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石頭砸碎車窗救了駕車墜河的舅舅。
可舅舅卻怪我在砸車窗時不小心刮壞了他的車身,要我家賠償他二十萬的修車費。
外婆更是語出驚人:
「打開車門就能逃的事兒,誰讓你手賤砸車窗了?我看你家就該賠一輛新車給你舅舅!」
我媽當場回懟舅舅。
「要沒真真救你,等你淹死了,別說二十萬,燒幾百輛車給你都行!」
索賠遭拒,舅舅惱羞成怒開着貨車,將我一家連人帶車撞進了河裏。
「不賠!那我就讓你們也嚐嚐車被人弄壞了的滋味!」
父母慘死,我在醫院急救。
可外婆卻把我的救命錢都給了舅舅。
「你父母就算死了,該賠的車還是得賠!」
我在病牀上含恨而終時,舅舅在 4S 店裏喜提了新車。
再睜眼,面對河中極速下沉的車。
這次我倒要看看,昏迷的舅舅要怎麼打開車門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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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舅舅駕車墜河的巨響給喚醒了。
一睜眼,就看見車衝到了河中央。
河水以驚人的速度吞噬着舅舅的車身,車廂內滲入的水也在頃刻間淹沒了大半的座椅。
可即使腿都泡進了水裏,駕駛位上的舅舅卻還是趴在安全氣囊上紋絲不動。
若無營救,昏迷的舅舅將會在五分鐘內和車一起沉入河底。
上一世見此情況,我想也沒想,就在橋上撿起石頭朝着落水車的車窗砸去。
只因我知道,車輛一旦落水,車窗和車門都會無法打開,想要逃生必須在第一時間打碎車窗。
可是沒想到就是這常識性的舉動,卻爲我一家三口帶來了滅頂之災。
舅舅在通過我砸碎的車窗成功逃生後,卻一句感謝的話都沒說,反而怪我在砸車窗時沒有瞄準,在他車身上留下了三個硬幣大小的淺坑。
我跟他解釋,是車在河裏一直飄動自己纔會不小心砸到車身。
可他就是不依不饒,還向我父母索要修車費。
「我這剛提的寶馬車就被你女兒給砸了,親兄弟明算賬,你們得賠我二十萬纔行!」
我父母說這是舅舅恩將仇報。
可舅舅卻覺得沒有我,他也能獲救。
「那麼多逃生辦法,誰說一定要從車窗逃了!說不定別人救我,連車窗都不需要砸!」
「偏你女兒非要自作聰明毀了我的車窗,害得我還要多花一萬塊修車窗。我都夠仁至義盡了,要不然這車窗的錢你們也得賠我!」
聽說修車窗還要舅舅多花錢,外婆責罵起我。
「你這死丫頭就是手賤,打開車門就能逃的事兒,誰讓你砸車了!」
接着外婆就要求我媽賠償舅舅一輛新車。
「你弟弟好好一個車,被你女兒砸得千瘡百孔,你要是敢不賠,我以後就當沒有你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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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母親對舅舅和外婆都是有求必應,但這次看着越來越獅子大口的二人。
母親幡然醒悟,堅定地拒絕了賠償。
「真真她沒有做錯任何事兒,我們更不會爲此賠一分錢!」
索賠遭拒,舅舅便把大門一鎖,打算動手搶錢。
這行爲徹底激怒了我爸媽,於是他們警告舅舅再不放我們走。
他們就報警舉報舅舅是醉酒駕車墜河,還會上訴讓舅舅歸還這些年從我家裏借走的十幾萬元。
見爸媽搬出警察,舅舅纔不情願地放了我們離開。
可我們剛驅車到附近的橋上,舅舅就又開着貨車追來了上來,將我家車頂翻進了河裏。
「不賠錢可以!那我就讓你們也嚐嚐車被人弄壞了的滋味!」
父母當場溺亡,而我則腦損傷嚴重,被送入了 ICU 急救。
得知消息,父母的朋友和公司都緊急送了錢到醫院來。
外婆答應了他們一定會全力救治我,轉頭就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
她將錢都給了舅舅買車,還將我父母火化,並對外謊稱我父母是醉酒駕車墜河。
我在病牀上痛苦萬分時,外婆還在一旁安慰着舅舅。
「別自責了!他們的死跟你沒關係,這要怪就怪他們作孽太多!」
「你看!同樣是開車墜河,你就好好的一點事兒沒有,他們一家卻死了個乾淨!這不是報應是什麼?」
好一個報應!想到此,我緊緊地攥起了拳頭,
希望這一世外婆在看到舅舅的屍體時,還能輕飄飄地說一句是報應吧。
汽車墜河的巨響,自然也引起了村民的注意。
可直到過去了快一分鐘,纔有人顫巍巍地走到了河邊。
隨即響起了幾個蒼老的聲音。
「我沒聽錯吧?好像是有車落水了?」
「讓我把老花鏡帶上看看!哎喲!還真是有輛車,得打電話報警!」
「嗯?我手機放哪去了?」
看到老頭老太太們一個個慢悠悠地身上找起了手機,我差點笑出了聲。
上一世舅舅在岸上醒來時,警察和消防隊都趕到了,他纔會以爲有很多人能夠營救自己。
殊不知,上一世之所以會輪到我一個小孩兒砸車窗救他,就是因爲第一時間趕到河邊的人,都是老人和還在穿着開襠褲的兒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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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所住的村子,青壯年幾乎都去了外地打工,村子裏遍地都是留守在家的老年人和小孩兒。
這些人數雖多,但基本都沒有營救舅舅的能力。
看着河邊的老年和小孩兒逐漸越聚越多,我眯着眼睛看仔細地盯着人羣。
很快我所期待的那個人就出現了。
外婆在一衆老太太中身姿矯健地擠到了最前面,她伸長了脖子朝着河中央的望去。
我也趕忙豎起耳朵等待着外婆的反應。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外婆在看清河裏的車後竟叉着腰笑出了聲。
「哈哈!真是活該!敢在村裏開快車!淹死你個王八蛋!」
這下我傻了。
圍觀的人也傻了。
「仁杰他娘,你怎麼這麼說話啊!這車裏的人跟你有仇啊?」
「對呀!你認識這輛車嗎?」
見附近的村民都不認得河裏的車。
我立刻想起來,舅舅上一世一直在說這是他新提的寶馬車。
當時我以爲是他剛買不久,但現在來看,這就是舅舅第一次開這輛車回村。
以至於連外婆整個親媽都不知道河裏的是自己兒子的車。
外婆憤憤地跟村民們說:
「不認識!但這個車剛剛在路上差點撞到我,要不是我躲得快,現在都沒命在這裏跟你們說話了!」
外婆指着身上。
「你們看看!爲了躲他,我還在地上滾了一圈,衣服都給弄成什麼樣了!」
外婆出門時穿的是我媽今天帶回來的新衣服。
那本是件淺藍色的外衫,如今沾滿了泥土,乍一看都有點像是棕色的了。
看着外婆的衣服,我一拍腦袋,想起了另一件事兒。
上一世舅舅在清醒後,還曾說過自己要去找一個藍衣服的老太太算賬。
他說自己之所以會開車墜河,全怪那個老太太在他要經過時,忽然躥到了他車前面,將他嚇得慌了神,纔將車開進了河裏。
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
原來舅舅差點撞到的人就是外婆。
我上一世光顧着救人,竟將岸邊的好戲都給錯過了!
