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村的女子結婚前夜,必須去村後的山廟裸睡一夜才能出嫁。
只有把初夜交給山神,這樣孃家纔會平平安安。
如果違背這條村規,孃家必有橫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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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我談了一個男朋友,告訴他我們村這個不成文的規矩。
男友自然不信,覺得是我們村裏的某個老色胚裝神弄鬼,目的就是白嫖姑娘。
趁着十一假期,男友決定跟我一起回老家,他要親自把那老色胚揪出來,並將老色胚繩之以法,拯救我們村的未婚女子。
我拗不過男友,只得帶他一起回老家,權當上個門認認人。
下火車後,我們又坐兩個小時的長途大巴車,下了大巴坐三輪車,到了山腳下三輪車上不去,我們只能下車步行。
「小若,還有多久才能到你們村子?」男友顯得有些着急。
「大概爬一個小時的山就到了。」
明月初升時,我和男友終於趕到村子。
事前打了電話,家裏人做好飯菜正等我們回來。
寒暄過後大家入席喫飯,無意中得知村裏張富貴家明天嫁二女兒。
因此,張富貴的二女兒玲玲今夜就要去山神廟睡覺,到明早才能回家換喜服。
男友得知這個消息十分振奮,約我半夜十二點去山神廟一探究竟。
夜裏十二點一過,我和男友悄悄出了門。
「小若,我們現在就去山神廟,我要看看究竟是哪個老色胚想禍害良家女子。」
男友摩拳擦掌,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好像已經把他說的老色胚抓到手了。
我倒沒男友這般開心,畢竟我是村裏土生土長的,這條規矩從我記事起就知道了。
村裏也不是沒女子反抗過這條規矩,像我隔壁家的劉麗,大學畢業生,也是不信這種無稽之談,出嫁當晚堅決不去山神廟。
沒想到出嫁當天就遭遇車禍,瘸了一條腿,孃家的弟弟也莫名其妙被牛踢瞎了眼睛。
出了幾次事後,村民都不敢再造次,蓄意違背這條村規。
在男友的死磨硬泡下,我帶着男友來到山神廟。
這山神廟建了有五六十年,原址是個茅廁,村裏每家的夜香都會倒在這個茅廁裏。
有一年大冬天的時候,一名流浪漢躲在茅廁裏避雪,竟將來如廁的一名婦女強暴了。
村民義憤填膺,便將流浪漢打死了。
據說流浪漢死得很慘,屍體還被扔到山裏餵了狼。
此後村裏就不太平,找了人一看,說是村裏虐殺了流浪漢,如今要遭報應。
如果要化解,就把茅廁推了,在上面蓋一間廟,供上那流浪漢的像尊爲山神。
凡村裏有女子出嫁,前夜須得在山神廟睡一晚,家中方能太平。
另外,全村人在這夜 10 點後不允許外出,以免驚擾山神享用。
平日裏,村民也不來山神廟,就算要經過山神廟,也不敢正眼去瞧上一眼。
我雖知道山神廟的方位,但從沒來過一次。
如今站在山神廟外,發覺這廟的窗子修得特別高。
我 165 公分的身高,站在窗前勉強能看到視線平行的地方,但窗下的情Ťùₛ況卻看不到。
男友正要從窗子向裏面看,我攔住他,低聲說:「你現在不能看,我看了,讓你看你才能看。你蹲下來,我踩着你的肩膀上去。」
我可不會讓男友看別的女人裸體,我得先瞧瞧是怎麼回事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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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玻璃窗,我看到供桌上擺放着一尊雕像。
大概是村裏自己雕的,手藝不好,鼻眼歪斜,面目猙獰,使那尊雕像看起來充滿邪氣。
在供桌下面鋪着一張毛毯,毛毯上正有一對男女在進行生命的大和諧。
女的臉朝下趴在地上瞧不到,但男的竟然是我們村的村支書周大軍。
頓時我氣得牙齒咬到舌頭。
之前男友說是我們村的老淫棍裝神弄鬼,我還不信,現在還真被男友說中了。
我趕緊從男友肩上下來,拉着他就踹開山神廟的門。
「好你個周大軍,你居然敢……」
話音落下我便先喫了一驚,山神廟裏只有玲玲,哪裏還有周大軍的身影?
難道周大軍發現我在這裏逃走了?
可這一分鐘不到的時間,周大軍是怎樣逃走的呢?
我在山神廟轉了一圈,山神廟除了一扇門,還有兩扇窗子,但窗子都關得很緊,並從裏面拉上插銷。
「奇怪!」
說着奇怪,接着我又發現更奇怪的事,玲玲自從我們進來就一直躺在毛毯上。
按理說,她看見有人進來哪有不起身的。
「玲玲。」我喊着她的名字。
但她還是置之不理,一動不動。
「行了,別裝睡了。」
我以爲玲玲怕醜故意裝睡,打算讓她去向村民說出真相,我們村的村規其實是周大軍爲了滿足自己淫慾才延續下來的。
但玲玲還是一動不動,我急得推了她一把,發現她身子軟軟的。
伸手朝她鼻端一摸,霎時我尖叫出聲。
她竟然是死的。
瞬間我慌了,想拉着男友奪門而逃。
「怎麼辦?她死了。你說,別人會不會以爲是我們殺了她?」
我萬分後悔不該答應男友帶他來山神廟,不來也就不會遇到這種事。
「別急,小若,我們檢查一下她身上有沒傷。」
男友安慰我。
我們將玲玲的屍體翻過來,她身體上沒有任何的傷口。
但身體還有一些熱氣,應該是剛死沒多久。
「一定是周大軍殺人滅口。」
話一出口我又覺得不對,以往村裏的女子在山神廟過夜可沒死過人,所以殺人滅口的猜測不成立。
男友驚訝地望向我,嘴脣動了幾次卻沒發出聲。
「你想說什麼?」
「小若,你看到的是周大軍嗎?」
「就是周大軍,我們村支書,我哪能認錯他?化成灰都認得他。」
我家和周大軍有不小的矛盾,前幾年周大軍想要我家山坡上兩間老房子做牛圈,那邊水草好,適合放牛養羊。
但那兩間房是祖上留下來的,雖說破舊,但也不能給別人當牛圈,我爸便拒絕了周大軍。
從此周大軍就經常找我家的茬,我媽偷偷地罵他。
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也對周大軍恨之入骨。
「可是,可是……」男友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可是什麼?」我心中正不爽。
「小若,你看到的是周大軍,但我看到的是你爸。」
瞬間我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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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廟裏一陣難耐的寂靜。
門外的風吹進來,男友的臉色變得深沉。
我看見的明明是周大軍,男友看到的卻是我爸。
他是故意騙我嗎?
