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 DNA 檢測報告上爲什麼寫的是 99.99%,而不是 100% 嗎?
大多數人以爲這只是數學上的嚴謹表達,但我要告訴你的是——那剩下的 0.01%,有時候能顛覆整個案件。
十年前,我接手了一起看似鐵證如山的殺人案。DNA 證據確鑿,99.99% 匹配,所有人都認爲這是板上釘釘的鐵案。
包括我自己。直到我發現,有時候最不可能的事情,恰恰就是真相。
這是一個關於 0.01% 概率的故事,也是一個關於如何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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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 2014 年的冬天,我因爲工作失誤導致敗訴,在律師圈裏抬不起頭。
沒有像樣的事務所願意要我。
最終,靠着父親的關係,我勉強在啓明律師事務所找到了一個職位。
試用期的第一個案子,又是個人人不想接的燙手山芋。
要爲一個「殺人犯」辯護。
那是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
嫌疑人李小滿,男,38 歲,刑滿釋放人員。
在死者的指甲裏發現了皮膚組織,經 DNA 比對,和李小滿匹配度 99.99%,直接在公安部的 DNA 數據庫裏鎖定了。
李小滿自稱,案發當晚自己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
但警方對附近鄰居的調查走訪得知,李小滿一直有仇富行爲,而且案發整晚都不在家,第二天早上纔回來。
老吳主任把案卷交給我的時候,特意囑咐:「這案子證據鏈基本完整,能辯護的空間不大,只能在減刑方面做做文章。」
我心裏清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法援案件,所裏沒有哪個律師願意碰。
我仔細看着案卷材料。
案發經過、現場勘驗、證人證言……每一項都指向李小滿。特別是那個 99.99% 的 DNA 匹配度,幾乎是不可辯駁的鐵證。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微信:「圓圓的舞蹈班今天要交費,我先墊上了。」
過了幾分鐘,又來一條:「房貸我也處理了,你專心工作吧。」
盯着屏幕,我心裏很不是滋味。她明明可以直接悄悄的還款就算了。
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餘額,想起我試用期微薄的薪水,只能無奈地苦笑一下。
合上案卷,我看了看窗外。冬日的陽光有些蒼白,就像我現在的心情。
明天要去看守所見見這個李小滿,看看這個案卷裏的「殺人犯」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距離開庭還有兩週時間,這個案子關係到我的前途,必須全力以赴。
-2-
第二天上午,我來到了市看守所。
接待室等了一會,獄警帶着個頭發斑白、面容憔悴的男子走了進來。應該就是李小滿了。
從體型上看,他身高約 1 米 74,體重目測不超過 65 公斤,明顯偏瘦。38 歲的年紀,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
更讓我擔心的是他的精神狀態:眼神空洞,反應遲鈍,典型的長期酗酒導致的神經系統損傷表現。號服在他身上顯得寬大,坐下時雙手有輕微顫抖——這可能是戒斷反應,也可能是緊張所致。
突然,我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幾個小紅點,看起來很新鮮,像是……針孔。
我的心更沉了。作爲律師,我見過太多這樣的痕跡。
酗酒加上吸毒,這樣的人確實什麼事都可能做得出來。
「你好,我是林曉凡律師,是法援中心指派爲你辯護的律師。」我向他遞出了名片。
李小滿顫抖着手接過名片,聲音沙啞:「律師?還有人管我這事兒?」
「法律規定,你有獲得辯護的權利。」我坐下來,拿出筆記本,儘量讓我的聲音顯得溫和,「不管怎樣,我會盡力幫你。」
「我需要了解一些情況。11 月 15 號那天晚上,你還記得什麼?」
李小滿用手揉着腦袋:「喝酒了。」
「在哪兒喝的?」
「家裏先喝了點,後來……後來酒沒了,我出去買。」他像是還沒睡醒,「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街邊,天亮了。」
我繼續問道:「你認識王志強嗎?」
「不認識。」他緩緩搖頭,「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那你去過金桂花園別墅區嗎?」
「沒有。我連那個地方在哪裏都不知道。」
我放下筆,身子向椅後靠去,抱起雙臂,皺眉道:「李小滿,我是爲你辯護的律師,是完完全全爲你的利益服務的,如果你是這種態度的話,那這個案子我們的機會非常渺茫。」
他迷茫地抬頭看向我,似乎對我的反應充滿了困惑。
「李小滿,有件事你需要知道。」我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警察在死者指甲裏發現了你的皮膚組織。」
「什麼意思?」
「說明你和死者發生過搏鬥。DNA 檢測結果確認是你的。」
李小滿愣了很久:「ƭŭ̀⁽我……我真的不記得。」他抬起頭,「律師,這個 DNA 檢測是什麼?……準確嗎?」
「DNA 檢測的準確率是 99.99%。」我直接說道,又簡單解釋了一下,他似懂非懂。
「你喝醉了會打人嗎?」
李小滿想了想:「一般不會。」
「一般?」
「以前也打過,但都是有原因的。」他停頓了一下,「律師,我不是壞人,真的。」
我繼續詢問了一些細節,但看起來李小滿確實對案發當晚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的記憶就像被酒精沖洗過一樣,完全空白。
確實,從所有的證據來看,他九成九就是兇手。
而且從他的反應來看,長期的酗酒和可能的毒品使用已經嚴重影響了他的精神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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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看守所,我直接回到了事務所。老吳正在辦公室裏整理文件。
「怎麼樣?見到當事人了?」老吳抬起頭問道。
「見到了。」我坐下來,「老吳主任,這個案子我想採取保守辯護策略。」
老吳放下手中的文件:「說說你的想法。」
