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時,有個老師虐待我。
我爸媽知道真相後,鉚足勁兒爲我討回公道。
可她卻以最殘酷的方式殺了他們。
20 幾年後,我娶了她的寶貝女兒。
我要賜予她這世上最頂格的報復。
-1-
我老婆又半夜三更跑到警察局了。
我追過去時,她大概已經跟警察說了個七七八八。
瞧見我,她慌里慌張地朝一羣警察的身後躲去,彷彿有什麼猛獸襲擊。
她穿着一襲白色的絲綢吊帶睡衣,飄逸的長髮凌亂着,一雙潔白的赤腳,因爲在夜間奔跑,而染上了血跡。
她大概不知此刻她的模樣是多麼地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那些與她素昧平生的警察們,竟然直接拔出了搶對準了我。
「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我急忙停止了動作,舉起了雙手,我說:「警官,我老婆精神有問題。」
譚笑笑立刻反駁:「我沒有,我精神很正常,我不是神經病,救我,救救我,求求你們救救我。」
說着說着,他竟然直接給跪下了,她雙手抓着一個警察的褲腳,痛哭流淚地說:「他是變態,他囚禁我,PUA 我,他要把我變成他的一條狗。」
我好無奈啊!
「老婆,有什麼話,我們回家慢慢說,你這樣會妨礙警察辦公的。」
我試安撫她的情緒,我朝她伸出了手,「乖,跟我回家。」
她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雙手死死地抓着警察的衣服,仰着頭,可憐兮兮地說:「不要,不要讓他帶走我,他會殺了我的。」
我還打算說什麼,便有個警察叱喝我:「閉嘴,真相是什麼,我們會調查。」
嘖!
我纔不相信他們能調查出什麼。
-2-
譚笑笑被帶走了,也有警察來給我做筆錄。
「譚笑笑報警了,她說你害死她的父親,逼瘋她的母親,還幽禁她。」
他問:「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不緊不慢地說:「我叫周文生,28 歲,是個攝影師,在一家婚慶公司任職。」
「我跟我老婆是 4 年前認識的,她當時陪閨蜜去拍結婚照,我們就對新人的拍照氛圍感聊了幾句,然後彼此留了微信。」
「原來她是個畫家,她的生活很豐富多彩,長得也很漂亮,對我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後來,我們一起相約去採風過幾次,慢慢地產生了感情。」
「大概一年多後,我們就登記結婚了。」
「因爲我是個孤兒,也沒有房子,岳父岳母就直接讓我住到了他們家。」
說到這裏,我真是滿眼都是感激,「我真的很感謝他們,因爲遇見了他們,我又擁有了一個完整的家,又重新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
「那段時間,我們都很幸福。」
「但意外說來就來,有一次,我陪着岳父岳母去爬山,岳父一不留神就從山上摔了下去,死了。」
「岳母悲痛欲絕,笑笑也痛不欲生。」
我抬手推了推鼻樑,聲音無意識地嘶啞了,「本以爲時間會沖淡一切,她們遲早會忘記悲痛,誰知道,不久之後,岳母就精神失常了,她就好像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總是說有人要殺她,要報復她。」
「笑笑不得不堅強起來,我們一起帶着岳母去看醫生、治病,可惜,都無濟於事。」
「慶幸的是,我們都還很樂觀,我們堅信只要我們一家人一條心,一定可以打敗這些苦難,可是……」
說到這裏,我簡直是要落淚了,警察問:「怎麼了?」
「天不遂人願,有一天笑笑帶着岳母去醫院檢查,她可能是太累了,就打了個盹,再睜眼岳母就不見了,怎麼找也找不到。」
「笑笑因爲這事兒很是自責,加上她自身還沒有完全走出失去父親的痛苦,就要承擔照顧病重母親的重責,終究,她支撐不住了,也開始變得神經兮兮。」
我無奈又悲傷地瞧着警察說:「她總是說自己是一條狗。」
「她說:睡在狗窩裏,比睡在房間裏,更有安全感。」
-3-
警察半信半疑地瞧着我,我補充道:「我知道,你們有懷疑,可我說的這些你們都可以查到的。」
我故作無奈道:「其實,很多人勸我把她送到精神病醫院裏去,可我不願意,我不想讓她跟真正的神經病住在一起,我總覺得她突然有一天就會好起來。」
警察有些犯糊塗地瞧着我,我知道他們滿腹疑惑。
「如果你們不信的話,你們還可以去我們從前住的房子那邊的警察局調取相關記錄,她也不是第一次報警,正是擔心她的情況總是會打擾到附近的警察,所以,我纔會帶着她搬到現在的新家。」
「我不怕你們查,相反,我怕你們不查,」我很痛苦地說,「你們要是不查明白,就不會讓我把她帶回家了,她就這麼穿着睡衣、打着赤腳跑出來,我很擔心她的身體。」
「她很害怕那種昏暗逼仄的環境,我害怕時間太久了,她會承受不住。」
我請求道:「你們可不可以快點?」
「我知道我們給你們帶來了麻煩,可我還是想請求你們,可不可以快點?」
「我可以有償,我不會讓你們白白乾活的。」
警察叱喝我道:「說什麼呢?」
我嘆氣道:「你們想要知道什麼,想要調查什麼,我都會全力配合,我只希望早點把老婆接回家。」
任誰聽了這話,都會迷糊的。
說有問題吧,我不怕查。
可說沒問題吧,我這斬釘截鐵的態度,也很難讓人放下心來。
譚笑笑遇見的警察都挺負責的,都會根據她說的疑點,認認真真地去調查。
可惜,真的假不了的,假的也真不了。
譚笑笑就是精神出現了問題,她說的話就是沒有可信度。
過不了幾天,警察就得把她交給我,因爲我是她唯一的監護人。
誰若是敢把人扣下,那誰就得負責她的餘生。
「不,不要。」
類似的經歷很多次了,可譚笑笑總是願意去經歷滿懷希望到充滿絕望的過程。
這方面,她簡直就是一隻打不死的小強,無比頑強。
「求求你們,不要讓他帶走我。」
她再一次眼淚嘩嘩地哀求着,有個女警寬慰道:「我們調查過了,你老公是個很好的人,他不會傷害你的。」
