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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 年,報社領導安排我去採訪一位公衆人物的遺孀。
準確地說還不能叫「遺孀」,因爲她的丈夫當時處於失蹤狀態。按照法律規定,下落不明滿四年才能宣告死亡。
離四年只差一個月了。一個月後,她就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其丈夫死亡,從而繼承豐厚的遺產。
我們認爲此事另有隱情。
我的任務是,通過這次訪談,揭開那個女人的真面目。

-1-
我叫陳宿,那一年我 38 歲,供職於某主流報社的文藝部門。看着光鮮,其實我負責的只是最不起眼的小欄目,我也是最不起眼的那類記者。
庸庸碌碌十幾年,沒混出什麼名堂,沒多少積蓄,也沒成家。我覺得我的人生很失敗了,沒想到還能有轉機。
幾年前,我們這兒出了個事,一個公衆人物失蹤了。
那是個畫家,名叫鍾小靜,曾經也小有名氣,本以爲前途在望,誰知後來被曝出幾輪黑料,直接就歇了,此後再也沒撲騰出什麼水花。好在家裏有錢,也不在乎這些。
鍾小靜於 2005 年失蹤,大小也算個公衆人物,所以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警察查了一年,沒查到下落。但是坊間一直有傳聞,鍾小靜失蹤一事與其妻脫不開干係。
鍾小靜的妻子名叫賀悠,也是我們傳媒行業的,是個自由撰稿人。這個職業當年不多見,大家普遍認爲不靠譜、不安定。
賀悠本人也確實不拘一格。她不混圈子,特立獨行,興趣十分廣泛,這個月還在學什麼園藝攝影,下個月又去看展旅行……總之就是喫喝玩樂,隨心所欲,四處體驗生活,再順便寫點文章。
很多圈內人看不慣她的做派,時不時傳出點流言;她懶得交際又心直口快,這樣的性格也導致她樹敵頗多。但名聲什麼的,她壓根不在乎。
2005 年,丈夫失蹤後,賀悠焦急萬分,報了警,而後停工一年,配合警方調查。各路記者想要採訪她,均被拒之門外。
2006 年,丈夫依然失蹤,賀悠傷心不已,依然停工。各路記者依然被拒。
2007 年,丈夫繼續失蹤,賀悠逐漸接受現實,但還是拒絕採訪。
隨着時間推移,案子始終沒有新進展。這也正常,由於當年技術的侷限性,很多失蹤人口都找不回來,有的沒報失蹤的更是直接人間蒸發了,鍾小靜不是個例。
總之案子擱置了下來,賀悠也迴歸了正常生活,民衆也不再關心。
但圈內人沒有放過她,事情不能就這樣簡單地結束。
按照法律規定,公民下落不明滿四年,就可以依照民事法律程序被宣告死亡,其遺產就會進入繼承程序,婚姻關係也會自動解除。
也就是說,沒有意外的話,四年一過這失蹤案就要翻篇了。
同行們都覺得此事另有隱情,覺得賀悠肯定有問題,多年來想方設法挖掘內幕,但無一不是碰一鼻子灰。眼看着時間來到 2009 年,離四年期滿只差一個月了。
一個月後,賀悠就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請宣告其丈夫鍾小靜死亡,從而繼承豐厚的遺產,恢復單身。
就在這個緊迫的當口,主任叫我想辦法採訪到賀悠。
這事遲早是會落到我頭上的。我們這一行,很多時候要想拿到有價值的第一手材料,就得靠關係,靠人脈。
我和賀悠是大學校友,一個學院的,賀悠大我三屆。早前我們工作上有過幾次聯繫,但是不熟。
