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從拒絕女鄰居開始

對門鄰居是一對來京打工的中年夫妻。
女的大概三十四五歲，膚白貌美大長腿，都市白領麗人那種 feel。
一個雨夜，女鄰居敲開了我房門，咬着嘴脣問：「我家房頂漏水，能在你這借宿一晚嗎？」

-1-
婚後第二年，我和老婆在北京租了一個小兩居。
房子是 20 世紀 70 年代建的老破小，六層板樓不帶電梯，但小區位置不錯，離地鐵站不到一公里，上班出行很方便。
我們住在六層頂樓，對門鄰居是一對中年夫妻。
男的四十多歲，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氣度不凡。
女的年齡小一些，顏值和身材都很哇塞，留着齊肩短髮，給人一種溫婉、知性和幹練的氣場。
夫妻二人站在一起，很是契合、般配。
鄰居夫婦是東北人，在附近的家居建材市場有個攤位，做窗簾定製生意。
他們夫妻二人的分工是，男的在外面聯繫工廠跑業務，女的負責打理攤位，接待客戶，相得益彰。
有時，我很羨慕這種夫唱婦隨的簡單生活。
我平時跟鄰居夫婦的交集不多，偶爾爬樓梯時遇到，相互打個招呼，但彼此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那一陣子，我的婚姻出現了問題，老婆出軌了她的飯搭子同事。
老婆檢查出懷上了對方的孩子，跟我坦白的同時，提出了離婚。
這件事給我的打擊特別大，連續幾個月失眠後，患上了嚴重抑鬱，什麼事情也做不了，不得不把工作給辭掉了。
很長一段時間，我把自己關在家裏，整日不出門。
一天早晨，我正在洗漱，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以爲外賣送到了，喊了一聲：「擱門口就行。」
但是，敲門聲停頓了一下，隨後又響起來。
我匆忙擦了把臉，走過去把門打開了，不禁一愣。
門外站着的不是外賣員，而是對面的女鄰居。
女人見我一臉茫然，便自我介紹說：「我是對面的鄰居，我叫呂珊珊。」
「哦……我知道，什麼事？」我問道。
「這個房子，你還打算繼續租嗎？」
我望着對方，不解其意：「租啊……怎麼了？」
「是這樣，咱們的房子是前後腳租的，房東是同一個人。」呂珊珊頓了頓，解釋說，「我房子快到期了，房東說要漲租金，我尋思也問你一下，要是繼續租住，咱們一起跟對方談談。」
我這些天渾渾噩噩，對續租的事沒什麼概念。
現在，鄰居提出一起找房東談，我便點了點頭。
「我去約房東時間，到時候我叫你……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呂珊珊笑着問道。
「孫曄。」我回答道。
呂珊珊看了一眼我房間，又問道：「孫曄，怎麼最近都沒見你愛人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們離婚了。」
呂珊珊愣了一下：「抱歉，難怪呢……你精神狀態不太好，還是要振作起來。」
「嗯……謝謝。」我不願談論過往，轉換了話題，「珊姐，你們的生意還好吧？」
呂珊珊神情一黯：「不太好……幾年疫情，加上房地產行業不ŧṻ⁾景氣，家裝生意都難做。」
「唉，都不容易。」我嘆了口氣，頓了頓問道，「馬哥呢？有段時間沒見着他了。」
「在老家呢，過幾天就回來。」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各自回了房間。

-2-
我們找房東聊了一次，表示漲租金就搬家。
房東發了一通牢騷，最後還是按照去年的價格跟我們續簽了合同。
呂珊珊很高興，等房東走了後對我說：「咱們都省了萬把塊錢，一起喫飯慶祝下？」
我點了點頭說：「好啊，姐，這次全靠你了。你想喫什麼？我請客。」
呂珊珊想了想說：「不想去外面喫了，這附近的館子都喫膩啦，我去超市買些食材，一會兒在家炒幾個菜，請你過來喫。」
「那辛苦珊姐，我就不客氣了。」
晚上，呂珊珊做了一桌子菜，喊我過去喫。
呂珊珊的房子很整潔、敞亮，客廳裏面沒什麼傢俱，只有一個將近兩米的熱帶魚缸。
魚缸裏有一羣紅鸚鵡和七彩神仙魚，造景很漂亮。
「姐，鸚鵡魚能跟神仙魚一起養嗎？」
「誰知道呢，反正那些片狀魚都快死沒了。」呂珊珊把筷子放在桌子上，面無表情地說，「馬庭旭不在這陣子，我也沒管過它們。」
我建議說：「魚缸得隔段時間換次水。」
「等馬庭旭回來再搞吧。」呂珊珊解開系在腰上的圍裙，「孫曄，你喝酒嗎？」
我坐到女人對面，說道：「有的話當然最好。」
呂珊珊轉身去了廚房，從冰箱裏拿出幾瓶啤酒，打開一瓶遞給了我。
我跟呂珊珊碰了一下酒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呂珊珊笑着說：「慢點喝，沒人跟你搶，桌上這些都是你的。」
我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酒嗝說：「真是痛快，好久沒跟人喝酒了。」
「孫曄，你連喝酒的朋友也沒有？」女人問道。
「有是有，其實是我不想……」我嘆了口氣，「姐，不瞞你說，現在我很怕見到熟人。」
「理解。」呂珊珊瞅了我一眼，「別光喝酒了，喫點菜，嚐嚐我手藝咋樣？」
我夾了幾口菜，還真別說，味道確實不錯。
「孫曄，你今年多大了呀？」呂珊珊問道。
「我二十八了，珊姐呢，方便透露不？」
呂珊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我大你一輪。」
「什麼，你四十了？」我聞言不禁一愣，「可你看上去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