「他在演戲,他是騙子。」
「救我,救救我。」
我走近她,「笑笑乖,我們回家吧,不要給警察添麻煩。」
譚笑笑嚇得直往裏面躲,那表情無比恐懼驚悚,「不要,不要過來。」
她的這幅樣子,沒人不動容,幾個男警察都動了惻隱之心。
一個好奇地問:「你們夫妻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她真的很怕你。」
我很沮喪地說:「她這種情況,根本就請不到保姆,但偶爾我也需要外出,那我就只能把她反鎖在家裏,可能是因爲這個……」
我又耐心地安撫譚笑笑道:「我答應你,再也不關你,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在家的。」
「騙子……」譚笑笑真是手足無措,雙手慌里慌張地插入頭髮裏亂抓,五官猙獰着,聲音也嘶啞着,越發像個神經病了。
我越是靠近她,她就越是躲,但那些警察已經不護着她了,他們巴不得我快點把這個瘋子帶走,免得影響到他們的正常工作。
她便只能往桌子底下鑽,可惜,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腳腕。
剎那間,我感覺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我歪着腦袋朝桌子底下看去,溫柔地喊道:「老婆,別怕!」
可我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恐懼。
她如同一直應激的貓,奮不顧身地朝我撲了過去,「滾開,你滾開。」
許是她動作太大了,那沉重的辦公桌都快被她給弄翻了,我也直接被她推到了地上,她自己大概也是受了傷,也不知道從哪裏滴出了血。
瞬間,她的目光聚神了,她抬手指着我說:「我有證據,哈哈哈,我有證據,周文生,你跑不了,我有證據。」
-4-
譚笑笑真是瘋了,她反反覆覆地念叨着「我有證據」。
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有什麼證據。
也許是她的戲太好了吧,警察聽到這話,立刻又將我控制起來。
「周先生,麻煩你再在這裏呆一會兒。」
我又被送進了審訊室,不過這回沒人來問我什麼,而是讓我一個人坐着。
我很清楚,雖然這裏看似只有我一個人,但一定有人在暗地裏觀察我。
他們希望我在一個人時,能夠放鬆,然後露出馬腳。
可他們不知道,我早早習慣了一個人被關在一個幽暗逼仄Ṭŭ̀ₔ的小房間裏的感受,我已經在一次次的黑暗之中,習慣了黑暗,也戰勝了黑暗。
警察再次來審訊我,態度就嚴肅很多了。
「我們把你老婆的血液送到醫院檢測,發現她的體內有麻黃鹼。」
那個警察基本上是直接把檢測報告摔在我的臉上,喝道:「你知道麻黃鹼是什麼東西嗎?」
我當然知道了。
那是一種毒藥,喫了可以令人的肉體處於一個興奮的狀態,可以讓人得到快感。
但這樣的快感是要付出代價的,它會上癮。
而癮是最能折磨人的。
我震驚萬分,無辜地搖了搖頭,「我,我不知道。」
警察會相信一個正常人因爲慘受打擊而變成一個神經病。
但他們絕不會相信,一個神經病會自己去吸毒。
假設有一個人給一個正常人吸毒,讓她變成一個不正常的人,這個邏輯是不是很通順呢?
審訊室裏,我用手掌撐着頭,真的感覺困惑又無語,「警官,既然麻黃鹼是毒品,那它是哪裏來的呢?」
「你們與其在這裏懷疑我,不如去查一查這個東西的來源。」
警察不滿地問:「你這是在教我們破案?」
我口吻低沉地說:「我只是擔心我老婆的身體,怪不得她偶爾會特別的興奮。」
我很難受,也很自責,「我以爲自己把她照顧得很好,結婚時,我承諾過她,我一定會照顧她、寵愛她一生一世,可我沒有做到,我不但讓她生了病,我還讓她……」
我簡直是要流淚了,「命運爲什麼要這麼對我們?」
「是我自幼失去父母不夠慘?」
「還是她先後喪父丟母不夠痛?」
警察很沒有耐心看我的表演,把一份財產清單遞到我的眼前,冷冷地說:「譚笑笑的父親可是個富二代,從他的父母那裏繼承了不少產業,再加上他這二十來年的經營,可是一筆巨大的財富。」
「而林鳳霞家境也很富裕,又是獨生女,結婚時,就擁有了孃家贈予的房產基金等,在他父母去世後,她又繼承了他們所有的財富。」
「雖然,當了母親之後,她全心身地培養女兒,在家當起了富太太,但她的資產可一直是有增無解的。」
我越聽越是訝異,「你們不會是懷疑我爲了錢,想着害死他們一家吧?」
自然,我也能接受旁人的這個臆想。
「我知道譚家家境不錯,但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傢俱體有多少資產,包括岳父去世,岳母與笑笑繼承遺產,爲了避嫌,我都沒有參與。」
「沒有參與?」那警察譏諷地揚了揚脣,「避嫌?你覺得這符合常理?」
「一個無父無母無產無業的男人,娶了有錢人家的獨生女,會避嫌她家的財產?」
「結婚一年半,岳父死了,岳母失蹤了,妻子瘋了,你難道要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巧合?」
一個連着一個的問題,真是令人應接不暇。
我在心中打了打草稿說:「我避嫌,是因爲我不想讓別人認爲我是爲了貪圖譚家財產纔跟我老婆結婚的,我也有男人的尊嚴。」
「爲了這份尊嚴,我在結婚前就跟笑笑簽署了婚前協議,她家的錢跟我沒有半點關係,而且,我還承諾,假設我們未來離婚,無論誰的過錯,我都必須淨身出戶。」
那警察激動地站起來大喊道:「所以,你就決定讓他們家破人亡,只要他們全都死了,那你就可以合情合理地繼承他們家所有的資產了。」
他一副「我找到了破綻」的成就感,讓我都有點同情他。
我揚了揚脣,「有必要嗎?我如果想要他家的財產,我只需要跟譚笑笑生個孩子,如此以來,未來譚家的一切不依舊是我的嗎?」
警察憤憤地說:「那你還得等多少年?」
我亦是不客氣懟他道:「等多少年,不也比殺人下毒更容易成功嗎?」
我以爲他們會偃旗息鼓,結果,他們說:「所以,還有別的目的。」
哈!