「你胡說,你冤枉我爸幹嗎?嫌我爸今天沒招待好你嗎?」
「小若,我說的實話,在你站在我肩上之前,我已經看到廟裏面的情況,我看到的那個男的就是你爸。我還奇怪,你爲什麼提周大軍。」
我怔住了。
思索良久,我吐出一口氣。
「就先別管看到的是誰,我們現在怎麼辦?明天張富貴就會發現他女兒死在山神廟。」
「報警吧!現在只能這樣,如果不報警,查到我們來過山神廟,我們反而容易被誤會。」
目前我們騎虎難下,報警是唯一出路。
我撥打了 110,講了這裏發生的事,然後讓男友在山神廟等警察到來,我便回村裏通知我爸和張富貴。
山高路遠,警察一時半刻到不了,我爸他們先到了山神廟,張富貴看到躺在地上的女兒時便撲了過去,抱着屍體號啕大哭。
我爸一臉嚴肅,將我拉到一邊。
「小若,你和小林來山神廟做什麼?小林初來乍到不懂規矩,你難道也不懂?」
我男友叫林峯,我爸便稱呼他小林。
「爸,我和林峯覺得咱村裏這條村規有問題,想着玲玲今晚睡在山神廟,所以我們過來查看,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那你們看到什麼了?」
我爸的神色陡地緊張起來,我瞧到他的瞳孔迅速地收縮。
「看到一個男人趴在玲玲身上,我準備進去捉那個男人,沒想到那個男人跑了,玲玲也死了。」
我爸的臉色馬上變了,他正要開口說話,張富貴就急匆匆地奔過來揪住我的衣領,慌得我爸和男友上前把他扯開。
張富貴氣呼呼地一拳砸在我爸肩上,將他猛地一推。
「老崔,我和你認識四十多年了,咱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你閨女擅闖山神廟害死我閨女,這筆賬咱倆要怎麼算?」
「張叔,玲玲不是我害死的,你別冤枉我。」我無語。
「就是你,你衝撞了山神,山神發怒,玲玲這纔會死的。」張富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其實我也挺同情張富貴,老婆早年過世,他拉扯大兩個女兒。
「我已經報了警,只要做了屍檢就能知道玲玲的死因。」
張富ƭůₓ貴朝我吐了一口痰,幸好我躲得快,纔沒吐到我衣服上。
「老崔,你閨女忒歹毒了,害死我閨女,還要把我閨女開膛破肚,你閨女簡直不是人。」張富貴破口大罵。
我爸趕緊安慰張富貴,也朝我罵了幾句。
正鬧着,警車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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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在聽我講述事情經過後,便讓法醫給玲玲做初步的屍檢。
屍體表面沒有任何傷痕,因此需要在解剖臺上進行進一步的屍檢。
張富貴自然不同意,他一口咬定就是我衝撞了山神,山神降罪要了玲玲的命。
警察要立案,張富貴也不願意,只說要和我爸私下解決。
見張富貴固執,警察也只好離開。
當夜全村人開大會,商量如何解決這件事。
周大軍是村支書,和我家又有過節,更是大力編排我的罪行。
「崔家的丫頭衝撞了山神,害死了玲玲,我們必須向山神贖罪,不然我們這個村子會有大難。」
他這一說,下面羣情激憤,恨不得要將我點天燈。
我瞅着周大軍,那陣我在山神廟看到的男人分明是他。
「周支書,你今晚去哪裏了?」
頓時周大軍一愣,萬萬沒料到我會這樣問他。
「我,我去哪裏關你屁事。」
周大軍怒了,我見他這樣好像是有些心虛,不然他可以坦然說自己在哪裏。
周圍的村民也都齊齊看向周大軍,村規可是同時規定當有女子被送到山神廟,這夜全村人不許 10 點後出門,周大軍身爲支書卻違反村規。
我心下得意,看樣子周大軍真有問題,決定再火上澆一瓢油。
「哼!我親眼見到有一個男人也在山神廟裏。」
「你意思說那個男人是我?」
周大軍眼中噴火。
「我又沒說是你,我只說有一個男人,我看到他的樣子。」
周大軍氣得直喘粗氣,噗哧噗哧,忽然他眼中一亮,露出喜色,在人羣中拉出一個人。
我定睛一看,他拉出的人是我的三爺爺。
「崔丫頭,今晚 8 點多時我腰疼得不行,就去找你三爺爺,之後一直在你三爺爺家裏,他給我做推拿拔火罐,要不是警察來了,這會子我還在你三爺爺家裏。你不信,可以問問你三爺爺。」
三爺爺是個天生瞎,無兒無女,學了一手推拿按摩技術,平日就靠給鄉親們做推拿,拔拔火罐,賺點小錢過日子。
「今晚周支書確實在我屋裏,他腰背疼。」
周大軍還怕衆人不信,撩起後背的衣服。
「你們看。」
果然周大軍的後背還有拔火罐的痕跡,鮮紅鮮紅的,顯然是剛拔完。
我怔住了,難道真是我看錯了。
還是如男友說的,在山神廟的男人是我爸。
我轉過頭去看我爸,我爸臉很黑,眉頭蹙着,但什麼話也沒說。
「現在我們就把崔家丫頭捆了,關在山神廟裏,交給山神處罰,不許她喫喝,如果七日內她還活着,就表示山神已經原諒了我們村。」
我狠狠盯着周大軍,七天不喫不喝,我不餓死也得渴死。
「至於崔家的女婿也得綁了,如果七日後崔家丫頭死了,說明山神沒原諒我們,那把他也獻祭給山神。」
說着,周大軍便指使村民來綁我,我正要掙扎,忽然看到男友打過來的眼色。
瞬間我明白了。
要想知道山神廟的真相,我必須親自待在山神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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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五花大綁地關在山神廟。
廟外傳來我媽我奶的哭泣聲,她們罵我爸不救我,但最終哭聲罵聲湮息了。
很快天亮。
白天山神廟裏沒任何異常,除了風聲,就是鳥聲。
我仔細回憶昨夜見到的情景,我從窗子裏看到的男人確實是周大軍,這點是沒錯的。
奇怪的就是男友看到的爲何是我爸呢?
周大軍有三爺爺給他作證,他沒有作案時間。
難道真的是我爸?