呂珊珊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哪有那麼年輕，孩子都上初三了呢。」
「姐，我可沒有奉承你，你確實像 90 後。」
我仔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確實有些魚尾紋，但整體上保養得很好，身材豐腴勻稱，明豔動人。
呂珊珊撇了撇嘴，有些不滿地說：「喂，你別這麼盯着我看，不禮貌。」
我臉一紅，忙低下頭。
呂珊珊咯咯笑了起來：「哎呀……你臉皮還挺薄，我跟你開玩笑的。」
我如坐鍼氈，有些尷尬和不自在。
呂珊珊見我侷促不安，於是轉換了話題：「孫曄，你是什麼學歷啊，本科？」
「碩士研究生。」我回答說。
「哦……那你結婚也挺早的呀。」呂珊珊望着我說，「你前妻是你同學？」
我點了點頭說：「嗯，是高中同學，我們在一起十多年了，但最後還是分了。」
呂珊珊也有些惆悵，嘆息了一聲：「感情這個東西，最是無常。」
「珊姐，你跟馬哥感情就挺好的，在我眼裏是神仙眷侶。」我放下筷子，注視着女人說，「說實話，我真的很羨慕你們。」
呂珊珊神情一黯：「那都是面上的，鞋子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
我聞言一愣：「馬哥對你不好？」
「不說他了。」呂珊珊舉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我有個表妹，在南方讀的大學，今年夏天畢業，說想來北京發展，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好啊，謝謝珊姐。」

-3-
我喫完飯就回去了，並沒有在鄰居家過多逗留。
畢竟，呂珊珊的男人不在家，我跟她孤男寡女的，確實得避嫌。
春節過後，北方依然料峭春寒，又下了一場雪。
這天中午，我正準備下樓扔垃圾，結果一推門遇見了呂珊珊。
呂珊珊剛從外面回來，肩上挎着一個包，正站在門口用鑰匙開門。
我打了一聲招呼：「珊姐，你回來了。」
呂珊珊扭頭瞅了我一眼：「孫曄，你會修理電器不？我家客廳的燈不亮了。」
「姐，你等一下，我到樓下扔完垃圾幫你看看。」
我匆匆下了樓，把垃圾丟掉後，一路小跑回到樓裏。外面冰天雪地太冷了。
我上了樓，見呂珊珊家的門開着。
我敲了敲門，問道：「姐，我方便進去不？」
「沒事兒，你進來吧。」呂珊珊在房間裏喊道。
我換上了拖鞋，走進呂珊珊家客廳裏。
呂珊珊家暖氣開得真不小，感覺一陣熱浪襲來，像桑拿房一樣，與屋外冰火兩重天。
呂珊珊從臥室裏出來，已經換上了居家服，上身是件寬鬆的 polo 衫，下面是牛仔短褲，很是清爽。
女人的修長的腿，溫潤白皙，像美玉雕刻的一樣。
我不免盯着多看了幾眼，心臟一陣怦怦亂跳，站在那裏有些口乾舌燥。
呂珊珊走到我旁邊，指着客廳裏的天花板，皺着眉頭說：「孫曄，你能看到不？這天花板上有很多水，該不會是外面樓頂的雪融化了，滲到了房間裏，把燈給泡壞了吧？」
我抬頭檢查了一下天花板，上面確實有一片水漬，還不停地滴答往下流淌。
「應該不是樓頂的雪水，外面的雪還沒融化呢。」我想了想說，「應該是你家有魚缸，空氣裏溼度很大，水汽遇到天花板受冷凝結了。」
呂珊珊似有所悟：「唉……真可能是這樣，這破魚缸，太煩人了，那該怎麼辦呀？」
我走到魚缸旁邊，找到水溫控制器，把水溫適當調低了一些，並把魚缸上面的玻璃蓋掩好。
我建議說：「這問題我遇到過，你最好在網上買一些除溼的小袋子，掛在魚缸附近。」
「好的，謝謝……燈能幫我看一下不？」
我望着三米多高的天花板，不禁有些犯愁，問道：「姐，你家有梯子不？」
呂珊珊搖了搖頭，目光瞅向了四周：「梯子沒有，但我來想想辦法。」
女人思索了一會兒，把餐桌推到了燈的下方，又在桌子上放了一把椅子。
「孫曄，你看這樣行不？」呂珊珊問道。
我皺着眉頭說道：「這樣肯定能夠到天花板，但我這體重怕餐桌承受不住，要不我給你扶着，你上去把燈擰下來？」
呂珊珊掃了我一眼：「好吧，那也行。」
我於是到房子外面，把電閘關掉了。
然後，我小心翼翼地扶着呂珊珊，幫着她站到了椅子上面。
我在下面扶着椅子，近距離觀察着女人的長腿。
女人的腿光滑細膩，溫潤如玉，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像雪瓷上的紋理。
女人ŧŭ̀⁽抬手去擰燈蓋，可能是恐高，雙腿抖得厲害。
「姐，你別擔心，有我在呢。」我安慰道。
但是，因爲女人雙腿不停顫抖，身子也有些搖晃。
我怕女人摔倒，趕忙伸手抓住了她的腿，這才使她的重心穩定下來。
呂珊珊把燈擰下來，拿抹布把四周的水擦乾淨，換上了一個備用的燈。
事情搞定了，女人彎着腰想下來，我於是鬆開了抓在她腿上的手。
結果，呂珊珊可能雙腿乏力，身子突然一側歪，整個人尖叫着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我在旁邊站着，趕忙凌空抱住了女人。
但是，呂珊珊下墜的衝擊力不小，我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被砸得眼冒金星。
「哎呀，好痛……」女人壓在我身上，怒目圓睜，「孫曄，你怎麼扶的人？真不靠譜！」
「抱歉，姐，是我疏忽大意了。」
我一陣慚愧，掙扎着想坐起來。
「別動……哎喲，你等等……我好Ṫûⁿ像扭到腰了。」
呂珊珊柳眉緊蹙，表情痛苦，恨恨地注視着我。
我嚇了一跳，擔心她扭傷了腰，便躺在地上任對方壓着，一動不敢動了。
就這樣，我們兩個倒在地上，以這樣尷尬的姿勢，靜靜地緩了一會兒。