越來越好奇,當外婆看到車裏的人是舅舅時會是何表情了。
不知爲何,聽說了外婆差點被車撞這樣的大的事兒,圍觀的老人卻沒有一個人回應她。
一晃時間又過去了一分多鐘。
周圍的小孩兒跑了一大圈才終於叫出來了兩個中年人。
他們一看到河裏有車,就立馬討論着該如何施救,還詢問老人們。
「報警電話打了嗎?110、112、119 都要打了!」
「快拍照,發到村羣裏讓大家認一認這到底是誰家的車!快叫他們家裏人來!」
「你們誰家有趁手的東西,我們待會兒得把車窗先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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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有人指揮,老人們這纔有了主心骨,紛紛配合起來,拍照的拍照,打電話的打電話,還有幾人拄着柺杖回家翻箱倒櫃。
看到村民們把自己當空氣,卻對別人的話奉若聖旨,外婆十分不爽地找起存在感來。
「看給把你們急得!待會兒屍體撈上了,再讓他家裏人來認也不遲啊!」
外婆平日嘴就毒,這會更是因爲差點被撞到而開啓了詛咒模式。
「仁杰他娘,這人還沒死呢!你可嘴上積點德吧!」
「對啊對啊!這都過去救呢!」
外婆來勁了,跟衆人辯論起來。
「照他這樣子開車,就算今天不淹死,遲早也會再出事!他這次是沒撞到我,萬一以後撞到別人呢?你們這不成救了個殺人犯嗎?」
不知道別人聽了這話是什麼感覺,反正我聽了後背直冒冷汗。
不過現在村民都比我這個看客要忙多了,他們根本沒空跟外婆辯論。
那兩個中年人已經脫得精光跳進了水裏,老人們也拿着找好的東西遞給他們。
「你們看這個砸車窗行不!」
「這是游泳圈你們帶上!安全點!」
在繁忙的人羣,只有外婆和我一樣閒。
她一屁股坐在了岸邊的石凳上翹着二郎腿,ƭṻ₉對着下水的人潑起了冷水。
「呦!你們可真不怕死啊,這條河裏淹死過那麼多人,你們也敢下水,就不怕下去人沒救着,還被抓了交替了!」
這句話,讓後來的幾個想下水幫忙的初中生也有了幾分猶豫。
畢竟這條河,河流湍急,有時還會有漩渦,人一卷進去就不出來了。
而且現在正是農曆七月,抓交替一詞一出,迷信的老人們更是不捨得自己的孫兒下河了。
「走走走!回家去!這不是你能下去救的事兒!」
見到外婆攪和得都有人不敢去救了,村東頭的李奶奶忍不住了。
「你別說了行不行!這是一條人命啊,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他淹死嗎?你家仁杰平常也開車啊,萬一遇見這事兒了,你就希望大家都見死不救嗎?」
聽了這話,外婆急得一蹦三尺高,衝上去就拽住了李奶奶的頭髮。
「老太婆!你敢咒我家仁杰淹死?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丟河裏!」
那李奶奶的兒子就是剛剛入水的中年人之一。
他本來都游出兩米了,聽見背後傳來喊叫,一回頭看見外婆薅着自己母親往水裏推,只得又緊急掉頭回了岸上。
看到下水的人又上了岸,本來還有打算下水的人又都停下了手裏動作。
「怎麼了?水裏有什麼東西嗎?」
這一下大家救人的氣又泄下去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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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衆志成城救人時,憑得就是一股氣才能讓人團結協作。
上一世,我在橋上丟石頭,岸邊的人也都見到了。
那時就有很多人爲我打氣,喊叫和加油聲混雜在一起,擁有極其鼓舞人心的力量。
當人們看到一個小孩兒都爲了救人如此努力時,作爲大人更是不甘落後,才都全神貫注地朝着舅舅的車游去。
特別是在看到我砸碎車窗,舅舅也從昏迷中驚醒從而逃出車內後,他們更是加速游到車邊接住了不會游泳的舅舅。
畢竟當一個鮮活的生命在你眼前需要幫助時,你根本就難有時間猶豫。
但此刻沒有我砸車窗的帶動,再加上外婆散播恐慌,舅舅更是趴在車裏一動不動。
很多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我看這個人好像已經死了!要不然咱別過去了吧!」
還有人害怕的說:
「河裏有個黑影!」
見此場面,我都想給外婆鼓掌了。
本來我都已經在計劃,若是這些人真遊得快了,我要做些什麼阻止他們。
但現在來看,舅舅僅剩的那點活路,都被外婆給堵了個七七八八了。
再低頭一看那輛寶馬車裏的水已經漫到了舅舅的腰部。
整個車子,大半的車頭也都扎進了水裏,車尾越翹越高,都有點像泰坦尼克號沉船時的船尾了。
可岸上外婆還渾然不覺自己的兒子就要仙逝,仍在那與人 battle,手指都戳到了李奶奶兒子的臉上了。
「你敢動我一個手指試試,等我家仁杰來了,還不收拾死你!」
舅舅在村裏沒事兒就偷雞逗狗,屬於那種不嚇人,但一旦惹上了就很煩人的混混。
所以聽到舅舅的名字時,李奶奶還是有點害怕了。
可她還沒來及拉着自己的兒子後退,就忽然被一個小孩,下黑手推了一把,整人跌坐在了地上。
「哼!老太婆你敢跟我奶奶吵架!等會兒我爸爸來了,開着大寶馬撞死你!」
小黑手的主人,是我舅舅的兒子李昊天。
他推完李奶奶,一溜煙似得躥到了外婆身後。
