拴豬（完結）全文在線閱讀-PIPIPAPA故事會

上一世,我家豬圈的豬沒拴好。
它跑出門撞到了鄰居秦娘子,導致她小產。
秦家鬧死鬧活,說我們害他家斷子絕孫,非要我嫁給秦娘子的傻兒子才肯罷休。
村長收了好處,不肯幫忙。
我娘去舅家求助,卻被舅舅賣入深山的獵戶家。
他們冷笑:
「你爹去臨縣趕考,一年未歸,想必是死了,還以爲你們是秀才家眷呢!」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秦娘子根本沒有懷孕。
一切都是他們自導自演。
我想去找娘,卻在偷逃走時被發現,秦家人把我活活打死。
再醒過來,我回到了秦娘子訛上我家那一天。
娘見我不顧一切地往外頭跑,好奇地道:「天都黑了,你去幹啥啊?」
我頭也不回地道:「拴豬!」

-1-
屋外的天都黑透了,只有天上的月亮灑下一層銀光。
我不顧我孃的喊聲,深吸了口氣,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裏。
走到豬圈門口,只見上面的扣兒果然鬆了!
家裏的大肥豬正哼哧哼哧地要往外拱。
我冷笑一聲,連忙用棍子把它轟了回去。
接着,我用繩子把圈門上下都拴上了。
怕不保險,我還用院子裏一個空水缸擋在了豬圈門口。
做完這些,我額頭冒出一層薄汗。
接着,我來到大門口。
平日裏,天一擦黑,我娘就會關緊大門。
畢竟我爹去趕考這一年,家裏只有我們兩個女眷,孃親一向小心。
可今日我家的大門卻開着一條縫。
門栓被放在一邊。
這是誰幹的呢?
入夜後,只有秦娘子來串過門,說是要借些柴火。
所以,弄鬆豬圈門的是她。
故意留着門的也是她。

-2-
想到這羣狠毒的豺狼,我狠狠攥拳,連忙把門拴上。
今夜,任外面出了什麼事兒,也和我們娘倆沒關係!
就在這時,我聽到門外有些悉悉簌簌的聲音。
正是秦娘子和她丈夫秦三!
「豬怎麼還沒出來?你都弄好了嗎?」
「弄好了,我這門口的飼料也放好了,就等着那畜生出來了……」
「那怎麼還不行?țŭ̀ₚ你這娘們,做啥都做不成!」
「當家的,我真的都弄好了,不賴我啊,要不再等會兒?」
「反正一會兒只要門開了,你就往地上一躺,把那血包弄破了,就妥了……」
聽到這番話,我冷笑一聲。
那你們就等着吧,最好等一宿。
如今正是初冬。
雖不說是天寒地凍,也是冷風瑟瑟。
有本事等到天亮纔好!
秦三和秦娘子在門外又等了會子,都凍得瑟瑟發抖。
最後終於堅持不住,小聲罵罵咧咧地回了隔壁。
我這才鬆了口氣,腳步沉重地回到屋子裏。

-3-
上一世的遭遇如同一場噩夢,每一幕都深深印在我腦海。
我的心到現在還在怦怦地跳個不停。
那天也如同今日這般。
可我家的豬卻真的跑了出去,還撞到了秦娘子。
她的裙子底下當場滿是鮮血。
秦三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絕口不提找郎中,只在我家門口大聲嚷嚷,讓我們賠他未出世的兒子一命。
我娘嚇壞了。
因爲鄰居們都知道,秦娘子和秦三成親多年,只有個比我小一歲的傻兒子鐵柱。
鐵柱平日裏連話都說不利索,只會流口水,整日除了喫就是睡。
秦三把此事歸咎在秦娘子身上,對她動輒打罵。
我娘看她可憐,時常接濟她,還幫她說話。
就在兩個月前,秦娘子忽然說自己懷了身孕。
左右鄰居紛紛恭喜她。
若是她能生出一個正常的男孩給秦三傳宗接代,以後日子會好過些。
她懷孕後,我娘還總是給她送雞蛋和喫食。
如今看來,這些東西還不如餵狗!
就這樣,事情發生後的轉日,秦三就跑到我家大吵大鬧,讓我娘賠錢不說,還要把我嫁給他的傻兒子,替他家裏傳宗接代。
我娘不肯,他就在我家又砸又搶,不肯罷休。
沒辦法,我娘只好去找村長,讓他爲我們做主。
從前我爹是村裏唯一的秀才,村長對我們一向客氣。
可因爹爹去趕考已有一年,音信全無。
村裏很多人都說,爹爹不僅沒有考上,說不定人途中遇到山匪,人早就沒了。
村長沒了這些顧忌,還受了秦三的好處,也向着秦三說話。
他說:「咱們村裏人,最重視的就是兒子!你們既然把人家的兒子害了,自然是要賠人家的,不然怎麼也說不過去。」
萬般無奈,我娘只好去鄰村請我舅舅來主持公道。
可我舅舅比秦三還狠。
他聽到了風聲,說我爹回不來了,把我娘賣給深山的李獵戶。
那李獵戶已經 40 多歲了,家貧住在深山中,十年前因脾氣暴躁打死了一個妻子,之後再沒人敢嫁過去。
那天我娘被五花大綁,直接捆着賣到山上換了彩禮。
我家的財產全被我舅舅和秦三這兩個畜生就地瓜分。

-4-
娘走後,我被迫嫁給了秦三的傻子兒子鐵柱,日日捱打受罪。
因爲鐵柱不通人事,秦三還想強暴我,讓我替他生孩子。
我拼了命地掙扎,他就和秦娘子一起打我,直到我動不了爲止。
我想着再見娘一面,才一直忍辱偷生。
可有一夜,我偷聽到秦娘子和秦三說話。
才知道原來秦娘子根本沒懷過孕。
一切都是他們自導自演的。
是他們這對狠毒的夫妻費盡心機,才害得我家破人亡。
得知真相的我想偷偷逃跑,去深山裏找娘。
可還沒走到門口,就被秦娘子揪住頭髮往回拖。
「你這個小賤人!你想去哪兒!」
再後來我就被他們活活打死了。
我死不瞑目,被悄無聲息地埋在秦家的菜園裏。

-5-
今日一劫,算是躲過去了。
可我和孃的處境還是很危險。
若是接下來什麼都不做,我們只是坐以待斃罷了。
想到這裏,我靠在孃的懷裏,把這一切都告訴了她。
娘聽到這些話,驚恐得合不攏嘴。
她顫抖着說:「其實我早該發現的……自從你爹一直不回來……這羣人就動了心思,都怪我啊。」
我緊緊抱着娘說:「怎麼會怪您呢!」
是這羣狼心狗肺、貪婪狠毒的傢伙。
我既重活一世,再不要做他們眼中的一塊肉。
這次,我要當一個惡人!