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我，頭髮垂在我的臉上，吐氣如蘭。
「你是故意的，對不對？」呂珊珊沉着臉問道。
「姐，你可別冤枉人，我怎麼會故意讓你摔倒？」
「我都感覺到了，好過分！」女人哼了一聲。
我鬧了一個大紅臉，趕忙把女人從我身上推開，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

-4-
呂珊珊好像確實閃到腰了。
她在地上躺着緩了好一陣，結果都沒能站起來。
我於是揹着呂珊珊下了樓，打車前往骨科醫院檢查，一路上不停給她道歉。
女人趴在我背上，除了喊痛，沒有說話。
醫生給呂珊珊拍了片子，說筋膜有些拉傷，但無大礙，休息一些日子就好了。
我長吁了一口氣，懸着的心終於放下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對背上的呂珊珊說：「姐，你估計還得在家裏躺幾天。要不給馬哥打電話，讓他早點回來照顧你？」
「怎麼，你想推卸責任？」呂珊珊沉聲說道，「孫曄，我賴上你了，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你一分不少都得賠我。」
「不是這個意思……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女人厲聲打斷了我：「我現在這個樣子了，生活不能自理，你想怎麼辦？」
「反正我也不上班，大不了給你當幾天保姆。」我嘆了口氣，想了想又說，「但是，珊姐，這要被馬哥知道了可能不好。」
「哼……還差不多。」
女人哼了一聲，但沒有理會我的後半句。
接下來的一週，我成了呂珊珊家裏的常客，給她洗衣服做飯，扶着她上衛生間，給她塗抹熱敷的藥，每天等她睡了我纔回到自己房子。
呂珊珊甚至很放心地給了我一把她家的鑰匙。
我有些忐忑和恐慌，特別是在給呂珊珊換藥的時候，需要把女人的大片衣服撩起來。
這個時候，我擔心馬庭旭突然回來，如果他見到這一幕，我恐怕跳到黃河洗不清。
所幸，呂珊珊傷得不重，慢慢恢復了自理。
這天晚上，我把呂珊珊家的地板拖了一遍，準備回自己房子。
呂珊珊坐在客廳沙發上，衝我招了招手：「喂……孫曄，你過來。」
我都走到了門口，轉身瞅了女人一眼，問道：「姐，還有什麼事？」
「從明天開始，你不用來了。」呂珊珊平靜地說。
我一陣欣喜，走到女人面前，跟對方確認了一遍：「姐，這是真的嗎？」
「對，你解脫了。」女人伸出一隻手，「把我家的鑰匙還給我。」
我趕忙從兜裏取出鑰匙，放到女人的手心裏。
「這段時間讓你受累了。」呂珊珊望着我，頓了頓又說，「來，我們抱一下。」
我愣在了原地，有些手足無措，沒敢抱對方。
「喂……你是聾了，還是傻了啊？」
女人坐直身子，白了我一眼，板着臉很是不滿。
我猶豫了一下，於是坐到女人身旁，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對方。
呂珊珊也緊緊抱住我，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能感受到女人的心跳，女人應該也能感受我的，怦怦的律動交織在一起，已分不出彼此。
「明天，馬庭旭就回來了。」呂珊珊輕聲說。
我「嗯」了一聲，望着面前的女人，不知該說什麼。
「所以……你今天晚上還回去嗎？」呂珊珊神色有些惆悵，注視着我的眼睛說道，「明天，我可能就要把你徹底忘掉，但現在你還有機會。」
「姐……」我推開了女人，沉默了半晌，如鯁在喉，「我很尊重你，也很尊重你和馬哥的婚姻，這些都是我心中美好的東西，請不要把它毀掉。」
呂珊珊的眼睛裏泛起了水霧，伸手觸摸着我的臉龐說：「孫曄，你跟別的男人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我問道。
「你是個君子。」呂珊珊頓了頓說道，「這越加堅定了我的想法，我要把我表妹介紹給你。」
「不，我不是個君子。」我想到了出軌的前妻，心情沉重，聲音也大了些，「我只是討厭背叛。」
「你應該很瞧不起我……其實，我也很瞧不起我自己。」呂珊珊嘆息說。
我站起身來，在女人的注視下，走到了門口。
「姐……你們好好過日子，有什麼問題可以說開了，理解是相互的。」
呂珊珊點了點頭，淚眼矇矓，輕聲啜泣起來。
我離開鄰居家，回到了自己的房子，彷彿是從夢中甦醒，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輾轉反側，腦海裏都是女鄰居幽怨的臉。
他們夫妻，曾是我心中的神仙眷侶，而此刻轟然倒塌，碎了一地。
或許，我和前妻十年的愛情長跑，也是人們心中的神仙眷侶。
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忠貞不渝的感情嗎？
也許，這隻存在於人們的美好想象裏，到頭來不過是場夢幻泡影。
很多美好的東西。就像窗外的皚皚白雪，表面雖聖潔，而泥污藏於其中。
我想到了元好問那首《雁丘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前妻出軌前到底經歷了些什麼，我不得而知。
她口中那個飯搭子同事是誰，我也無從得知。
我只知道前妻的一張超聲檢查報告單，上面寫着宮腔底部可見孕囊，可見胎心搏動。

-5-
第二天，男鄰居回來了，提着行李箱上樓。
我跟對方打了一個招呼：「馬哥，你回來了。」
馬庭旭點了點頭：「兄弟，我從老家給你帶了些特產，等會兒拿給你。」