「從我今天見到的情況看,李小滿的精神狀態很成問題。長期酗酒,而且我懷疑他可能還吸毒。」我說,「DNA 證據確鑿,現場情況明確,與其做無罪辯護,不如爭取從輕處罰,避免死刑。」
老吳很滿意地點頭:「這個思路很好。小林,你這次的判斷很專業,既現實又負責任。」
老吳說,「一方面,我們沒有給家屬不切實際的希望;另一方面,我們確實爲當事人爭取到了最大的利益。這樣的結果,法援中心滿意,家屬也能接受,對我們事務所的聲譽也有好處。」
他又關心地問道,「小林,林院長最近身體還好吧?」
「還好。」我有些意外他突然提起父親。
「那就好。」老吳站起身,「你父親當年對我們這幫年輕人很照顧,現在想起來還挺感激的。」
說完他轉身出門,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對了,小林,這個案子……盡力就好。」他停頓了一下,「事務所最近也在調整人員結構,不過你先別想太多,專心處理這個案子。能爭取個從輕判決的結果就很不錯。」
門輕輕關上,老吳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如果我再不能證明自己,那不用等試用期結束就可以捲鋪蓋走人了。
這樣結束,老吳對我爸也算有了交代。
可我呢?這樣的結束我又要怎麼和家人交代?一想到父母的殷殷期望,妻子的默默承受,我心裏五味雜陳。
上次帶女兒路過甜品店,看着櫥窗裏的千層蛋糕,她的口水都快流下來了,可是看了一會卻拉着我的手走開了,跟我說爸爸我現在不喜歡喫蛋糕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六歲的女兒已經開始懂事了。
這個案子我必須爭取到滿意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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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開庭還有一週時間,這天上午我正整理材料,前臺告訴我當事人家屬來了。
走進接待室,一個看起來六七十歲的老太太正等着我,老人的臉上溝壑縱橫,衣着樸素乾淨,眼神里卻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躲在老人身後,用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我。
「您就是林律師吧?」老太太聲音顫抖,「我是小滿媽,這是他閨女小雨。」
「您好,我是林曉凡。ŧŭₕ」我讓她們坐下,倒了水。
老太太的膝蓋突然一軟:「林律師,求求您救救我兒子!」
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不是壞人,真的不是壞人!我瞭解我兒子,他絕對不會殺人的!」
小雨看到奶奶哭了,也紅了眼圈,但她很懂事地沒有出聲,只是緊緊拉着奶奶的手。
「大媽,您先彆着急,您能先跟我說說他的情況嗎,這樣才能更好地爲他辯護。您慢慢說,從頭開始。」
老太太擦了擦眼淚,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林律師,我兒子小滿原來不是這樣的。他年輕的時候很老實,也很孝順。雖然脾氣有點急,但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打人。」她的聲音裏帶着深深的懷念,「後來娶了媳婦,生了小雨,那段時間小日子過得挺好的。」
「那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問道。
老太太的臉色變得痛苦起來:「三年前,我兒媳婦車禍死了。」她哽咽着說,「那天她去檢查後從醫院回家,過馬路的時候被車撞了,肚子裏還有個娃娃呢。警察說是我兒媳婦自己沒注意……那個開車的一分錢都不用賠。」
一屍兩命!這個信息讓我震驚。
「撞死我媳婦的那個人,是個做生意的,挺有錢的。」老太太的聲音裏帶着無奈,「人家有錢有勢,法院也判我們全責。」
「我兒子接受不了,從那以後,就開始天天喝酒,什麼都不管了。」老太太繼續說,「雖然法院說司機沒違章,但小滿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就去找他,結果那個人說話特別難聽。」
「他都說了什麼?」我問道。
老太太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那個王八蛋說,『你老婆眼瞎,活該被撞死!就她那種貨色,死了也是給社會減負。你們這種窮鬼就是想訛錢,五百塊錢已經夠給你老婆買棺材板了。你要是不服,你也去法院告啊,看看誰能贏得過我。像你這種底層垃圾,一輩子都買不起我一個車輪子,還敢來找我麻煩?』」
我聽得心中一陣怒火。這是人說的話嗎?
「還有更難聽的。」老太太擦着眼淚繼續說,「他還說,『你老婆肚子裏那個野種死了更好,省得生下來也是個要飯的。我開車撞死她是替天行道,你應該感謝我。』」
老太太哽咽道:「我兒子聽到這話就瘋了,當場就把那個畜生打得滿臉是血。那個人不肯和解,我兒子就被抓了,蹲了三年纔出來。」
我點點頭,這解釋了李小滿爲什麼會有故意傷害的前科。
「李小滿出獄後的情況怎麼樣?」我問道。
老太太搖了搖頭:「出來後他就變了個人。工作丟了,天天就知道喝酒,也不吱聲,偶爾打點零工也沒有長久的。我知道他心裏苦,覺得對不起閨女,也對不起我,更對不起死去的媳婦和娃娃。」
小雨在旁邊小聲說:「爸爸總是哭。有時候半夜會做噩夢,叫媽媽的名字。」
「警察說有什麼證據,說是鐵證。但林律師,我瞭解我兒子,他雖然脾氣不好,有時候會打架,但他不會去別人家裏搶東西殺人的。他從小就老實,從來沒有偷過搶過,更不會殺人。」
老太太看了看身邊的小雨,眼淚流得更兇:「等我死了,小雨怎麼辦?她還這麼小,沒了爹,又沒了奶奶,這女娃子以後可怎麼活啊?」
「您怎麼了?」我問道。
老太太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沉重:「林律師,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怎麼回事?」我心裏一緊。
「醫生說我肚子里長了個瘤子,治不好了。也就是這半年的事兒。我不怕死,就是放心不下小雨。」
小雨似乎聽懂了什麼,緊緊抱住奶奶的胳膊。
「李小滿知道您的病情嗎?」我問道。
老太太搖頭:「不知道!我看他心情本來就不好,就沒跟他講。」
她緊緊抓住我的手:「林律師,我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兒子!如果他再坐牢,小雨就真的成孤兒了。」
小雨也抬起頭,用稚嫩的聲音說:「叔叔,求求您救救我爸爸。我爸爸是個很好的人。」