-6-
轉日一早,我就開始磨刀。
我把刀磨得鋥亮。
刀刃映着我的臉,顯得我面上冰冷一片。
沒到晌午,秦娘子就來敲門。
「吳大嫂,怎麼這麼晚了還沒開門啊?」
我剛剛在院子中間往秦家看去。
秦三已經出去種地了,他們那個傻兒子還在呼呼大睡。
我對娘輕輕點了點頭。
娘放了秦娘子進門。
「昨夜沒睡好,頭疼得厲害,正打算去縣上看看郎中。」
我娘如是說着。
秦娘子眼光閃了閃,說:
「頭疼確實是個症候,不能輕忽,您何時去啊?」
她一邊打量着我孃的神情,一邊用餘光掃着我們桌子上的喫食。
每次秦娘子來,不是順走塊布頭,就是拿走半碗鹹菜。
總之是從不空手。
我娘憐她日子過得不易,從不計較。
可卻不知道人心無法交換。
這人天生就是個狼心狗肺的!
「您還煮了雞蛋啊,這日子真好,我這懷了身子,也喫不上一口好的,唉,說不定還要生個傻兒……」
話還沒說完,我突然舉起刀從她身後捅了進去。
「噗」的一聲!
我是第一次殺人。
沒想到人的身體那麼硬,感覺只扎進去了一小部分。
我娘眼疾手快,扶着我的手往裏用力!
這刀終於徹底貫穿秦娘子的身體!

-7-
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
秦娘子踉踉蹌蹌地轉過身,口中漾出鮮血。
「你們……」
我雖然雙手發抖,心跳如擂鼓,卻一點也不怕。
反而有種痛快淋漓的感覺!
這種惡人!
死有餘辜!
我冷笑着把刀拔出來:「你放心,我們很快就會送秦三去陪你。」
鮮血灑了一地。
秦娘子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她一邊嘔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
「我……你們都……知道了?」
「這不是我的意思……都是秦三……求你們救救我,我兒子沒了我……就活不成了……」
她爬到我腳邊,搖尾乞憐:「求你……」
我把她踢開,道:「你去死吧!」
上一世,打我最狠的就是她。
秦三打她,她就虐打我。
秦三強暴我,她不敢反駁,卻還是要打我。
連最後我死的那一刻,都是她用棍子狠狠打我的頭,才把我打死的。
見我絲毫沒有要幫她的心思,秦娘子慢慢嚥了氣。
臨死前,她忽然說:「你別以爲……你們能逃……那貴人不會放過……」
貴人?
「貴人是誰?你還知道什麼?」
可這話說得太晚。
秦娘子已經斷氣了。

-8-
秦娘子死後,我長長呼出一口氣。
我娘蹲在地上,將她的裙子解開,迫不及待地看了眼她的肚子。
只見她肚皮上繫了個裝乾草的布袋子。
隔着衣服看,確實像是懷孕了幾個月的樣子。
直到看見這個,我娘才鬆了口氣。
「鄰里這麼多年,真怕……殺錯了她。」
我娘太善良了。
她沒經歷過我上一世的種種,心裏始終惴惴不安。
可她還是選擇相信我,就是爲了保護我。
娘緊緊握住我的手,「如今刀懸在頭上,咱們以後誰也別手軟。」
是,既然已經開始,就不能輕易結束。
說完,我們娘倆開始收拾殘局。
我也沒想到,一個這樣瘦弱的女人,竟然會流這麼多血。
光是擦地,我就累出一身汗。
接下來是處理屍體。
我照葫蘆畫瓢,把家裏的菜地清出一塊。
娘想了想說:
「地要挖深一些,不然容易被狗刨出來。」
「嗯,那再挖點兒。」
說完這句話,我們娘倆對視了一眼,總覺得有些奇怪。

-9-
埋了秦娘子後,我躡手躡腳地從院子翻到隔壁。
秦鐵柱不知跑去哪兒玩了,我不聲不響地把秦家值錢的東西蒐羅一空。
其實也沒什麼貴重的,無非是些銅錢、銀飾。
還有衣服,我也撿着整潔的一併拿走。
等我回來,娘說:「你這是幹啥?」
我道:「秦三回來後,看到這樣子,會認爲他婆娘和別人跑了。」
村裏出了事,基本沒有人會報官。
反正秦娘子的肚子是假的。
這些年她日日捱打,有點兒氣性的,早該跑了。
果然,到了下晌,秦三回了家。
一進門就看到他的傻兒子坐在地上,餓得直哭。
「餓……爹,鐵柱肚子餓……」
秦三愣住了,隨即滿屋子找人。
可惜啊,他再也找不到了。
我和娘聽着隔壁的動靜,心照不宣。
過了一會兒,秦三果然跑到我家來。
「吳大嫂,可見到我家那口子?」
我娘演技不錯,隨意道:「見過,午時來說了會兒話,拿了兩個雞蛋走。」
秦三眼珠子轉了轉,道:「可她不在家,沒說去哪兒了?」
我娘露出納悶的表情,搖搖頭道:「沒啊,她還能去哪兒,是不是去拾柴火了?」
秦三深吸了口氣,神色猶疑不定。
可最終,他也只能回家等着。

-10-
接下來,我們就要料理秦三了。
他沒了秦娘子,無法再用小產這事訛詐我們。
可他必然不會放棄。
還有秦娘子臨死前說的「貴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道我和娘上一世的悲慘結局,不只是秦家和舅家的手筆?
還有一隻更大更深的手,在後面操控一切?
如今看來,有些事只有抓住秦三,才能清楚。