我有些愧疚，不敢注視對方的眼睛：「馬哥，您客氣，這大老遠的路程，肯定一路上很辛苦，回家好好休息。」
馬庭旭送了我一盒東北人蔘，收藏級別的那種。
我很感動，同時心中的愧疚感更盛。慶幸昨天晚上理智，沒有跟他老婆發生什麼。
否則，這真的會於心不忍。
事實上，我和呂珊珊的交集並不多，更不曾有什麼非分之想。
呂珊珊突然流露出那種想法，着實讓我很喫驚。
呂珊珊看着也不像很隨意的女人，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夫妻之間有不爲人知的問題。
我的猜測，很快被證實是對的。
馬庭旭回來的當天晚上，鄰居家鬧出了很大動靜。
我站在門口聽得真切，是哐哐摔東西的聲音，伴隨着男人的咆哮聲，以及女人的哭泣。
我本不想摻和對方的家事，但砸東西的聲音似乎愈演愈烈，於是上前敲了敲門。
「馬哥，嫂子，發生什麼事了？」
過了幾分鐘，房門打開ẗű̂₁了。
呂珊珊站在我面前，秀髮凌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嘴角還滲出了血。
我嚇了一跳：「你怎麼被打成這樣了？」
女人蹲在門口，抱着頭嗚嗚哭了起來。
男人也晃晃悠悠走過來，一身酒氣，上前抓住了女人頭髮，罵罵咧咧地說：「老子養你這麼多年，你他媽的翅膀硬了，敢跟我較勁？」
我見狀趕忙分開兩人，把馬庭旭推到了一邊，怒道：「馬哥，你看你都把嫂子打成什麼樣了，還有沒有一點人性了？」
馬庭旭打了個酒嗝：「你別管，我非打死她不可，居然敢威脅我。」
馬庭旭衝上來又要動手，但被我擋住了。
「馬庭旭，你喝醉了，冷靜一下。」
馬庭旭舉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後摔在了地上，玻璃碴子碎了一地，空氣裏瀰漫着濃濃的酒氣。
他踉踉蹌蹌走到沙發旁，靠在抱枕上罵罵咧咧，不一會兒傳出了呼嚕聲。
我看着滿地的狼藉，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吵架場面和暴戾行爲，超出了我的想象。
即便前妻出軌背叛，還懷上了情人的孩子，我都沒有動她一根手指頭。
感情沒了，好聚好散。
或許，正是我太懦弱了，前妻纔敢肆無忌憚。
我把女人攙扶起來，看着她臉上的傷痕，說：「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
女人搖了搖頭，轉身去臥室，拎着一個箱子出來。
「你這是要去哪兒？」我問道。
「火車站，回老家。」呂珊珊哭着說。
我勸道：「今天都這麼晚了，哪還有車？等明天再說吧。」
女人失聲哭了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我見女人的眼角有血絲，建議道：「這樣吧，你先把行李擱我那兒，我帶你去看看醫生吧。」
呂珊珊點了點頭，轉身看了一眼沙發上沉睡的男人，目光裏露出了恨意。
我把箱子搬到了我房子裏，用軟件叫了一輛車，帶女人去附近的醫院檢查。
給呂珊珊檢查的是個女醫生，對我怒目而視。
我沒有解釋，這事兒也沒法解釋，剪不斷，理還亂，但其實跟我沒關係。
女醫生對呂珊珊說：「不行你就報警吧……下手這麼狠，真不是個人。」
我靠在診室門口說：「大夫說得對。」
呂珊珊咬着嘴脣，沒有說話。
在回來的路上，呂珊珊又哭了一路。
我想了想說：「姐，你要不先去酒店住幾晚，暫時別跟他接觸了。」
「孫曄，我能在你那兒躲兩天不？」女人問道。
我一愣：「這……恐怕不太妥吧。」
「那算了，我還是回老家吧。」女人低着頭說。
我帶呂珊珊回到了我的房子，把次臥收拾出來，給她臨時住一宿。
「你們到底因爲什麼事吵架？」我問道。
呂珊珊抹了抹眼淚：「他在外面找了別的女人，我於是跟他鬧，說要分開，結果他懷疑我有外遇，就發生了後面的事。」
「你怎麼知道他在外面找了女人？」
「我只是懷疑，想檢查他的手機，他不讓。」女人頓了頓說，「而且，我能感覺得到，從去年開始，他的心就不在我這兒了。」
我嘆了一口氣，不知該說些什麼。
懷疑，是婚姻裏的不穩定化合物。
婚姻，一旦懷疑的種子種下，最後只能分崩離析。
第二天，我下樓去買早餐，在小區遇到了馬庭旭。
「兄弟，你見着我媳婦了沒？」馬庭旭問道。
「沒……沒見到。」我硬着頭皮搪塞道。
事已至此，我總不能跟他說，你媳婦其實在我家裏，那恐怕得鬧出人命來。
馬庭旭把我拉到了一邊，問道：「對了……兄弟，你得跟我說實話，我不在家這段時間，呂珊珊有沒有領什麼人回去過？」
我心裏一陣撲通：「我沒見到過……馬哥，你別總疑神疑鬼，嫂子人挺好的。」
「昨天晚上我喝多了，特別沒分寸，她估摸着是離家出走了。」馬庭旭眉頭緊鎖說，「你要是見着她，跟我打聲招呼。」
我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6-
呂珊珊在我家一住就是好幾天。
我內心很忐忑，但在這節骨眼上，也不好攆她走。
「珊姐，馬庭旭在到處找你，我擔心他再找不到你，最後會報警。」我憂心忡忡地說，「如果警察找到這裏來，咱就麻煩了。」
呂珊珊很淡定：「不會的，我太瞭解他了。」
我望着呂珊珊，女人臉上的淤青已經散去，但如果仔細看，並沒有完全消除。
我伸手摸着女人的臉，淚痕未乾，不由得一陣心疼。
呂珊珊的眼淚撲簌而下：「孫曄，我這個樣子，你很Ṭű⁽心疼，是嗎？」
我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點了點頭。
女人又問：「是憐憫，還是什麼？」
我嘆了一口氣說：「我也不知道。」
呂珊珊咬着嘴脣，注視着我半晌，在我起身的一剎那，突然撲到了我的懷裏。
「孫曄，你帶姐姐遠走高飛吧。」