我真是有點生氣,怎麼現在纔想明白?
「證據呢?」我攤開着雙手,有些挑釁地問,「你們有證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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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相關法律,他們最多扣押我 48 個小時,可他們爲了爭取更多的調查時間,反覆地找理由延長時間。
我也無所謂,我一點兒也不怕他們查。
可惜,96 個小時過去了,他們依舊一無所獲。
我有些不耐煩了,繼續挑釁地說:「警官,你們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我的,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一定配合調查。」
「我只是想快點見我老婆,她要是長時間看不到我,會失控的。」
警察沒好氣地朝我吼道:「她看不見你,好着呢。」
他試着跟我套近乎,「不是,你們自詡智商高的人,是不是就是喜歡玩一些『馴養』的遊戲?」
「把一個方方面面都很優秀的女人,變成你西裝褲下的一個奴隸,一條狗,是不是特別地有成就感?看着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爲了你,要死要活的,你心裏是不是特別的滿足?」
確實!
譚笑笑可優秀了。
可她這二十幾年的人生,都在父母的廕庇之下,是生長在溫室裏的嬌弱花朵,開得雖是茂盛燦爛,卻禁不起風吹雨打,只需要有人輕輕一捏,就足夠讓她渾身碎骨。
她的美感,她的畫,她的見識,曾經都讓我心生嚮往。
我給她拍的每一張照片都美得勾魂攝魄,掛在展廳裏,總是能讓觀賞的人留步。
見我沒回答,那人也有些沉不住氣了,他故意刺激我說:「可惜,你失敗了,只要我們能證明譚笑笑沒有神經疾病,那她的話就可以作爲呈堂證供,你給她喫毒品,試圖用這個控制她,無論是買賣毒品,還是逼迫他人吸毒,都是重罪。」
我是個很會抓重點的人,我說:「我沒有。」
我沒有買賣毒品,也沒有逼迫他人吸毒。
然而就在這時,有人送了一份報告進來。
警察看了一眼,不由眼瞳放大,滿臉訝異,他看看我,又看看報告,不可思議地問:「你 5 歲,就接觸過麻黃鹼?」
-6-
是啊!
5 歲!
那年我還是幼兒園大班的一個寶寶。
可那時候的我,已經被人撕得破破碎碎了。
這些通過驗血肯定是驗不出的,他們大概是查了我所有的過去。
自然,查這些也不難。
我都給他們準備好了。
那些已經被我封存在內心深處的痛苦回憶,終究還是湧了出來。
「是誤食。」我解釋說。
「誤食?」警察不信,「你以爲這是糖果零食,還能誤食?」
我再次解釋說:「是真的,是幼兒園的食品出現了問題,我稀裏糊塗就喫下去了。」
說着,我又覺得可笑,「你們難道認爲,一個 5 歲的孩子,會有去食用麻黃鹼的主觀意識?」
審訊室裏,沉默了一會兒,那警察似乎在思考要不要這麼問,不過他依舊問了出來:「你父母怎麼死的?」
我緊了緊拳,憤憤地看了他一眼說:「資料上沒有嗎?」
「你們家煤氣罐爆炸了?」
「你們對此有疑問?」我不滿地回他。
「倒也不是疑問,只是奇怪,你那麼小就出現了誤食麻黃鹼的事,可這事兒當時並不轟動,連報導的媒體都沒有幾家,我們也沒有找到你父母去幼兒園爲你討回公道的相關傳言,然後,不久之後,他們就因爲媒體罐爆炸,而雙雙死亡。」
「就這樣,還不足 6 歲的你,成爲了孤兒。」
我咬着牙,拼命地忍耐着,可他們依舊不放過我,「幼兒誤食麻黃鹼,這簡直是天大的事兒,可醫生只是出了個檢測報告,警告只是做了出警記錄,沒有後文,沒有結果,沒有任何人因此得到法律的審判,反倒苦主……」
我實在忍不住了,怒吼道:「一定要在我的傷口上撒鹽嗎?這些過去的事,跟今天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嗎?」
我怒髮沖天,甚至顧不上審訊室裏的規矩。
我想要站起來,想要反抗,雖然不知道反抗誰。
我指着對面的人喝道:「當年,怎麼不見你們這麼盡職盡責?」
可惜,那副手銬根本就無法讓我這 180+的高個子站直了腰,在他們判定我有過激行爲時,兩個警察直接用力地按着我的肩膀,強制性地讓我重新坐了下去。
那人喝我:「你給我老實點,否則,我告你襲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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掙扎了好一會兒,我才真正冷靜下來。
我懶散認命地靠在審訊椅上,一副無所謂的姿態,「20 多年前,媒體還沒有今天這麼發達,你們查不到也很正常,何況,當年,我父母並沒有報過警,報警的是醫院,沒人可以證明我是在幼兒園誤食的麻黃鹼。」
「當時的警察把我家跟幼兒園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有發現。」
「所以他們推斷我可能是喫了陌生人給的東西。」
「他們都慶幸,幸虧發現得早。」
「可我說了一遍又一遍,不是陌生人,但他們不信,他們說小孩子會說謊。」
我委屈,我無奈,故意轉移話題,略帶哀求地說:「你們去查查我老婆體內爲什麼會有這個東西好不好?」
「你們去查查這個東西的來源好不好?」
「就算你們懷疑我,你們在我這裏沒有進展的話,去查Ṭüₙ查別的方向好不好?」
「假設,我真的如我老婆說的那樣,殺了她爸爸、逼瘋她媽媽ťũₙ,那我有什麼理由給她下這種東西,她身上連傷口的沒有,我若有傷害她的心,爲什麼要留下這種證據呢?」
「這不符合我這個在你們眼中『高智商殺人犯』的人設,對不對?」
對面坐着的人,相互交流了個眼神,其中一個冷冷地問:「你又在教我們做事?」
「查什麼,該怎麼查,我們自有分寸。」他嚴肅地叱喝我道,「至於你,配合警方是你的義務,我勸你真誠點,否則,只會讓你的罪過更重。」
嘖!