-11-
秦娘子「失蹤」後,秦三的日子越發艱難。
他不會煮飯,家裏有個只能添亂的傻兒子,還有田地要耕種,每日都分身乏術。
鄰里對他頗爲同情,每日都有人家送些飯食給他。
秦三在外人面前還算是規規矩矩,老實本分。
可我見過他的真面目,知道這一切都是掩飾。
我娘也想隨大流,給他們送喫的。
我連忙把她勸住了。
「秦三這幾日看咱們的眼神越來越不對。」
上一世我在秦家也待過一段時間,知道秦三對鐵柱這個兒子沒什麼感情。
只是秦娘子心疼兒子,纔不至於讓他缺衣少食。
我認爲,眼下秦三陷害我們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鐵柱入局。
只要我娘給他送飯,他很可能會動手腳。
不僅能再次訛詐我們,還能徹底擺脫這個傻兒子!
娘點頭道:「還是你聰明,能想到這一點。」
並不是我聰明,而是我太瞭解秦三這個人!
可我們若什麼都不送,又顯得不近人情。
於是我讓娘裝病。
這樣就沒人說什麼了。

-12-
接下來我苦苦思索,如何讓秦三徹底消失。
秦三和秦娘子不一樣。
他是個男子,正當壯年。
他平日裏以耕種爲生,身上有把子力氣。
如果像殺秦娘子一樣搞偷襲,我和我娘不僅不會成功,反而容易被他反殺。
所以,我們要選在他虛弱之時才能動手。
可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殺掉一個人也沒有這麼容易。
其實在對秦娘子出手前,我已經想到了一個辦法對付秦三。
秦三此人好酒,若有好酒,必然喝得酩酊大醉。
只不過他家貧,常常喝不起罷了。
我家樹下有一罈我出生那年爹爹埋下的女兒紅。
此酒已埋了十四年,早已醇香無比。
如果我把酒挖出來,送他兩瓶,他肯定會開懷暢飲。
秦三院子裏有一口水井。
等他醉酒,我們把井蓋打開,再把他推下去,便可造成一個他醉後失足跌落井的假象。
但這樣做,就無法得知秦娘子死前提到的那個貴人了。
只有活捉秦三,才能把話問出來。
我把這些想法說給娘聽。
我娘卻說:「你這計劃不是挺好麼,咱們找機會把秦三灌醉,給他全身上下都捆起來,用木車推回來,放到地窖裏。即使是打斷他的腿,誰又會發現呢?」
是啊!
地窖裏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
我看着娘:「您平日裏只繡繡花,養養雞,真是埋沒了。」
我娘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13-
轉日,我和娘把樹下的酒挖了出來。
等秦三下晌回來,我就找個機會把它送過去。
可到了申時前後,秦三還沒回家,門口卻忽然有人喊道:
「妹子,妹子!你和若若在家嗎?」
這聲音,竟然是我舅舅!
他怎麼來了?
上一世,我舅舅到底爲何要見死不救?
是單純的貪財,還是另有隱情?
孃的眼神有些慌,對我說:「現在怎麼辦?」
我想了想,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那不如,一併解決。」

-14-
說完這句話,我舅舅已經從大門外走進來。
我娘招呼道:「哥,你怎麼來了?」
我舅舅眼光閃爍道:「那個,沒啥,我心裏惦記你們娘倆,順路過來看看。」
說完,他打量着我和我娘,「這陣子若若他爹還沒信兒嗎?」
前世這個時候,我已經被秦家搶走。
我娘去舅家求助,反而被他捆着賣入深山。
如今事情並沒有發生,秦娘子死了,秦三也沒動靜,他反倒坐不住了。
看來,他定然和這件事有某些聯繫。
我娘看我的表情,也明白過來,冷笑了一聲。
我舅舅卻只當看不見,接着說:「妹夫都一年多音信全無,你就沒別的打算嗎?」
我娘皺着眉道:「也託人問過了,也找了,沒消息能怎麼辦呢。」
我舅舅清了清嗓子,道:「若是他一輩子不回來,你總不能一直守活寡吧!」
我娘不高興地說:「哥,你說什麼呢,孩子還在這兒呢!」
我舅舅假模假式地說:「這有啥,若若也不小了,有些事兒你也要考慮一下。妹子,你還年輕,總不能一直這樣過下去,若若她爹要是不回來了,我總要給你找個歸宿才能放心啊。」
這話說的,真夠冠冕堂皇的。
我娘冷笑道:「王寶釧等了十八年,才把薛平貴等回來。你妹夫才一年多沒回來,你急個啥!」
我舅愣了愣,氣道:「你這死心眼的!還真要守着十八年啊?!」
見他們倆要吵架,我打圓場道:
「娘,舅舅都是爲了咱們好,您怎麼這樣不識好歹!」
說完我看着我舅:「家裏有好酒,我們娘倆再去給您做幾個好菜,您大老遠過來了,喫好了再回去。」
我舅舅這才順了氣兒,道:「若若這纔是懂事的。」

-15-
我們在院子裏支了桌子,把那幾瓶好酒拿了出來。
娘還下廚去炒了幾個雞蛋和一碟子花生米。
我咬了咬牙,把臘肉也切了蒸上。
等所有菜端上來,簡直如同過年一樣。
我舅舅終於高興起來,自斟自酌道:
「這還差不多,都說『天上雷公,地上舅公』。我可是家裏的貴客,合該有這個待遇!」
我們都不用勸酒,他自己就喝上了。
我娘爲了打消他的警惕心,在一旁隨口寒暄着:
「哥,這一年咱家的地裏收成咋樣?」
「兩個侄子可還好?」
我舅舅喝了幾口臉就紅了,開始指指點點地說:
「你侄兒還算懂事,就是讀書不行……我等着來年讓他去鎮子上學個手藝,將來也好掙錢養家。」
我道:「兩個表哥都孝順,舅舅以後過不完的好日子。」
「哈哈哈,正是!若若真會說話!」
我舅舅越喝越美。
就在這時,隔壁的秦三從田裏回來了。
他在大門外聽到聲音,伸頭問道:「哎呦,劉大哥,您來了?」
我舅舅一見秦三,頓時笑道:
「秦兄弟回來了,快,過來一起喫一口。」
他倒是能慷他人之慨。
我和娘對了個眼神。
這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娘熱情地招呼道:「正愁沒人陪我哥喝一口,快,秦兄弟過來一起喫點兒。」
秦三退讓了兩次,終究忍不住對酒菜的饞涎,放下鋤頭走了進來。