看着這祖孫倆充滿絕望的眼神,我的心被深深觸動了。我也有女兒,我也有母親,對她們的處境我完全可以共情。
我又在腦中把整個案子過了一遍,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滿他吸毒嗎?」
老太太有點愕然,隨後很肯定地說:「肯定不會,他不是那樣的人,再說他每個月打零工掙不了幾個子兒,除了買酒喝,剩下也都交給我家用了,哪有錢?」
我哦了一聲說:「那沒事了,大媽,讓我再想想辦法,也許還有其他的可能性。」
老太太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真的嗎?林律師?」
「我不能保證什麼,但我會盡全力去查。」我說,「給我一些時間。」
送走她們後,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一個即將離世的老人,一個可能成爲孤兒的孩子,還有一個可能無辜的父親。這個案子的重量,遠遠超過了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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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她們,我又拿起案卷,開始逐頁細看。
案發經過:2014 年 11 月 15 日 23 時 30 分許,被害人王志強在其位於金桂花園別墅區的住所內遭遇入室搶劫殺人案件。犯罪嫌疑人通過二樓窗戶破窗入室,使用繩索將被害人配偶孫麗捆綁並控制於主臥內,隨後在一樓客廳與被害人王志強發生激烈搏鬥,致其死亡。案發後犯罪嫌疑人劫取現場財物若干,包括現金、貴重首飾及電子設備等,經初步估算,財物價值人民幣約 15 萬元整。
現場勘驗情況:案發地點位於金桂花園別墅區某號,系三層獨棟別墅建築。命案現場位於該建築一層客廳區域,被害人屍體發現於客廳沙發東側地面,經法醫初步檢驗,死者頭部、胸部等多處可見外傷,其中頭部鈍性外傷爲致命傷。現場未發現作案工具,推斷兇器已被犯罪嫌疑人攜帶離開或另行處置。
關鍵物證:經現場勘驗及法醫檢驗,在被害人王志強指甲內提取到皮膚組織樣本,經 DNA 檢測比對,與公安部全國 DNA 數據庫中編號爲 x 的樣本信息完全吻合,該樣本對應人員爲李小滿。此外,現場提取到黑色棉質纖維若干,經纖維成分分析,初步判斷可能來源於犯罪嫌疑人着裝。
證人證言主要來自被害人妻子孫麗。根據她的陳述,案發當晚 23 點 30 分左右,她正在臥室裏看電視,突然聽到樓下有動靜。一個戴着帽子和口罩的人衝進臥室,用繩子將她綁起來,然後下樓與她丈夫發生搏鬥。她聽到打鬥聲和慘叫聲,然後就安靜了。約一個小時後,她掙脫繩索並報警。
孫麗無法提供犯罪嫌疑人的詳細特徵,因爲對方戴着帽子和口罩,但她記得那人身材中等,大約țų⁶ 1 米 75 左右的身高。
我查看了李小滿的個人信息,身高確實是 1 米 74,與證人描述基本吻合。
我繼續研讀,發現了幾個細節:
11 月 17 日下午 3 點,刑警在李小滿家中將其抓獲。李小滿當時正在家中睡覺,身上有濃重酒氣。
這一點讓我有些困惑。一個剛剛完成重大搶劫殺人案的罪犯,怎麼會在家裏安然睡覺?而且現場沒有找到任何相關的物證——兇器、贓物、作案衣物都沒有。這樣乾淨的處理手法似乎不太尋常。
作案動機方面,李小滿出獄後生活困頓,經濟狀況極差。據鄰居們反映,他對富人懷有仇恨心理,加上酗酒導致的心理失衡,具備了作案的主觀條件。
作案時間方面,李小滿無法提供 11 月 15 日晚上的不在場證明。根據他自己的陳述,當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對所做的事情完全不記得。
手機響了,妻子發微信語音:「你啥時候回家?我爸媽過來喫飯,又問起你的工作。你這個案子……有把握嗎?」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怎麼回答。岳父母一直擔心我的工作,這個案子如果再不成功……
我重新看向案卷,幾個疑點浮現出來:
第一,現場沒有找到任何其他物證。
第二,李小滿案發後在家安然睡覺。
第三,15 萬財物和兇器去了哪裏?
但 99.99% 的 DNA 證據就擺在那裏,這是推翻不了的科學證據。
手機又響了,妻子的語音:「你這個案子要是再不成功,咱們家的情況……」
我放下手機,看着案卷陷入沉思,我還有資格再考慮其他可能性了嗎?
晚上我去了父母那裏,把案子的情況告訴了父親。
「爸,我遇到了一個很棘手的案子。」我說,「證據看起來很確鑿,但是總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父親放下手中的報紙:「說說看。」
我把李小滿案的情況詳細告訴了父親,包括 DNA 證據,還有我發現的那些疑點。
父親聽完後,沉思了一會兒:「小凡,證據確鑿不等於真相。」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記得幾年前有一個案子。」父親緩緩說道,「2007 年的東平女教師遇害案,死者身上也發現了嫌疑人的生物證據,當時也以爲是鐵證。」
我心中一動:「後來呢?」
「後來調查發現,嫌疑人確實不是真兇,只是在案發前曾經和死者有過接觸。」父親看着我,「那個案子最終抓到了真兇。」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時候表面的證據可能會誤導我們。」父親說。
父親的話讓我眼前一亮。如果李小滿真的和死者在案發前有過接觸,那 DNA 證據就有了其他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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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開庭還有三天,我決定還是按照父親的提示進行實地調查。如果能證明李小滿和王志強在案發前有過接觸,那 DNA 證據就有了合理解釋。
我的調查有兩個方向:一是查找李小滿當晚的具體行蹤,二是尋找李小滿和王志強可能的接觸點。
我在金桂花園小區門口停下車,向保安說明來意。保安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聽說我是律師,態度還算配合。
「那天晚上確實出了大事。」保安搖着頭說,「王老闆人挺好的,平時見面都會打招呼。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案發當晚,小區的安保情況怎麼樣?」我問道。