2007 年母校校慶,彼時賀悠剛走出陰霾,參加了校慶。正是那次契機讓我們熟識起來。
我是以學弟、朋友的身份接近她的。兩年來我們一直保持着密切的聯繫,工作上常有合作,私下也頗有交情。我和她聊的都是她感興趣的話題,從未主動提起傷心事。
所以比起那些見血鯊魚一樣無比功利的記者,賀悠對我並不牴觸。
主任知道我們有交情,半開玩笑地提過幾次,我都打着馬虎眼婉拒了。一直拖到現在,主任把我叫去辦公室,正式交給我這個任務。
「鋪墊了這麼久,也該收網了吧。」主任笑道。
我也笑了,不置可否,直接問社裏的安排,敲定了出差的時間。
最後主任囑咐我:「安全第一,千萬注意。這個女人……難說啊。」
「放心,我是有公務在身,又不是私下找她,她還能喫了我不成?」
「也是,有什麼事隨時聯繫。看你的了,想辦法揭開她的真面目。」
同一時間,賀悠正在一個好山好水的地方度假。
當晚我給她發信息——
「學姐,還在度假嗎?」
「是啊。」
「什麼時候回來?」
「再過一個月吧。」
「我剛好要去那邊開會。」
我看着手機,心跳逐漸加快。
其實就算主任不找我,我也會主動請纓的。我預感到這是我人生的轉機。
一方面我想知道真相,另一方面我也有私心。
主任只知道我和賀悠有交情,不知道我已愛慕她多年。
也不知道上次我們見面時,車站人來人往,她靠進我的胸膛,發出一聲輕緩的嘆息。
手機響了——
「什麼時候的車,我接你。」

-2-
幾天後,我來到這座地處西南的城市。
火車上悶得人頭暈,一出站頓感心曠神怡。這裏山明水秀,是個享清閒的好地方。
賀悠在火車站附近請我喫了頓便飯。
「順便多玩兩天吧?」她笑盈盈地瞧着我。
她今年 41 歲了,由內而外散發着飽滿的精神氣,還像大學生一樣年輕有活力。歲月總會寬待熱愛生活的人。
「玩不了,社裏忙。」我擺擺手,轉而問她,「怎麼要住這麼久?」
「風景好。要不是後面有事,還想多住住呢。」
賀悠還要住一個月纔回去,又說「後面有事」,看樣子多半就是宣告鍾小靜死亡的事了。
我假意追問:「還是不放心小逸吧?」
「有什麼不放心的?她馬上大一入學了,不用我費心。」
這說的是賀悠的女兒,鍾逸。任誰都看不出,賀悠這麼顯年輕,女兒竟都 18 歲了。
而我還在打光棍。
「兒大不由娘啊。她有自己的想法,我們做父母的給錢就行了。」她直言道,「打好物質基礎,你說呢?——算了,跟你也說不清。」
「……還是你看得開。」
她女兒我見過一次,確實是個有主見的小姑娘。
賀悠問:「你呢?這次來多久,開什麼會?」
我想了想,還是老實說:「其實不開會,是專程來找你的。」
「我說怎麼這麼巧。」她依然含笑,「不是很忙嗎,你們領導准假?」
「我說我來找你,他就同意了。」
她笑容一僵,意味深長,「我有這麼大的面子啊……」
「是啊。」
我有些緊張,但還是不動聲色。親密關係中總會有一些冒犯的嘗試,這樣才能知道這段關係究竟還能多親密。
賀悠的臉色沉了下去,又平靜得看不出喜怒,「圖窮匕見了,是吧?你也想問鍾小靜的事。」
「別這麼想,學姐。」我解釋道,「社裏知道我們的關係,我就被架到這個位置了,這也沒辦法,誰讓我幹記者這行呢?你不願意說沒關係,我剛好藉口出來玩兩天,就當是……」
「我們什麼關係?」她冷冷地打斷我。
我一時語塞,心涼了半截。
大家都知道賀悠難相處,我之所以能讓她另眼相看,是因爲我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有趣的人,我表面上不卑不亢,底層邏輯還是遷就逢迎,所以她喜歡與我相處。
上次在車站,她主動親近我,我以爲是一種明示。現在看來,還是唐突了嗎?