走到這一步,我可不怕什麼罪過不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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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案情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二十幾年看似很漫長,很多過往之事都已經被時光粉碎,但實質也很短暫,有些事只要做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的。
他們查到譚笑笑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岳母林鳳霞,她曾經是我的幼兒園老師。
而在我誤食麻黃鹼之後,她就離開了幼兒園。
警察嘛,有時候就跟獵犬一樣,特別地會尋找蛛絲馬跡,他們抽絲剝繭地查到林鳳霞跟麻黃鹼事件有一定的聯繫。
但這個聯繫到底是什麼,他們還沒有查明白。
不過這不重要。
只需要能確定林鳳霞曾經是我的幼兒園老師,那我就有了新的犯罪的動機——復仇。
他們告訴我,曾經有一個男孩子,在幼兒園了被幼師虐待了,但因爲缺乏證據,不但沒有得到真相與公道,反倒是父母雙雙意外死亡,讓他成爲了孤兒。
這在他幼小的心靈裏,留下了仇恨的種子。
多年之後,男孩長大了,巧遇了幼師的女兒,於是,一個完整的復仇計劃誕生了。
他想盡辦法讓幼師的女兒愛上她,成功地與她結婚,然後一步步地進入她的家庭。
他要一步步地殺掉他們,爲他自己討回公道,爲他的父母償命。
對此,我表現得非常淡定:「當年,警方給我父母的結果只有一句話:經查實,幼兒園的食品沒有問題。」
「警方都沒有給幼兒園定罪,更沒有說是林老師的責任,你們憑什麼判斷我娶譚笑笑是爲了報仇?」
警察喝道:「所以,是命運給你安排了這麼多巧合?」
「是不是巧合,需要你們警方去調查,而我除了配合你們調查,也做不了別的。」
我調整着呼吸,瞧着他們啞口無言的模樣,似乎又找到了主場,「現在,我想離開這裏,我想去看我老婆,你們還有什麼理由能讓我繼續待在這裏嗎?」
沒有!
只要我找個律師過來,他就會依法將我從這裏帶出去。
甚至,他們都無法阻止我去看我老婆。
醫院裏,譚笑笑被打了鎮定劑,因爲她剛剛又犯病了,把醫院裏鬧得人仰馬翻。
警察沒有阻止我見她。
但我們見面時,有警察全程陪同。
因爲她現在是「麻黃鹼案」的主人公,無論是她什麼身份,她都得接受警方的監控。
我望着警察說:「我可以留下來照顧她嗎?」
「不可以。」
那人冷冰冰地回覆我,我再想問什麼,他們就會說「無可奉告」。
我知道他們在查毒品的來源。
可無論是新家還是原來的家,都找不到任何的痕跡。
這個東西,肯定不是屬於我們。
眼下,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失蹤的林鳳霞。
只要找到了她,就可以解開他們心中的一切謎團。
大家都以爲很難找,可萬萬想不到的是,這時候,林鳳霞竟然自首了。
-9-
林鳳霞自首。
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包含的信息卻格外多。
首先,她的病得好全了,否則,她無法自首。
其次,她得有罪,才能說是自首。
最後,她自首的原因,一定是令人震驚如天雷的。
譚笑笑的案情被放下了,二十多年前的幼兒園麻黃鹼案件被重啓。
作爲受害人,我又來到了警察局。
一個我看上去有點眼熟的年長警察問我:「你還記得我嗎?」
我仔細地想了想,依舊搖了搖頭。
他解釋說:「當年,是我來替你錄的口供,那時候,你才這麼高點,躲在你媽媽的身後,怯怯地看着我,我讓你不要怕。」
他用手比着我當年的身高,儘量和藹和親地與我說着話。
那些事雖已過去許多年,但當日的情景,我依舊記得清晰。
我媽嚶嚶地抽泣着,我抱着她的大腿藏在她的身後,那個警察親切地朝我招手說:「不要怕,來叔叔這裏。」
他問了我很多問題,但我只會沉默與搖頭。
他連連嘆氣,問我媽媽說:「你們私下裏跟孩子談過嗎?」
我媽媽依舊是哭泣,搖着頭委委屈屈地說:「他不說話,他不敢說話了。」
「孩子太小了,身上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這就很難判斷與幼兒園有關係。」
他有些愧疚地說:「我們會繼續查,你們若是有什麼線索也要第一次時間告訴警方,現在先把孩子送去治療吧。」
後續,警方判定是誤食。
所有的一切就都停止了。
再後來,我爸媽死了,這件事便再沒有人提起了。
「林鳳霞承認了她當年虐待你的事,除了麻黃鹼,還有喫安眠藥、關小黑屋、喝廁所水……」
他每說一樣,我就好像將當年承受的痛苦再經歷了一遍。
他大概是察覺到我臉色的變化,聲音越來越低沉,語速越來越緩慢,最後終究是停止了。
我以爲我已經強大到可以面對一切苦難,可這一刻,我的心空洞得讓我畏懼,彷彿世界變成一片廢墟,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甚至沒有任何生機,只有我獨自一個被黑暗、寒冷、恐怖緊緊包裹着。
我無意識地攥緊了拳,恨不得將大拇指掰折在掌心裏。
那人緩了緩繼續說:「除此之外,她還在網絡上公佈了一段把小朋友們關在廁所的視頻,並且公開道歉,表明接受公衆的譴責與法律的制裁,除了你,還有很多其他的小朋友。」
當年那麼費心地掩藏真相,如今,竟然能自爆證據,公開道歉,主動自首,也真是難爲她了。
我內心並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感,相反對此滿是鄙夷。
「你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嗎?」警察試探地問。
我當然知道,但我不說。
警察自問自答地說:「她是爲了救她的女兒,她說你接近譚笑笑,跟她戀愛結婚就是爲了報仇,爲此,你殺了即將接近真相的譚父。」
我慢慢地抬了頭,正視着那個警察,此刻,他格外偉光高大,似乎渾身都散發着正義的光亮。
他說:「二十多年前,世界欠你的公道,一定會還給你,但如今,你欠別人的公道,也必須公之於衆,我們給你一次主動交代的機會。」
嘖!