-16-
這段時間,秦娘子不在,秦三很少能喫上口熱飯。
他一見桌子好酒好飯,簡直是食指大動。
我娘熱心道:「若若,快去,再撿幾個雞蛋來。」
我乾脆地答應道:「哎!」
爲了秦三,娘又添了幾個菜。
這兩個人都很得意,大口吃菜,大口喝酒,聊得十分暢快。
秦三雖說是個莊稼漢,卻比我舅舅謹慎,話也少。
我娘在他們微醺時試探了幾句,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看樣子,很難從他口中套出話來了。
這頓飯喫得格外久。
天都黑了,兩個人還不肯放下杯子。
我爹給我準備的那罈子酒,已經被他們喝得七七八八。
我心裏不免有些焦急。
若是酒都被喝了,他們還沒醉,豈不是錯失良機?
再等一次這樣的機會,可就不容易了。
我娘卻比我穩得住,只溫柔地勸酒,還對我舅舅說:「今夜就別走了,小心路上不安全,回頭嫂子該怪我了。」
我舅舅臉紅得像猴屁股,呵呵笑道:「好,好。」
他酒量不行,過了會兒嘴上就沒有把門的了,「……那李獵戶願意出三十兩銀子的彩禮……多好啊,若是我有女兒,肯定嫁給他。」
秦三也笑道:「可不是。」
我舅舅道:「三十兩啊,人家要求不高,不拘一婚二婚的,只要是個女人就行……」
我娘淡定地給他們斟酒,始終面帶微笑。
就這樣,直到月亮爬上我們頭頂,秦三和我舅舅終於趴在桌子上不動了。

-17-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倆似乎都睡着了,還發出了呼嚕聲。
我過去捅了他們倆幾下。
我娘也小聲喊道:「哥,哥,你醒醒,秦三兄弟,你該家去了!」
兩人毫無反應。
看樣子是醉了。
我數着桌上的酒瓶,一、二、三……這一罈子酒竟然都被他們喝光了!
難怪這樣不省人事。
這兩人敢這樣肆無忌憚,肯定是心懷鬼胎,沒把我和娘當回事。
那我們也不客氣了。
我們把酒菜收了起來,接着拿出繩子,把這兩個人牢牢地捆了起來。
和秦娘子不同,他們是兩個成年男人,雖然都不胖,可是格外地沉。
好在院子裏有個幹農活的小推車。
把這兩人捆好後,我們把我舅舅堵上嘴,鎖到了裏屋。
至於秦三,直接運到了菜窖。

-18-
「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兩個人醉得厲害,問也問不出什麼。
娘說:「過兩個時辰再叫醒他們,到時暈暈乎乎的,正好審問。」
「有道理!」
就這樣,我們娘倆回屋去睡了一會兒。
在一天高壓緊張的情緒下,我很快沉沉睡去。
等到天還沒亮,娘把我喊起來,「該去會會他們了。」
「好。」
我們走到關我舅舅的屋子,只見他睡得正香。
娘接了盆涼水,兜頭兜臉地朝他潑了過去。
「嗚嗚……唔唔……」
我舅舅清醒過來。
看到眼前的情形,他露出驚恐的神色。
可惜,他渾身都被牢牢捆住,動彈不得,連嘴上也捆了布條子,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見他掙扎半天都徒勞Ŧų₋無功,娘才解開他嘴上的布,問道:
「你說,來我家到底是爲了啥?」
我舅剛要嚷嚷,我拿出那把鋒利的尖刀,狠狠道:
「我家在這村子的最裏頭,中間還隔着秦三家,就算你喊出來,也沒人能聽見,可我卻能在你叫之前一刀了結了你!」
最好還是安靜點。
舅舅瞳孔緊縮,見我們不是在開玩笑,才弱弱地說:
「妹子,若若,這是作甚啊,我……我沒得罪你們啊?」
我娘說:「你打的什麼主意,當我們不知道?李獵戶是怎麼回事?你可是收了他的彩禮錢?!」
舅舅見我們都知道,才吞吞吐吐道:
「妹夫都沒了,我這也是……給你尋個歸宿……」
我娘氣道:「歸宿?你只是貪圖人家的彩禮吧!」
其實不止如此。
因我父親是秀才,家裏薄有家底,良田也有一些。
娘被他賣到山裏後,舅舅還能霸佔我們的家產。
舅舅被我們看破了心思,連聲解釋:「那李獵戶是個老實本分的,你嫁給他總比守活寡強……我也是爲了你好……你不願意就算了,何苦把我捆起來,你我可是一奶同胞啊!」
這時候想起一奶同胞了。
娘一口唾沫啐在我舅舅臉上,冷笑道:
「那李獵戶好不好,你心知肚明!我如今也告訴你,你要是非要掙這髒錢,就把你媳婦賣給他!若是打我的主意,我讓你有錢沒命花!」
舅舅連連討饒,「誤會,誤會啊,妹子你別這樣對我,你放開我,我想去解手,再不放開我,我就尿到褲子裏了。」
我和娘笑了笑,嘲諷道:
「有本事你就尿。」
「就是,你不嫌丟人就行!」
舅舅見我們這種態度,露出迷茫的神色,「你們……你們到底要幹啥啊!快放開我吧!」
我深吸了口氣,陰惻惻道:
「我只問你一句。回答得好,我們放你回去,回答得不好,你就永遠也別回去了。」
舅舅嚇得渾身發抖:「你問,你問,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到底是誰告訴你,我爹回不來了!」

-19-
聽到這句話,我舅舅愣了愣,才說:「好像……是秦三。」
接着,他開始回憶。
「半月前……我去鄰村看朋友,在田邊看見了秦三,他說在縣裏聽說了,妹夫他得罪了什麼大人物,才被人害了,還說……」
他不敢看我們的眼睛,小聲說:「他還說人家也饒不了你們母女,讓我不如把你嫁出去,還能換點兒彩禮……」
「妹子,錢放在其次,我真的是擔心你們,纔會這樣做……」
娘看了看我,又皺眉問道:
「什麼大人物,他說了嗎?」
我舅舅縮着脖子道:「沒有,說是很厲害的人物,我也不敢問,反正咱們村裏人可惹不起!」
反覆問了幾句,我舅舅都是這樣回答。
看樣子,他知道的確實不多。
我們把他嘴上的布條重新系好,不顧他的嗚咽聲,轉身去了地窖。
而地窖裏,秦三竟然已經醒了。