我完全不相信我爸是這種人渣,他和我媽是初中同學,初中時就相戀了,畢業後一起出去打工,沒幾年兩個人就結婚了。
現在我爸媽還是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的,十分恩愛。
不過,今晚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
我昨夜當着全村人說看到一個男人在山神廟,只要那個男人是村裏人,那他今晚肯定會來山神廟殺人滅口。
時間在漫長的煎熬中終於到了夜裏。
山裏的夜已有了涼意,但蚊蟲還沒死絕,我躺在地上遭受蚊子的攻擊,臉、手背,凡是裸露的地方都被蚊子親吻了。
「林峯那死東西怎麼還不來?」
我心下暗罵男友,男友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他常說空拳能對付三四人,拿着兵器可以對付十來人,要是把他惹毛了,他可以橫掃四方。
這話雖然吹牛,但對付兩三個村民是沒問題的。
問題是他能掙脫繩索嗎?
看着被綁成糉子的我,我死命掙扎了一會兒,繩索綁得很緊,沒半點縫隙讓我的手從繩索中伸出來。
夜越來越深,林峯也始終沒來。
看樣子是不能指望林峯了。
供臺上的油燈搖了兩下,火焰陡地變長,光投到雕像上,雕像更顯得猙獰,那挑起的眉毛恨不得要喫人似的。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窸窣的聲音,好像是小老鼠在刨着木板。
聲音持續了十來分鐘後,我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是從廟外傳來,竟是從廟內發出。
但驚奇的是,聲音雖從廟內發出,卻又覺得還很遠。
漸漸腳步聲近了,越來越響。
我竟看到供臺上的雕像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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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以置信地盯着那尊雕像,甚至還眨了眨眼睛,怕自己是眼花。
沒錯,雕像是在走動,像人一樣行動靈活。
這是幻覺嗎?
不是幻覺。
是真的,難道真是那個被虐殺的流浪漢的鬼魂寄居在這尊雕像裏?
我眼睜睜看着雕像向我越走越近,我竟然忘記掙扎。
其實掙扎也沒用。
它的腳步聲很響,像穿着大頭皮靴踏在石板上。
我的心臟隨着它的腳步聲開始撲通亂跳,越跳越快,越跳心就越慌,急迫得好像要從胸腔蹦出來。
同時還有一種強烈的窒息感,使我感覺呼吸不過來,我張開了嘴,這樣呼進來的空氣會多一些。
雕像終於走到我的面前,它居高臨下地望着我。
我也望着它。
「你是人還是鬼?」
雕像的嘴裏發出嘎嘎的叫聲,我聽三爺爺說過鬼叫聲像鴨子叫。
這時我感到眼睛有些模糊,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好像蒙上一層薄紗。
突然我莫名地感到萬分慵懶不想動,精神不受控制地從嚴密戒備中突然放鬆下來。
我如同依偎在柔軟的牀上,枕着軟軟的枕頭那般愜意。
睡意來得無知無覺。
我使勁眨着眼睛,但眼皮還是耷拉下來。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從山神廟外傳來的。
我聽到砰地一響,好像門被踹開了,鼻端呼入清冷的風,睏意彷彿消散一些。
「小若。」
是林峯的聲音。
但我睜不開眼,只能無力地靠在他的懷中。
等我意識差不清醒時,約摸過了一個多小時。
男友抱着我坐在山林的岩石上。
「你怎麼纔來?」
「捆得太緊了,來晚了。小若,你在山神廟看到什麼?」
我回憶了一下,記憶並不怎麼清晰。
「好像,好像看到供臺上的雕像走下來。它,它走到我面前,我問它是人還是鬼,它就嘎嘎地叫,然後我就困得不行,再然後就是你來了。」
「小若,我來的時候你都暈過去了,給你做了半天人工呼吸。」
我沒有印象,當時只是覺得很困,不是暈倒的感覺。
「那你看到山神廟裏有其他人嗎?」
男友搖頭。
「總不成真是厲鬼殺人吧?」
「世上沒有鬼,肯定是人作祟,那人多半躲在暗處。」
我想了想,決定先去周大軍家,如果玲玲是周大軍殺的,此時周大軍肯定會惶恐不安,會有什麼動靜。
「林峯,你藏在山神廟外面,說不定兇手還沒來,ƭúₚ但他肯定要來殺我滅口,你就守廟待兔。」
和男友計議已定,男友蹲守山神廟,我則去周大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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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村子死一般寂靜,只有山風呼嘯。
我順着牆角根躡手躡腳到了周大軍的院子外,他家的狗認識我,看見我後並沒吠。
此時我慶幸,幸好沒帶男友來,不然這狗一叫準壞事。
如果那兇手去山神廟殺人滅口,男友也能抵抗。
咱村裏的男人都沒男友壯,估計也不是男友的對手。
周大軍家是三層樓,二層三層是兩個兒子兒媳在住,他和老婆住在一樓。
我翻進院子後,便潛到他的窗下。
裏面是黑的,老豬撲哧的鼾聲和公雞打鳴的鼾聲交替起伏,看樣子周大軍兩口子睡得很熟。
這讓我訝異了。
如果玲玲真是周大軍殺死的,他沒理由有這麼好的心理素質睡得這樣死。
第一次殺人,任何人都會恐慌。
我聽了一會,周大軍兩口子始終沒醒,還傳出磨牙聲。
想了想,我決定去張富貴家。
張富貴也挺奇怪,女兒無緣無故死了,他還不讓立案,也不讓屍檢查出女兒的死因,非要和我爸私下解決,他這是什麼目的。
難道他知道女兒的死因,又或是在掩飾什麼。
仔細思來,張富貴比周大軍更可疑。
遠遠看到張富貴家裏亮着燈,親戚朋友進進出出,我在離他家二十多米外的電線杆處,蹲了很久沒看到張富貴的身影。
瞅着不能再等下去,我便想回去瞧瞧我媽和我奶,不知她們哭成什麼樣。
我家是村子裏的第一戶,靠着村口,村口有一棵百年老槐樹,枝繁葉茂,村裏的老婆婆爹爹白天愛在這裏聊家常。
離着我家還有二十多米的時候,我發現老槐樹下有兩個小紅點在閃動。
夜色裏,兩個小紅點一閃一閃特別明顯。
這大半夜裏是誰在那裏抽菸?
