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層推理3：空調

這裏有兩套房⼦。
他們的戶型完全相同，傢俱的陳設、裝修⻛格也基本一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其中一處臥室的空調位置。
這天，一個女孩來到房屋中介，做出了奇怪的舉動。
她先是看到 701 的戶型圖，搖了搖頭。
然後看到了 601 的戶型圖，只是一眼，就決定當場租下這套房子。
同樣戶型的兩套房子，爲什麼她選擇了 601 而放棄 701 呢？
我和表姑最近⼀次⻅面是在半年前表姐的葬禮上，當時她抱着表姐的冰棺哭得死去活來。
其實表姐的冰棺⾥沒有⼈，只有幾件⽣前常穿的⾐物，據說是因爲表姐的遺體被發現時已經潰爛不堪，根本無法完整地安放進冰棺裏。
我看着表姑哭成淚人，雖然很討厭她，但親戚一場，還是有些心疼，於是躲在人羣⾥⼩聲地說了句「節哀」。
葬禮結束後過了五個多⽉，表姑似乎是聽說了什麼，竟冷不丁地給我發消息。
「小⻬，你之前是不是破過案⼦啊？」
看見表姑發來的消息，我有些膽怯。表姑是出了名的無事不登三寶殿，而且基於表姑的性格和她做過的那些齷齪事，我真的很討厭她，不想和她接觸，於是就隨口搪塞了一句。
「也沒有那麼厲害。」
這個消息剛發出去，表姑⼀通電話就打過來了。
我看着屏幕，皺緊眉頭，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隨即開始反覆深呼吸，做足了心理準備，然後纔敢接通電話，在電話裏裝作乖巧的樣子。
「喂，有什麼事啊表姑？」
電話裏的表姑語氣有點急，她只客套了一句就很快進入正題。
「表姑都聽說了，你破過大案子，你就別謙虛了，你幫表姑查一下這個人。」
說着，她在微信上發了一個鏈接給我。
「嗯？」
我感到好奇，伸手點擊鏈接，屏幕很快跳轉到了一個短視頻平臺。
迎面出現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帥氣男主播，他主頁的視頻大多是一些與四愛有關的擦邊內容，經常穿戴一些帶有情色暗示的配飾吸引粉絲。
直播時更是會說很多露骨的言論，吸引女孩打賞。
我看着這個男人的主頁，詢問表姑：
「你爲什麼要我調查這個人？」
「我覺得這個人和你表姐的死有關。」表姑說得很堅定。
「嗯？」
我愣了一下。

回憶半年前參加表姐葬禮的時候，我瞭解到表姐是在自己的出租屋裏喝了夾竹桃水自殺的，警方在她家裏發現了煮着夾竹桃的鍋，以及半杯夾竹桃水。
附近的森林剛好有成片的夾竹桃，大約就是在那裏採的。
當時警方在現場做過排查，確認過表姐的死因，也做出了自殺的判斷，爲什麼時隔半年，表姑會忽然認爲表姐的死和這個男人有關？
我和表姑提出這個疑問。
電話那頭的表姑先是支支吾吾，之後又顧左右而言他，在我的再三追問下，表姑才終於和我坦白。
「家醜不可外揚……其實你表姐生前有長達一年的時間都在給這個男主播打賞，打賞的金額很大，最開始一個月還是幾百上千，後來變成了幾千上萬，直到死前幾個月，每個月都能打賞三萬五萬，全部加起來能有五六十萬了，我們查看她銀行餘額的時候，發現卡里只剩下四萬多塊，要不是查了銀行流水，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表姐是開美甲店的，開了四家分店，每個月能掙好幾萬。
雖說在經濟上表姐很富裕，但她一直忙事業，感情上一直很慘淡，她經歷過兩次失敗的婚姻，我不止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過類似於「不相信愛情」的話。
如今從表姑嘴裏聽到這個消息，我想想表姐，又低頭看了眼視頻裏的男主播，忽然覺得有點惋惜。
大約是感情上三番五次的失利，導致表姐走上了彎路吧。
只需要投入金錢，就可以從這些身材樣貌都遠超普通人的男主播身上獲得快感，這怎麼不算是一種畸形的感情呢？
只是我不太明白，這個男主播有哪裏吸引我表姐？他真的有帥到值得每個月三五萬的打賞嗎？
話雖如此，但回到我表姑的話題上，僅憑我表姐和男主播有過往來，就認爲我表姐的死與他有關，還是有些太荒唐了。
我試着問表姑：
「表姑，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麼嗎？」
表姑肯定地說：
「其實……我查了你表姐的手機……太乾淨了。」
「嗯？太乾淨是指？」
「按說你表姐給這個男主播打賞那麼多錢，那他們私底下怎麼也該聯繫聯繫吧，但是你表姐手機裏什麼都沒有，兩個人沒加微信，就在抖音上聊過幾句話，要不是我查了你表姐的銀行卡交易信息，都不會知道她給這個人打賞過。」
聽到這句話，我並沒有感到奇怪，只覺得要麼是表姐刪了，要麼就是真的沒聯繫。
換位思考，如果是我自己做了這麼荒唐的事，自殺前肯定也要把所有記錄刪乾淨。
但我不敢這麼跟表姑說，想了想，決定換一個話題。
「那段時間表姐的美甲店經營情況怎麼樣？」
提到此事，表姑的語氣軟了下來。
「不太ţŭ₊好，原本有四家店的，後來倒了兩家，後來你表姐走了，剩下兩家店也沒保住。」
「經營狀況不好……表姐生前沒有債務吧？」
問到這個問題時，表姑又沉默了一陣子，好一會兒纔回復我。
「有……她借了生意貸，二十萬呢。」