沒有我這 20 年來的苦心經營,又會有誰想着還我公道?
如今,想要我還仇人公道,怕是沒那麼容易呢!
我微微笑着說:「她說謊,我是想報仇,但我沒有欺騙笑笑,更沒有殺人。」
-10-
譚父的死,當時,警察就反反覆覆地調查過。
是意外墜山,還是被人設計墜山?
這點很難明確。
畢竟,根據調查結果來看,並沒有他殺跡象。
那日,我們本是約好一家人去爬山的,但到山底下時,譚笑笑突然接到她閨蜜的電話,說她跟她老公鬧矛盾了,心情很不好,想要讓笑笑陪陪她。
笑笑爲難地看着我們:「芳芳,哭得很傷心,她是個戀愛腦,我真是不放心。」
譚父對這次家庭集體出行挺在意的,難免有些失望。
譚笑笑便對我說:「文生,要不你帶着爸媽一起爬,我去看一眼,她要沒什麼事,我就立刻回來。」
就這樣,她把車子也開走了。
爲此,她很自責,她覺得假設當時她在的話,譚父不會墜山,有車子的話,後續送醫院不會那麼麻煩。
「林鳳霞說,譚父墜山時,她還沒爬上去,當時,那個地方只有你跟譚父兩個人。」
「確實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淡定地說,「可正是因爲她還沒有爬上來,所以,我又折回去扶她,但我還沒有走到她的面前,就聽到了岳父的慘叫聲。」
「這很明顯是污衊,假設是我把岳父推下山的,假設她當時就判定是我推岳父下山的,那她當日怎麼不說,反倒事後裝瘋賣傻?」
林鳳霞跟警察說,她當時不說,是因爲她沒有十足的證據,她裝神經病,只是爲了讓我漏出馬腳,可惜我太謹慎了,她不得不以走丟的方式先行躲起來,好暗中監控我。
而我恰恰是發現了她的監控,所以纔會帶着譚笑笑搬家。
我對警察說:「她這邏輯就很有問題,既然她認定裝瘋賣傻可以讓我放鬆警惕,那她應該繼續留在我身邊找證據纔是,走丟了,就不能正大光明地跟在我住在一起,不住在一起,她怎麼找證據?」
「她此刻自首,就是爲了告訴警方,我有犯罪動機,好讓譚笑笑逃離我的魔爪,可當時她離開時,可有考慮過譚笑笑的安危呢?」
審訊我的警察盯着我好久說不出一句話來,隨之,他嚴肅的面容突然就鬆弛了,笑說:「你似乎把所有的環節都捋通順了?」
「是你們把事情想複雜了,」我亦是微微笑說,「我從來都沒有說過,林老師虐待過我,也從未說過麻黃鹼的事與她有關,我若是要報仇,直接聯合其他受害人,找出被虐待的證據,這應該更快捷有效,又何必做這麼多呢?」
我頓了頓繼續說:「何況,我娶譚笑笑的那一刻,纔是復仇的最巔峯吧,後續這些足夠把自己送進監獄的事,有必要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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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對夫妻將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女兒,交給一個自認爲與自己有仇的男人時,那會是一種怎樣的心情?
那就是相當於懷裏抱着一個甩不開的炸彈,你知道它遲早會爆炸,卻無法預測它具體什麼時候會炸,炸後又會導致怎樣的後果。
然後日夜不寧,寢食難安。
那日,林鳳霞跪在我腳下求我,不要傷害她的女兒。
那一刻,我立在她的ẗŭₕ面前,居高臨下,就好似俯瞰低級動物的命運,生死不過在我一念之間。
她目光裏的恐懼、哀求,確實給了我很大的爽感。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當年幼的我,跪在她的腳下,可憐兮兮地搓着雙手,哀求她不要時,她爲什麼能露出那麼燦爛的笑容。
當她彎着腰,抬着手朝我的腦袋撫過來時,我簡直是感覺泰山壓頂,猶如一股強大的黑氣流從我的頭頂覆壓過來,讓人無路可走,也無處可逃。
作爲回報,那一天,我也是笑盈盈地扶起她,風輕雲淡地告訴她:「我是真的喜歡笑笑,真的想與你成爲一家人,相信我。」
那麼盛大的婚禮,滿堂賓客,歡慶無比,在主持人的帶動下,呼喚聲此起彼伏,祝福聲延綿不絕,可惜,他們臉上的笑容卻是僵硬的。
我在他們家住的第一個夜晚,我感覺連家裏的氣流都是提着心的,但凡我們有點風吹草動,他們就恨不țŭ̀⁼得提着刀闖進來。
可我讓他們失望了,我對譚笑笑是真的好。
她要星星,我不給月亮。
她談藝術,我懂藝術。
她談夢想,我支持她的夢想。
她開心,我就陪着她開心。
她不開心,我就哄着她開心。
她說,我是命運送給她的情書。
她還說:「遇見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
大概是我們太恩愛了,他們對我戒備心逐漸的放低了。
可就在他們認爲安全時,我跟譚笑笑就會鬧出點夫妻間的小情緒,由此,他們放下的心,又得提起來。
而當他們下定決心要與我一決死站時,譚笑笑又會與我好得蜜裏調油,他們又會發現他們的擔心與畏懼都是一場誤會,於是,提起的心又被放下了。
擔心—警惕—行動—懷疑—釋懷—放鬆—又擔心……
如此這般,反反覆覆,不管內心多強大的人都會崩潰的。
直到譚父意外身亡,所有的平衡都被打破。
林鳳霞顫抖的手指着我咒罵着說:「魔鬼,你是魔鬼。」
可哪又能怎麼樣呢?
