宮變中不幸駕崩。
皇帝大慟, 舉國喪三日。
朝堂上的這些風風雨雨並未刮進安遠侯府之中。
我Ṫŭ₄和薛懷佶人鬼殊途的歲月, 如今已和我們相識相伴的歲月一樣長。
故而三日雖短, 於我們卻彌足珍貴。
上一次臨死前, 我們甚至沒能見到彼此最後一面。
這一次, 我們也只把這三日當作在梧州的尋常日子去過。
喝酒, 猜拳, 逛街，買花，喫茶, 看戲。
唯一不同的是, 夜裏我們幾乎不睡覺。
實在無事可做時，寧願躺在牀上靜靜看着彼此。
總歸有許多話要說。
「庫房裏有許多別人送來的寶貝, 珍珠瑪瑙, 古玩玉器……明天我陪你去挑挑你喜歡的。」
「不用。」
「我知道，阿窈你最喜歡酒, 還有……我。」
他側身想要朝我靠近。
我用枕頭把他推開。
「不臭嗎？」
這具身體潰敗的味道連屋內濃濃的薰香都掩蓋不了。
「臭的是沈宜貞，阿窈不臭。」
「她也是個可憐人，不要這麼說她。」
「好, 等你走後，我會讓她的死有個體面的說法，不讓齊國公知道真相。」
……
「懷佶, 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我嗎？」
明明躺在你面前的已經是不人不鬼的存在。
「你知道我種下院裏那棵木樨樹時，心裏在想什麼嗎？
「若我叫一聲阿窈, 樹葉便沙沙作響，我也會立即喜極而泣。
「我等了五年，你終於歸來, 能再相見，已別無他求。」
……
「懷佶，你是我八兩銀子買回來的夫君。
「等我走了, 你要好好活着, 替我看盡山川湖海, 過夠人間四時。
「你若違背, 我便休夫，黃泉路上也不會等你同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