聽到這個消息Ṭū́⁹，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是什麼時候借的？」
「大概是她走前的四個月。」
表姐是 2022 年 7 月走的，往前倒四個月，大概是 2022 年 3 月。
原來表姐那個時候的經濟狀況已經這麼差了。
等等……走前的四個月？
表姐四個月前借了二十萬生意貸，直到死前都還在給男主播打賞，每個月大約三五萬，死後銀行卡里只剩下四萬塊錢……
那不就是說……
表姐借來的錢全都用在了這個男人身上嗎？Ṫū⁵
加上美甲店的經營狀況越來越差，所以財務狀況入不敷出，已經還不起債了，最後纔會選擇自殺的嗎？
意識到這件事，我不自覺地叫出了聲。
「我的天。」
表姑問我：「你明白了吧。」
我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表姐她……」
三個字脫口而出後，我就因爲羞恥而說不出接下來的話了。
表姑的嗓音忽然變大。
「你說可怕不可怕？好端端的，錢都花在這個男人身上了，你表姐的死就是因爲他！你表姐要是沒認識這個男人，她自己存着錢，怎麼會自殺呢！都是這個人的錯！」
表姑的情緒有些激動。
我不敢說話。
在我看來，表姐已經是成年人了，她願意打賞誰是她的自由，她應該對自己的行爲負責。
我只是爲她感到惋惜，因爲借錢打賞給男主播而毀掉自己人生……
爲了這種事而自殺，真讓人替她不值。
我嘆了口氣，問表姑：
「表姑，情況我大概明白了，您希望我去調查什麼呢？」
表姑說：「你表姐把手機清乾淨了，導致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我現在就想知道你表姐跟他之間到底有什麼，不然我不甘心啊。」
「確實是這樣……我理解……但您爲什麼不直接去問他呢？」
「我去了，剛聊兩句就忍不住罵他，這小夥子也禁不住人說兩句，把我給拉黑了。」
我心裏很清楚我這個表姑的本事，罵的髒字有時候連平臺審覈都過不了。

「好吧，我去試着和他聊聊。」
……
掛斷表姑的電話後，我在短視頻平臺上私信這名男主播，私信內容大致是介紹自己的身份，並表明來意，想和他談談關於表姐的事。
老實說，起初我沒有抱太大的期待。
站在這個男主播的角度來看，自己受到平臺審覈監管，在合理範圍內收取打賞，沒有接受他人詰問的道理，他完全可以不理我甚至拉黑我。
所以當男主播回覆我的時候，我還是有一點驚喜的。
我們在私信上簡單聊了幾句就加上了微信。
在微信上，我接通他打來的電話。
「你好，是她母親讓你來的嗎？」
他的嗓音是那種甜美陽光的少年音，第一次聽見就能提升很多好感。
我點頭。
「是的。」
男主播的聲音裏帶着歉意。
「我也是前不久被她媽媽罵了以後才知道她去世的消息，我很意外，因爲她是我的榜一，已經很長時間沒來我的直播間了，微信上也把我刪了，我以爲她只是換了個喜歡的男主播，沒想到是自殺了。」
他的語調不緊不慢，我發現這個人比我想象中更有素養，我的語氣也因此更軟了。
「關於罵人的這件事，確實是她有錯在先，希望你能理解。」
「嗯，我理解的。」
「謝謝。」
「請問你是？」
「我是死者的表弟，我表姑想讓我從你這裏瞭解一些我表姐生前的事，因爲我表姐死前把與你有關的信息刪得乾乾淨淨，導致她的母親現在有些胡思亂想。」
男主播跟我解釋說。
「可能不是她刪了，是因爲我們之間確實沒聊過什麼。我和她的關係很簡單，她是我直播間的粉絲，平時幾乎不和我說話，大部分時間的互動都在直播間裏，她好像很享受當着直播間一百多號人的面佔有我的感覺。」
「佔有？」
這個過於曖昧的詞引起了我ţū́ₖ的注意。
男主播解釋說：「就是一種互動，你也知道我是做擦邊的，只要粉絲花錢打賞，就可以讓我說一些曖昧的臺詞，比如『謝謝主人』『會聽主人的話』之類的，動作上也會配合着做一些，至於尺度……就看打賞的金額了。」
這番話聽得我面紅耳赤，一時間亂了思緒。
「哇……」
我乾咳兩聲，趕緊恢復狀態。

「咳咳，所以你和我表姐沒有太密切的聯繫對嗎？」
男主播笑着說。
「對，她是個幾乎不介入我私生活的粉絲，我們也沒有在線下見過面，甚至私底下的溝通也很少，我覺得她很好，沒想到她會因爲這種事自殺，真的很意外。」
他的態度很好，聽上去也不像假話。
「原來如此……我會轉告給她母親的，那就不打擾你了。」
正當我準備掛斷的時候，男主播叫住了我。
「等等。」
「嗯？怎麼了？」
「可以把她母親的銀行卡賬戶告訴我嗎？我想了一下，死者爲大，雖然我不能退回全部的打賞，但我還是想補償一些，轉十萬塊錢，作爲我的歉意。」
聽到這句話，我有點驚訝。
「十萬嗎？」
男主播苦笑。「抱歉……我可能很難拿出更多了。」
這句話讓我更意外了，我有點佩服他。
「你願意拿這麼多我就已經很意外了，我去和表姑說一下這件事，不打擾你了。」
「謝謝。」
電話掛斷後，我很快把這件事告訴了表姑。
表姑聽完後一反常態地誇了男主播幾句，然後對我說自己會去聯繫他，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幾天後，我從男主播那裏得知，他已經把錢轉給了表姑。
而表姑在收到錢後也沒有再和他說過話，似乎十萬元的補償可以短暫安撫受傷的心理。
雙方都獲得了慰藉。
整件事到這裏似乎就結束了。
但熟悉我的人都很清楚，事情如果到此就結束了，我何必把他寫成故事發出來呢？
事情的轉機發生在十天後。
……
在表姑收到轉賬之後又過了十天。
我在寢室閒來無事，打開了那個短視頻 APP，首頁給我推送的就是那個男主播的視頻。
「因爲我關注了他，所以首頁上纔會出現他的推送視頻嗎？」
我在心裏這麼想着。