是誰在我的心裏種下魔鬼的種子呢?
-12-
當年的虐待幼兒案,雖沒有結果。
但不意味着當年的家長沒有在幼兒園鬧過。
此刻視頻一公開,那些曾經護崽的家長,那些如今已經長大的幼兒,那份被時光掩埋的仇恨,終究如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他們此刻都有了勇氣站在警察局裏,接受警察的詢問,並大膽地說出事實。
我很佩服他們,因爲我至今都無法忘記,被人用鋼針扎舌頭的痛感,她說:「不要亂說話,否則你的舌頭上會長滿鋼釘。」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指着遠方說:「你不要妄想逃過我的眼睛,它有一種魔力,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不管什麼時候,不管你在哪裏,我都可以看見你。」
這就是爲什麼事發之後,沒有一個孩子敢說出實情,不足 6 歲的我們,根本沒有勇氣擺脫這樣的恐嚇。
但此刻說,已經沒有太多的意義。
罪證已經全部消失了,即便林鳳霞親口承認,沒有證據,也無法判刑。
所以,她纔敢這麼膽大地來認罪,就單單她爆出來的那段視頻,撐死就是道德譴責,賠禮道歉,出錢賠償,找個好點的律師,可能連牢都不用做。
不過,她大概是忘記,當年還牽扯到了經濟利益。
她的未婚夫,也就是幼兒園背後的大老闆譚明給了每個家庭 10 萬作爲封口費。
而我家比較特殊——100 萬。
-13-
方菱圓幼兒園是一所非常高端的私立幼兒園,能把小朋友送到這裏的家庭,也許沒什麼權勢,但一定不缺錢。
這點錢,沒有人會計較。
而收這筆錢的人,也不過是拿個安慰月餅。
總之,他們的孩子沒有檢查出體內有麻黃鹼,總之,他們的孩子沒有說老師虐待他們。
但我們家Ṱū́³很特殊,我不記得當時家裏到底是什麼情況,總之,就是很缺這 100 萬。
林鳳霞自認爲時隔多年,不可能有人能拿出證據來,可她不知道,我爲了今天的復仇,可是做足了準備。
我提交我媽保存了二十多年的證據。
那是當年幼兒園派人來我家和解的錄像,我爸媽留了個心眼,要求林鳳霞必須親自到場。
即便當時他們說話很謹慎,但他們給錢封口是事實。
我爸跟我媽的意見不同,我爸決定拿錢平事,但我媽不同意,錄像裏,他們幾乎吵了起來,還是林鳳霞那邊的律師勸開的。
最後,我爸媽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收錢平事,可以,但必須讓他們直接轉賬,而不是給現金。
這無疑就是個證據。
林鳳霞很遲疑,沒有當場答應。
後續,也就沒有後續了,因爲我爸媽死了。
當警察看到這段錄像時,看我的目光真是不知怎麼形容,一個警察道:「好小子,你當時 6 歲不到啊,這些年你是怎麼把這個東西保存得這麼好的?」
「當年的譚家、林家,沒人敢惹,可現在不行了,有了這個東西,罪行可就鐵板釘釘了。」
我淡淡地笑着說:「多行不義必自斃,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警察一副瞭然於胸的姿態問:「所以,就是一條漫長且完整的復仇線,所以,你殺了人,你逼瘋了譚笑笑?」
我搖了搖頭,沒言語。
這是兩個案子。
林鳳霞的虐待幼兒案,我是關鍵。
而我的涉嫌謀殺案,譚笑笑是關鍵。
-14-
警察一心想着譚笑笑情緒穩定下來,希望從她的嘴巴里得到重要信息。
苦心人,天不負。
在他們的努力下,譚笑笑清醒了。
但她害怕,她要求她的監護人也就是我在場。
譚笑笑的病,並不是一直都不清醒的,她偶爾也會清醒的,那時,她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
她大概是聽說了林鳳霞的事,所以在我到場之前,就已經哭哭啼啼了。
她瞧見我,就如同看見了救命稻草,委屈地喊着:「老公,我是不是又犯病了?我是不是又給你添麻煩了?」
警察們被她的問題搞得莫名其妙,這可不是當天那個口口聲聲哭着喊着求警察救命的女人吶。
我安慰她說:「沒關係。」
她用一雙請求的目光要求我坐在她的身邊,然後對警察說:「我沒有吸毒,只是我有哮喘病,用這個來緩解症狀,我有醫生開的處方藥,只是,我偶爾情緒很低落,我就把藥都攢着,一次性服用,然後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警察半信半疑地瞧着她,她哭訴道:「我知道,我精神不正常了,我說的話,沒有人信,也沒有法律效力,但你們可以去查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老公是個天大的好人,他對我特別的好,他不可能殺我爸爸,更不可能幽禁我,只是,我生病了,他沒有辦法纔會把我反鎖在家裏的。」
「他跟你父母之間的事兒,你知道嗎?」警察試探地問着。
她點點頭說:「爸爸媽媽都跟我說過,但他不是的,如果他想報仇,他就不會愛上我,更不會跟我結婚,他爲了我,把過去的事都忘記了,他說,我媽媽毀了他的家,但我又還給了他一個更好的家。」
「我爸爸的事是意外,只是個意外。」
「我媽媽她可能就是做賊心虛,文生他從來就沒想過要報仇。」
警察提醒道:「他把證據藏了 20 多年,你說他沒想過報仇?譚小姐,你仔細想一想,你跟他發生的一切,真的是正常的男女關係嗎?你不要怕,警方會保護你。」
那人看了我一眼朝她問道:「他是不是威脅了你?」
譚笑笑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沒有!真的沒Ṭṻₕ有!」