-20-
秦三比我舅舅冷靜一些。
他緊緊盯着我和娘,眼中露出狠毒的神色。
我娘把他嘴裏的布條解下來。
還沒來得及審問,秦三就大吼道:
「你們到底想幹嘛!抓我有什麼目的!」
「我娘子是不是被你們綁了,我就知道她不敢跑!是不是你們動的手!」
這時候了,還敢叫囂!
我狠狠給了他一棍子,把他的鼻子都打歪了。
「告訴你秦三,你和你娘子盤算的那些惡事我們全知道了!」
秦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道:
「那我娘子呢?她到底去哪兒了!不會是……被你們殺了吧?!」
這句話透出他濃濃的恐懼。
我娘冷笑一聲,說:「你老實交代,我們放你一條生路,要是還不老實,我們就送你去見你娘子。」
秦三吼道:「你們竟然敢殺人,你們反了天了!還有沒有王法了?我要去告訴村長,我要去告訴所有人,我要去報官!救命啊,救命啊!」
我娘和我對視了一眼,都輕笑了出來,「你還去報官?真是賊喊捉賊!」
「你媳婦懷孕沒懷孕,你不清楚?」
「我家的豬圈是誰打開的?你不明白?」
「你們到底打了什麼主意,還用我們說嗎?!」
說完這些話,秦三喘了幾口粗氣,啞着嗓子道:
「是,我們想算計你們母女,可我又沒要你們的命!你們母女着實惡毒!」
我冷笑:「你們可以算計我們,我們自然可以算計你!」
重活了一世,秦三和秦娘子確實還沒對我們造成傷害。
可我們早已是一方必死的結局。
我不想死,只有先下手爲強。
「事到如今,你也別藏着掖着了。到底是誰指使你們這麼做的?你們口中的貴人到底是誰?」

-21-
秦三見我們挑明瞭一切,眼珠轉了轉,嘴硬道:
「我說了,你們也不會放過我們,我纔沒這麼傻。」
沒想到,他還挺難對付的。
見我和娘沉默下來,秦三道:
「如果你們肯放了我,我就告訴你們那貴人是誰。那貴人給我的錢,我也分一半給你們,足有一百兩!」
他繼續道:「我勸你們別再打聽了,那些貴人不是咱們能惹得起的。即使知道他是誰,你還能報仇嗎?你們還是跑吧,從此無拖無欠,我那婆娘死了就死了,就當是我遭了懲罰,行不行?」
他口氣中露出一絲篤定。
在他看來,這對我們來說是個很好的選擇。
我娘聽完就笑了:「秦三,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
我道:「如果我們放了你,你第一件事兒就是把我們殺了。」
爲了讓他放鬆警惕,我道:
「你娘子就被我們藏在柴房裏,你只要說實話,我們就放你們回去。我知道主謀不是你,也不會把你們怎麼樣,我們母女所求的無非是個明白。」
我娘也道:「鄰里這麼多年,我對你們兩口子不薄,何以恩將仇報啊?」
秦三神色變了幾次,最終長笑了一聲。
「你們這兩個賤人!還想騙我!我娘子肯定已經不在了,你們也沒想讓我活着!」
「既然你們不仁,那些祕密我死也不會告訴你們!有本事你們就殺了我。反正你們得罪了那貴人,將來黃泉路上,都是一路的鬼!」
「哈哈哈哈!」
這還真是個狠毒的瘋子!
我抄起棍子,狠狠地打在他身上。
「不見棺材不落淚是吧?我讓你不說!讓你不說!」
我一棍接一棍,用盡全力地打在秦三身上。
彷彿要把我上一世所有的仇怨都發泄出來。
可我打得再狠,秦三仍在嘴硬。
「女人就是女人,就這麼點兒勁兒,能有什麼用!」
好!
很好!
我放下棍子,把刀拿起來,狠狠地在他大腿上劃了幾道。
秦三喫痛,鮮血汩汩流出來。
他頭上疼出了一層汗,強忍着吼道:
「告訴你們,要不就把我放了,要不就殺了我,我是絕對不會告訴你們的,老子是個真男人,還能讓你們這兩個小賤人治了!我一條賤命換你們兩條也夠了!」
看來他還是個硬漢。
我扯出一抹笑。
既然死活不說,那我就成全他好了。
就在這時,我娘忽然說:「若若,你先背過去,這些腌臢物不能讓你看見。」
我不知道娘想做什麼,只能聽話地轉過身。
接着,我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
緊接着,秦三大吼:「你幹什麼?!你這不要臉的女人!你別碰我,你脫我褲子幹嘛?」
最後一句,聽起來還有些悽慘。

-22-
我娘把秦三的褲子扒了下來!
她淡淡地說:「秦三兄弟是條漢子,你不怕死沒關係。可從前聽村裏的老人說過,這男人死前若是被閹割了,下輩子就算轉世投胎,也會是個天閹之人。」
秦三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走調了:「你瘋了!你這個賤人!你不要臉!啊啊啊啊啊!」
我娘加重手中的力道,不一會兒就見了血。
娘說:「若若,這根髒東西割下來,你去餵給咱們家大黃喫。」
說完,她對秦三冷笑道:「你以爲死了就完了?十八年後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告訴你吧,十八年後你就是個太監!」
「還想傳宗接代?你們秦家從此斷子絕孫!你死後世世代代也做不成男人!」
秦三怒吼道:「你這個狠毒的女子,我早該殺了你們,我早該殺了你們!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他的慘叫,我偷偷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那根東西鮮血淋漓,已經被割斷一半,還有些連着的地方軟軟地垂着。
娘真夠狠的!
秦三這次是真的怕了,他淒厲地大喊道:「我說,我說!吳大嫂,求你!求你別割我的命根子!求你別割我的命根子!」
最後一句,竟是哭着說的。
這個人連死都不怕,竟然怕來世無法傳宗接代?
何其諷刺!