外婆看見孫子眼睛一亮。
「乖孫!你剛剛說啥?你爸開着什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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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昊天驕傲地大聲說:
「寶馬!奶奶!我爸打電話說他開着寶馬在村裏找你呢!要把你接上,坐着寶馬去兜風呢!」
外婆大喜過望。
「死老婆子,你還咒我兒子出事呢!沒想到吧!我兒子開上寶馬了!嫉妒吧?眼紅吧!你跟你的廢物兒子這輩子都坐不上寶馬!」
外婆說罷瀟灑地拉上了李昊天。
「走乖孫!去路那邊等你爸爸!咱離這些人遠點,省得了沾了晦氣!」
另一邊,河裏唯一還在水裏的那個中年人游到車附近。
比較近距離的看清了車的樣貌後,那人對着岸上大喊:
「這是輛寶馬 X1!」
岸邊的人議論。
「寶馬?沒聽說咱村裏誰家有寶馬啊?」
有人小聲的提醒道:
「剛剛郭老太的孫子不是說他爸爸開了輛寶馬回來嗎?」
聽見這話,外婆本來要離開的身形一頓。
舅舅的兒子李昊天也發覺了不對。
「奶奶,爸爸不接電話了……」
李昊天抱着手機左右劃拉着,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東西,雙手一鬆,手機啪一下掉在了地上。
手機屏幕咔嚓一聲碎了,但一向愛惜手機的李昊天,卻還是定在哪裏一動不動,只是嘴裏重複地叫着。
「奶奶!奶奶!寶馬車!寶馬車!爸爸的寶馬車!……」
奶奶扣住了李昊天的雙肩。
「乖孫!你這是怎麼了?」
李昊天磕巴地說着。
「手機上爸爸……的車……跟河裏的一樣……」
聞聲外婆像鷹抓一樣迅速地撿起了地上的手機。
上面赫然顯示着舅舅最新的朋友圈。
那是一個配文爲【新車上路,順風順水!】的九宮格朋友圈。
照片上面從八個不同角度的拍攝了那輛寶馬 X1 的樣子,最中央是舅舅和寶馬車的合照。
外婆翻看着寶馬車的圖片,手越看越抖。
在外婆呆看時,李昊天朝着河的方向猛跑了兩步,中途被石頭絆倒一下跪在了地上。
再抬頭他已是滿臉的淚水。
「爸爸!你快起來啊!爸爸!」
下一刻,我連個影都沒看到,只聽見撲通一聲。
再睜眼,外婆就在河裏了。
外婆拼撲騰着渾濁的河水,聲嘶力竭地叫着。
「兒啊!我的兒啊!啊啊!」
見此周圍的老人,只得指揮自己的孫子快下水去拉住外婆。
有兩個年紀大些的黃毛只得不情不願地跳入水中拽住了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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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們也在岸上勸着。
「別別!你一把年紀了,遊不過去的!」
可外婆卻甩了小黃毛一人一個巴掌。
「你們拉我幹嗎?去救我兒子啊!你們都比我這個老婆子有勁,你們去救人啊!」
說着外婆還把被打懵的黃毛,往深水區推了一把。
「傻站着幹嘛!你們要是見死不救,到時候進陰曹地府會被下油鍋得!」
近岸的地方本來就滑,被外婆這麼一推,兩個小黃毛嗖一下都滑了進了深水區。
一個黃毛很明顯不會水,腳一觸不到底,身子在水裏一沉一浮得,馬上就嗆了好幾口水。
幸好旁邊的人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又回到了淺水區。
一脫險,那個殺馬特小黃毛就黑着臉朝着外婆衝了過來。
「臭老太婆,我特麼不會游泳,我救你奶奶個腿的救!
「你想害死我是吧?剛剛是你說不讓人救,現在發現是你兒子了,你就要別人拿命去救!「我看你是脫了褲子上吊,死不要臉的東西!我非要讓你也試試嗆水的滋味不行!」
說着小黃毛就一副要把外婆往水裏按的架勢。
嚇得外婆只哇亂叫,像只猴一樣又從水裏躥回了岸上。
看黃毛不好惹,外婆只好找別人去救舅舅了,
她的眼在岸上掃了一圈。
小的小,老的老,稍微年紀合適的又骨瘦如柴,別說救人了,拉人一把都扎手。
最終外婆又將目光放回了李奶奶兒子的身上。
「志強!你會游泳啊,你快去救救我兒子吧!」
李奶奶的兒子我平日都叫他王叔。
若是沒記錯的話,上一世最後把舅舅帶到岸邊的人就是王叔。
王叔很會水,又懂營救的技巧。
上一世在不會游泳的舅舅把另一個人往水裏按時,也是他及時打暈舅舅化解了危機,纔將人成功帶回來了岸上。
可王叔現在顯然也生氣了。
「我這種廢物可不敢碰你兒子的大~寶~馬!」
這一記迴旋鏢,嗆得外婆臉都紫了。
外婆反應還算快,轉頭就逮住了一向心善的李奶奶。
「老姐姐!我剛是昏了頭了,我給你道歉還不行嗎?求你讓你志強去救救我兒子吧!你平常不是人最好了嗎?」
李昊天也抱住了李奶奶的腿。
「求你們了,救救我爸爸吧!我錯了,我剛剛不該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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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河裏危在旦夕的人是舅舅,李奶奶沒了剛剛的乾脆。
她張口詢問外婆:
「你能保證之後不到我家生事嗎?就是,不管我兒子今天救沒救到你兒子,你都不能用任何理由來找我家的麻煩!」