我嚇了一跳，怔怔地望着梨花帶雨的女人，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珊姐，你可別亂想，咱倆沒什麼呢。」
「孫曄，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爲什麼毅然決然跟他攤牌想要分開嗎？」呂珊珊摸着我的臉，眼神里滿是寵愛，「因爲我發現自己愛上了你。」
「什麼，你愛上了我？」
「對……」女人堅定地說道，「我一閉上眼睛，就是你揹着我在小區裏跑的場景，我忘不了你。」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沉默了一會兒說：「姐，你之前不是說，要介紹你表妹給我？」
「我改變主意了，你是我的。」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就介入了鄰居夫妻的婚姻。
我痛恨第三者，恨得咬牙切齒，但自己卻稀裏糊塗地成了第三者。
「珊姐，謝謝你喜歡我。」我話鋒一轉，說，「但我不能破壞別人的家庭，而且，咱們兩個不合適，畢竟年齡差這麼多。」
女人淚眼婆娑：「你是怕我生不出孩子？」
我一陣無語，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呂珊珊解開衣服上的扣子，眼神里露出了異樣的神采：「那咱們試一下好不好，我感覺這兩天就是我的排卵期。」
「姐，你別鬧了，行不？」我一把推開了女人，沉着臉說，「算我求你了！」
女人一愣，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呂珊珊在我這兒又住了兩天，在一個清晨，拎着箱子回到了對面房子。
我長吁了一口氣，女人終於搬走了。
這幾天我提心吊膽，不敢正視女人幽怨的眼神。
我不喜歡這樣的感情，令人滋生出一種罪惡感。
我喜歡光明正大地談對象，沒有任何心理負擔。
我萌生了想從這裏搬走的念頭，離這個女人遠一點，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呂珊珊回去之後，他們夫妻二人沒有再爭吵。
生活，似乎又恢復了正常，一切復歸安寧。
一天夜裏，我剛洗漱完，正準備熄燈睡覺。
房門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咚咚咚，聲音不大，像是刻意壓制着。
我透過貓眼，見呂珊珊站在門口，一身睡衣。
我一驚，這麼晚了，她想幹什麼？
我站在門口，是否開門，猶豫不定。
這時，我的手機響了一聲，是呂珊珊發來了信息。
【我知道你沒睡，快開門。】
我只好把門打開了，女人閃身進了房間。
「喂，這麼久不開門，想凍死我？」
呂珊珊哼了一聲，眉目含情，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一泓春水。
「馬哥呢，不在家？」我問道。
「睡了，喝了半斤酒，像頭死豬一樣。」
「姐，這麼晚了，你找我什麼事？」
「哼，明知故問。」女人一把抱住了我，「當然是想你了，日思夜想。」
「姐，你別這樣，咱們這樣不好。」
我想推開女人，但奈何對方抱得太緊，沒能推開。
呂珊珊歪着頭說：「孫曄，你是不是想讓我跟他攤牌，把咱倆的事都說出去？」
我一震：「呂珊珊，你瘋了？」
「對……我是瘋了，想你想瘋了，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事來，你別刺激我。」
我愣住了，一時間沒了脾氣。
女人把臉貼近了我，黑暗中看不清什麼表情。
「姐，你聽話，別讓我害怕……」
女人封住了我的嘴，堵住了我的話，吐氣如蘭。
我們吻了一會兒，時間在流逝，在變慢，在定格。
女人輕聲道：「孫曄，我們去沙發上？」
「不行，你回去！」
我甩了甩頭，恢復了一些理智，趕忙嚴詞拒絕。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其實……我跟馬庭旭之間，並沒有婚姻。」
「什麼意思？」我不解地問道。
「就是……你別有那麼大負罪感，你不是在破壞別人家庭，你是在把我從泥潭裏解救出來。」
我再次確認：「你真的跟他沒有婚姻？」
「嗯，我可以向你發誓。」
「那你們究竟什麼關係？」
呂珊珊沉默了一會兒：「跟你一樣。」
我一番內心掙扎，直接抱起女人，轉身去了臥室。
第二天，我睡醒了，旁邊已不見女人身影。
但是，我肩膀上的咬痕依然在，還隱隱作痛。
這提醒着我，昨夜的混亂，並不是一場夢。
呂珊珊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已完全記不得了，但廚房裏做好了飯，冒着稻米的香氣。

-7-
我很懊悔，終究還是沒守住底線。
但是，接下來的日子，我又一次次沉淪。
我沉淪於女人的熱情，迷失在她美好的身體，如同飲鴆止渴，每到賢者時間，是無盡的自責和不安。
我思前想後，決定搬家，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我把房子信息掛到了網上，這兩天陸續有人來看。
馬庭旭問：「孫曄，你是要搬走了嗎？」
我點了點頭，搪塞說：「是啊，換了新工作，離這裏比較遠。」
呂珊珊面無表情地說：「不是有地鐵嗎？四通八達的，你去哪裏不方便？」
我瞅了一眼女人，沒有吱聲。
「孫曄，晚上一起喫頓飯吧，讓你嫂子炒幾個菜，咱們喝兩盅。」馬庭旭說道。
我瞅了呂珊珊一眼，女人的目光望向了別處。
晚上，馬庭旭喊我過去喫飯。
飯桌上，呂珊珊坐在馬庭旭旁邊，靜靜地望着他，目光裏閃爍着晶瑩。