「你可以去問我媽媽,爸爸去世時,文生是怎麼爲他籌辦葬禮的;她假裝生病時,文生又是怎麼照顧她的;還有我,沒有男人會像他那樣有耐心且溫柔地,日復一日地照顧一個病人。」
「你們不要把他判定爲壞人,說到底,是我的父母對不起他。」
譚笑笑雙眼通紅地瞧向我:「是命運對他太殘忍,竟然愛上了仇人的女兒,讓他愛不能愛,恨不能很,讓他日日不得安寧,但我們之間的愛情可以橫跨這一切,他沒有想要報仇,他在婚前就跟我坦白了所有的事,他對我沒有欺騙,沒有傷害,只有滿滿的愛。」
警察還打算說什麼,譚笑笑有些崩潰地哭出了聲,「ťů₇你們夠了,我爸爸死了,媽媽也即將進監獄,我只剩下文生一個親人了,你們如果有懷疑,就儘管去查,可是,請你們不要離間我們了好嗎?」
譚笑笑強勢地問:「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總之,你們要調查什麼,我們全力配合就是了。」
有個警察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滿地說:「你吸食毒品,想走怕是沒那麼容易。」
「我有精神疾病,你們能奈我何?總之,你們依法,我也守法,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嘛,我現在只想回家。」
瞬間,警察們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我略略有點兒勝利感,不過,我依舊保持着修養,謙虛地問:「需要我們的律師來跟你們溝通嗎?」
-15-
很快,林鳳霞的虐待幼兒案就上法庭了。
她本以爲自己很快就能出去,誰知道情節會嚴重到上法庭呢。
那證人可是層出不窮,當年的小貓咪們如今都堅強地長大變成大老虎了,再不會怕鋼釘與眼睛了。
一個人可以說謊,一羣人呢?
那麼縝密而不留痕跡的虐待,那會是一時興起嗎?
假設這些人的證詞,林鳳霞還能反駁,那噹噹年他們挨家挨戶給人送錢的證人證據出現在法庭上時,她便知道無法掙扎了。
因爲她清楚的知道,能讓證人出來說話的只有她的寶貝女兒。
她這時候大概反應過來,我的復仇從來都不是單打獨鬥,而是有人風雨同舟,她女兒就是這個復仇圈裏,最重要的一環。
她會知道,她女兒根本就沒有受到虐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警局求助,只不過是爲了逼她主動出來承認她當年的罪過罷了。
其實,這步棋,我走得很謹慎的。
一則,我根本不相信她會爲了譚笑笑而放棄自己的人生,二則,我也不相信一個如此惡毒的人,會有母性。
可當我看到她在法庭上,那雙受到極致傷害後而顯得空洞的目光時,我才真正的意識到,這步棋走對了。
失去自由算什麼?
一定要誅心纔可以。
一定得是她最重要最在意的人將刀子插在她的心口上,才能解恨的。
「不可能,不可能……」她被帶走時,不可置信地喊着,她朝我大嚷着道,「笑笑呢,我要見她,讓她來見我。」
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了。
她又憑什麼來見譚笑笑?
她見不到了,永遠都見不到。
-16-
林鳳霞的判決很快就下來了,數罪併罰,有期徒刑 7 年。
這並不解恨。
毀掉一個人的童年,就是毀掉人的一生。
毀掉一個孩子,就是毀掉一個家庭。
法律卻只能控制她 7 年的自由,這個時間,還不如我們當年被關在黑屋子裏的半個小時長。
夜裏,我興致平平。
譚笑笑溫柔地意味在我的懷裏,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不開心?」
我沒理會她。
她搖着我的手臂撒嬌道:「我爲了你,連爸爸媽媽都不要了,你爲什麼還不開心?」
「我要怎麼做,你才能開心?」
「我想讓你開心,你開心,我纔會開心,你就是我心中最美的畫,你若是不開心,我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空的,都是沒有意義的。」
我仔細打量着她,回憶着與她初遇時,她的天真燦爛,她的眼光明媚,她的俏皮可愛。
她是在溫室裏長大的花朵,不曾見過風雨,也不曾感受過人間煙火味。
在她的眼中,價格昂貴的珠寶,遠遠沒有一個路邊攤上的烤紅薯珍貴。
我告訴她:「穿着衣服的你,遠沒有你一絲不掛,脖子上帶着狗鏈子的模樣美麗、性感、誘人。」
她羞澀地低下了頭,目光中卻滿是人類最原始的慾望。
她剛開始是不能接受的,可我告訴她:「做人遠沒有做動物來得痛快,動物沒有所謂的羞恥感,故此才能隨心所欲,藝術人決不能被困在這蒼白的世俗裏,我們要超越,要放縱,要丟掉人類的一切,朝最原始的獸性靠攏,那樣才能獲得真正的快感。」
她信了。
而且,還深信。
我說什麼,她都會信。
她在我的心裏,早早就不是人了,她只是一條聽話的狗。
我說什麼,她就做什麼。
忠誠又溫順。
-17-
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去看林鳳霞。
她很堅強,每次狀態都很好。
她說:「你不就是想要看我後悔的樣子嗎?我告訴你,我不後悔,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這麼做,你害怕了嗎?曾經在我面前苦苦求饒,唯命是從的小雞仔,以爲長大了,就能逃出我的魔爪,怎麼可能,那份陰影會跟隨你一輩子,每當夜深人靜時,你腦海裏總能浮出我當年的模樣,然後會畏縮到一個角落裏喊『媽媽』。」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一個 20 出頭的漂亮女人,能有一顆如此惡毒的心?