我對李奶奶忽然這麼問感到有些奇怪,可我還沒來得及細想。
外婆便一口答應了李奶奶的要求,還豎起了三個手指。
「我發誓,我之後絕對不找你家的麻煩!」
得到了保證,李奶奶纔對着王叔說:
「你去試一試吧!盡力了,無論怎樣,我們都問心無愧。」
看着王叔跳入水中,外婆又在岸上頤指氣使起來。
「你們快點準備點毛巾什麼的啊,待會兒我兒子上岸了小心凍到他!」
外婆顯然將目前的情況想得太樂觀了。
經過剛剛的拖延,舅舅的車頭已經完全被淹沒了,目前只剩後半個車尾在水面上了。
我在橋上還能透過天窗,看到舅舅的情況,水已淹到了他的胸部的位置。
之前下水的中年人也終於突破激流,成功地游到了舅舅的車邊。
但尷尬的是,這個人並沒有帶工具。
本來他是先游到車邊看情況,等王叔人找到了合適的工具再送來。
可待他游到了回頭一看,才發覺自己背後沒有人了。
兩手空空的他,只好拍到這車窗試圖喚醒車裏的舅舅。
可能是拍玻璃的聲音,再加上水淹到胸部帶來的不適。
舅舅醒了。
我先是看見他的背動了一下,緊接舅舅猛得從方向盤上抬起了身子。
一清醒舅舅就慌張地左右扭頭,像極了成龍在功夫片了裏找尋逃路時的樣子。
發現身在水裏,舅舅先朝着臉上來了兩個大耳刮子,似乎是在確認自己是否在做夢。
車外的人一看到舅舅醒了,立刻扯着嗓子朝着岸上喊。
「人沒死!你們快來啊!要不然來不急了!」
「帶上東西來,沒東西砸玻璃!」
岸上的人更多了,似乎是有人打電話叫了村長來。
在村長的安排下,岸上又下了兩個人到水裏,而之前下水的王叔則遊得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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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一醒來發現水淹到了胸口能不害怕呢?
由於驚慌失措,舅舅連安全帶都沒解開就試圖移動。
結果就是被勒得又彈回到了座椅上。
本來有一會兒車都沒再移動了。
我猜測可能是車輪卡在河底的石頭上了,才讓車穩定了下來。
但舅舅這一動,整個車也動了起來,本來暫停的下沉也繼續了。
一解開安全帶,舅舅就瘋狂地扣動着車門。
發現自己這邊的打不開。
舅舅還沒意識到是爲什麼而打不開,又游到了另一邊再次試圖打開車門。
看清舅舅醒來做的這幾個動作,我心裏又一塊石頭落了地。
畢竟上一世爲了讓我父母賠錢,舅舅曾言之鑿鑿地說自己非常懂駕車墜河該如何逃生。
在我父母反駁外婆逃生不是打開車門那麼容易時,舅舅還賣弄起學識。ţû₌
「等車廂被水灌滿,車內外水壓一致,車門不就是隨便開了嗎?而且這時候逃生也不會對車造成其他的損害。
「說實話,要不是你女兒非砸了車窗,我一定會等到車廂水滿再逃,因爲我根本不屑於用鑽車窗那麼低級的逃生方式!」
雖然舅舅這話說的跟腦子被門擠了沒什麼區別。
但這段話裏也表露出一個重點,就是舅舅可能是懂該如何逃生的。
但眼下看舅舅慌忙地開着車門,那就說明,舅舅根本就不知道,車門是受到了水壓影響而打不開。
那就能推理出上一世他說那些話,都是在上岸後惡補了逃生知識後才臨時編的馬後炮。
我心裏正吐槽着,舅舅又在試圖用按鈕調下車窗了。
車輛一旦進水,車窗和天窗都會因斷電而無法使用了。
發現車窗也調不下後,舅舅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慌亂。
他只得來回地拍着玻璃試圖對車窗外的人說話。
發現那人聽不清,舅舅忽然抬頭看向了天窗。
一直通過天窗觀察舅舅的我連嘴角都沒來得及下壓,就這麼水靈靈地跟他對視上了。
舅舅看見了我,馬上將臉貼在了天窗上。
他伸着手指,對着我指指點點得似乎在表達些什麼。
我不解。
舅舅又將手握成拳頭,往天窗上一砸一砸。
嘴形似乎在說着石頭。
我瞬間瞭然。
他都告訴我他出石頭了。
那我肯定不能出剪子啊!
我伸出了兩個布,對着舅舅擺了擺手。
嘿嘿!兩個布,包你死!
男人真是至死是少年,都什麼時候了,還要跟我玩石頭剪刀布!
-10-
不過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王叔果然比常人要快,眨眼間他就游到了車邊,手裏還抓着一塊不小的石頭。
若是讓他這一石頭下去砸碎了車窗,說不定舅舅就有活路了。
但作爲一個回來復仇的人,我怎麼能眼睜睜地看着舅舅被救呢?
我裝作忽然理解了舅舅的意思,從橋上撿了起了塊石頭,就朝着河裏砸了過去。
當然砸偏了。
沒碰到車一點,還嚇了王叔一跳,把他嚇得差點手把石頭扔到河裏去。
看見這一幕,舅舅在車裏對着我無能狂怒。
我看着他一張一合的小嘴,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他在罵我什麼了。
無非是:
「你是豬腦子啊?還是手有毛病啊?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扔個石頭都扔不準!」
我會這麼清楚,是因爲上一世舅舅看到我砸偏後,就是這麼罵我的。
你記住,當有人說你手問題時,你最好就做些手真有問題的事兒,給他看看。
我裝作抱歉,又撿起好幾個石頭朝着河裏砸去。
不過這次比上次好多了,稍微擦着點車玻璃了。
但我用的力量很小,挑選的石頭也小,根本沒對玻璃造成任何損傷。
舅舅對不起!這一塊玻璃就要一萬了。實在太寶貴了,我真是捨不得砸!
而且玻璃的命也是命啊!