自始至終，女人的目光都沒有與我交接。
我有些恍惚，這個女人，到底愛我，還是馬庭旭？
我端着酒杯跟馬庭旭碰了一下，問道：「馬哥，窗簾生意最近怎麼樣？」
馬庭旭一臉苦澀，嘆了一口氣說：「掙的錢都趕不上攤位費，不做了。」
「ťųₖ哦……那你以後準備做什麼？」
馬庭旭說道：「我在老家承包了幾百畝地，等開春暖和了，準備種麻山藥。」
「麻山藥……應該挺不錯。」我喝完了杯子裏的酒，「對了，馬哥，你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你跟我前妻是一個地方的人。」
馬庭旭抬頭瞅了我一眼：「嗯……在北京遇到過不少東北老鄉，你離婚了？」
我點了點頭，神情黯然，十分失落。
這天夜裏，門外又傳來咚咚聲，是呂珊珊的暗號。
我打開房門，呂珊珊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孫曄，你難道真的這麼厭煩我？」
我直言不諱地說：「你遊走在兩個男人之間，東食西宿的，算什麼？」
呂珊珊沉默了一會兒：「親愛的，你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會把這件事處理好。」
「你跟馬庭旭到底是什麼關係？」我頓了頓說道，「這個問題，我問了好幾次，你總語焉不詳。」
「唉……說來話長。」呂珊珊嘆了一口氣，「七年前，我跟前夫離婚了，自己一個人來北京打工，在馬庭旭的窗簾店鋪當銷售。馬庭旭一直很照顧我，他說自己是離異單身，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插了一句：「但實際上，他有家庭對吧？」
呂珊珊點了點頭：「是的……我後來才發現馬庭旭騙我，他在老家有媳婦和孩子，壓根就沒離婚，我被小三了。」
「你既然發現了，爲啥還跟他在一起這麼久？」
「我是想分開的，但馬庭旭確實幫了我家很多，而且兩個人相處，已經有感情了……這些年拉拉扯扯，想斷卻又斷不了。」
「不是斷不了，而是不想斷。」
「孫曄，你這話什麼意思，不相信我？」
我注視着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呂珊珊，你現在跟我好上了，其實是想要報復他，但實際上，你還深愛着他，對不對？」
女人聞言，臉上頓時變了顏色，望着我欲言又止。
最後，在我凌厲目光的注視下，她低下了頭。
「飯桌上，你注視馬庭旭的目光，已經足以說明一切。」我嘆了一口氣說，「你放過我吧，也放過你自己。」
呂珊珊抬起頭，安靜地注視着我，淚眼婆娑。
「孫曄，你別搬走了，我以後不會再來糾纏你，今天是最後一次。」
「OK，你走吧，咱們還是鄰居。」
女人走到了門口，又轉身回來了，上前抱了抱我：「我承認……我還愛着馬庭旭，實際上，有多恨就有多愛，但孫曄，跟你在一起的這些日子我很開心，你會不會恨我？」
我搖了搖頭：「我不恨你，只恨我自己。」
呂珊珊離開了，關上了一扇門，隔絕了一片天。
感情，是種微妙而複雜的東西。
我以爲我懂愛情，但實際什麼也不懂。

-8-
接下來的幾個月，呂珊珊沒來找過我。
有時，我們在樓道里相遇，目光交接，彼此無言。
好像，我們從來就不認識，更不曾發生過什麼。
我腦中偶爾閃過的旖旎畫面，像是來自某個夢境。
寒去暑來，轉眼又到了夏天。
一天晚上，我在小區門口等車時，遇到了呂珊珊。
女人從一輛出租車下來，身後跟着一個男孩。
男孩看上去十幾歲，個子不高，揹着一個書包，走路時蹦蹦跳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神情稚嫩。
呂珊珊發現了我，愣了一下，衝我打了個招呼。
「孫曄，這麼晚了還出去？」
「嗯，單位有點事兒。」我打量着男孩，「珊姐，這是你兒子？」
女人點了點頭：「對……張磊，快叫叔叔。」
男孩抬頭望着我，眸子裏閃過一種敵意，倏忽而過。
我愣了一下，這種眼神我很熟悉，像我小時候第一次見繼父，打心底裏排斥和牴觸。
男孩沒有吱聲，兀自朝前面的小區走去。
呂珊珊在後面喊：「哎，你這孩子，真沒禮貌。」
我笑了笑說：「沒關係，可能是認生。」
「一直在鄉下生活，他爸也不管，沒有教養。」
「今年他該上高中了吧？」我問道。
呂珊珊說道：「嗯呢，剛參加完中考，不曉得成績咋樣，我帶他在這邊玩幾天。」
我的目光從男孩身上收回來：「他今年十五歲了吧，但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還像個小學生。」
「個子矮，小時候營養不良。」
我們簡短聊了幾句便分開了，但這是我們這段時間，說話最多的一次。
我在單位加班，忙了一個通宵。
第二天中午，我回來的時候，鄰居家的門開着。
我拿鑰匙開門時，扭頭瞅了對面一眼。
馬庭旭、呂珊珊以及那個男孩，此時正圍坐在客廳桌子上喫飯。
馬庭旭似乎對男孩有些不滿，訓斥道：「喫飯就好好喫飯，別喫得滿桌子和地上都是。」
男孩低着頭，沉默了兩秒鐘，突然揚起手啪的一聲，把筷子摔在了桌子上。
「張磊，你要幹什麼？」女人失聲喊道。
男孩注視着母親，板着臉問道：「媽，這是你的房子，還是他的？」
「把筷子撿起來！」女人大聲呵斥，「我問你，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男孩一字一頓地說：「這裏要是你的房子，你讓他走。如果是他的房子，咱們就回家！」
呂珊珊愣在原地，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你小子還真是個白眼狼。」馬庭旭拍了一下桌子，「你家裏住的，身上穿的，還有上學的費用，哪一樣不是我出的？！」