-23-
見秦三已經肝膽俱裂,我娘才停了手。
「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秦三哆哆嗦嗦地說:「我說,我什麼都說,冤有頭債有主,你們要報仇,也找那些人去!」
我娘道:「還不快說!」
秦三這次老實了,竹筒倒豆子一樣,全都交代了。
「其實那人是誰我也不知道,每次來找我的都是個老婆子,穿金戴銀的,像個大戶人家的嬤嬤,身邊還跟着兩個小廝,很有排場。」
「那嬤嬤說……說吳大哥在縣裏得罪了貴人,要拿你們母女撒氣!若是事成,會給我更多錢。讓我娘子假裝懷孕,也是她們出的主意!」
「我本是不想的,可你們也知道,我那婆娘生了個傻兒子,我家真的需要錢!再說我只是想讓若若嫁給我家鐵柱……咱們沒有生死之仇啊!」
話說得好聽,可上一世我確確實實被他們夫妻害死。
而我娘嫁到山裏去,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我娘繼續問道:「你說我相公死了,是誰告訴你的?」
秦三道:「這也是那個老婆子說的,她說你相公得罪貴人,已經不在了……」
我娘咬住嘴脣後退了半步,目露哀傷。
我扶住孃的胳膊,道:「這不一定是真的。」
若真的像秦三所說,這些人有錢有勢。
他們想對付我們母女,實在是太容易了。
何必要用這種迂迴的方式去害人。
會這麼大費周章,只說明一件事——他們還有顧忌!
若是我爹真的死了,他們又有什麼可顧忌的。
娘拍了拍我的手背,道:「娘知道。」
秦三覷着我們的臉色,繼續說:「他們給我的錢,都放在我的木枕中!我都給你們!求你們留我一命!」
真夠狡猾的。
把東西藏在枕頭裏。
「求你們放我一命,我真的什麼都沒做,我罪不至死啊,我那婆娘,死了就算了,我不追究了,求你們饒了我!!」
他不斷哀求。
實在是聒噪。
我一棍子打在他頭上。
秦三頓時昏了過去。

-24-
接下來,我們只需要處理好秦三和我舅舅這兩個人。
提前,我和娘也分析過。
我舅舅罪不至死。
可他活罪難逃。
所以我們打斷了他一條腿,然後把他押到了菜窖,逼着他殺死秦三。
這樣一來,就算放他回去,他也不敢提起此事了。
聽說我們要他殺人,我舅舅嚇得屁滾尿流,死活不肯。
我冷冷地說:「不殺就一起死,你自己看着辦吧。」
我舅舅一直拖着傷腿向我娘磕頭,「饒了我吧,妹子,看在我是你兄長的份上,看在死去爹孃的份上,你饒了我吧~你放過我吧~」
娘說:「你殺了秦三,我們殺了他娘子,以後,咱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要是不殺,難不成還想去報官?」
「你對秦三下不去手,我們只能對你下手了!」
舅舅涕淚橫流道:「妹子,你……怎麼變得這麼狠啊!你還是我妹子麼!我保證,我發誓還ṭū²不行嗎,我一定不會說出去!你就放了我吧!」
我娘閉了閉眼,道:「這是你選的,日後到了地下,可別怨我。」
說完,拿着刀子就要上前。
我舅舅見我們來真的,終於頹坐在地上,慌亂中,他將刀插入秦三的胸口。ťũ⁺
關鍵時刻,他還是想保住自己這條命!
秦三的身體抽動掙扎了兩下,最終斷氣而亡。
殺人後,我舅舅都嚇傻了。
我娘收起刀子,對他說:
「你走吧,只要以後你守口如瓶,不算計我,我也保證今天的事誰也不會知道。」
「可你若是還動壞心思,那咱們就一起死!」

-25-
我舅舅再不敢多說一句,一瘸一拐地走了。
還沒出大門,娘喊了句:「等一等!」
我舅舅就像見了鬼一樣,「你你你不是要……反悔吧?」
娘溫和地笑了笑,說:「家裏有個柺杖,是若若她爺爺用過的,你拿去用吧。」
說完,把柺杖拿了出來。
我舅舅此時看我孃親,就像見了妖怪一般。
他拿起柺杖,跑得比平日裏還要快。
很快就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26-
我舅舅走後,我們挖了坑,把秦三埋在了秦娘子邊上。
這夫妻倆天生一對,合該生同衾,死同穴。
然後我們趁着鐵柱不在家,拿回了他的枕頭。
扎破側面,果然從裏面倒出二百兩銀子。
娘拿着銀子發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
「若若,咱們跑吧。這裏有二百兩,咱家還有一百多的現銀,我把田地還有雞鴨豬都賣一賣,湊的錢足夠咱們母女換個地方生活了。」
我說:「可咱們離開了,爹爹要是回來了……」
爹爹對我這麼好,我不相信他纔是那個貴人!
爹爹是不會害我們的!
娘難過地看着我,道:「若若,我知道你捨不得你爹,可如今看來,會做這種事的還能有誰?指不定是你爹爹在外面發達了,惹了風流債,人家纔會恨不得除去咱們。」
左思右想,這件事的走向確實和鍘美案的故事一模一樣。
我着急地說:「可爹給我講過,陳世美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人,這個故事是他一個仇人編出來污衊他名聲的。」
「再說,若是爹爹想害咱們,哪需要這麼麻煩!」
我爹只需要回來把我們帶走,在路上或是船上動手不是更容易。
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娘想了想,道:「可我不能拿你冒險!咱們還是逃吧!」
就在我們母女糾結之際,我忽然看到木枕裏面露出一個白邊。
這個木枕裏面的空間不大,我還以爲只有這幾錠銀子呢。
現在看,好像還有些別的東西。
我的手小,正好可以伸進去。
掏了幾下,我掏出幾封信來。
「竟然還有信!」

-27-
直覺告訴我,這信定然和爹爹有關係。
好在在爹爹的教導下,我識得幾個字。
只不過娘基本上大字不識。
她着急地說:「這上面寫了啥,是誰寄給誰寫的!」
秦三和秦娘子都不識字,家裏怎麼能有這樣的東西!
我深吸了口氣,讀着信封上面的字——寫着吳娘子親啓。
竟是我爹寫給我孃的信!
我慌慌張張地展開一封信,上面寫着:
「娘子,若若,莫要擔心,我如今一切安好,只是受了點兒小傷,要在郡王府靜養……」
爹爹在信裏說出了所有前因後果。
原來,爹爹去臨縣趕考途中,遇到一個鄉紳打扮的中年人。
他們二人一見如故,聊得十分投契。
聊了一路還沒盡興,到了晚上,兩個人還打算秉燭夜談。
誰知晚上卻遭遇了一羣黑衣賊人刺殺。
爹爹這才知道,這中年人是合川郡王。
這一部分,爹爹在信裏說得很簡單,可能是涉及到了一些皇族隱祕。
總之,爹爹被捲到這場刺殺中。
爲了逃生,他幫助合川郡王出謀劃策,屢獻計謀,這才能讓一行人平安逃脫。
可惜爹爹受了傷,被帶到合川郡王府去醫治。
原來……爹爹不是不回來,而是回不來!
我一口氣把其他幾封信也讀了。
這些信的內容,都是爹爹在向我們報平安,讓娘和我別擔心。
他沒說自己傷得多重,只說需要靜養一段時間,說王府用了好醫好藥,很快就能痊癒。
爹爹還說郡王對他頗爲賞識,想讓他做自己的幕僚,將來共圖大計。
其中有封信,爹爹說郡王有位孀居在家的妻妹,對他頗有照顧。
郡王問爹爹是否願意娶她,爹爹嚇得連忙說自己老家有妻有女。
最後一封信,爹爹說最遲明年春暖花開,他一定回家!