她目不轉睛地看着我,氣氛僵持片刻,她面色和緩下來,「瞧把你緊張的。」
我鬆了口氣,誠懇地強調:「我個人而言,只是想見你。」
「嗯,我明白。」她溫和地說,「只是我現在還是有夫之婦,有時候要避嫌。——我是無所謂,就怕影響你。」
「我也沒關係的。」
聽到她這樣說,其他都不重要了。
「好在沒人會跟到這兒來,在這兒我們不用拘束。」她俯身過來補充一句,輕飄飄站起來去付賬。
回過神時,她已拉着我往外走,「好了,工作先丟一邊吧,帶你去個好地方!」
外頭一派風和日麗。
我輕裝簡行,正好適合出遊;她帶了揹包相機,也是早有準備。
那天下午,我們像普通情侶一樣手拉手登山,肩並肩坐溪水旁,在瀑布下相擁,拍親密無間的合影。
在這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在震耳欲聾的瀑布聲中,我感到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都一掃而空,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快活過了。
離開的時候,耳邊還回蕩着「咚咚」的聲音,不知是瀑布的殘響,還是我過速的心跳。
賀悠拉着我繼續走,轉頭笑盈盈地瞧我一眼——
「走吧。」
「去哪兒?」
「我的住處。」她輕巧地說,「既然來了,也不能讓你白跑一趟。我答應你做訪談。」
我一愣,「真的嗎?」
「當然了。」她輕聲笑了。
我確實好奇真相,但我更在乎的是她願不願意和我說。
她願意。
只要看見她,我死氣沉沉的心潮就澎湃起來,我就覺得自己還真切地活在這個世上。
我會止不住地去幻想,等她丈夫死了,她恢復了單身,繼承了遺產,我們就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我承認我不光愛慕她,也有覬覦財產的心思。我不想再努力了,不想再疲於奔命苟活於世,我想和她一起過這種自由的生活。
當時我沉浸在對未來的暢想中,完全沒想到事情的走向會有多離譜。

-3-
賀悠住的不是酒店,她在這裏有房子。
說是遠房叔叔的老宅,位於離市區三十公里的山區縣城。叔叔早些年移民海外,老宅就閒置了。她看那房子依山傍水,十分宜居,就修繕了一下,用於度假。
我們乘坐當地私營的中巴車,經過了幾段崎嶇的隧道和山路,抵達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個四面環山的小縣城,路修得很好,並不閉塞。白天風景肯定很美,只是黑夜格外寂靜。
這棟房子也是個僻靜的所在,房屋結構是老式的,但裝飾佈局很新潮。
門一關,我們就孤男寡女同處一室了。
我有些心猿意馬。
「這裏很安靜,我們先幹正事——哎呀!」賀悠驚呼一聲。
我忍不住抱住她。她嚇了一跳,但也沒有拒絕。
我正準備同她親近,可無意間瞥見窗外黑色起伏的山巒,莫名有一種失控的感覺。
山中的夜晚是有些可怕的。
「怎麼了?」她問。
我搖搖頭,鬆開手,「對不起,學姐,我有點激動了。」
「嗯,還是先幹正事吧。」說着,她踮起腳湊近我耳邊,聲音又輕又柔,「我們的時間多着呢。」
「好……」
我感到臉上發燙。說來可笑,我年紀也不小了。
我們移步到餐桌。我從包裏拿出採訪本和錄音筆。
賀悠看着錄音筆,問:「要錄音嗎?」
「你不願意的話就不錄,我們就隨便聊聊。」
賀悠思考片刻,「沒事,既然說了要訪談,還是正式一點,錄吧。」
賀悠開了一瓶酒,倒上兩杯,正式而不失輕鬆;我打開錄音筆,放在桌子中間。
漫漫長夜就此開始了。

-4-
錄音內容——
陳宿:今天是 2009 年 8 月 14 日,我是記者陳宿。賀悠,感謝你接受我的專訪。爲了方便後期整理內容,我對本次對話進行了錄音。錄音內容僅作背景參考,不會直接引用,不會交給第三方,你看可以嗎?