那是一條發佈在 2022 年 5 月，大約距今十個月前的視頻。
視頻內容是男主播撩起白襯衫，用手掌撫摸自己的人魚線，周圍是粉紫色的燈光。
說句煞風景的話，我一直都覺得這種燈光的顏色和菜市場的豬肉燈沒什麼兩樣。
我看到這種顏色並不會產生性感的想法，只會聯想到菜場的豬肉二十塊錢一斤。
我簡單掃了一眼就把視頻划走了，剛划走沒幾秒，我像是想到了什麼，很快又把視頻劃了回去。
我的眼睛緊緊盯着這條視頻的定位地址。
「九昌市經開區世華森林公園」
我沒記錯的話，這一帶幾乎是郊區，周圍不通地鐵，出行大多靠公交，附近連個商圈都沒有。當然，這些都不打緊，打緊的是這個地方距離我表姐自殺的出租屋很近。
我打開地圖，查了一下，驚訝地發現表姐自殺的那個小區叫作「臨山南苑」，距離「世華森林公園」只有兩百米。
這樣的巧合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點進男主播的主頁，發現他有接近五六個月的視頻定位都在這附近。
差不多是在七個月前，他拍了一個搬家視頻，之後定位才換到了別的地方。
我點開男主播的那條搬家視頻，時間是 2022 年 8 月，我姐自殺的時間是 2022 年 7 月，時間捱得有點近。
差不多的時間，差不多的地點，這裏面會不會有什麼聯繫？
看到兩個地址這麼近，我忽然想到一個疑點。
我表姐自己有房，她爲什麼要在出租房裏自殺？而且還是經開區的出租房。
她的美甲店都開在青廬區和潯湖區，爲什麼要在經開區租房？
想到這一點後，我不自覺又一陣惡寒，隨後立刻打了通電話給表姑。
「表姑。」
「喂，小齊啊，怎麼了？」
我沒來得及寒暄，直奔主題。
「表姑，我表姐是在出租屋裏自殺的對吧？」
表姑用嘮家常的語氣和我說話。
「是啊，說起這個我就難過，你說她怎麼那麼想不開，她走前連一句話都沒留給我，哎呀……」
我趕緊打斷她。
「表姑，那個出租屋的地址是經開區的臨山南苑嗎？」
「是啊，怎麼了？」
我提出了先前的疑問。

「我表姐自己不是有房嗎？她租經開區的房子幹什麼？」
被問到這個問題，表姑也愣了一下。
「這……我沒想過這個問題，你看，那邊上不是挨着森林公園嗎？她會不會是因爲店裏經營不好，想去那邊換換心情。」
「換心情……」
雖說森林公園環境僻靜，但真的有必要在那裏租房子長住嗎？
臨山南苑是個老舊小區，各方面設施肯定不會比附近的度假酒店好，唯一能拿出來說的，也就是租金便宜了。
租金便宜？也許房東知道點什麼。
這麼想着，我開始問表姑要房東的聯繫方式。
「表姑，你把房東的聯繫方式發給我吧。」
表姑把房東的聯繫方式轉給了我，然後問我。
「你怎麼忽然問這個啊？」
我沒有瞞着表姑，直接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她。
「我表姐死的時ẗů₃候，那個男主播就住在我表姐附近。」
「什麼！」表姑幾乎是扯着嗓子叫出來的。
我趕緊安撫她。
「表姑，你別激動，這事兒讓我去查。」
「好，小齊啊，你是最有本事的孩子，要是查到什麼，一定要告訴姑姑啊。」
「好，表姑你放心。」
剛要掛斷，忽然想到什麼，於是又繼續詢問：
「我姐是不是跟人同居過？」
隨後得到了表姑否定的回答。
「沒有……我們那次去看，你姐那屋子就住了她自己。」
聽到這，我在男主播的主頁裏選了一條定位在「世華森林公園」的視頻發給表姑看。
「表姑，你看下他視頻裏的背景，這個地方像不像我姐租的房子？」
表姑點開鏈接，跳轉到短視頻 APP，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回答我。
「不像，完全不一樣，這個人的房間明顯佈置過，你姐住的那個房子就是老裝修，沒動過。」
得到這個答覆我並不覺得意外。
要是他真和我姐同居了，我姐幹嘛還要在直播間打賞。

可他的定位怎麼解釋？男主播分明說過他和我姐沒有什麼線下的聯繫，難道他騙了我？
我和表姑又簡單聊了兩句，然後掛斷了電話。
我看着手機，猶豫了一會，還是決定給男主播發消息。
齊航：「你好。」
男主播：「嗯？」
他回覆得很快，我試着打他的電話，他也很快接通了。
「你好，我注意到你去年 2 月到 8 月一直住在世華森林公園。」
男主播沒有絲毫迴避，他的反應讓我有些意外。
「嗯，是的。」
我告訴他：「我表姐也住在那，她就是在那裏自殺的。」
聽到這句話，男主播懵了。
「嗯？我不知道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你不會懷疑是我殺了你姐吧？」
我點頭。
「對，我是懷疑你的，因爲太巧合了，所以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男主播有些慌亂，但爲了洗清嫌疑，他還是把情況告訴了我。
「那段時間我剛好要租房，就在直播間跟人說了，很多粉絲都給我私信發了租房的信息，你表姐當時也發了一套，我看了眼，覺得租金便宜，邊上還有公園，就租了那套房子。你說你姐住在那裏，我真不知道，我當時住的房子就是她轉發給我的。」
聽到這個回答，我愣住了。
他當時住的房子是我表姐介紹的？
這樣一來似乎就能解釋得通了。
大約是我表姐抱着某種粉絲心理，想和自己喜歡的男主播住得近一點吧。
可我表姐七月份剛自殺，他八月份就搬走了，這件事又怎麼解釋？
我把疑問拋出來。
「你當時爲什麼搬走？」
男主播大約是有些慌張，說話有些結巴。
「因爲七月份的時候，我家樓上有股臭味，我當時覺得太臭了，以爲是樓上什麼東西爛了，就上去敲門，敲了半天也沒人理我，我就把這事和物業說了，物業來人以後也敲門，敲了半天覺得不對勁，物業那人就報警了，後面警察叫來了開鎖公司，門打開以後，警察在屋裏發現了屍體，我當時覺得太嚇人了，我的樓上居然有一具屍體，想想就受不了，從那天開始，我就開始找房子，一找到就搬走了。」
他的解釋很合理。
但我聽到「屍體」兩個字的時候，心裏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問男主播：「你當時住在哪個小區？」