-28-
孃親把信貼在心口,激動得淚盈於眶。
「若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們母女倆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的!
原來竟然是這麼回事!
我對娘說:「這麼看來,定然是王妃的妹妹使的壞!」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郡王爺對我爹頗爲賞識,肯定是以禮相待,所以爹爹還能寫信回家報平安。
王妃的妹妹想從中阻攔,買通秦三把信藏起來。
因我家這邊是村莊,識字的人不多,所以信使並不會過來送信。
偶有些信件,都是隔一段時間村長去驛站拿回來的。
爹爹失蹤的一年來,我娘去村長家問了好幾次。
村長都說沒有信。
這麼看來,可能就是秦三提前去驛站,說是幫我們拿回來,實際上偷偷把信攔截了。
因爲秦三țū́₅和秦娘子也不識字,所以並不知道信裏的內容。
秦三死前太慌亂了,也沒把這個當成重要信息透露出來。

-29-
我不由得想到,上一世我死於隆冬。
若是我能忍辱偷生,再堅持一段時間,有可能爹爹就回來了!
那時我和娘都可以得救!
可是娘已經被李獵戶強娶了去……爹爹即使回來,難道真的能毫無芥蒂地再和娘做夫妻嗎?
害我們的人,當真是惡毒至極!
她要的不是我們消失,而是讓我們的存在無法再阻礙爹爹續娶一個Ṭũ̂₈新妻子。
爹爹即使知道一切,也只能怨恨秦三和我舅舅。
那背後之人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30-
有了這幾封信,我和娘一下子就有了希望,渾身都是勁兒!
我反覆地給娘讀了幾遍。
每個字,每句話,都是爹爹對我們殷殷囑託和切切思念!
我娘高興地說:「再過段日子就是新年了,來年春天不過兩個月的事,很快咱們就一家團聚了!」
說完,她又垂淚道:「你爹爹定然傷得很重,不然也不會這麼長時間不回來。」
爹爹一向是報喜不報憂。
這次離家這麼久,定是傷重纔會如此。
但只要人還在,我們一家人就還有重聚的希望。
接着,我們母女開始商議後面該怎麼辦。
Ţû¹如今秦三和秦娘子「失蹤了」,我舅舅也不敢再來。
表面上看是安全了,可背後那些人會善罷甘休嗎?
萬一他們被逼急了,派人來痛下殺手,我們還是很危險。
如今我們在明,他們在暗。
無論怎麼防備,始終不是辦法。
我娘認真地說:「要不,咱們還是離開吧,他們找不着咱,就拿咱沒辦法了。」
我擔心道:「可這樣一來,爹爹也找不到咱們了!」
家裏來信了,我們都不知道。
要是搬走了,就更聯繫不上了。
娘道:「你不用怕,我和你爹爹自然有聯繫的辦法。」
就這樣,娘開始收拾行裝。
我們把秦三家的銀子和我家的錢都縫在衣服裏。
娘把家裏的雞鴨豬都便宜賣給了村長家。
村長摸着鬍子疑惑道:「這都快過年了,你們娘倆是要去哪兒啊?」
我娘說:「我哥幫我打聽到了若若她爹的消息,我們要去尋他呢!」
聽到這番話,村長立刻說:「那是好事!謝天謝地啊,放心,你家的房子和地,我都找人給你照看着。」
娘謝了幾次纔回了家。
等到我們出發那天,娘給我穿了男孩的衣服,還在我臉上塗了些灰。
我們母女第一次出遠門,都格外謹慎。
臨走前,秦鐵柱忽然冒出來,拉住我的衣襬,憨聲憨氣地說:
「姐姐,我餓!」
這孩子在上一世是我名義上的丈夫。
可他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也什麼都不知道。
秦三失蹤後,村裏人家家都給他口飯喫,也算是喫上百家飯了。
村長媳婦給他換衣Ṱū́ₙ服時,發現他身上全是青紫傷痕。
原來,這段時間,秦三一直在打他。
如今秦三不在了,對他來說並不是件壞事。
我從懷裏掏出一個白麪饅頭遞給他,「好好喫吧,餓了就去村長家。」
鐵柱傻傻地點頭。
說完,我們毅然離開了這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

-31-
就這樣,我們一路低調,偷偷地來到了縣裏。
娘去中人那租了個衚衕裏的小院子。
我們母女就在縣上安頓下來。
我看着周圍陌生的房舍,道:「娘,爹真的能找來嗎?」
娘說:「你放心吧。」
她指了指隔壁的房舍,道:「那是你爹爹老師的家,他曾帶我來過一次。如果他回來了,找不到咱們,極有可能會來這裏!」
「咱們住下來,用你爹的話說,守什麼待什麼。」
「守株待兔!」
「對,」娘說,「你爹尊師重道,肯定會來看他老人家的!」
我點頭道:「娘,你真聰明,真的很能幹!」
家裏遭了難,娘好像比從前精明瞭很多。
娘嘆了口氣,道:「其實,我最近斷斷續續地也總做一個夢,你說的那些事情我彷彿也親身經歷了一遍似的。」
「啊?」
我瞪大眼睛。
娘點頭:「就像噩夢一樣,太可怕了!」
怪不得我總覺得娘變了。
她從前是最離不開家的,可這一次這麼果斷地就離開了。
我有些難過,說:「娘,你被那獵戶帶走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上一世的記憶,只停留在被秦三夫妻打死那夜。
娘眼中透出濃濃的悲傷,道:「上輩子的事,咱們不提了,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就算沒有你爹,咱們母女也要好好活着!」
「嗯!」
就這樣,我們隱姓埋名,低調地過日子。
縣裏民風樸實,我和娘既沒有露富也沒裝窮,日子倒是平安無事。
除夕夜,我和娘在家裏安安靜靜喫了頓團圓飯。
雖然平淡,可也很好。
至少我們都還活着。