但此刻還是有人想救舅舅ŧŭ⁾的命。
在水的起伏中,王叔一穩住身子,就拿着石頭對着唯一還露在水面的車後尾窗砸了過去。
幸好的是,一個波濤過去,王叔也砸偏了。
這一下,給後車廂上砸出了一個比我上一世大三倍的坑。
我不由擔憂起來,若是舅舅活下來,那他敲詐的對象很有可能會變成王叔一家。
這樣的話,就更不能讓舅舅活下來了。
接下來,我裝作更加努力砸窗,甚至努力到探出了幾乎大半個身子在橋外。
由於扔石頭也要用力,我馬上重心不穩,來回晃了好幾下,一副快要從橋上墜河的樣子。
見此,車邊的兩個人都顧不上車了,都喊叫着警告我,岸邊的人也發出了驚呼。
「回去呀!快回去!回橋上!」
-11-
可我不能回去了。
從重生那一刻我就下定了決心,絕不能讓舅舅活着離開他的車。
我既然重生歸來,就不是來尊重他人命運的,不看着所有仇人消失,我都對不起上天給了我重生的機會。
所以此刻爲了不讓王叔救舅舅,那我就得讓他救其他人了——比如說救我!
在衆人的驚呼聲中,我從橋上墜落了。
下墜時,我在車窗最後的縫隙中,看到了舅舅近乎絕望的臉。
他用盡了所有在車內能找到的東西試圖砸碎車窗。
可車窗依然堅挺在哪裏。
我猜車窗可能是知道了,自己如此低端的逃生方式,根本配不上舅舅這麼高端的人吧!
在車廂內湧入的河水吞沒舅舅頭部的同時,我也落入了洶湧的河水中。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後,一露頭我便尖叫着掙扎起來,一副完全不會水的樣子。
喊了幾嗓子後,我順勢裝作嗆水昏迷,手腳都不再動彈,任由身體隨着河流飄走。
水勢之下,轉眼間我就飄出了幾米遠。
再看舅舅的車也已經沉得只剩車頂還在水面上了。
面對兩個性命攸關的營救對象,王叔和那個好心人需要做出選擇了。
就從難易程度上來說。
一個是需要費勁功夫還不一定能救出的人。
一個是隻要游過去就能救的人。
該選擇誰已經是顯而易見了。
再從本質上來說。
一個是爲了救人才墜河的好孩子
一個是醉酒駕車墜河的中年巨嬰。
你會救誰呢?
結果沒有出乎任何意料,王叔和好心人都朝着我的方向遊了過來。
我雖裝作昏迷,但依舊保持警戒,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橋上我剛剛站的位置跑來了一羣村民。
上一世,看到我丟石頭,也有村民跑過來想幫忙一起砸車窗。
不過老年人腿腳慢,等他們跑過來時我已將車窗砸碎,不需要他們幫忙了。
如今的情況也和上一世差不多,他們依舊幫不上什麼忙了。
舅舅的車只剩車頂在水面上,車頂是鐵皮,他們再多人能砸車,也都於事無補了。
但奇怪的是,我還是聽到了石頭落水的聲音。
緊接着就是村民的叫喊。
「仁杰她娘,車頂砸不開的,別砸了,小心再砸到河裏的人了!」
-12-
我瞬間瞭然,原來是外婆在砸車。
忽然橋上傳來幾聲更大的驚呼。
「快攔住她!她不是在砸車!她是在砸人!」
「我靠!你想砸死你外孫……」
話還沒聽完,我的耳邊近在咫尺的地方傳來了石頭落水的巨響。
這聲音太近了,我不敢再裝昏了,趕忙睜開了眼睛。
一睜眼我就瞳孔緊縮,遍體生寒。
因爲一塊巨大的石頭,正直直朝着我的臉部襲來。
我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游到了一邊,才堪堪躲開了那塊石頭。
可這猝不及防的驚嚇,還是擾亂了我陣腳,害得我真的嗆了水,在水裏面目猙獰地咳了起來。
隨着肺部痛苦湧起,一起而來的還有憤恨。
千算萬算,我沒都沒算到,這老太婆竟然會丟石頭砸我!!!
見我躲開了,外婆在橋上大喊。
「你們看看!這死丫頭根本就沒昏!她都是裝的!她都能躲開我扔的石頭!她根本就沒事兒!」
「你們都別去救她了!快回去救我兒子!!!」
好心人大吼回應外婆。
「你個瘋婆子!什麼裝昏啊!這還不是被你的石頭給炸醒的!」
王叔則繼續埋頭朝着我的方向遊。
「真真別怕!王叔馬上來!」
見二人不改變方向,外婆更瘋了,這次她直接朝着王叔身上丟了一塊石頭。
王叔遊得認真,聽到我們的喊叫聲再去躲時已有些晚了,石頭劃過了他的背部,留下了一道長長的血痕。
外婆還對着王叔威脅道。
「你再敢往那邊遊一下!我今天就砸死你!不想死的,就快退回去救……!」
這次外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背後衝出來的李奶奶揪着頭髮扯回了橋上。
「我兒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居然敢拿石頭砸他!看我不扇爛你的臉,數數你到底幾張臉皮!」
在啪啪的巴掌聲中,被按倒在地的外婆終於無暇再作亂了。
-13-
我被王叔救回岸上後,不到五分鐘,村長派下水的那兩個人也回來了。
雖然他們成功帶着工具游到舅舅車邊,但那時車以完全沉入水中了。
他們只能潛入水中嘗試砸碎車窗和打開車門。
但水中,視線阻礙和水流的影響更大。
那兩個人下潛好幾次也沒能成功打開車門,還險些被激流沖走。
在對抗下,體力耗盡的二人,最後還是被趕來的消防員救回到岸上了。
外婆看那他們不僅無功而返,還耽誤了消防員搭救舅舅,氣急之下,衝到了那二人身上就是一通抓撓。
「去死!去死!沒用的東西!救不到人,你幹嘛要下水啊!」
剛死裏逃生就被外婆辱罵毆打,誰能不惱火呢?