我偷偷摸摸地靠近,離得近了方看清是我爸和張富貴。
想必他們是在協商如何解決玲玲死亡之事。
但兩人都在抽菸,沒有開口。
良久之後張富貴不耐煩了,將手裏的菸頭一摔。
「老崔,你就承認吧,玲玲的事是不是你乾的?」
霎時,我全身血脈僨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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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捂住劇跳的胸口,極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張富貴的那句話,無疑是在說玲玲的死與我爸有關。
我馬上想起男友說在山神廟看到的男人是我爸,難道真是我自己眼花了,錯把我爸看成了周大軍。
但我爸怎麼會幹出這種缺德事呢?
他和我媽二十來年的夫妻,而玲玲差不多能當他女兒了,他怎麼下得了手?
我喘着氣,按着心口,聽他們繼續說。
「老張,你胡說什麼?」
黑暗中我爸的聲音顯得很憤怒。
這讓我又得到少許安慰。
張富貴可能是他自己私心揣測,覺得玲玲是我爸殺的。
但他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這樣揣測呢?
「哼!我看就是你,你害死了玲玲,就讓你女兒去攪局。」
「老張,我們先回去吧,玲玲的死總會水落石出的。」
我爸的聲音甚是輕描淡寫,這又把張富貴惹怒了,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但他倆還是一前一後走了。
我凝視他們的背影,咬咬牙,轉頭向山神廟跑去。
男友在山神廟外等我,他說兇手一直沒來。
我也將我發現的事告訴他。
「小若,你們村之前出嫁的女人就沒說過在山神廟裏的事嗎?」
「沒有,這種事自己知道就行了,誰會在外面說啊!反正她們的第一個孩子都會想法流掉。」
「這麼說玲玲是第一個出事的女人了。」
我點頭。
「小若,我覺得你爸的嫌疑最大,張富貴問你爸是不是他乾的,這表明張富貴是有什麼證據才這樣懷疑。」
男友摸着光溜的下巴若有所思。
我心裏着慌,我就怕這事是我爸乾的,要是讓我媽我奶知道了怎麼活,尤其是我媽一直以有我爸這樣疼愛妻子的丈夫而自豪。
「那也未必,周大軍雖說他昨夜在三爺爺家裏做推拿,但三爺爺是個瞎子,就算他找個人冒充自己,三爺爺也不會知道。」
情急之中,我也找到理由懷疑周大軍是殺人兇手。
「有道理。」男友打了個響指。
「我現在去找三爺爺,我問問昨晚周大軍在他那裏的情況。你就別進村了,你是生人,狗見到你會叫。」
打鐵不如趁熱,主意一定,我便悄悄趕去三爺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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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爺今年有 80 好幾,是村裏唯一高齡老人。
年輕時家裏窮,他又瞎,太爺奶無ṭù₎力給他娶老婆,他也一直沒有娶妻。
平時我家也會照看他,給他送些喫的用的穿的。
他家是村裏給他修的三間大瓦房,在村子西面,這裏緊挨着一片墳地。
屋子裏黑乎乎的,我敲響三爺爺臥室的窗子。
三爺爺雖然眼睛看不見,但上帝給你關了一扇窗,就會給你一扇門,三爺爺的耳朵特靈光,能聽到很細小的聲音。
可這次我失算了,至少敲了五六分鐘,三爺爺才顫巍巍地拄着柺杖出來。
「小若,天哪!你咋來了?你沒事吧?我孫女婿來了沒有?」
黯淡的光色下,我看到三爺爺臉上晃過的詫異。
「我沒事,林峯他沒來,在村口等着。三爺爺,我們進屋去,有話要問你。」
我親爺爺是三爺爺最小的弟弟,兩人年齡相差 15 歲,我幾歲時親爺爺就過世了,三爺爺沒有家人,把我當親孫女一樣看待。
此時時間緊急,我也沒空和三爺爺說親熱話。
進來屋子,三爺爺開了堂屋的燈,昏暗的一盞,大約是最小的瓦數。
「小若,三爺爺開箱子給你拿喫的,今年打了不少核桃。」
「三爺爺別拿,我問件事,問完就走。」
忽然發現三爺爺腳上的黑布鞋沾滿了泥灰,我不禁問:「三爺爺,你今天去山裏採藥了嗎?」
「沒,今天來做推拿拔火罐的多,沒空去採藥。」
「那你鞋子上怎麼都是灰?」我奇怪了。
三爺爺明顯一愣,又笑着說:「他們走了後,我打掃過堂屋,沾的堂屋的灰。」
我心下惦記周大軍的事,也不再追問,蹲下身子把三爺爺黑布鞋上的灰撣去,然後扶着三爺爺在堂屋的椅子坐下。
「三爺爺,昨夜周大軍來找你做推拿,你確定來人是他嗎?」
由於我家和周大軍關係不睦,我在山神廟又看見他,自然就先入爲主懷疑周大軍是殺害玲玲的兇手。
三爺爺蹙起眉頭,摸着下巴上稀疏的白鬍須,思索半天。
「應該是吧,他來的時候聲音有點沙,我問他嗓子怎麼了,他說喉嚨不舒服。」
我咬了嘴脣,昨夜周大軍當着村民編排我的罪狀時,可一點都不像嗓子不舒服,他分明是聲若洪鐘。
「三爺爺,有沒可能來的不是周大軍,因爲捏着嗓子說話被你聽出來了,他就謊稱是嗓子不舒服。」
「這三爺爺不知道,三爺爺看不見,應該是他吧。」
這問題把三爺爺問急了,他眉頭緊鎖,印堂擠出深深的「川」字。
「算了,三爺爺,你別想了,這事就交給我和林峯,我們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找出殺害玲玲的兇手。」
三爺爺望着我嘴脣動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爲難的神色。