-32-
開春之後,距離爹爹回來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和娘都緊張起來。
我們倆不敢同時離家,生怕爹爹來了,我們沒發現。
就這樣等了半個多月。
一日,娘去街上買菜,我在院子裏曬太陽。
隔壁院子忽然傳來敲門聲,與此同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傳過來:
「老師,老師,您老在家嗎?」
這聲音傳到耳中,我渾身都顫抖起來,淚水止不住地從眼眶裏滑落。
這是我爹爹的聲音!
兩世爲人!
我終於又聽到了爹爹的聲音。
娘說的沒錯,爹爹終於找過來了!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隔壁,連一隻鞋掉了都沒發覺。
推開隔壁的大門,我終於看到了院子裏的中年男人。
爹爹變了好多。
他瘦了,還老了點,額頭上都有皺紋了。
從前他長得可俊美了。
鄰居的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偷瞧他。
看來,爹爹這一年來也不好過。
爹爹正在給他的老師行禮,聽到門口有聲音就轉過頭來。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爹爹眼中充滿了狂喜!
「若若!」
我飛奔到爹爹的懷裏,「爹爹!我等你好久了!」

-33-
回到我們家裏,我迫不及待的說起了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情。
爹爹又是嘆氣,又是咬牙切齒。
「這羣狼心狗肺的!」
「他們怎麼敢的!」
「怪不得我回家去,鄰居都說你們出來找我了。」
他摸了摸我的頭,嗚咽道:「你們受苦了!你們受苦了啊!若若和我娘子真厲害!」
我說:
「我們走得匆忙,家裏的田地也沒託付好,說不定現在已經荒了……」
「家裏的屋子倒是鎖好了,可東西丟沒丟就不知道了……」
爹摟着我說:「這些都不重要了,天可憐見,你們母女都安然無恙!」
我終於放聲大哭出來。
爹爹沒回來前,我一直不敢哭。
我生怕自己一哭,夢就醒了。
我又回到了秦三家那個恐怖的地獄!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哐當」一聲。
是娘買菜回來了。
爹爹抬頭看到了娘,越發激動:「娘子,我回來了,娘子我回來了。」

-34-
這一夜,我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地喫了一頓團圓飯。
爹爹和我說,他去年確實傷得很重,差點死了,所以才被帶到合川郡王府去醫治。
後來他慢慢恢復過來,便寫信回家來報平安。
「娘子你可千萬別生氣,我發誓,我從來沒有勾引過郡王的妻妹。」
我道:「秦三說的貴人,應該就是她吧?」
爹思索片刻,道:「應是王府的下人,至於這主使……」
「唉,我在王府養病那段日子,確實頗受郡王妃和郡王妻妹的照顧。可我從來都是規規矩矩,從未有半點逾矩。」
「可這婦人似乎看不懂我的拒絕,總是自作主張貼上來,性情極其執拗。」
娘哼了一聲,道:「我就說,肯定是你的風流債!」
爹爹連忙拱手作揖:「當真不是,娘子,都是她一廂情願的!」
娘見爹爹這樣說,道:「那咱們日後該如何是好?」
我們爲此殺了兩個人。
別人不知道,那王府的下人肯定心中有數。
不然秦三和他娘子總不會憑空消失了。
爹爹冷哼一聲,道:「就算咱們是升斗小民,這事也不可就這麼算了!」
娘嘆氣道:「既然安全,那就算了。咱們怎麼和王府的人鬥?就算是王妃的妻妹,也不是咱們能得罪的!難不成你還想去郡王爺那裏告狀?」
爹爹慢慢搖了搖頭,道:「你們說的那個嬤嬤,我記得王妃手底下就有幾個這樣的人。所以此事極有可能是王妃的手筆。」
我驚呼:「什麼!」
爹爹道:「王妃心疼妹妹守寡,總想給她找個歸宿,便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她們如此狠毒,草菅人命,當真惡毒!」
是王妃做的,我們豈不是更得罪不起?
爹說:「咱們是平民百姓,確實沒有辦法和她們硬碰硬。可越是大人物,弱點便越多。王妃這樣草菅人命, 心性自私,王爺未必不知道, 說不定他以爲這樣做,我就徹底是合川郡王府的人了。但這樣心性狠毒、不擇手段的人,將來怎配主宰天下!」
「咱們不回家了, 直接去京城,我要去投靠合川郡王的死對頭!」
番外

-1-
我爹在合川郡王府一年有餘。
他參與過合川郡王不少事情, 所以知道不少隱祕。
我們三人乾脆直接去了京城,敲開了範宰輔的大門。
用合川郡王的事情當投名狀, 爹爹成爲了範宰輔的幕僚。
當然,他並沒有放棄在京中苦讀, 幾年後還中了舉。
在接下來的奪嫡爭鬥中, 爹爹爲了扳倒合川郡王沒少出謀劃策。
最後,合川郡王多行不義, 在這場殘酷的政治鬥爭中失敗,被抄家滅族。
聽說他在臨死前逼着王府女眷喝了毒酒, 自己則自盡身亡。
我們一家人終於大仇得報。

-2-
幾年後, 爹爹在範宰輔的提攜下做了官。
他帶着我和娘一起上任。
爹爹說了,從今以後,我們一家三口,無論去哪裏,都永不分離!
他還說,只有把百姓當回事,才能做個好官。
在隨爹爹去上任的途中, 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寒夜。
我被秦三和秦娘子活活打死, 死不瞑目。
我的魂魄悠悠盪盪地飄出來, 飄在上空中。
我一心想找到娘, 於是就飄到了深山裏。
可到深山之後,我卻發現娘渾身是血, 她正一下一下地用柴刀砍掉了李獵戶的腦袋。
我想問問娘,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我說的話娘都聽不到。
我只能在一旁飄着,看她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她臉上全是青腫,想必受了不少折磨。
就這樣, 娘提着那柄帶血的柴刀, 冒着⻛雪趕下了山。
可剛回到村子裏,娘就聽說我已經死了。
娘咬了咬牙, 偷偷藏到秦三家的草垛中。
到了晚上, 她趁着秦三和秦娘子睡熟之際, 舉起柴刀將他們亂刀砍死!
砍死這兩人後,娘把我從菜園子裏刨出來。
她緊緊抱着我,看着我尚未腐爛的屍體, 哭得昏天黑地。
她坐在那兒哭了整整一宿。
等到第二日太陽昇起,娘用柴刀割斷了自己的脖子……
原來,這就是後面發生的事情……
怪不得,娘不願告訴我。
這也是爲何她能這般果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