一個人用蠻力直接把外婆甩在了地上。
「我爲什麼下去!還不是你求老子去的!爲了救你兒子,老子差點把命賠進去!你還敢對我動手!信不信我呼死你!」
外婆已經被打怕了,剛剛年近七十的李奶奶都將她打得頭髮凌亂,嘴角流血。
如今一看見男人也要動手,她馬上就連滾帶爬地跑到了警察身後尋求庇護。
「啊呀!要打死人了!警察同志救命啊!」
警察們象徵性地阻攔了一下,他們大部分精力目前還集中在如何打撈落水車上。
在警察、交通管制以及消防隊的多方協作下,舅舅的車在落水半個小時後,被打撈回了岸上。
一看見寶馬車出水,外婆就飛撲到了寶馬車上,一頓哭天搶地。
好幾個警察拉開了外婆,才讓消防員們得以動手打開車門。
車門一開,舅舅便和河水一起湧了出來。
河水順着岸邊的石頭,又爬回了河裏。
舅舅卻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宛若岸邊的石頭。
周圍的村民們看着這一幕都面色凝重。
舅舅雖算不上什麼好人,但一條生命的逝去,總是讓人動容。
親眼看到舅舅的屍身。
外婆不再掙扎了。
Ţû⁶她像是被瞬間抽走了骨頭一般,一下子就從警察手裏滑落在了地上。
她嘴巴大張着,沒發出一點聲音。
她只是呆坐在地上,雙眼發直地看着不遠處的舅舅。
與外婆的靜相反的是,舅舅的兒子李昊天飛快地衝過了警戒線,一下子撲在了屍身上。
「爸爸!你醒醒!爸爸你別死啊!」
聽着孫子的哭叫聲,外婆又活了過來。
她快步走到了舅舅的屍身的前,一把拽住了李昊天。
「這不是你爸爸!你爸爸還沒回來呢!不準哭,不準叫!你爸爸沒死!」
說着外婆還把李昊天從舅舅的身上揪了下來。
「回家!跟我回家!等晚上你爸爸就回來了!」
-14-
見此場面,匆匆趕回的我媽上去拉住了外婆。
「媽!弟弟已經走了!你別這樣!」
外婆卻雙眼猩紅地瞪着我媽。
「閉上你的臭嘴,你再多說你一個字,我今天就先弄死你!」
說到弄死,外婆想起了我,她的頭在人羣中左右轉動起來。
「王真真那個小賤種呢?她藏哪了?」
剛剛村民們都目睹了外婆拿石頭砸我,現在再聽到外婆要找我,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往我身前移動,試圖把我藏得更嚴實些。
見兇狠的語氣喚不出來我,外婆換了個溫柔的腔調。
「小真真,你躲到哪裏了?」
「出來呀?你剛剛掉河裏身上冷不冷呀?你聽外婆說呀!外婆其實不是故意砸你的!」
可再溫柔的聲音都掩蓋不了溢出的惡意。
外婆這樣叫我,讓我想起了恐怖片裏的鬼,他們假裝成孩子親人的時,也是用這樣的語氣騙孩子出來殺掉的。
等等!鬼裝親人!忽然我記上心頭,有了一個讓外婆無暇再糾纏我的辦法。
我爸受不了外婆再這麼叫我了,他攔在了外婆前面。
「你叫真真幹嘛?仁杰開車墜河的事情,跟真真有關係嗎?連警察都說了是酒駕害了他!」
外婆卻一個勁地搖着頭。
「不是酒駕!不是酒駕害了他!就是你女兒害了他!」
外婆剛喊完,人羣中就傳來了尖叫聲。
「真真!真真!你怎麼了?」
「快來啊,真真爸媽!這孩子吐白沫了!」
「醫生!醫生快來啊!」
村民們在我前面讓出了一條給醫生通過的路。
這下外婆也總算找到我了。
見我躺在地上嘴裏吐着沫子,渾身不停抽搐,頭還在地上扭來扭去。
外婆捧腹大笑。
「好啊好啊!遭報應了吧!你害了自己親舅舅!上天就該降道雷把你劈死纔對!」
喊完,外婆張開雙臂攔住了要過來查看我情況的醫生。
與此同時,我忽然停止了抽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宛若死屍般一動也不動了。
有時候靜比動更嚇人,周圍人又是一陣尖叫。
有個村民甚至靠近我,伸出手指要來探我的鼻息。
在他把手指放到我鼻子之前,我閉着眼睛忽然又坐了起來。
這一下把探鼻息的人,都嚇得蹦出了三米遠。
我爸媽跑了過來,蹲在地上要把我往懷裏摟。
「真真!你別嚇爸爸媽媽啊!這是怎麼了?」
這接二ťù⁶連三的衝擊,讓村裏人紛紛議論起來。
「着看樣子像是那個了呀!」
「這河裏就是不乾淨,許是下去一趟被什麼給纏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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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議論聲中,我緩緩睜地開了雙眼,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掃過了人羣中的每一個人。
一邊看,我一邊嘴巴一張一合地嘟囔着。
「不是這個!不是這個!不是這個!藍衣服的老太婆在哪裏?藍衣服的老太婆在哪裏!」
爲了聽清我在說什麼,爸爸把耳朵都貼到了我臉側。
「寶貝,你說再大聲點,爸爸不是很能聽得清啊!什麼藍衣服的老太婆。」
藉此機會,我像剛認出爸爸是誰一樣,一把抓住了爸爸的胳膊。
「姐夫!你要替我報仇啊!是一個藍衣服的老太婆害我淹死的……」
聽我講完,爸爸怔住了。
我手都能感到,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
周圍的人好奇地問:
「真真他爸,真真說什麼了?」
我爸猶豫地看向衆人。
「不知道爲什麼,真真她忽然叫我姐夫,還說是一個什麼藍衣服老太婆突然躥到車前面,才害他開車掉進河裏了!」
村民們瞪大了雙眼。
「啊!叫你姐夫!這不會是仁杰上了真真的身吧!」
有幾個平常就相信神鬼的人,立馬與我搭話。
「仁杰,你再說清楚點,是在哪遇見的老太太啊?我們馬上去給你去查!」
「對對對!你還有什麼話都說了吧!說完就安心地走吧!真真小,經不住你這麼折騰。」
這次我不單獨對着爸爸說了,我對着衆人用裝出的雄渾男聲大聲喊道:
「中午一點村口大路上,一個穿藍色上衣的老太婆。」
聞聲,村長吩咐下屬。
「快快快!快把下午村口的監控調出來!」
目睹這一切的外婆,驚訝到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醫生。
「你真是仁杰嗎?我的兒啊,你命好苦啊!什麼藍衣服老太婆啊!你告訴媽,她長什ţŭ₆麼樣子,媽去殺了她去!」
我抱住外婆。
「媽!我好冷啊!河裏的水好冷!媽!我等了那麼久,爲什麼沒人來救我呢?」
外婆把我抱得更緊了。