「昨夜周大軍拔火罐時睡着了,我也坐在旁邊眯了一會覺。小若,這個事有用嗎?」
「有用,三爺爺,你說的這個事很重要。」
我心下有了數,周大軍說不定故意裝睡,畢竟三爺爺眼瞎,也不知他真睡假睡。
而周大軍趁三爺爺睡着後,悄悄去山神廟,強暴玲玲未遂並將玲玲殺害,然後再悄無聲息地返回三爺爺家裏,三爺爺也是無從察覺的。
「三爺爺,我走了,你趕緊休息吧。」
當我走出門時,三爺爺又叫住我。
「小若,你以前腰總疼,讓三爺爺再給你推拿推拿。等你下次回來時,三爺爺也不知在不在。」
被三爺爺一提醒,我發覺腰真的有些痠痛,大概是被捆久了。
「好,三爺爺,你一定會在的,你會長命百歲。」
我欣然躺在堂屋的治療牀上。
三爺爺打開櫃子拿藥油,又拿出一隻裝滿東西的黑色塑料袋走到龕臺前。
我們村子家家戶戶有龕臺,堂屋正中牆壁是掛畫的地方,這個Ṫŭ⁷地方被稱爲中堂,中堂下面有一條嵌在牆壁的橫板,這橫板就是龕臺,用來放香爐,或是其他東西。
龕臺上有一隻爐鼎,三爺爺揭開爐鼎蓋,在塑料袋裏抓了一塊白色小圓餅放到爐鼎裏。
他正要繫上塑料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伸手又抓了一把放到爐鼎裏,直到把爐鼎塞滿。
「三爺爺,你在幹嗎?」
「這天還有蚊子,點着燻蚊子,不然會把你的小臉咬爛。」
我皮膚嫩,禁不得蚊子咬,蚊子包十天半月纔會消退。
三爺爺划着火柴點燃一塊小圓餅,便蓋上爐鼎的蓋子。
屋裏飄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輕輕一嗅別提多神清氣爽。
「好嘞!三爺爺來給乖孫女推拿了。」
三爺爺坐在治療牀的左側,熟練地把藥油倒在手心裏,朝我腰上一抹,皮膚先是一陣清涼。
隨着三爺爺手掌心慢慢研抹,皮膚被搓得火熱起來,腰部越來越舒服。
「年輕時可要保護好腰,老了可難受。」三爺爺語重心長地說。
我嗯了一聲。
「乖孫女,你累了閉上眼睡,三爺爺推拿完了再給你拔個火罐,把體內的溼氣給袪袪。」
「麻煩三爺爺了。」
我的瞌睡早來了,身體十分酥軟慵懶,三爺爺這一說我就馬上閉上眼睛。
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三爺爺推醒了。
「火罐拔完了,現在天還沒亮,你趕緊和孫女婿去鎮上,坐車回學校吧。注意點,別讓周大軍看到你,不然準要把你捆起來祭山神。」
「我知道,三爺爺,你多保重身體,過年我回來看你。」
我掏出錢要給三爺爺,但三爺爺不肯收,我趁着他不注意,將錢塞到他的口袋裏便跑出門。
天還沒亮,月亮在厚重的雲層裏鑽來鑽去,天地間一會兒明,一會兒暗。
鼻子處辣辣的,我伸手摸了一把,放到鼻端聞,一股藥油味。
「三爺爺怎麼把藥油抹到我鼻子上了,好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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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男友到了鎮上,找了一家小旅館休息。
目前我們不打算回學校,必須等玲玲之死水落石出,查明村規的真相。
這一覺睡到夜裏八九點才醒。
喫完飯後洗個澡,時間接近凌晨。
我將褲腳紮在襪子裏,襯衣也紮在長褲裏,輕裝上路。
「出發。」
今夜我們決定再次夜探山神廟,在山神廟裏隱藏着骯髒的祕密,急需有人去揭露。
凌晨兩點,我和男友抵達山神廟。
此時山神廟又落寞下來,燃着纖細的油燈燈光,似乎只要一口氣大了,就會把它吹熄。
「仔細檢查一下,兇手說不定會遺留線索。」
我和男友像狗一樣嗅着,趴在地面上尋找各種可疑的東西,甚至將廟中所有物件移開,連牆壁都敲過,查看是否有夾層。
累得我倆精疲力盡,結果一無所獲。
「難道真是衝撞了山神?山神降下懲罰?」
任何人作案後都會留下疏忽的地方,難道作案的真的不是人。
是鬼?
我的眼神投向供臺上的雕像。
這尊雕像極難看,面貌猙獰,嘴臉歪斜,眼中充滿兇光。
哪裏是山神,分明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惡鬼。
男友不死心地在供臺上尋找,看供臺上有沒機關,用喫奶的力移開雕像,卻毫無所獲。
我也拿起油燈,武俠小說中像油燈這種東西,有可能是夾壁的機關。
但拿起來後,發現就是一個普通的老舊油燈。
兩盞油燈的當中擺放着一隻爐鼎,我揭開鼎蓋,裏面灰燼幾乎佔滿了爐鼎。
我伸手在裏面攪了攪,趁着男友不注意,往他臉上一拍,瞬間男友就成了大花臉。
男友不甘示弱,也摸了一手灰來拍我的臉。
我躲了過去,又去爐鼎裏抓灰,突然手指碰到一個硬東西,抓起來一看是個白色的土雞蛋大小的東西,硬邦邦,放在鼻端聞,有一股淡香。
這個東西很眼熟,像三爺爺從櫃子塑料袋裏拿出的那個燻蚊子的東西。
「你拿的什麼?」男友問我。
「燻蚊子的。」
「旅館裏蚊子多,正好拿回去燻蚊子。」
鎮上的旅館衛生條件不行,蚊子成羣結隊咬人,睡了幾個小時失血不少。
男友伸手在爐鼎裏掏,又掏出幾個小的,他全部放在口袋裏。
回到鎮上的小旅館,我催男友先去洗澡,自己便拿出從山神廟帶回來的白砣砣,用打火機點燃。
原以爲這東西不好點,沒想到就像蚊香一樣,一會兒就點着了。
蚊子飛過來時,我拿着白砣砣湊過去,蚊子飛到煙霧裏立即掉到地上。
「這燻蚊子的效果不錯。」我不禁喜上眉梢。
從白砣砣裏散開的煙霧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非常好聞。
我狠狠地嗅了幾口煙霧,那煙霧進入鼻腔後,只覺全身舒爽,有一種身輕如燕之感,忍不住又吸了好多口煙霧。