男主播回憶了一下，說：「我當時住在臨山南苑，2 棟 601。」
2 棟 601！
我心裏咯噔一下。
男主播察覺到我的反應，就問我怎麼了。
我回答他說：「你住在 2 棟 601，我表姐……她住在 2 棟 701，你說的那個死掉的屍體，就是她……」
「啊！？」
男主播叫出聲來。
電話那頭的他先是震驚，然後語無倫次，噎了好久纔對我說。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件事啊！怎麼會這樣……我的天好嚇人啊。」
我此時只覺得腦子很亂，這也太奇怪了，這種事情怎麼會是巧合？
「我姐的死真的和你沒關係嗎？」
男主播堅定地回覆：
「真的沒有！我都不知道樓上的鄰居是她，我的天，太嚇人。」
我追問：
「你們怎麼住得這麼近？」
男主播搖頭。
「我也不知道啊，我剛纔不是說了嗎？這房子是她轉發給我的。」
「她轉發給你的……」
我想到了什麼。
「你先別緊張，我要去問問房東。」
「好……」
我隨即掛斷電話。
……
按照男主播的說法，這套房子是我姐轉發給他的，而我姐又剛好住在她樓上。
此時，我已經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但我又不敢確認，只能先聯繫一下房子的房東。
我加了房東的微信，和他說明來意後，給他打了電話。
「你好。」

「小兄弟，你好你好。」
房東的聲音聽上去很渾厚，大約是個中年人。
我問房東：「房東先生，我想和您問個事，您知道臨山南苑 2 棟 601 的房東是誰嗎？」
房東聽完後直接回答我：「2 棟 601 啊，那也是我家的。」
對於這個回答，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我姐住在 701，她又向男主播推薦了 601。
這裏面有什麼聯繫我都不會意外。
我追問房東：
「您知道 601 的租客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601 的租客？我不知道啊。」
「嗯？您爲什麼會不知道？」
「601 和 701 不都是你姐租的嗎？」
「你是說……我姐把您手上兩套房子都租下來了？」
「對，是這樣的。」
「……」
居然是這樣……
我表姐住的地方距離男主播很近，這不是巧合。
打從一開始就是我表姐租下這兩套房子，然後把那個男主播騙來這裏住，自己住在他樓上，同時還充當着二房東的角色。
從那個男主播的話裏大概能聽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房東就是我表姐。
我的天……
這一切居然是我表姐策劃的。
可……可她圖什麼啊！
我想了很久，沒想通，腦海裏只多了幾個骯髒的選項，最後索性不想了，轉而問了房東一些別的問題。
「房東先生，您能和我說一下我姐當時租房的過程嗎？」
房東回憶了一下。
「時間太久了，但是我記得還是蠻清楚的，因爲當時那個租房過程還挺有趣的。大概是 2 月份，我的房子一直掛在中介那裏，你也知道，這邊的房子不太好租，我的兩套房子掛在這裏快半年了都沒人租，後來那一天，中介打電話跟我說，有一個女孩要租我家 701 的房子，還說一次性付一年的租金，但她有個要求，就是不准我上門。」
不準上門？也對，只有房東不上門，二房東的身份纔不會被戳破，這個需求也是可以理解的。
「然後呢？」我繼續問。

「我當時哪在乎這個上門不上門的，那房子空在那裏半年了我也沒去一次，她願意一次性付一年的租金，那我肯定願意租給她呀，所以我當場就答應了。結果電話掛了沒多久，中介又和我說，人家不租了，我當時氣得呀。」
「可我表姐最後不是租了你的房子嗎？」
「對，後面是這樣的，說不租的電話掛了沒多久，那個中介又打過來跟我說，那女孩沒看上 701，看上 601 了，要租我 601 的房子。聊着聊着，又說要把 601 和 701 一起租下來，都是租一年，提前付租金，要求也是不讓上門。我怕她反悔，就趕緊讓中介把合同給他簽了。」
嗯？好像哪裏不對勁。
「你的意思是，我表姐沒看上 701，但她看上 601 了，她是因爲 601 才把 701 一起租下來的？」
「對，哎呀你都不知道，後來你姐姐死在裏面，好久才被人發現，她身上都是那個……都爛了，哎呀真是，人跟牀黏在了一起，好像還是那個 601 的報的警。」
聽到這，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事兒您告訴警察了嗎？」
房東回答：「告訴了呀，但是警察說你姐是自殺，後面不也查出來你姐的經濟狀況不好了嗎？」
「那樓下的租戶呢？也和警察提了嗎？」
「提了，因爲你姐是自殺，警察就沒怎麼問話，樓下的租戶什麼都不知道，後來也搬走了。」
「……」
房東說的和男主播說的確實是一致的，也就是說男主播沒有撒謊。
整件事大約是我姐一手策劃的。
可這裏又多了一個奇怪的疑點。
我表姐租房的行爲可以拆分成三步。
第一步：先看了 701，沒看上。
第二步：再看了 601，看上了，決定要租 601。
第三步：最後把 601 和 701 都租下來了……
這個行爲好奇怪。
爲什麼沒看上 701，卻看上了 601？
601 和 701 是上下樓，房子的戶型不應該是一樣的嗎？
我問房東：「房東先生，601 和 701 的戶型不一樣嗎？」
房東答：「沒有，是一樣的。」
「你可以給我看看戶型圖嗎？」
「好，我發給你。」
房東發了一張圖片過來。
我盯着戶型圖看了好一會兒，並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