「我們這裏管理不算太嚴,主要靠住戶自己的安全意識。外人要進來也不算太難,特別是……」保安指了指遠處,「那邊有個土山,從那裏可以直接翻進小區,繞過門崗。」
「那劫匪就是從那裏進來的?」
「應該是的。而且王老闆家的窗戶被撬開了,現場有撬窗的痕跡。」
我記下了這個信息,準備一會兒去看看那個土山和王志強的別墅。
在保安的帶領下,我來到了王志強家。這是一棟三層的獨棟別墅,前面有個小花園,看起來確實很氣派。但位置相對偏僻,距離最近的鄰居也有幾十米遠。
別墅的窗戶確實有被撬開的痕跡,窗框有明顯的損壞,警方已經用封條把整個別墅封了起來。顯然女主人如今也不在房裏。
「王老闆家平時怎麼樣?經常有人來訪嗎?」我問保安。
「很少有外人來。王老闆做生意的,偶爾會有一些商務夥伴過來,但都是開好車的,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保安想了想:「倒沒什麼特別的,王老闆平時也不怎麼Ṭũ̂⁶出門,挺低調的一個人。」
他停頓了一下,「就是最近這一個多月,來的客人比以前多一些,有時候我巡邏到那邊,還能聽到說話聲比較大。不過也正常,做生意嘛,談合同什麼的難免激動。」
「說話聲大?」
「也就是偶爾,有一兩次聽到什麼『項目』『合同』的詞,但我們當保安的也不能多管閒事。」保安擺擺手,「反正都是開好車來的,應該都是正經生意人。」
我繼續詢問了一些細節,但保安也說不出更多有用的信息。隨後,我按照他的指引,來到了小區旁邊的那個土山。
這個土山不算高,但確實可以很容易地翻進小區。從這裏到王志強家的別墅,距離也不算太遠。而且這裏比較隱蔽,晚上不會有人注意到。
我在土山上轉了一圈,發現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王志強家別墅的情況。如果有人想要踩點,這裏確實是個很好的觀察位置。但這需要事先了解地形,絕不是臨時起意能做到的。
我把李小滿的照片給保安看了下,他搖頭說沒太深印象。
我又問他要了孫麗的電話,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從抽屜裏翻出一個小本子。「這是業主聯繫方式,但你可別說是我給的啊。」他一邊翻一邊嘟囔,「我這把年紀了,可經不起折騰。」
我理解他的擔心。在這個案子裏,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上麻煩。但有時候,真相就藏在這ṭŭₓ些小心翼翼的縫隙裏。
我撥通了孫麗的電話,向她說明了自己的身份。
「您好,我是林曉凡律師,是李小滿案的辯護律師。我想和您見個面,瞭解一些情況。」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的女聲:「您是爲那個殺人犯辯護的?」
「是的。我想確認一些關鍵細節,這對案件很重要。」
「我現在……我現在還不想見任何人。」孫麗冷聲道,「我丈夫剛去世不久,我需要時間……對不起,律師,我暫時不能和您見面。」
我能理解她的痛苦:「我理解您的感受,孫女士。雖然我是被告的律師,但是在弄清事實,還死者一個真相這件事上,我和您的立場是一樣的。」
電話裏沉默了一會,我繼續說道:「現在看來,李小滿雖然最有可能是兇手,但是我還是有一些疑點需要弄清楚。如果真的有隱情,豈不是讓真兇逍遙法外?」
電話裏依然沒有聲音,但是我能聽到裏面輕微的抽泣聲。
再等一會,我小心翼翼地問:「我主要是想確認一件事就好。」
電話裏又沉默了一會,接着傳來孫麗稍顯平靜的聲音:「那你問吧。」
「孫女士,我想確認一下,案發當天您丈夫的行程……」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天我們中午 11 點出門,和飛雲科技的張雲夫妻在聚鼎軒用餐。因爲老王要和張總談一些合作事情,聊得比較久,下午快兩點左右纔出來,差不多 2 點 20 分回到家。之後……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家。」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出來,那是一個妻子對丈夫最後時光的珍重記錄。還沒等我再說什麼,電話裏就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接下來我決定再從李小滿案發當日的行蹤入手,看能否找到一些線索。
從金桂花園到城中村,我踩着坑坑窪窪的水泥地,每一步都在提醒我:這裏和金桂花園不是同一個世界。
根據李小滿自己的陳述,11 月 15 日那天他從早到晚都在喝酒,最後的記憶是去門口的倉買買酒。
我來到李小滿樓下的倉買,跟老闆簡單說明來意。老闆看起來是個爽快人,店裏人來人往,頗爲繁忙,但他跟一個小夥子交代了兩句,就拉着我到門口,點了一支菸,聊起了李小滿。
「這個小夥子ẗúₚ我太熟了,天天來買酒,人其實不壞,偶爾賒個賬,兜裏有錢立刻就還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繼續說道:「他家裏前幾年出事,我也知道,太慘了,換誰誰都得頹。以前挺好一小夥子,現在天天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問道:「您覺得他像是會殺人行兇的人嗎?」
老闆回答:「不好說,我看見有一次他喝多了對着街上那個電線杆子拳打腳踢,嘴裏嘟嘟囔囔的,還有時候大半夜的跑進來買酒,我一看他那個樣,眼珠子通紅,跟個鬼似的。」
「11 月 15 號那天他也來買酒了嗎?」
「對,我記得很清楚,他那天來過兩次,上午來買了點喫的綠豆糕什麼的,說他老婆最愛喫,我纔想起來那天好像是他家幾年前出事的日子,晚上 7 點多過來又買了兩瓶紅星二鍋頭。」
接着我按照地址找到李小滿的家,這是一棟老舊的三層小樓,樓道里貼滿了各種小廣告——通下水道、配鑰匙、收廢品,層層疊疊幾乎看不到原來的牆皮。扶手鏽跡斑斑,摸上去還有些鬆動。李小滿一家住在二樓,我沿着吱吱作響的樓梯走上去,敲了敲那扇漆皮脫落的木門。
開門的正是李小滿的母親。她看到我有些意外,但還是熱情地讓我進了屋。
屋子不大,傢俱都很舊,但收拾得很乾淨。客廳的牆上掛着一張放大的照片——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抱着個小女孩,笑得很燦爛。那應該就是小雨的媽媽。
角落裏,小雨趴在一張搖搖晃晃的小桌子上,那張桌子的一條腿用磚頭墊着。她手裏握着一支短得幾乎拿不住的鉛筆,那鉛筆被削了無數次,現在只剩下兩寸長,後面還用透明膠布纏着,大概是爲了防止她握不住。
她正在寫數學作業,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都很認真。我瞥見其中一道題:小明家有 10 個蘋果,小紅家有 15 個蘋果,小明家比小紅家少幾個蘋果?