「可憐的孩子,媽給暖暖!媽也恨死了,都是這一羣狼心狗肺的東西!見死不救!兒子!你要是能回來就把他們全弄死吧!他們都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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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不是說說而已。
她還真的報起了今天在河邊聚集那些人的名字。
王叔和李奶奶、要按她下水的好心人……等等都赫然在列。
這下惹衆怒了。
「老東西你瘋了吧!明明是你自己不讓我們救的,你還詛咒我們下去救人的人被淹死呢!」
「對,仁杰,是你媽不讓我們救你!你可千萬別尋錯仇了!」
聽見這話,我推開了外婆,將臉對着那些村民做出最兇狠的表情。
「你們胡說!我媽怎麼會害我呢?」
轉頭我對着外婆說:
「媽!你放心,我一定會回來找這些害死我的人的……」
話還沒說完,我的眼神停留在了外婆上半身。
「等等!媽!……你穿的是什麼顏色的衣服?」
原來那件被弄髒成棕色的外衫,因爲外婆跳進水裏的那一通折騰,此刻又顯現出了原本的藍色。
聽見我這麼問,外婆也疑惑地低下頭朝自己身上看去。
只一眼,她馬上就驚慌地抬起了頭。
而我卻還是死死地盯着衣服,嘴裏機械地問着。
「媽!你身上這件衣服是什麼顏色?」
「媽!你身上這件衣服是什麼顏色?」
「媽!你身上這件衣服是什麼顏色?」
「媽!你身上這件衣服是什麼顏色?」
每問一次。
外婆的身子就往後多倒一分。
隨着臉上的驚恐愈來愈濃,外婆乾枯的雙脣顫抖起來。
「兒……」
見外婆的喉嚨裏半天只墜出來了一個【兒】字,我媽一臉疑惑的說。
「這衣服不就藍色嗎?爲什麼要問這麼多遍呢?真真!這衣服不還是你跟我一起去給外婆挑的嗎?」
村民們也回憶起來了。
「下午仁杰她媽是不是說自己差點被車撞到啊?」
衆人正回憶着,村長的下屬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村長,我剛剛要把監控片段發給你,結果不小心發村羣裏了,沒法撤回了,你能不能跟大家說一聲千萬別亂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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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訊大家立刻都打開了手機。
一點開始視頻,村裏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監控上,舅舅開着寶馬車經過村口路段時,路中央正有一個老太太拄着拐緩慢地走着。
遇見行人舅舅沒有減速,只是鳴笛示意。
老太太聽到喇叭聲後也走到路邊,讓路給舅舅通行。
可就在舅舅開車要經過老太太身側時,老太太卻忽然左右搖晃了幾下,然後就絲滑地倒在了舅舅車前。
見老太太在路上睡下了,
舅舅緊急打彎躲避,但車輪胎還是朝着老太太的頭ƭṻ₀衝了過去。
老太太身手矯健地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躲開了車。
可車卻因轉向過度,又朝着牆撞了過去。
爲了不撞牆,寶馬車再度急轉彎,轉回了大路上。
可到了路上車主顯然已經對車失控了,在路上 S 型行駛了一段距離後,最終衝下了河堤。
而外婆則在滾了幾圈後,又站了起來,還追了車一段路。
發現追不上後,外婆罵罵咧咧地轉身撿起了柺杖。
接下來的事情,在場的村民就都知道了。
視頻看完,每個人的神情都變得極其複雜,唏噓、詫異、憤怒、可惜等表情在這一刻彙集齊了。
村長面對着婆,嘴裏一個唉字接着一個唉字往外蹦。
「唉……唉……你怎麼……唉!」
所有人都好像不知道說什麼了。
但村羣裏不在場的人們,倒是對着視頻討論起來了。
「這碰瓷視頻,怎麼這麼像我們村口啊?」
「不會是咱村的郭老太又開始碰瓷了吧?……」
「這寶馬車主救上來了嗎?人沒事兒吧!」
從村羣的聊天記錄中,我才知道了爲什麼李奶奶會多問那一句話來。
原來這都是因爲我外婆是一位碰瓷高手。
雪天路滑摔倒,誰扶她起來,沒個五千塊別想走。
夏天中暑暈倒,誰給她一瓶藿香正氣水,就得再賠她三千塊喝壞肚子的醫藥費。
不過據村羣裏說,這些對於外婆來說都算小打小鬧了。
以前外婆都是碰瓷豪車,車前一倒,將車逼停。
再上陣母子兵,也就是讓我的舅舅帶着社會上的兄弟出來說親眼看到車撞了人。
他們說那幾年僅靠碰瓷,舅舅掙了就有二十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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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解開了我另一個疑問。
怪不得舅舅上一世那麼會碰瓷呢,原來他和外婆之前已經配合過那麼多次了。
至於我會爲何一點都不知道,是因爲自我記事起舅舅和外婆就被迫停止碰瓷了。
第一是因爲他們在附近頻繁下手,導致周邊交通事故增多,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被拘留警告了。
第二則是常在河邊走,那有不溼鞋的。
天天假裝被車撞,有一天外婆就真被撞了。
那輛車沒看見車前的外婆,開着車從外婆腳上壓過去了。
得虧是外婆反應快才只壓斷了腳,要不然有可能命將也搭進去了。
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舅舅和外婆才被迫轉了行。
外婆斷腳那次之後,我媽也才知道了外婆究竟在做什麼。
爲了讓外婆不再做下去,媽出錢給外婆找最好的醫生治了腳傷,還從那以後每月給外婆轉六千的生活費。
所以此刻反應最大的也是我媽。
她趴跪在外婆面前,眼淚像玉珠一樣大滴大滴的從眼角滾落。
「媽!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再這樣做了嗎?我每個月都給你準時轉錢了呀!你爲什麼又要這樣做啊!」
我也好奇,爲什麼外婆會忽然重操舊業了,
但我並不能問,我隱約地覺着,這個事情可能跟舅舅有關。
村民們也忍不住張口。
「郭大娘,你女兒這麼孝順,你平常更是喫喝不愁的,你幹嘛要這樣做啊?」
「你要是缺錢有事兒了,你跟村裏人說也行啊,大家鄰里間都能幫你一把,你何必要這樣呢?」
在不停地追問下,外婆伸出手臂拉住了母親的手,輕輕地開口說:
「閨女,你弟弟說他想買輛新車……」
聽到這個答案的我心底一顫。
這難道就是真正的慣子如殺子嗎?