根據房東的描述，我表姐其實沒有去現場看過房。
她只是在店裏看到的只有戶型圖和房間的照片，可是兩套房子的戶型是一樣的，到底是什麼讓她決定不租 701，而是租 601 的？
我詢問房東。
「房東先生，你家 601 和 701 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房東想了想。
「不一樣的地方？沒什麼不一樣的吧，你要非說有什麼不一樣的，那就是家裏有一臺空調的位置不一樣。」
「空調的位置不一樣？」
我姐會不會是在租房的照片裏看到了這個？
「您能把空調的位置畫出來嗎？」
「好。」
沒過一會兒，房東畫好空調的位置，把標註了空調位置的戶型圖發給了我。
我看着 601 和 701 空調的位置，發現只有「臥室 2」的空調位置不同。
我對此感到疑惑。
「爲什麼臥室 2 的空調位置會不一樣？」
房東解釋說：
「十幾年前裝修的時候，空調都是要靠近窗口的，不然空調外機不好裝，拉銅管也要花錢，701 臥室 2 那個位置有個拐角，空調裝在這裏最便宜。但是住了一段時間以後發現，空調裝在這裏，房間裏冷氣不均勻，所以後來 601 裝修的時候，我們就想把臥室 2 的空調裝到裏面來，無非就是多花點銅管的錢嘛。」
我盯着這兩張圖看了很久，實在想不明白空調的位置是怎麼影響到我表姐的租房決策的。
會不會是還有什麼別的房東沒告訴我？
我追問，「除此之外呢？601 和 701 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房東一口咬定，「沒有了，哪哪都一樣。」
得到這個答覆，我再次看向戶型圖。
「空調……這跟空調有什麼關係？」
我想了好一陣子，始終沒想到答案，於是只能先對房東表示感謝，然後掛斷了電話。
……
我看着手機上的這兩張戶型圖。
相同的戶型圖，表姐沒有看上 701，卻看上了 601，到最後租房的時候決定把兩套房子一起租下來。
明明只是有一個房間空調的位置不一樣，爲什麼會成爲影響她決策的條件。
她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我盯着兩張戶型圖看了很久，試着站在我表姐的角度思考她租房的目的。
她是爲了接近那個男主播才租的房子。
接近男主播……
等等……
難道……
我試着在兩張戶型圖上比劃了一下，心裏很快有了猜測。
爲了進一步驗證我的猜測，我再次打通房東的電話，想和他約個時間去現場看一看。
……
次日一早，我搭乘早班公交到了經開區的臨山南苑，在樓下和房東匯合後，跟着房東一起到了現場。
那天是陰雨天，房東進屋後先是打開電閘，然後開啓了客廳的燈，最後和我說了聲「不用脫鞋」就讓我進來了。
在進入 601 後，我直奔三個空調的位置去。
我盯着空調所在的牆面，果真看到了我預想的東西。
那一刻，我弄清楚了我表姐這麼做的原因。
……
接下來就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
我表姐爲什麼會在自己家裏用夾竹桃泡水自殺？
她的銀行卡里還有四萬塊錢，如果我是她，至少要把這四萬塊錢花完再死，再不濟也應該把這筆錢轉給家人，再給媽媽留下些遺言什麼的。
更何況我表姐還有一套房，她完全可以把房子賣了，從頭再來，事情根本就沒到要自殺的那一步。
可她還是選擇了自殺，並且走之前只是刪除了手機裏和那個男主播有關的信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做。
這也太奇怪了。
……
儘管表姐手機上什麼有用信息都沒有了。
但我還是在一個小時後，知道了表姐自殺的真相。
【線索提供完畢】
【請問表姐租房時在想什麼？本次事件的真相是什麼？】
【心裏有答案的讀者，請繼續往下閱讀】
【揭祕環節】
當天下午，我身在警局，撥了一通電話給男主播。

一如既往地，男主播很快就接了。
「喂。」男主播的聲音依然那樣平靜。
我聽着男主播的聲音，清了清嗓子，然後問他。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和我表姐，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
「沒有啊，我都沒見過她。」
我嘆氣，「好吧，其實我挺奇怪的，當時應該有很多人都給你私信發租房信息吧，你爲什麼選中了我姐發給你的這套，這套房子的條件明明就不怎麼好吧？」
他解釋說：「因爲租金便宜。」
對於這個解釋我並不買賬。
「你每個月都能掙好幾萬，會差一兩千的房租嗎？」
男主播愣了一下。
「這個……」
我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
「你沒拒絕她，因爲她是你的榜一，對嗎？」
聽到這句話時，男主播是笑着回答我的，他的笑帶着一些輕佻。
「哈哈，對，我以爲她想對我做些什麼，你也知道，幹我們這行的，是有一些小祕密的，但是我也沒想到她給我租了房子以後一直沒來找我。」
「……」我先是沉默，深吸一口氣後才張口，「我接下來要和你講一下我的發現，希望你仔細聽着。」
「嗯？好。」
……
【解密環節：租房】
其實 601 和 701 都是我表姐租下來的房子。
也就是說，你當時租房子，其實是和我表姐籤的二房東合同。
關於她爲什麼這麼做，我大概想明白了，也許她是個跟蹤狂吧。
但她人死了，我也不好評價什麼，真正讓我感到奇怪的是另一件事。
我從房東口中瞭解到了我表姐租房時的決策行爲，不得不說，是有些耐人尋味的。
我把她的租房決策拆分成了三步。
第一步：先看了 701，沒看上。
第二步：再看 601，看上了，決定要租 601。
第三步：最後把 601 和 701 都租下來了。