爲什麼一個如此惡毒的女人,卻能對自己的女兒視爲珍寶?
如今,我似乎找到答案了。
我告訴她:「你的作品已經被我撕碎了。」
「你不愛你的老公,更不愛你的女兒,你享受的只是那種將人馴服的痛快感,所以你去當幼師,所以你想盡一切辦法將你手中的孩子變成木偶,讓他們隨着你的意願去成長。」
「我對你的懲罰,從來不是監獄。」
「而是你在你自己跟你女兒之間的選擇,我從來都不相信你會有母性,你只是把譚笑笑打造成你最爲理想的模樣,你對她所有的愛就好像是對一個親手打造出來的完美瓷器的愛,你捨不得她毀掉,爲此你寧可毀掉你自己。」
「你覺得只要你的作品還存在,你就沒有失敗。」
「我學到了,所以,你對你的終極報復就是打碎你的作品。」
看着她臉上微妙的表情變化,我揚了揚脣,「你以爲我忍辱負重 20 多年,是爲了討回公道?你誤會了,我只是在思考爲什麼?」
「現在,我終於找到答案了,原來『馴服』一個人,操控一個人的人生,滋味是如此的爽快。」
「我比你更強大,你馴服的只是那些心性不成熟的幼兒,而我,馴服的是一個成年人,這就足以證明,你的方法是不行的,是低級的,是落後的,而你,是失敗的。」
她突然變得好茫然,她就好似一個鼓着氣的氣球,瞬間就泄氣了。
我問她:「你知道我父母爲什麼會死嗎?」
她冷笑着說:「你總不會想把你父母的死推到我身上吧?我是喜歡折磨虐待小孩子,可我沒有殺人。」
-18-
我當然知道她沒有殺人,所以,我也不會殺人。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父母爲了該不該收那 100 萬,從爭吵發展成動手,爸爸的脾氣越來越暴躁,媽媽的咒罵聲越來越大。
爸爸指責媽媽假清高,他說:「只不過誤食了一點東西,治一治就沒事了,那是 100 萬,買你的命都夠了。」
媽媽亦是扯着嗓子喊道:「你眼裏除了錢還有什麼?那是你兒子,是你的親骨肉。」
爸爸一把掐住媽媽的脖子奮力地往牆壁上推去,「沒有錢,我怎麼養活你們?你們喫的喝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用錢?」
「所以,你就用兒子去換是嗎?」
「你就這麼沒用嗎?」
「100 萬就買走了你的尊嚴,你的人格,你的兒子,你的家嗎?」
爸爸怒了,他一面暴打着媽媽,一面瘋狂地喊着:「閉嘴,閉嘴。」
我只記得「砰」的一聲響,爸爸媽媽同時倒在了地上,但媽媽很快就爬起來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一刀連着一刀地捅在爸爸的心口,直到滿房子都是血液。
後來,媽媽擦了擦手,過來安慰站在一旁瑟瑟發抖的我說:「文文乖,不要怕,長大就好了!」
隨之,她給我 10 塊錢,讓我出去買糖喫。
我明明感受到那一刻,我是不能離開的,我有強烈的預感,感覺我只要走出家門,就會出很大的事。
但我還是走了。
因爲,我要做個聽話的小孩。
誰知道,我剛剛下樓,就聽見一陣巨大的爆炸聲。
等着我再見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沒有完整的身體了,故此,也沒人知道爆炸之前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林鳳霞詫異地問:「你媽媽殺了爸爸,然後用爆炸燬滅證據?」
她很費解地問:「那她爲什麼做得更徹底一點,她明明可以活着的啊。」
「她可以嗎?」我反問。
我家並不貧窮,怎麼偏偏那個時候家裏出現了經濟危機?
爸爸曾經那麼愛媽媽, 爲什麼會突然爲了 100 萬, 能對媽媽大打出手?
唯一的解釋就是有比家妻離子散更可怕的事, 所以我媽媽選擇用他們的死亡來終結這件事, 只爲護住我。
那天, 我離開家門前, 媽媽眷念着拉着我手, 然後將一張內存卡塞在我的手心裏, 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她說:「法律還不了我們公道, 但人性可以。」
我一直都不懂, 如今終於懂了。
我又問林鳳霞:「你知道你老公怎麼死的嗎?」
「你以爲你很厲害,即便你這麼毒辣,這麼壞, 可他依舊愛你愛得不可自拔,寵你愛你順着你, 可你從來都沒有反思嗎?」
「你們的婚姻, 你到底得到了什麼?你林家所有的資產早早就融入了譚家,你精心雕琢的作品是他的女兒,而你, 婚後當了二十多年的全職太太。」
「你知道嗎?其實,在殺我跟殺你之間, 他選擇了殺你,他覺得你是個定時炸彈,遲早會連累到他, 不如讓你早早死了的好。」
「你還記得那天他墜山前,喊了你的名字嗎?」
我靠近她耳邊, 輕聲他:「那塊石頭, 早早就被人動手腳了,只要有人站上去, 就會掉下去,他原本是想讓你站上去拍照的, 但是, 我又做了一點破壞, 所以, 在他準備試試那塊石頭時, 就直接掉下去了。」
林鳳霞的臉此刻垮得不能再垮了, 「不可能,不會。」
「可能不可能, 會不會, 你心中有答案。」
我說:「我想要的報復,絕不是你的自由,或者你的生命,我要你嚐盡這世間所有的人性。」「剛巧,監獄裏什麼人都有, 他們會盡情地折磨你, 直到將你馴服爲止。」
「他們會不遺餘力地摧毀你的一切, 把你變成一條聽話又忠誠的狗,即便有一天你能走出這個牢籠,也永遠走不出他們給你帶來的陰影。」
終於, 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那種極致的恐慌與畏懼,絕望與死灰般的空洞。
可我卻朝她笑,並且還親切地喊她:「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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