忽然從衛生間裏出來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那惡鬼血盆大口,張牙舞爪向我衝過來,要喝我的血,喫我的肉。
「鬼啊!」
嚇得我抄起牀旁邊的凳子向那惡鬼砸去,凳子砸在他額頭上,鮮紅的血迸出來。
「啊——」
我的身子搖了搖,全身癱軟如泥。
惡鬼的手掐在我的脖頸上,我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了。
就當我以爲自己快要死的時候,臉上突然一片冰冷,我眨了眨眼睛,伸手朝臉上一摸,一手的水。
這瞬間意識陡地回來了。
我躺在牀上,男友坐在牀邊,正用溼毛巾擦着我的臉。
「林峯,剛纔有個鬼要掐死我。」我扁着脣要哭。
男友一臉無語的樣子,他伸手指着自己的額頭。
「你看看我的額頭,是不是你砸鬼砸的?」
我定睛一看,林峯的額頭上有一道兩公分的傷口,傷口正在往外滲血。
「我砸的是惡鬼,怎麼砸到你了?」我捂住嘴。
「什麼惡鬼?哪來的惡鬼?我洗完澡出來,你就對我大喊鬼,還用凳子砸我,要不是我伸手攔了一下,我性命不保。」男友沒好氣。
「可我明明看到一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我不解。
「你剛纔怎麼了?」
「沒怎麼呀!就是聞了聞那個煙霧……」
說到這裏我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我突然想起來,那夜我被關在山神廟時,看到雕像從供臺走下來。
莫非正是這個東西在爐鼎裏燃燒,我吸入了煙霧,使我產生了幻覺。
「林峯,你聞聞。」我起身將那塊燃燒的白砣砣給他。
男友不知情,他拿起白砣砣放到鼻端嗅。
「用力嗅。」
男友着力嗅了幾口,突然他望着我瞪大眼,一拳砸在我的臉頰上。
「狐狸精去死,我是不會被你勾引的,我心裏只有小若。」
說着,男友就來追我,慌得我趕緊往衛生間跑,拿起淋浴的噴頭朝他臉上噴。
只見他魁梧的身軀打了一個冷噤,人就定住不動。
我過去推他,他這纔像如夢初醒似的。
「你看到什麼了?」我小心翼翼地問他。
男友吐出一口長氣。
「看到一隻狐狸對我搔首弄姿,要勾引我,氣得我一拳揮出去。」
我哼了一聲,朝他臉上扇了一巴掌。
「你打的是我,我要還給你。」
男友張大了嘴。
我在衛生間洗了一個冷水澡,意識比剛纔又清醒許多。
此時我敢肯定這白砣砣的煙霧有致幻的作用。
看樣子,兇手事先把白砣砣放在爐鼎裏點燃,然後迷姦在山神廟睡覺的姑娘。
那些姑娘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會以爲真和山神雲雨了。
想到這裏我嘆了一口氣。
掌握了玲玲之死的關鍵線索,但我並不開心。
三爺爺家裏燻蚊子的白餅,是否就是這白砣砣呢?
-11-
爲了證驗三爺爺家裏的白餅,和從山神廟爐鼎裏拿回來的白砣砣是同一個東西,我打算潛入三爺爺家裏,從他的櫃子裏偷一塊白餅出來。
白天無法進入村子,只能等到夜裏再去。
今夜沒有月亮,連一顆星星都沒有。
「月黑風高,正是偷盜時。」
男友揶揄我。
我啐了他一口。
「可別說,你們村雖然在深山裏,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但你們村可一點都不窮。」
男友說的這話是事實,按理說我們村應該窮得叮噹響,但家家戶戶起高樓,提前實現了小康。
「別的村還有不少土房,你們村是別墅,連你三爺爺家也是大瓦房。小若,你們村是不是有什麼致富祕訣啊?說出來聽聽,我也回去致富家鄉。」
男友眉開眼笑。
「少打趣我了。我們村這地理條件能有什麼致富祕訣,就是勤扒苦做唄!」
受地理條件限制,我們整個縣城都是山區,全縣農民都以種土豆爲生。
我們村的土豆比較優質,賣的價格雖稍高一些,但進貨商也願意買我們村的土豆。
迎着清幽的夜色,我們來到三爺爺家。
男友伸手推門,門是關着的。
「門關了怎麼辦?」
我想了想,走到房子側面,這裏有一棵老槐樹,槐樹下面放着幾塊磚頭。
搬開其中一塊磚,下面放着一把鑰匙。
男友一臉崇拜地望着我。
我默不作聲,拿起鑰匙去開門。
門開了。
「你就在外面等我,放哨。」
我輕手輕腳進門。
屋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一進來就撞到凳子發出聲響,嚇得我趕緊靠牆站立。
很快三爺爺拄着柺杖出來,他舉起柺杖在堂屋裏戳着。
我有些擔心,像三爺爺這樣亂戳搞不好就會戳到我,發現我在他家裏,便捏起嗓子貓叫了幾聲,爲了裝得像,還學了一聲貓子起跳的聲音。
瞬間三爺爺笑了。
「原來是隻貓。」他自言自語,轉身又回臥室。
我籲出一口長氣,摸出手機照明。
在櫃子裏,我找到那袋裝白餅的塑料袋,裏面不止這一袋,有好幾袋。
我拿了幾塊白餅塞在口袋裏,出門時將鑰匙插在門鎖孔裏關門,避免發出聲音。
出來後,我全身大汗淋漓。
這是我第一次偷東西,偷的還是三爺爺的東西,真是應了一句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趕回鎮上的旅館後,我就要點燃白餅試驗,沒想到男友卻躲開了。
「過來聞。」
男友直襬手。
「咱們就不要拿自己試驗了,不然你打我一拳,我打你一拳,你罵我是青面獠牙的惡鬼,我罵你是勾引男人的狐狸精,這何必呢?」
「不試驗怎麼知道爐鼎裏的白砣砣就是三爺爺家的白餅?」
「咱們去ŧûₛ城裏找人化驗下不就成了,看到底是什麼成分。」
「那也行,順便帶你到我們省城逛逛,我盡下地主之誼。」
清晨我們坐車趕往省城,找了一家醫學實驗室,請他們化驗兩種東西的成分。
兩日後,化驗結果出來。
我看着實驗室給我們出具的結果,不禁陷入沉思。