要知道，601 和 701 的戶型是一樣的，這兩套房子唯一的區別就是空調的位置。
空調的位置爲什麼可以影響租房的決策？
這就要從我表姐租房的目的說起了。
……
我常在網上聽說榜一大哥包養女男主播的事，我沒想到有朝一日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我身邊，只不過二者有些不同。
前者說到的包養是肉體層面的，而我表姐與你的關係，卻是精神層面的。
她更多的是享受監控和偷窺你的快樂。
對。
我的表姐是跟蹤狂。
她想要製作一個到處都是監控的房子，她想監控你的一舉一動。
所以她纔會租下 601 和 701，以達到監控你一舉一動的目的。
爲此，他不惜在房子裏安裝監控。
那麼安裝監控和空調位置有什麼關係呢？
這就牽扯到了一個知識：監控的視野範圍是有限的。
大部分監控的視野範圍在 110~130 度之間，存在一定的視野盲區。
如果把監控安裝在牆壁中間，就會存在一定角度的視野盲區，從而無法滿足監控全局的目的。
家用監控通常都是擺在明面上，平時有看不到的角度，可以左右搖頭。
但她是偷窺，她不能把監控放在明面上，她需要把監控嵌在牆裏，以起到隱藏監控的目的，這樣一來，她就必須保證監控裏不會存在視野盲區。
所以，監控就只能安裝在房間牆角的位置（如下圖所示），只有這樣才能儘可能沒有視野盲區。
當視野盲區的問題解決後，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
即便把監控隱藏在牆內，監控也需要通電，且電線不能裸露在外。
牆體內的電線都是在裝修初期就定下的，要重新挖一條電槽需要至少一個星期的時間，她等不了這麼久。
所以她想到了一個效率最高的辦法：她可以直接從空調插座那裏接一條電線。
幾乎每個房間在預留空調機位的時候，都會提前預留臺式空調和掛式空調的插座，而掛式空調用到的插座是所有電路里最接近牆角位置的。
所以她最後選擇把監控安裝在每個房間距離空調最近的那個角落，這麼做的工程量最小，可行性最大。
關於房子裏有監控的這一點，我在去看房子的時候已經求證過了。
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房東，房東已經找人拆除那些監控了。
弄清楚這些事情後，再回過頭來看她租房時的決策，就非常明朗了。

……
按照順序。
【第一步：表姐先看了 701，沒看上】
因爲 701 臥室 2 的空調在牆角位置，如果把監控安裝在那裏，將會出現一大片的視野盲區。
且那塊視野盲區是核心區域，你很有可能會睡在這裏，或是把這裏變成你的直播間，她不想放棄這塊區域，所以她沒有選擇租下 701.
【第二步：表姐再看了 601，看上了，決定要租 601】
相比起 701，601 裏臥室 2 的空調位置就更好一些。
雖然臥室 2 的右下角多出了一塊監控盲區，但那塊區域既不能放牀，也不會成爲你的辦公區，因此是可以捨棄的。
所以她選擇了租下 601。
【第三步：最後把 601 和 701 都租下來了】
在租下 601 後，她很快又意識到，既然你住在 601，那她完全可以把樓上的 701 一起租下來，這樣一來，她就可以用最短的距離接近你，控制你。
於是她把 701 一起租下來，目的就是爲了可以在離你最近的地方監視你。
同時，她身爲 601 的「房東」，身上一定會有 601 的鑰匙。
這就意味着，她總是在深夜等你入睡，然後拿着 601 的鑰匙潛入你的房間，在你的身邊做着一些可怕的事情。
以上，就是我表姐這個層面的真相。
……
我說完這一長串信息，男主播沉默了很久。
見他遲遲不說話，我問男主播。
「你好像並不驚訝？」
男主播沉默了一會兒後跟我解釋。
「沒有，我很驚訝，我只是……怎麼說呢……好恐怖啊，我原來一直都在被監控。」
我還在忍耐着。
「是啊，真的很可怕，沒想到我那個好表姐居然會做這種事。」
男主播苦笑。
「唉……雖然我覺得很可怕，但她都已經去世了，就當這件事過去了吧。」
過去？你說過去？
我有些忍不住了。
「你真的很大度，願意原諒她，可是我沒有那麼大度，我沒辦法原諒你。」