我突然想,對於這個孩子來說,10 個蘋果可能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叔叔好。」她怯怯地抬起頭,聲音輕得像羽毛。那雙眼睛裏有着與年齡不符的懂事,彷彿過早地明白了生活的艱難。我突然想,這個孩子承受的重量,遠遠超過了她瘦弱的肩膀所能承受的。
李母正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做手工活。桌上擺着一堆五顏六色的小塑料花,旁邊是一瓶白乳膠和一堆小圓片。她戴着老花鏡,用顫顫巍巍的手給每朵花粘底座,動作很慢但很仔細。
「一朵花八分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同時沒有停下手裏的活,「一天能做個百十朵吧,眼睛不行了,做多了就花了。」
我粗略算了一下,一天十塊錢左右。這就是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的全部生活來源。
我看了看房間,確實能感受到這個家庭的窘迫。但即使在這樣的困境中,這個家還是透着一種溫暖。
「大媽,我想問問 11 月 15 日那天小滿的具體情況。」我坐下來說,「特別是白天的行蹤。」
李母想了想:「那天是他老婆的忌日,他一大早就開始喝酒。上午 12 點來鍾他說要去給老婆上墳,就出去了。」
「具體是幾點出門?幾點回來的?」
「應該是 12 點整,我聽見電視裏在放午間新聞,回來大概下午 5 點多吧。回來又喝了點酒,然後說要出去走走,大概晚上 7 點多就又出門了。」
我記下了這個細節:「大媽,您能告訴我小雨媽媽的墓地在哪裏嗎?」
「在城北的龍山公墓。」李母說,「我們給她買了個小塊地,不太好找,在半山腰上。」
公墓坐落在城北的一座小山上,環境還算清幽,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肅穆。
管理辦公室裏,一個五十多歲的管理員正在整理資料。
「師傅,我想了解一下,11 月 15 日有沒有人來上墳?」我拿出李小滿的照片,「這個人您有印象嗎?」
管理員仔細看了看照片:「這個人……好像有點印象。你等等。」
他翻了翻登記冊:「11 月 15 日……那天來上墳的人不少,但這個人……對,我想起來了!」
「您記得他什麼?」
「就是這個人,那天中午 12 點多的時候來的,我正喫午飯呢,他專門跑來找我。」管理員說,「說是發現他老婆的墓碑底座有點鬆動,擔心會倒,讓我們幫忙看看。」
「然後呢?」
「我就跟他一起去看了,確實有點問題。墓碑的底座有些開裂,可能是前段時間下雨滲水造成的。」管理員回憶着,「這人挺細心的,還問我們什麼時候能修好,說不能讓老婆的墓碑歪着。」
「他當時的狀態怎麼樣?」
「看得出來很難過,眼圈紅紅的,應該是哭過。但人很客氣,一直說謝謝。」管理員說,「我們答應過兩天就安排人修,他才放心離開。」
「他離開是幾點?」
「下午兩點多吧。他在那裏待了好久,我路過的時候看到他在墓前燒紙。」
這證實了李母的說法,也能看出李小滿對妻子的深情。
王志強夫婦只在中午 11 點到下午 2 點期間在外,龍山公墓距離市區有 30 多分鐘的車程,距離市中心和城南的金桂花園更是要起碼一個小時的車程。李小滿如果是上午 12 點從家出來,下午 2 點離開的話,那麼他不可能和當時正在市中心聚鼎軒用餐的王志強有什麼交集。
也就是說,按照現有的線索,王志強指甲裏的 DNA 不可能是案發前意外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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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事務所,我把調查結果告訴了老吳。
「怎麼樣?有什麼發現?」老吳問道。
「沒有找到李小滿和王志強接觸的任何證據。」我有些沮喪,「根據調查,案發當天下午,李小滿在城北公墓上墳到 2 點多,而王志強中午和客戶喫飯後 2 點 20 分就回家了,兩人完全沒有接觸的可能。」
老吳點點頭:「小林,我早就說過,不要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
「但是那些疑點……」
「疑點不能推翻鐵證。」老吳打斷了我,「你的調查結果證明 DNA 不可能是意外接觸,那結論只有一個,李小滿就是兇手。」
「我明白了。」我說,「那我還是按保守策略進行吧。」
「這就對了。」老吳滿意地點頭,「申請精神鑑定,強調家庭情況,爭取從輕處罰。這是對當事人最負責任的做法。」
距離開庭還有兩天,我正準備開始精神鑑定的申請,李母主動來到了事務所。她看起來更加憔悴,眼中滿是焦慮。
「林律師,怎麼樣?查到什麼了嗎?」她急切地問道。
我心情沉重地說:「大媽,我很遺憾地告訴您,我沒有找到能證明李小滿無罪的證據。」
李母的臉色瞬間蒼白:「沒有……沒有證據?」
「我調查了李小滿當晚的行蹤,也查找了他和死者可能的接觸點,但都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我如實說道,「從目前的情況看,DNA 證據很難推翻。」
李母癱坐在椅子上,眼淚開始流下來:「那……那我兒子是不是就……」
「大媽,請您聽我說。」我試圖安慰她,「雖然不能做無罪辯護,但我們還可以爭取從輕處罰。我準備申請精神鑑定,證明李小滿的精神狀態有問題;還會強調他的家庭情況,您的病情和小雨的撫養問題。這樣可以爭取避免死刑,改判無期或者有期徒刑。」
李母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那他還是要坐牢?坐很久的牢?」
「可能是的。」我不能給她虛假的希望。
李母沉默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好吧……如果真的沒有其他辦法,那就……那就這樣吧。只是這樣的話,等我死了,小雨就真的沒人照顧了。她才八歲,一個人怎麼活下去啊?」
看着李母絕望的樣子,我心裏也很難受。一個八歲的孩子,失去父親,失去奶奶,孤苦伶仃地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想起自己的女兒圓圓,如果是她遇到這種情況……
下午,我再次來到看守所會見李小滿。
「小滿,你還能回憶起當晚的什麼細節呢?任何事情?根據目前的證據情況,如果我們沒有其他證據,申請精神鑑定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出路了。」我開門見山地說。
李小滿抬起頭,眼神空洞:「精神鑑定?」
「是的。失去妻子和孩子對你的打擊太大,長期酗酒也影響了你的精神狀態。如果能證明你在犯罪時精神異常,可以爭取從輕處罰。」
李小滿搖了搖頭,聲音毫無生氣:「算了吧,林律師。」
「你這是什麼話?」我有些着急,「我們是在爲你爭取活路!」
「活路?」李小滿苦笑了一下,「我早就沒有活路了。從我老婆死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死了。現在只不過是把這條命還回去而已。」
「我這樣活着也沒意思,拖累我媽和女兒。」他看着我,眼裏沒有光,「我就是個廢物,保護不了老婆,現在又要拖累家裏人。早死早解脫。」
我一時無語,正想着再說點什麼。
「林律師,」他突然抬起頭看着我,「你玩過仙劍奇俠傳嗎?」
我有些意外:「玩過。怎麼了?」
「我老婆叫林悅如,喜悅的悅,和遊戲裏的林月如聽上去一樣。」他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我們開玩笑說這是緣分。」
「現在想想,她也是爲了孩子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遊戲裏林月如最後是那樣一個結局,我老婆也……」
李小滿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鐵桌上:「那年她十九歲,笑起來像春天。我說你叫林悅如,那我就是李逍遙。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伸出小拳頭捶我的胸口:『你想得美!』那一拳打得很輕,卻重得壓在我心上十三年。」
「我們談戀愛的時候,我經常叫她月如。她總是不好意思,說自己哪有遊戲裏的林月如那麼好看,那麼厲害。」李小滿的臉上露出痛苦的微笑,「但在我心裏,她比林月如好一千倍,一萬倍。」
「我們結婚的時候,我跟她說,遊戲裏李逍遙最後沒能保護好林月如,但我一定會保護好我的悅如。」他的聲音開始顫抖,「我答應過她,要讓她一輩子幸福,要保護她和我們的孩子。」