這兩種東西成分一樣,都是用曼陀羅乾花製成的花餅,人吸入乾花餅燃燒後的煙霧後會產生幻覺,少量心情舒適,飄飄欲仙,能緩解身體疼痛,但大量吸入煙霧則會中毒致死。
很明顯,兇手爲了強暴玲玲放入大量的曼陀羅乾花餅,山神廟門窗緊閉不通風不透氣,玲玲吸入過量的煙霧才致死亡。
「我想,我該去勸三爺爺自首了。」
-12-
這個深夜,飄着細細的雨絲。
有一年的寒冬,我白天睡覺醒來,看到黃昏以爲是天剛亮,吵着要喫饅頭。
可我們村以米飯爲主,沒人儲備麪粉,饅頭只有去鎮上才能買到。
大人哄不住我,我又哭又鬧,於是就捱了打。
只有三爺爺拄着柺杖走了十來里路去鎮上買饅頭,路上下着雪,他怕饅頭冷了,就把熱騰騰的饅頭藏在自己的胸口捂着,以至於把皮膚燙爛了,還留下了疤。
在村裏的童年日子,三爺爺總是像變戲法似的變出好多糖果給我,使我比村裏其他孩子多了一份快樂。
這份恩情,我一直想要還給三爺爺。
我輕輕敲響了三爺爺家的門。
他很快開了門,臉上含着笑。
「小若,我以爲你和孫女婿回學校了。」
「三爺爺,我們去省城玩了兩天。」
「該回學校了吧,假期過完了?」
「嗯,差不多過完了。」
我握住三爺爺滿是裂痕和凍瘡的手,扶着他進去。
男友先拉開燈。
堂屋裏乾乾淨淨,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曼陀羅的乾花香。
扶着三爺爺在靠椅坐下,我輕輕給他捶背。
三爺爺抓住我的手拍了兩下。
「乖孫女,你要對三爺爺說什麼就說吧,三爺爺在聽着呢。」
話一直在嘴邊不知怎麼說,反倒三爺爺先說了。
他眼睛看不見,但是心能看見,他的心能感觸到我的情緒。
此時我知再不說,就永遠不好意思說出口。
「三爺爺,你去自首吧。」
這幾個字終於說出來,好像是拿出塞在嘴裏的一塊大石頭。
天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
三爺爺只哦了一聲,面上沒有震驚,似乎對我的意圖早就察覺。
望着這蒼老的面容,我心裏不住地嘆息。
他都八十多歲了。
偏偏晚節不保。
「三爺爺,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理解,在我心裏他是多麼慈祥的老爺爺,在村民眼中他也是一個有求必應的老好人。
「三爺爺心裏苦啊!」
「我知道三爺爺苦!」
「有的苦你不明白,三爺爺怨恨自己出生就是殘疾,又窮,一輩子孤獨。三爺爺也想有女人暖被窩,想女人給我生孩子,可三爺爺沒這個命哪!」
說着,三爺爺眼角浸出淚花,我輕輕給他拭去。
淚是燙的,灼得我手指疼。
這些眼淚是三爺爺一生的痛苦。
它終於從三爺爺的身體裏離開了。
「可你爲什麼要對玲玲下手,還要殺了玲玲,玲玲和我差不多大啊!她也叫過你爺爺。」
三爺爺老淚縱橫,卻是一句話也不肯說。
我死命地咬着嘴脣,直到把嘴脣咬出一圈血。
「三爺爺,你是村裏的高齡老人,村規和山神廟是你年輕時候有的,真相到底是什麼?爲什麼玲玲死了,張富貴不讓報警?」
「不要問了,小若,你離開這裏吧,永遠都不要回來,這是個喫女人的村子哪!」
我心頭大震,抓緊三爺爺的手,不知不覺手指甲刺入到三爺爺的皮膚裏。
「三爺爺,你既然知道村規和山神廟的祕密,你就說出來,這樣不就救了我們村的女人嗎?
「說啊!三爺爺你說出來,我們村的女性不就有救了嗎?」
我跪在他的身畔,搖晃他的手臂,聲音哽咽。
「乖孫女別哭,三爺爺說,三ṭű³爺爺說。」
他還沒說,一大滴熱淚滴到我的手背上,我只覺連心都燙了。
我生平最怕見人流淚,老人的眼淚最讓人心酸。
「當年蓋山神廟,其實並不是要供奉那個流浪漢。」
-13-
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爲是向被虐殺的流浪漢贖罪,免得鬼魂報復村裏。
「那山神廟是用來做什麼的?」
頓時我急了。
「當年流浪漢的鬼魂確實擾得村裏不安寧,但請了高人把它收了,村裏就太平了。可能是村裏的招待令高人很滿意,那高人臨走時說只要照他的法子做,我們村就能富起來,不用過窮日子。」
「就是蓋山神廟嗎?」
三爺爺點了頭。
「這廟不是山神廟,而是一座風水廟,爲了不讓村裏的財氣外泄。」
匪夷所思。
「既然是風水廟,那爲什麼有村規呢?這村規和財氣外泄有關係嗎?」
我還是不解,無法將二者聯繫起來。
「高人說女人爲財,村裏的女人外嫁,就是把村裏的財氣給帶走了。所以,我們村比別的村窮。村裏越窮,女子越要外嫁。
「村裏不能阻止女子外嫁,解決辦法就是把女子的第一次留給村裏男人,這樣算是嫁給村裏人,留住了村裏的財氣。
「當然這種事不能明說,也必須有正當的理由,村裏就修了山神廟,定了村規,明面上供奉流浪漢贖罪,實際上是爲了不讓村裏財氣外泄,守住財氣。」
我勃然大怒,原來村規就是供村裏男人霸佔未婚女子的初夜,怪不得女兒死了,張富貴都不肯報警,大概是怕村規的真相被揭穿。
「後來,我們村子真的富起來,你看家家都是樓房,村裏還給我一個瞎子修了大瓦房。於是,村裏的男人更相信這條村規可以給他們帶來富裕,哪家要是違背這條村規,村裏的男人都會容不下,給他家制造些麻煩。」
「三爺爺,那女人們就一點都不知道嗎?」
俗話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幾十年村規的真相竟真是一點無從知曉。
「不知道,這是村裏已婚男人的祕密,如果讓女人知道只會家宅不寧。等到家裏兒子結婚了,他爹就會把村規的祕密告訴兒子。」
「那村裏的男人真容得別人侵佔自己女兒嗎?」
「容不得又怎樣?女兒嫁誰不是嫁?這條村規給村裏帶來富裕,他們哪會在乎。」
我感覺自己還是有點迷糊,可能女人和男人的思維不同吧。
「玲玲死在山神廟,爲什麼張富貴還懷疑是我爸乾的?」