「嗯？你說什麼？」
聽到男主播還在僞裝的話術，我索性攤牌。
「別裝了，其實你什麼都知道。」
男主播有些意外。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儘量保持着剋制，小聲對他說：「其實我最開始也以爲你很可憐，覺得你是被我表姐監控的受害者，跟你接觸後，你的很多舉動都讓我覺得值得欽佩，但我沒想到這些都是裝的。」
男主播依然是那種營業般的嗓音。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沒有一絲危機感。
眼看這個男主播還在僞裝，我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在這一刻全部爆發了出來。
「別裝了！你知道！你什麼都知道！你不光知道我表姐的目的，你還知道她就住在你樓上，你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在你睡着以後用鑰匙打開 601 的門，然後溜進你家接近你，你知道他會喝你喝過的水，舔你用過的筷子，你什麼都知道！」
「好可怕，你到底在說什麼？」
「……」
我深吸一口氣，Ţŭ̀ⁱ讓自己儘可能保持冷靜，恢復一些理智後，我繼續說。
「其實你很清楚我表姐做的這些事，她已經死了，我不好對死人做什麼評價，我現在只想問你，你爲什麼殺她？」
「我沒殺她，你在說什麼？你有證據嗎？」
還在裝……
這個傢伙還在裝……
我攥緊手機，點頭。
「證據是吧？你料定我沒有證據？也對……那天你煮好了夾竹桃水，把它放在了自己的牀頭。晚上，你假裝睡着，樓上的表姐在監控裏發現你睡着後，就用鑰匙打開了 601 的門，她進入你的房間，和往常一樣，喝下了你杯子裏的水，只是她沒想到，杯子裏的水用致死量的夾竹桃煮出來的，那之後，她在房間裏遊蕩，慢慢感覺到呼吸急促、心律失常，她大約是先死在了 601。之後，你下牀，戴上手套，用她的指紋打開了她的手機，把她手機裏所有與你有關的信息都刪掉了，諸如微信的聊天記錄，微信好友，抖音上的私信，甚至是監控軟件，還有監控記錄。做完這一切後，你才把手機放回她的口袋，然後揹着她回到樓上，用她口袋裏的鑰匙開了門，把她放在了她自己的牀上，然後下樓把自己家熬夾竹桃的鍋也帶到了 701，放到了 701 的廚房裏，你還把她喝夾竹桃水用過的杯子放在了她的牀頭，做完這一切後，你確認無誤，把鑰匙重新放回了她的口袋裏，然後纔回到了 601。接下來，你就一直在等，等她的屍體爛掉，爛到警方根本無法從她身上獲取任何線索，直到這種時候你纔敢以一個不知情者的身份介入整件事。再後來，你搬走了，以爲可以擺脫這件事，沒想到我表姑還是通過銀行賬單找上了你，你不想理她，我表姑因此感到生氣，就找到了我，讓我介入此事。你意識到這件事如果得不到解決，風險就會越來越大，於是你開始配合我，試圖讓我認爲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甚至不惜給我表姑十萬元，試圖息事寧人，這樣你就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反正誰都不會有證據！你就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
聽完我長長的描述，男主播沉默了，但也沒沉默太久。
電話那頭的他，深吸一口氣，發出了略帶嘲諷的笑聲，然後他開始質問我。
質問的語氣很兇，嗓音也從原先的夾子音變得有點雄渾。
「你真會想，說那麼多，證據呢？你沒有證據吧？沒有證據你就是在誣陷我，我可以告你的知道嗎？」
我回答：「要證據是嗎？我有。」
「嗯？」
「你那天是在 601 刪掉了監控記錄吧？雖然你通過手機端刪掉了那之前所有的記錄，但實際上，牆體裏的監控還在繼續工作。從你把手機放回我表姐口袋開始，到你扛着她的屍體離開，十幾分鍾回到房間，這期間所有的畫面，臥室和客廳監控全都記錄並保存到自帶的儲存卡里了，那天我讓房東把監控取出來的時候拿到了那幾張儲存卡，裏面的東西我全都看過了，那些全都是證據，我已經交給警察了。」

聽到這句話，男主播的語氣更慌亂了。
「你放屁！不可能！監控記錄是會覆蓋的！那天到現在都過去多久了！儲存卡不可能不刷新覆蓋！你在詐我！」
見他不信，我隨手將手機裏儲存的那段視頻發給了他，同時跟他解釋道：
「對，監控的儲存是有限的，確實會覆蓋刷新，但你不知道，臨山南苑的房子很難租，所以當沒有租客的時候，房東爲了省電，都會把房子的電閘關掉，也就是說，那三臺監控這幾個月從來沒工作過，裏面的記錄並沒有覆蓋刷新，你那天對我表姐所做的一切都被監控記錄下來了，這就是證據！」
這句話說完，那條視頻也恰好完成上傳，出現在了他的聊天窗口裏。
他點開聊天窗口，看見了那天那段十幾分鐘的視頻。
視頻的開端是男主播拿着我表姐的手機在操作着什麼，操作完以後，他將手機放回我表姐的口袋，隨後將我表姐背在背上，打開大門，帶着我表姐往樓上走。
幾分鐘後，他下樓，又把廚房裏煮着夾竹桃的鍋和我姐用過的水杯一起帶到了樓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下樓，關上了大門，試圖裝作一切都沒發生過。
看完這段視頻，男主播徹底慌了，他情緒失控，開始對着我破口大罵。
「我***！我*****東西……」
他罵得很髒，我全都無視了。
因爲此刻，我還有最後一個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等到他情緒稍微冷靜了一些我才張口。
「在警察找到你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爲什麼殺她？」
在我看來，他完全可以直接離開，沒必要殺人，是什麼讓他起了殺心？
男主播聽完笑了。
「爲什麼殺人？媽的，你知道什麼？她就是個瘋子！你知道她都幹了什麼嗎！她以前只是對我碰過的東西感興趣！後來她膽子越來越大，開始觸碰我的身體，甚至是我的貼身衣物，可是那段時間，她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可怕了！她開始在我面前碎碎念，聲音又碎又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偶爾聽懂幾個詞是『喜歡我』『沒錢』『破產』『一起死』之類的話，我害怕啊！她好幾次拿着刀站在我牀前面比畫來比畫去，抬起又落下，你知道那有多恐怖嗎！我是想掙點錢！但我不想把命搭進去！我也有想過直接離開，可那幾天，我好幾次想出門，她都跟在我後面一直尾隨我；好幾次我以爲她睡着了想嘗試離開，她都會很快跟出來；那時候我就在想，就算我現在跑掉了又能怎麼樣？我還是要幹直播這行的，還是要拋頭露面，她現在就是個瘋子，遲早會根據我直播的信息找到我，到時候她會做出什麼我連想都不敢想！倒不如把她給……把她給……」
「……」
我聽着電話裏的他歇斯底里，覺得這個回答可笑又荒唐，我真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真相告訴表姑。
我剛要掛斷電話，忽然聽見他說了句奇怪的話。
「早知道有這一天……早知道有這一天，我就應該在他告訴我的時候就走！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多屁事了！」
什麼叫『他告訴我的時候』？
我追問男主播：
「你說什麼？有誰告訴過你什麼嗎？」
他說：「我搬過來的那天，有一個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注意一下空調附近有什麼東西』，我當時聽進去了，果然到家的時候就發現監控了，然後我就什麼都懂了，我知道這是她故意設下的，我也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麼，那時候我動過離開的心思，但是我想到如果自己滿足那個女人，就能拿到更多錢，我當時真是……」
聽到他這麼說，我的雞皮疙瘩瞬間就起來了，因爲在之前戶型圖的案子，還有血畫的案子裏，也有這麼一個人？
我立刻問他。
「你說的這個人，你認識嗎？他長什麼樣？你知道多少！全都告訴我！」