李小滿痛苦地閉上眼睛:「可是我失敗了。我沒能保護好她,沒能保護好我們的孩子。她懷着七個月的身孕死在我面前,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太平間的燈一閃一閃透出灰白色的燈光。」李小滿的聲音開始顫抖,「她躺在那裏,那麼安靜,安靜得讓我害怕。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冷得像冰塊,但我不敢鬆開,因爲一鬆開,她就真的走了。」
他的眼淚砸在鐵桌上:「我在她耳邊叫了一整夜,『悅如,悅如,別睡了,咱們回家。』我以爲只要我叫得夠大聲,她就會Ŧûₚ睜開眼睛,笑着說『你這個傻瓜』。但她再也不會對我笑,再也不會說話了,連我們的孩子也一起帶走了。」
他抬起頭看着我,眼中滿是絕望,「林律師,你說,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連自己最愛的人都保護不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我都夢見她。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美,總是笑着問我,爲什麼不來陪她。」李小滿淚如雨下,「有時候我真的想去陪她,但每次看到小雨,看到我媽,我又捨不得。」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搖着頭說,「既然我要死了,那我終於可以去陪她了。她等了我三年,應該等急了吧。」
看到他完全沉浸在對死亡的渴望中,我知道必須要用更強烈的方式喚醒他。
「你真的這麼想?」我從包裏拿出一件毛衣,「那這個你也不要了?」
李小滿抬起頭,看到毛衣的瞬間,眼神有了一絲波動。
「這是你母親昨天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我把毛衣放在桌上,「這是她連夜給你織的,怕你在裏面冷。」
李小滿的手顫抖着觸摸毛衣。那是一件深藍色的毛線衣,針腳密密麻麻,雖然毛線有些粗糙,但每一針都透着老人家的用心。
「她的眼睛本來就不好,爲了織這件衣服,熬了好幾個通宵。」我又指着毛衣袖子裏面一個指甲大小的紅點說,「這些紅斑是你媽媽織毛衣時手指被扎破留下的。」
李小滿把毛衣緊緊抱在胸前,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母親留在上面的溫暖。
「小滿,我還有件事必須告訴你。」我故作平靜地說,「你母親病了,很嚴重的病。醫生說……可能只有半年時間了。」
李小滿的眼神瞬間聚焦了,身體也開始顫抖:「什麼?我媽她……她怎麼了?」
「是胃癌,已經到了晚期,擴散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她一直瞞着你,不想讓你擔心。」
李小滿捂住臉,開始痛哭:「我媽……我媽她……我這個不孝的兒子!」
「還有這個。」我又拿出一個小紙盒,「小雨讓我帶給你的。你也不要了嗎?」
李小滿顫抖着打開盒子,裏面是一隻用彩泥做的小鳥,雖然做得不怎麼精緻,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鳥的身上還粘着一張小紙條,上面用稚嫩的字跡寫着:「爸爸,這是我做的小鳥,它會飛到你身邊陪着你,我和奶奶等你回家。」
「小雨……」李小滿的聲音完全哽咽了。
李小滿捧着那隻小鳥,整個人都在顫抖。
「你還說她們沒有你會過得更好嗎?」我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被判重刑,你母親又不在了,小雨怎麼辦?她這麼小,將來誰來照顧她?」
「還有你的妻子。」我繼續說道,「她在天之靈,真的希望看到你去死,讓小雨成爲孤兒,你覺得她願意看到這個家徹底散了嗎?」
那一刻,李小滿像一座承受了太多重量的大壩,終於崩塌了。他緊緊抱着那件毛衣和小泥鳥,眼淚如山洪暴發,沖刷着他內心積壓已久的絕望。
「我,不,想,死!」這幾個字從他嘴裏低吼出來,帶着一種絕處逢生的力量,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光——不再是絕望的灰燼,而是求生的烈焰。
「林律師,我想活下來!我想抱抱我女兒,想孝敬我媽媽,想在月如的墓前告訴她,我終於又變成了她愛的那個李逍遙!」
看到他這樣,我趁熱打鐵:「那你必須幫我找到真相。你能再仔細想想那天晚上的事嗎?」
李小滿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林律師,我……我真的沒有殺人。我雖然喝得很醉,但我發誓,我沒有殺任何人。」
「那你必須努力回憶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任何細節,任何片段都可能是關鍵。」
李小滿用力點頭,開始拼命回憶:「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很難受,喝了很多酒。出去買酒的時候我已經快走不穩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想起了悅如,想起了我們沒出生的孩子。我覺得活着沒意思,就想找個地方……找個地方結束自己。」
「你去哪裏了?」
「我也不記得了,喝得太多了。」李小滿痛苦地說,「我只記得走啊走啊,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滿,你必須仔細想,任何能回憶起來的細節都可能有用。」
他把頭埋下去,使勁揉搓着一頭黑白相間的亂髮,似乎拼命在回憶着,過了很久,他突然說:「消毒水!」
「什麼?」
「我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李小滿睜開眼睛,「很濃的消毒水味道。」
我心中一動:「你確定?」
「確定!那個味道很特別,很刺鼻。」李小滿激動地說,「就像三年前那個晚上,我守着悅如時聞到的那種味道一樣。而且……而且好像還有人在和我說話,但我聽不清楚。」
看着李小滿真誠的眼神,看着他因爲激動而顫抖的雙手,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手背上的針孔……
「李小滿,你最近有沒有去過醫院打針?」我問道。
「沒有,我從來不去醫院。」他搖頭。
我點點頭,心裏的疑惑更深了。繼續問道,還有什麼嗎?
李小滿低頭又想了很久,但是最終,也沒能再提供其他線索。
我站起身來,心裏已經有了打算。消毒水、手上的針孔,這兩個碎片拼起來指向了同一個線索……醫院。
-8-
回到事務所,我剛準備查找附近醫院的地址,老吳就走了進來。
「小林,精神鑑定的申請準備得怎麼樣了?」
「老吳主任,我發現了新線索。」我說,「李小滿回憶起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手上還有針孔,我想去醫院查查。」
老吳的臉色瞬間變了:「又來!小林,你到底要折騰到什麼時候?」
「萬一這真的是突破口呢?」
「突破口?」老吳冷笑,「DNA 證據擺在那裏,你還在玩偵探遊戲?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再把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調查上,你就不用幹了。」
說完,老吳轉身就走:「我明天要看到精神鑑定申請。」
門重重關上,辦公室裏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看着案卷,想起老太太的眼淚,又想起小雨那雙清澈的眼睛。或許老吳說得對,但如果不試試,我會後悔一輩子。
眼看明天就要開庭了,我決定最後親自去各大醫院查一查……
我先來到距離他家最近的市二院急診室:「您好,我想查詢一下一個患者的就診記錄。」我向值班護士出示了我的律師執業證。
「什麼時候的?」護士問道。
「11 月 15 日晚上到 16 日凌晨,患者姓名李小滿,38 歲男性。」
護士在電腦裏查找了一下:「沒有這個人的記錄。」
我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去。
「請問,你們醫院的急診記錄和其他醫院是聯網的嗎?我是說,能不能查到其他醫院的就診情況?」
護士搖搖頭:「不聯網的,每家醫院都是獨立的系統。如果您要查其他醫院,得一家一家去問。」
我謝過護士,心裏開始盤算。如果李小滿真的被送過醫院,最可能是哪幾家?