爲了給兒子買車,所以碰瓷陰差陽錯地害了自己的兒子……
聽到這個答案,我媽哭得更淒厲了。
「媽!你糊塗啊……」
見我媽一直哭,外婆不耐地站了起來。
「你哭什麼哭啊!你弟弟要買車,你光哭是什麼意思啊?你現在是翅膀硬了,跟你弟弟槓上了,每個月就打剛好夠生活的錢回來!你有沒有想過,你弟弟他是個男人啊!他開那破貨車子面子上怎麼過得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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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不顧我媽臉上露出的迷茫神情,自顧自地說着:
「就因爲你不出錢給你弟弟買車,他都鬧情緒了,到這個點了,還沒回家來!」
說着外婆還朝着村口的地方望了望,望的過程中外婆像才發現圍觀的人一樣。
見人這麼多,外婆轉過頭來,拉着我母親說:
「快起來!別在這裏哭了,家醜不可外揚,你在這裏哭,大家看着丟Ṭŭ̀ₖ的是你弟弟的臉!」
看到外婆言辭瘋癲,我媽哭得幾乎要昏死過去,我爸趕忙上去抱住了她。
外婆則一轉頭,嘴裏又叫起了李昊天。
「乖孫!別玩了,跟奶奶回家喫飯了!等你爸回來見你不喫飯在外面玩,又要罵你了!」
村民們默默給外婆讓出了一條道。
雖然外婆幾乎壞事做盡,但她今天因自作孽而痛失了親子,村裏人倒沒法子再評判些什麼了。
好像可憐,但可恨也是真的,所以他們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什麼也不說了。
可孩子的反應往往是最單純的,恨就是恨,愛就是愛。
李昊天拒絕了外婆的觸碰。
「別碰我!你害了爸爸!我不要你了,你是一個壞奶奶!」
外婆卻不什麼也不管,擒住了李昊天的胳膊就往家的方向走。
李昊天如今八九歲,個頭也不算小了,他稍作折騰便掙開了外婆。
「壞人!你別碰我!你是一個殺人犯!你把爸爸還給我!」
李昊天掙脫後,舉起拳頭就一下下砸在了外婆身上。
外婆被錘得一下下往後推, 但她卻一下也不躲, 只是地盯着自己空蕩蕩的掌心出神。
好半晌她嘴裏才掉出了句。
「沒了,什麼都沒了!」
說完這句話,外婆轉身就朝着村口走去。
見勢頭不對,我爸媽上去攔住了外婆。
可攔得了一日,攔不了千日,外婆最後還是走了。
之後在舅舅的喪禮上,人多一時沒看住, 外婆又不見了。
爸媽在村裏找了一圈。
最終是警察打電話通知我們。
外婆在附近公路上被車撞了,送到醫院救治無效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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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死不能停屍太久, 所以外婆在車禍第二天就得下葬了。
這也導致了修復時間不足以將外婆的屍身復原。
最終外婆是在半壓縮的形態下的葬。
兩場葬禮上收的禮金,爸媽都賠給那位撞到外婆的司機作精神損失費了。
也是在外婆的葬禮上,舅舅的兒子李昊天, 則被他的親生母親帶走了。
那位女士當年因家暴跟舅舅離了婚,想要孩子撫養權,卻被舅舅和外婆威脅,連平日來探望孩子都不敢。
如今外婆和舅舅都走了,她也總算能再見到自己的孩子了。
在她的教導下, 一年後,李昊天完全變了一個樣子, 再也不似在外婆身邊時那般野蠻無理了。
對了,也不能叫李昊天了,他改名跟了母姓改叫陳新聲了。
外婆捧在手裏的香火金孫,從此之後算是徹底跟她沒關係了。
不過外婆和舅舅去世還是留下了一些遺產的,農村老宅一棟和現金五萬元。
我父母本想將錢給陳新聲以後上學用, 但新聲的母親不想要這些敲詐的錢,也不想跟舅舅一家再有任何瓜葛。
雖然舅舅也欠我爸媽的錢, 但父母還是將那些現金捐給了慈善機構。
至於那棟農村老宅,我媽打算賣掉。
因爲以前在哪裏跟舅舅和外婆一起生活時,她沒有留下一絲快樂的記憶, 只記得在屋子裏每個角落裏自己都好像捱過打, 所以我媽一見着到宅子,就只有心煩。
可我媽還沒來及賣掉那棟宅子。
令人驚訝的事情便發生了。
村子部分地區被納入了規劃, 要進行拆遷,而外婆留下的那棟老宅就剛剛好在其中。
據可靠消息說, 拆遷下來的補償款絕不會低於二百萬。
要知道,外婆拿命陪着舅舅碰瓷那麼多次,也才掙了二十萬。
村民都唏噓不已。
「仁杰和她娘但凡多等半年呢?這二百萬不夠他們花一輩子了!」
「說白了, 就是報應!他倆爲了錢壞事兒做盡,但凡一個有點善念, 都不至於死!」
這下那套老宅子, 終於給我媽製造了一些快樂的記憶了。
二百萬多萬的賠償款, 爸媽又添了些錢,給我們家換了套新的大平層。
房子南北通透,地理位置優越, 旁邊就是公園,我爸媽每晚都會去旁邊的公園遛狗散步。
我就有點痛苦了,這小區旁邊是本市最好初中,我的學歷壓力大了可不是一星半點。
不過書該讀還是得讀!
畢竟書讀的太少的話, 就有可能像舅舅一樣連災難來臨時該怎麼逃都不知道。
所以說,讀書真的可以改變命運!
明天,我一定要把書讀爛!
今晚就先玩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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