「嗯？還管他做什麼？」男主播此刻顯然已經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心思了。
我衝他叫喊：
「這個人有問題，你快想想。」
男主播此刻很迷茫，他試着回憶。
「那個人……他……我不記得……他好像戴眼鏡，聲音很好聽，個子……175？反正比我矮一點，瘦瘦的，很年輕，其他我什麼都不記得，你問這個幹什麼？」
聽他的描述，這個人不可能是房東先生，因爲房東先生是個發福的中年人。
那這個人會是誰？
「你就沒想過一個問題？那個人爲什麼會知道 601 裏有監控？」
他的聲音更慌亂了。
「我……我沒想過……我的天……對啊！他怎麼知道？」
他越來越激動，我逐漸插不上話。
看看時間，警察快到了。
……
不久後，警察找到了這名男主播，並將他抓捕歸案。
我也和表姑說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表姑的臉上沒有我想象中的悲傷，更多是憤怒。
她沒想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是這樣的人。
相應地，知道了她女兒品行的我，也成了她眼裏的敵人，三言兩句就讓我跟誰也不要提這件事，並很快掛斷了我的電話。
我當時看着手機苦笑。
表姐之前的品行一直很好，她到底是爲什麼變成了如今這樣呢？
別人不知道，可我知道啊……
我仍記得表姐這兩段婚姻失敗的原因。
曾經表姐有一個她很喜歡，對方也很喜歡她的男孩，可是因爲那個男孩的家庭條件一般，所以表姑以死相逼，不肯讓他們在一起，幾次鬧上門，最後生生攪和了這段姻緣。
後來表姐單身了，表姑就成天給表姐相親，給她介紹自己認爲好的人，就這樣，表姐和一個通過相親認識的男人結婚了，婚後，表姐過得並不幸福，可表姑卻不斷給表姐吹耳旁風。
說什麼「這個男人很好，家裏有錢，事業心重」，還說什麼「現在日子苦一點，以後就能享福」。
每每聽表姐和我說起這些事，我都不知道表姑是真的爲表姐好，還是因爲自己的婚姻不夠美滿，所以看不得表姐美滿。
當然……上面那句話只是我有失偏頗的胡話，不能真的作數，也許她是一個真心爲孩子好ŧū́₇的母親，儘管我不這麼認爲，但依然存在這樣的可能。
後來這段婚姻以離婚收場，表姑又如法炮製了第二段婚姻，第二段婚姻最終也如第一段婚姻一樣以離婚告終。
後來表姑再介紹，表姐也沒再答應過了。

大約是因爲受到過兩次婚姻的創傷，纔會讓表姐產生了如此扭曲的感情觀，開始沉迷網絡直播帶來的快感吧。
我嘆氣，看看手機。
算了，相信這通電話過後，我們應該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聯繫了。
……
回顧整起事件，我最感慨的，大概就是虛擬社交時代的隱痛吧。
互聯網的發展，讓人們更容易接觸到更加美好的肉體，也讓那些擁有美好肉體的人有了更多變現的方式。
於是渴望美好肉體的人開始割裂虛擬與現實的關係；擁有美好肉體的人逐漸將自己的肉體商品化。
表姐錯誤地將直播間裏的「虛擬親密」當作情感寄託，用現實的金錢與掌控欲去追逐「屏幕裏的人」，最終混淆了「喜歡」和「佔有」的邊界。
男主播明知表姐的瘋狂行徑，卻仍舊爲了表姐每ŧṻ₄月三五萬的高額打賞，刻意維持「不知情」的人設，默許表姐窺視自己，直到表姐因財務崩潰，露出「同歸於盡」的苗頭時，才心生恐懼，最終用「煮夾竹桃水」的方式誘殺表姐，僞造自殺現場，試圖用「受害者」身份脫罪。
雙方都莫名維繫着一種「畸形關係」，不知不覺釀成了悲劇。
……
這些都不重要了，表姐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男主播也即將面對法律的審判。
現在真正被我放在心上的，只有那個神祕人的身份。
他到底是誰？到目前爲止的三起案子裏，都有他的身影。
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他向那名房東暗示閣樓的存在。
向被監禁的林女士暗示燈泡傳遞信息。
這次又暗示這個男主播監控的存在。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
城市的某處。
一個男人樂呵呵地開車下班，剛坐上車，發現微信的同城羣裏有人正在討論男主播殺害榜一大姐的事。
他點擊羣裏看了看，羣裏的討論正熱烈，一條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說這次的案子是一個大學生調查出來的。」
看到這條消息，男人剛纔還在微笑的臉瞬間沒了表情，但隨後又變成了更開朗的笑容，他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段文字。
「兄弟，你說的這個大學生，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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