於是我開始了我的「醫院馬拉松」。
市中心醫院—沒有記錄。人民醫院—沒有記錄。中醫院—沒有記錄。
當我來到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時,已經是第五家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
「11 月 15 日晚上到 16 日凌晨,李小滿,38 歲男性?」護士在電腦裏查找。
「有的!」護士抬起頭看着我。
當我看到護士電腦裏的就診記錄時。
時間卻彷彿突然被摁下了暫停鍵,除了心臟劇烈的跳動聲,一切都安靜得可怕,那行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的世界。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急性酒精中毒入院治療。
-9-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這幾個數字在屏幕上跳躍着,像是在嘲笑所有人的愚蠢。這世界上恐怕沒有任何人比我更熟悉這一行數字,那正是當晚案發的時間!
如果李小滿在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酒精中毒被送進醫院,那他怎麼可能在 23 點 30 分到 0 點 30 分這個時間段還在王志強家殺人搶劫?
「能調出那天的詳細記錄嗎?」我極力控制着聲音中的激動。
護士並沒有太明白我的意思,但是看到我神情異常,還是立即調出了完整的病歷記錄。
「患者李小滿,男,38 歲,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因急性酒精中毒入院。」她讀着記錄,「入院時深度昏迷,血液酒精濃度嚴重超標,經催吐、輸液等急救措施,生命體徵逐漸穩定。」
「那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這裏沒有正常的出院記錄……」護士皺着眉頭,「按理說這種情況需要觀察到第二天上午。」
她又想了想說:「那天晚上急診室很忙,酒精中毒的病人一般輸液觀察,醒了就可以自己離開。可能是病人半夜醒來自己走了。」
「能調出當晚的監控錄像嗎?」我急切地問。
經過一番周折,醫院保安部門同意協助調取監控。
半小時後,我們坐在監控室裏觀看 11 月 15 日晚的錄像。
11 月 16 日 0 點 15 分,監控清楚地顯示急救車到達醫院,李小滿被擔架推進急診室,完全昏迷不醒。救護人員從李小滿的錢包裏翻出身份證給他做了登記。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一直躺在急診室的病牀上接受治療。
凌晨 3 點 15 分左右,監控顯示李小滿開始有了動作,似乎意識在恢復。
凌晨 3 點 40 分,一個關鍵畫面出現了:李小滿搖搖晃晃地從病牀上坐起來,看起來仍處於半醉狀態。
「當時急診室確實很忙,醫生護士都在處理其他病人。」護士解釋道,「沒有人注意到他離開。」
監控繼續顯示:李小滿扶着牆壁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口,步伐不穩,明顯還沒完全清醒。
3 點 43 分,李小滿走出醫院大Ŧṻ₈門,消失在監控範圍內。
「這些監控錄像可以作爲證據使用嗎?」我問保安部門負責人。
「當然,這些都是原始數據,有完整的時間戳。」
我立即聯繫了 120 急救中心,要求調取當晚的出車記錄。
「11 月 15 日 23 點 40 分,我們接到報警,有人在川香園附近發現一名男子昏迷。」調度員查詢後告訴我,「23 點 58 分急救車到達現場,0 點 15 分將患者送達市第二人民醫院。」
「報警人是誰?」
「一個燒烤店老闆。」
我立即驅車前往,這是一家並不起眼的燒烤店,離李小滿家隔着幾個街區。
「那天晚上啊……」老闆似乎在回憶,「我這輩子見過不少醉漢,但那個人不一樣。他不是普通的醉,是那種要死的醉。」
「當時是什麼情況?」
「那人喝得不省人事,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得嚇人。」他回憶着,「看他那個樣子,感覺快不行了。」
「然後呢?」
「我擔心出人命,就趕緊打了 120。」老闆說,「救護車來得挺快,把人拉走了。」
我拿出李小滿的照片:「您確定是這個人嗎?」
「確定,就是他。」老闆仔細看了看照片,「那天晚上印象特別深,因爲那人身上酒氣太重了,像剛從酒桶裏撈出來似的。」
他又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帽子和黑色外套給我,告訴我這個也是當時喝醉的那個人留下來的,讓我捎給他。
回到醫院,我找到了當晚值班的急診科醫生張醫生。
「張醫生,您還記得 11 月 15 日晚上那個酒精中毒的患者嗎?」他拿過照片仔細回憶了一下。
「記得,情況挺嚴重的。」張醫生點頭,「血液酒精濃度達到了中毒水平,如果再晚送來半小時,可能就危險了。」
「他當時的意識狀態如何?」
「完全昏迷,對外界刺激沒有任何反應。」張醫生說,「我們緊急進行了催吐和輸液治療,大概到凌晨 2 點多他纔開始有意識反應。當時因爲他抖得厲害,值班護士紮了好幾針都沒紮上血管。」
「您確定他在 23 點 58 分到凌晨 2 點期間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絕對確定。這種程度的酒精中毒,不可能有行動能力。」
我又找到了當晚出診的救護車工作人員。司機老何和護士小於都對那晚的情況記憶深刻。
「那個病人醉得很厲害,一路上都沒醒過。」護士小於說,「我們到現場的時候,他就躺在燒烤店門口,完全不省人事。」
「從現場到醫院的路上,他有沒有清醒過?」
「沒有,一直昏迷着。」司機老何說,「這種情況我們見得多了,真正的酒精中毒,不是一般的醉酒。」
現在我有了完整的時間線:
1.餐館老闆 23 點 40 分報警。
2.救護車 23 點 58 分到達現場。
3.0 點 15 分送達醫院。
4.從 23 點 58 分到凌晨 2 點多一直處於昏迷狀態。
5.凌晨 3 點 40 分左右半醉狀態下離開醫院。
這意味着在案發時間(23 點 45 分),李小滿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王志強家!