「沒有一樣是你的！」男孩攥緊了拳頭，喊道，「這都是我媽掙來的，拿身體掙來的！」
呂珊珊一震，身子搖晃，反手給了兒子一耳光。
我上前想勸兩句，但轉念又想，這事不是勸兩句就能勸好的，況且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晚上，鄰居家的門開着，馬庭旭在給魚缸換水。
他家門外，有一個大水桶，裝着曬好的備用水。
男孩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節目，聲音開得很大，震耳欲聾。
馬庭旭皺着眉頭說道：「大晚上的，你能不能小點聲？別擾鄰。」
男孩不以爲意，目不轉睛地盯着屏幕。
馬庭旭很憤怒，直接過去把電視電源給拔了。
男孩說道：「今天晚上，我要跟我媽一起睡，你去另外一個屋子。」
馬庭旭愣了半晌，怒道：「你他媽的要是不想在這待着，就滾，老子不慣着你！」
男孩抓起桌子上的金屬鉛筆盒，拿着筆一陣敲敲打打，發出了刺耳的聲音。
這是一種抗議，似乎在說，你今天晚上別想消停。
我嘆了口氣，這個男孩，脾氣挺倔。
這種複雜的關係，確實一般人難以駕馭，但都是自找的，又能怪誰呢？
夜裏，我正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吵鬧聲驚醒。
吵鬧聲來自對面鄰居家，我坐起來側耳傾聽，是女人聲嘶力竭的哭喊聲。
我趕忙一個骨碌爬起來，匆匆穿上衣服，過去敲了敲鄰居家的房門。
「你們怎麼回事？」我在外面喊道。
門打開了，呂珊珊光着腳，披頭散髮，一臉驚恐。
女人緊緊抓住我的手，渾身顫抖，喊道：「快……孫曄，快叫救護車，你馬哥要不行了。」
我嚇了一跳，趕忙衝進房間查看發生了什麼事。
馬庭旭躺在臥室和客廳交接的地板上，用手捂着心口位置，指間汩汩地在往外冒血。
男孩拿着一把裁紙刀，呆呆地站在馬庭旭旁邊，刀尖上流淌着紅色的光。
我趕忙撥打了 120，報告了小區位置和發生的情況。
馬庭旭躺在地上，睜着眼睛，人還有意識。
「馬哥，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
「對不起……老弟……我很抱歉……」
男人喃喃自語，像是意識錯亂了，在說些胡話。
「你想說什麼？」我問道。
「曉芸……孩子……」
我不禁一愣，曉芸是我前妻柳曉芸的名字，但也許是我剛纔聽錯了。
馬庭旭咳嗽了一聲，嘴角溢出了血沫。
男人睜着眼睛，但目光失去了焦距和神采。
呂珊珊癱坐在地上，發出了淒厲而悲慟的叫喊。
十幾分鍾後，急救中心的人趕來了。
醫生檢查了馬庭旭的身體，搖了搖頭說：「人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銳器刺到了他的心臟，失血性休克死亡。」
呂珊珊聞言，暈倒在了地上。

-9-
不一會兒，派出所的人也來了。
不知道是呂珊珊報的警，還是急救中心通知的警方。
警察瞭解完情況，將案發現場封鎖，通知法醫和現場勘驗的人過來。
房間裏，有七八個警察，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提取現場的血跡物證。
那個男孩，張磊，被其中兩個警察帶走了。
我和呂珊珊在現場接受了警方詢問，將瞭解到的情況都說了，對方給出具了詢問證人筆錄。
警察問呂珊珊：「你孩子，爲什麼扎馬庭旭？」
呂珊珊淚流滿面：「他嫌馬庭旭跟我一起睡，就在外面敲筆盒吵鬧。馬庭旭訓斥了他幾句，結果他趁馬庭旭睡着時，拿裁紙刀紮了他一下。」
「他跟馬庭旭是第一次見面嗎？」警察又問道。
呂珊珊點了點頭：「但他早就知道我和馬庭旭的事，家裏面的人有在議論。」
「你跟馬庭旭是什麼關係？」
呂珊珊咬着嘴脣，沉默了一會兒：「情人。」
「那他家裏的聯繫方式，你有嗎？」
「沒有。」
女人搖了搖頭，但似乎又想起什麼，到客廳櫃子裏，翻出了一本通訊錄。
「這是馬庭旭記的客戶通訊錄，他家的電話，Ŧũ¹也寫在裏面，應該就在第一頁。」
警察接過通訊錄，給上面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那邊很快接通了，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你找誰？」
「請問你是馬庭旭的愛人劉娟嗎？」警察頓了頓說道，「我這邊是派出所的民警。」
「對，我是劉娟。」女人的聲音很冰冷。
「馬庭旭去世了，就在剛剛……」
劉娟的聲音帶着怨氣：「他死不死跟我沒關係，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們去找那個狐狸精。」
警察皺起眉頭，還想再說什麼，對方掛斷了電話。
第二天，警方通知呂珊珊到看守所陪同審訊。
因爲張磊還是個未成年人，按照刑事訴訟法規定，必須有法定代理人到場。
但是，呂珊珊堅決不同意去看守所見張磊。
「我要跟他斷絕母子關係，這輩子不會原諒他，也不會再跟他相見！」
警察見呂珊珊不肯去，於是又說：「那你看看還有什麼親屬，委託一個過來。」
呂珊珊想了想說：「讓我鄰居孫曄去吧。」
「那不行，必須得是孩子的親屬。」警察說。
我接過了電話：「警官，我是社區指定的合適成年人，有社區發的證書，以前也參加過幾次審訊。」
「那可以，你來吧。」
我掛斷了電話，問呂珊珊：「我一會兒去看守所，你有什麼想讓我帶給孩子的話？」
呂珊珊抹了把眼淚：「沒有。」
在看守所裏，我見到了張磊。他走路時蹦蹦跳跳，沒有愧意，一臉輕鬆。
審訊室中，負責訊問的警察叫池海明，開門見山問道：「張磊，你爲什麼要拿刀扎李庭旭？」