「去山神廟享用初夜權是抽籤,沒有人知道抽到的那個人是誰,就算要恨都不知道恨誰,張富貴也根本不知道那夜是我去山神廟。」
我定定地望着三爺爺。
「三爺爺是太想女人了,這幾十年,三爺爺就抽中了這一次籤,結果燒多了曼陀羅花餅,害死了玲玲,三爺爺真該死。」
三爺爺用力拍打他的腦袋,我想勸解,但又說不出口。
畢竟玲玲無辜死了。
本來玲玲可以當母親,當奶奶,現在她的生命在 20 歲就戛然而止。
「小若,三爺爺也對不起你,對你動過兩次殺念,想殺你滅口。」
我知道三爺爺說的是哪兩次。
第一次是我被關在山神廟的那晚,三爺爺在爐鼎裏放了大量的曼陀羅乾花餅,企圖讓我像玲玲一樣中毒而死,但男友趕來救了我。
第二次是三爺爺給我做推拿時,他在他家裏爐鼎又放了大量的曼陀羅乾花餅。
「三爺爺,那夜在你家裏,你爲什麼沒殺我呢?」
當時我已經不知情地睡過去,而男友又在村口,只要花餅一直燃燒,我肯定會中毒而死,可三爺爺卻把我弄醒了。
想到這裏我摸Ťŭ̀ₚ了摸鼻子,好像鼻子上還殘留着弄醒我的藥油。
三爺爺嘴角勾起,眼神望着前方,笑容頃刻綻放出來。
我瞧着他滿是皺紋的臉,這一刻三爺爺顯得很英俊,在發光。
「因爲,因爲你睡着了,你說夢話了,你說等畢業工作了,要在城裏買大房子,把我接去住,讓我天天喫肯德基麥當勞,還有喝奶茶。」
我心中大慟。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三爺爺,一定會的,我還要帶你去喫海鮮大餐。」
這次沒聽到三爺爺的回應,他歪着頭靠在椅背上,好久後依稀發出一個嗯聲。
男友伸手觸及三爺爺的鼻息,搖了搖頭。
「三爺爺過世了。」
瞬間我眼淚紛湧而出。
「別哭了,這是三爺爺最好的解脫。」
話音未落,外面傳來劇烈的捶門聲,還伴隨着踹門的聲音。
「開門。」
「崔家的丫頭你跑不了,快點開門。」
我和男友來不及反應過來,門就被撞開了,村民蜂擁而入。
周大軍和張富貴凶神惡煞站在最前面。
他們很快發現去世的三爺爺。
「崔瞎子死了。」
「山神懲罰,崔瞎子死了。」
周大軍大聲嚷嚷,面容激動,脖子上的筋一突一突地,好像毒蛇在蠕動。
氣得我恨不得朝他的血管狠狠咬一口。
「都是這兩個小兔崽子害的。
「把他們抓起來,點天燈,獻祭山神。」
眼見對方人多勢衆,我們企圖開窗逃走,但窗子還沒打開就被村民按倒在地,幾個村民摞住我們雙臂,將我們押出來。
就在這時夜色中傳來一聲大喝,我抬頭一看,只見我爸揮舞着一把大砍刀殺過來,他後面還跟着我媽和我奶。
我媽和我奶兩手各持一把殺豬刀,嘴裏大罵。
「砍死你們這些混蛋,敢欺負我女兒女婿,我和你們拼命。」
我爸吼聲如雷,手中大砍刀揮舞得密不透風。
村民見勢不對紛紛躲閃,押着我和男友的村民也趕緊躲開,以免被砍刀砍傷。
我爸、我媽還有我奶,攔在我和男友前面,用刀逼退村民。
「小若,小林,你們快走,這裏有你爸、你媽和你奶擋着。」
我咬着嘴脣,眼中泛出淚光。
不管我爸做了什麼事,但他始終是我爸,也是最愛我的爸。
見我不走,我爸又催男友帶我走。
「老崔,你糊塗啊!崔瞎子把什麼事都和你丫頭講了,她這一走,我們村就全完了。」
周大軍直跺腳。
「老崔,你是和我們村有仇嗎?你要縱容你閨女禍害我們全村人嗎?」
張富貴齜牙咧嘴想要抓我,但看到我爸手裏的大砍刀不敢動。
「我閨女的命最重要,其他我不管。」說着,我爸將刀一橫。
「對,我閨女的命最重要, 你們比不上, 全村人加起來都比不上我閨女一根頭髮絲。」
我媽也拿出架勢, 雙刀向前一擺。
「還有我, 誰敢動我孫女,我這兩把刀就像殺豬一樣砍下他的頭。」
我奶更是老當益壯, 兩把殺豬刀交叉放在胸前,擺出一副來一個砍一個, 來兩個砍一雙的豪邁姿態。
「爸, 媽, 奶奶,謝謝你們, 我走了。」
此刻我知道不能再留,我必須走。
這惡臭的村規也必須讓世人知道, 這樣它纔會廢除, 村裏的姑娘也才能得到解救。
我頭也不回地向村外跑去。
夜還很深,但光明就在不遠的前方。
-14-
在本地新聞和電視臺的大力報道下,村裏的男性包括我爸,全部被關押在看守所。
山神廟也被憤怒的人羣推倒, 結束它恥辱罪惡的時代。
至於我和男友在山神廟看到的幻覺,專家解釋說, 自然界有一種現象叫石磁幻景,類似於海市蜃樓, 但又不同於海市蜃樓。
石磁幻景就是含有特殊磁性的異石, 將自然界中曾經發生的事儲存記錄下來,遇到特定條件,這種異石就會把儲存的內容像放電影一樣播放出來。
比如有人在故宮看到清朝的宮女,這種現象就是石磁幻景。
專家懷疑修建山神廟的大石塊就是具有特殊磁性的異石, 它將在山神廟中發生的事儲存下來。
因此我看到周大軍強暴村裏的婦女, 而男友卻看到我爸。
這都不是幻覺,而是某年某月某日真實發生的事。
如今村裏只有女性, 但令我意外的是, 她們對我, 對我家都充滿了仇恨,認爲我害了她們的男人,她們的父親,她們的兒子, 她們的兄弟。
村子的名聲全毀了, 以後村裏的姑娘嫁不出去, 也沒有姑娘會願意嫁到村裏。
好多人去我家門上潑糞,堵在我家門口罵。
我也不和她們爭辯,直接報警。
這世上最愚昧的事,就是被喚醒後,有的人還想繼續愚昧。
無可救藥。
離開村裏返回學校的前一天, 我和男友去給三爺爺上墳。
三爺爺葬在半山腰上, 這裏可以俯瞰全鎮的風景。
男友買來七個紙紮,全部都是女性,古代現代都有。
「別人都是買一對金童玉女,你買這麼多紙紮女幹嗎?」我問他。
「三爺爺一生沒女人, 死後還不讓他三妻四妾嗎?三個妻四個妾正好七個。」
我一聽怒了,敢情男友也想三妻四妾,頓時一腳踹到他屁股上。
他雙手護住屁股飛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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