我立即聯繫了辦案的李隊長,約他見面。
「李隊,我發現了一些重要情況。」我把調查結果詳細告訴了他。
李隊長聽完後,臉色變得非常嚴肅:「你的意思是說,李小滿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而且是鐵一般的證據。」我說,「醫院的監控錄像、急救記錄、醫生護士的證詞,都能證明他在案發時間根本不在現場。」
「那 DNA 證據怎麼解釋?」李隊長別過頭去,不像是在問我,更像是困惑地自言自語。
李隊長思考了一會兒:「我需要諮詢一下專家。」
他帶着我找到了法醫秦主任。
秦主任沉吟了一會:「從理論上講,如果發生了二次轉移那確實是可能的,如果急救人員的手套或器械上沾有一個人的生物樣本,然後又接觸另一個人,的確可能發生這種情況。」
「但這種可能性大嗎?」李隊長問。
「很小,但確實存在。」秦主任說,「關鍵是要看當晚的急救情況。」
李隊長皺着眉頭:「你的意思是……如果是同一個急救人員,先接觸了李小滿,再接觸王志強……?」
「理論上是這樣。」秦主任點頭,「如果急救人員的手套或醫療器械上沾染了李小滿的生物樣本,然後在處理王志強時又接觸到死者,就可能發生轉移。」
我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什麼:「等等!我需要覈實一個情況。」我掏出手機,撥通了 120 急救中心的電話。
幾分鐘後,我掛斷電話,聲音有些顫抖:「我剛纔查過了,當晚救治李小滿和救治王志強的確實是同一輛 120 急救車!」
「同一輛車?」李隊長確認道。
「是的,救護車在送完李小滿到醫院後,凌晨 0 點 47 分又接到報警,前往金桂花園救治王志強。」
秦主任說:「如果是這樣,那二次轉移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急救人員在處理李小滿時可能接觸到他的皮膚細胞,然後在檢查王志強傷情時又接觸到死者,導致二次轉移的發生。」
會議室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個看似鐵證如山的案件,竟然存在如此重大的疏漏。
-10-
第二天,法庭上。
我站在辯護席前,手中拿着厚厚的證據材料。整個法庭座無虛席,這個案子的大反轉已經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尊敬的審判長,各位審判員。」我開始了最後的辯護,「今天,我將用確鑿的證據證明,我的當事人李小滿是無辜的。」
我逐一展示了證據:醫院的就診記錄、監控錄像、餐館老闆王某的證言、120 急救車的出車記錄,現場發現的黑色纖維和李小滿的黑色外套的物證檢驗比對結果。
法醫秦主任作爲專家證人出庭,詳細解釋了二次轉移的科學原理。餐館老闆也出庭作證,確認了案發當晚發現李小滿的經過。
醫院的監控錄像清晰地顯示,李小滿在案發時間確實在醫院接受治療,根本不可能出現在犯罪現場。
檢察官面對如山的鐵證,最終選擇了沉默。
審判長宣佈休庭合議。
十五分鐘後,法庭重新開庭。
審判長的聲音在法庭裏迴盪,每一個字都像鐘聲一樣莊嚴:「經合議庭合議……」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李小滿緊握雙拳的顫抖,能看到老太太雙手合十的虔誠。整個法庭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命運女神最終的裁決。
「被告人李小滿——無罪。」
法槌落下,如雷貫耳。那一聲響,不僅敲響了正義的鐘聲,也敲碎了一個虛假的真相。李小滿癱坐在椅子上,彷彿一個被突然解除了詛咒的雕像,重新獲得了生命。
那一刻,
我看到李小滿淚如雨下。
我看到了旁聽席上妻子驚訝的表情。
我看到父親激動地向我豎起了大拇指。
我看到李老太顫抖着站起身,向天禱告,嘴裏唸叨着什麼。
我還看到小雨從座位上跳起來,大聲喊着:「爸爸!爸爸回家了!」然後哭着跑向父親。
我邀請父親和妻子來旁聽, 妻子並不知道案件的原委, 可當法槌落下的瞬間,她的眼中閃爍着一種我很久沒有見過的光芒——那是驕傲。
走出法庭時, 老吳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林, 這個案子你辦得很漂亮。我收回之前的話, 你確實有做律師的天分。」
庭審結束後,各大媒體都報道了這起「DNA 證據大反轉」的案件。我的電話被打爆了,幾家知名律師事務所都向我拋出了橄欖枝。更重要的是,老吳正式通知我轉正, 並且提到事務所準備讓我負責更多的重要案件。
那天晚上,妻子主動做了一桌好菜。圓圓興奮地告訴我,班上同學都在討論她爸爸上電視的事情。
「爸爸,你真的很厲害!」圓圓抱着我的胳膊, 「老師說你是英雄,救了一個無辜的人。」
妻子在旁邊微笑着說:「我今天銀行的同事都問我, 林律師是不是我老公。我特別驕傲地說, 是的。」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三個月後, 李隊長打電話告訴我:王志強案的真兇找到了。這是一起買兇殺人案,王志強的商業競爭對手僱傭職業殺手,僞造成入室搶劫掩蓋真實動機。
李隊長詳細告知了案情:王志強生前正在競爭一個大型建材採購項目,合同金額高達數千萬元。他的主要競爭對手趙某爲了獲得這個項目,買通了職業殺手,策劃了這起謀殺案。
半年後, 春天如約而至。
那個下午的陽光格外溫暖,我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回頭一看,我幾乎認不出那是李小滿——他剪了頭髮, 颳了鬍子, 眼神不再迷茫。最重要的是, 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林律師!」他牽着小雨,向我走來, 像一個重新找到人生方向的人。那一刻我明白, 真正的勝利不是在法庭上贏得無罪判決,而是看到一個破碎的靈魂重新拼接完整。
「小滿,你現在怎麼樣?」我關心地問道。
「好多了, 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物流公司開車。雖然不是什麼好工作,但起碼能養活家人。」李小滿說,「我已經戒酒了, 不想再糊里糊塗地過日子。」
「那就好。」我由衷地爲他高興。
「林律師, 我媽前幾天去世了, 臨走臉上還有笑容, 她走得很安詳, 她一直告訴我一定要好好感謝您, 要不是您爲我爭取,我現在……」李小滿的眼圈又紅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是我們彼此拯救了對方。
告別李小滿,我獨自走在夕陽染紅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 就像這個案子在我心中投下的深深印記。
雖然那 99.99% 的 DNA 報告被推翻是因爲另一個與報告本身科學概率並不相關的意外,但是這樣的意外是不是纔是命運的常態?
那 0.01% 代表的既是科學的謙遜和嚴謹,更是命運賜予每個人的希望與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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