「我想教訓他一下，沒想到他死了。」男孩說道。
「你拿刀扎別人心臟，不知道會死人嗎？」
「夜裏，又沒有燈，我哪知道爲什麼準。」
池海明嘆了一口氣：「現在人死了，你有沒有後悔？」
男孩搖了搖頭：「不後悔。」
池海明聞言一愣，注視着對方：「爲什麼？」
「在我老家那邊，人們都傳我媽給有錢人當小三，搞破鞋，還說我是野種。我在學校裏抬不起頭來，這都是那個男人造成的，我恨他！」
池海明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成年人之間的事情。」
「我媽跟了他七年，他都沒有娶我媽。」男孩的聲音裏充滿了氣憤，「我這次來，聽我媽說了一個事情，更加氣憤了。」
「哦？什麼事情？」
「那個馬庭旭，前段時間跟他老婆離婚了，但轉身又娶了另外一個女人，把我媽當成了玩物，他真的是死有餘辜。」
這時，一個女警察走了進來，對正在訊問的池海明輕聲耳語了幾句。
池海明轉身面向了我：「抱歉，孫先生，你不能作爲這個案子的合適成年人。」
我愣了一下：「警官，爲什麼？」
「利益衝突，你得迴避。」
我聞言不禁蒙了，不明白對方指的是什麼。
「咱出來說吧。」池海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滿腹狐疑，跟着對方到了審訊室的外面。
「馬庭旭生前跟你有什麼過節嗎？」池海明問道。
我搖了搖頭：「並沒有，關係挺好的，他還送過我一盒人蔘。」
池海明注視着我的眼睛，問道：「孫先生，你知道馬庭旭現任妻子是誰嗎？」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清楚。
「是柳曉芸，你的前妻！」
池海明的話，像一顆炸雷，在我耳邊引爆。
「啊……什麼，柳曉芸，怎麼可能？」
我不禁張大了嘴，耳朵裏嗡嗡直響，震驚之情，簡直無以復加。
池海明遞過來一張紙：「這是我們調取的常住人口信息表，你看一下。」
我茫然地接過紙，上面確實是前妻的信息。
我雙腿站立不穩，身體靠着牆滑落在地上。
柳曉芸不是出軌了飯搭子同事，怎麼又嫁給了鄰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10-
我從看守所出來，失魂落魄。
我打了一輛車，回到住的小區，艱難地爬上了樓。
我家的門虛掩着，樓道里瀰漫着一股血的腥味。我趕忙推開房門，被眼前一幕震驚到了。
客廳裏。兩個女人蜷縮躺在地上，秀髮遮住了面龐，鮮血流淌了一地。
其中，斜靠在桌子腿的女人，手腕處有一個傷口，面色慘白如紙，正是呂珊珊。
另一個女人躺在門口處，仰面朝天，腹部位置紮了一把刀，鮮血將米黃色的襯衫浸染。
這女人還有意識，聽到門外的響動，轉過頭來。
我心頭一震，那是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竟然是前妻柳曉芸。
「救我……」柳曉芸無力地說。
我臉色鐵青，注視着倒在血泊中的女人，目光冰冷。
「求求你……我孩子還小，我不想死。」
柳曉芸望着我哀求道，眼神里閃動着淚光。
「柳曉芸，我們兩個十年的感情，你背叛了我，出軌了對門的渣男鄰居，還騙我說是同事……你現在還有臉回來？！」
「對不起……我……」女人想要說什麼，嘴角溢出了一層血沫。
柳曉芸的臉色蒼白，但五官依然精緻，女人的美是天然的，只是眼眸中的光彩，正在漸漸黯淡。
我站在門口, 望着瀕臨垂死的女人, 內心在掙扎。
我又看了一眼旁邊的呂珊珊, 她睜着眼睛，注視着我, 表情安詳, 在安靜地等待死亡。
「珊姐, 到底發生了什麼？」
「柳曉芸是回來找你復婚的, 但我不能讓她再禍害你了, 我要帶她一起去找馬庭旭。」呂珊珊頓了頓說道：「孫曄, 現在叫救護車已經來不及了。」
「你這不是幫我, 而是害我。」我現在的頭腦格外清醒，「你們要是死了, 我就成了兇手！」
於是我拿起電話, 撥打了 120，以及 110。
柳曉芸傷勢嚴重, 隨着時間流逝, 眼神變得渙散。
「你不要睡, 再堅持一下。」
「我困了……」女人似乎感覺眼皮沉重，「或許，這是我應有的歸宿。」
「曉芸, 你爲什麼要背叛我？」
我攥緊拳頭，問出了心中困惑已久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爲什ťů₅麼……最初, 他說要送我一瓶香水, 這或許是個試探, 我接受了。」柳曉芸喃喃地說道, 「於是他便更進一步，約我去公園, 去電影院，去酒店。」
「你很喜歡他, 是吧？」
「我想是的。」柳曉芸並沒有掩飾，「其實, 婚前婚後, 都有不少男人給過暗示，我都無視了，只有他讓我心生波瀾, 無法拒絕。」
我的心一陣抽痛：「他到底有什麼魅力？」
「他是我的初戀。」
「什麼, 初戀？！」
柳曉芸咳嗽了兩聲：「當初，我們硬生生被父母強行給拆散了……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現在，你後悔了，又回來找我了？」我冷笑道。
「我不是回來找你的。」女人的嘴脣蒼白顫抖, 「他最初送我的兩瓶香水，還在你這裏，我想把它們拿走留作紀念。」
「柳曉芸, 你……」我攥緊了拳頭, 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柳曉芸閉上了眼睛：「孫曄，求你一件事……」
「你說……」
「我死後，把我的骨灰跟他的……裝一起。」
救護車和警車, 呼嘯而至。
審訊室裏，警察注視着我：「你說完了沒有？」
我點了點頭，情緒平靜：「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