賀悠:可以。
陳宿:這是個開場白,我們就隨便聊聊就行,不用拘束。
賀悠:我知道,我們是同行啊大哥,我看你有點繃着。
陳宿:咳,可能是有點緊張……(尷尬的笑聲)
賀悠:別緊張,咱們邊喝邊聊。這是好酒,嚐嚐(喝酒的聲音)。
陳宿:我就淺嘗一口吧,我酒量不好,別採訪到一半睡過去了。
賀悠:你這樣不行,怎麼能不會喝酒呢?難怪你幹這麼多年還是個小記者。
陳宿:有這個原因,我這人不太會來事兒。
賀悠:這度數不高,沒事的。你看學姐多給你面子,這幾年多少記者想採訪我啊,我理都不理的。
陳宿:謝謝學姐。(碰杯的聲音)確實是好酒。
賀悠:不謝,其實也不光是爲你。事情過去這麼多年了,也該放下了,我本來也想找你說說。你給我發信息那天,我就有預感了。
陳宿:那你今天還嚇我,我都做好喫完飯直接坐火車回去的打算了……
賀悠:這其實是兩回事。雖然我願意跟你講,但還是希望你找我就是純粹爲了找我。
(二人沉默了幾秒,氣氛曖昧。)
陳宿:(深情)學姐,我……
賀悠:(笑)不用說了,我都明白。
陳宿:嗯,那就好。
賀悠:剛好出來放鬆一下,一舉兩得。今天爬的那座山,風景不錯吧?
陳宿:很美,像是人間仙境。
賀悠:是啊,真是好地方。
陳宿:這次度完假還有什麼安排嗎?
賀悠:嗯……有一個算是大方向上的安排吧。這些年學了很多東西,各地東奔西跑,挺開心的,但也有點累了,想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陳宿:其實你這樣挺好的。像我們成天拍會議、拍活動,沒什麼新鮮事。
賀悠:(笑聲)
(二人碰杯喝酒的聲音)
賀悠:說說就扯遠了,咱們言歸正傳。
陳宿:行,學姐,那我就開門見山了。這次訪談主要是想了解你和你丈夫鍾小靜的事。我聽說鍾小靜於 2005 年失蹤,將近四年過去了,至今下落不明,這實在令人擔憂。
賀悠:嗯,當年出了這事,大家都很關心,時間長了也就淡忘了;同行們都還記得,但大多是出於獵奇心理。到頭來還是隻有家人承受一切。
陳宿:我理解你的心情,所以這次你能接受採訪是很不容易的。我知道過程中可能會Ṫü₄涉及到你們夫妻的隱私,所以也不強求,你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來,願意說的就說,不想說的就不說。
賀悠:咱們傳媒行業的,都明白「客觀真實」的重要性。如果我有所取捨地講述,那就容易引起曲解,也就不一定真實了,你說呢?
陳宿:是這樣,不過你現在是受訪者,這樣要求你就過分了,畢竟這個主題本身就有些冒犯。
賀悠:
(笑)不要緊的。正常情況下你不能只聽一面之詞,應該多采訪幾個當事人,聽聽不同角度的聲音。但現在情況特殊,你採訪不了鍾小靜,只能聽我的一面之詞了。
不過你放心,我既然同意接受你的採訪,就會盡量做到客觀真實,不會有所保留,我沒什麼顧忌的。
陳宿:學姐,你確實看得開。
賀悠:我已經做好捱罵的準備了。
陳宿:捱罵?
賀悠:等你報道出來了,我會挨公衆的罵。
陳宿:這……要是這樣,我罪過就大了,要不……還是算了吧,隨便聊聊也行。
(拿起錄音筆的聲音)
賀悠:好啦,開個玩笑。
陳宿:……
賀悠:真沒事,你放心吧,繼續。
陳宿:好吧……(放下錄音筆的聲音)我都不知道從哪裏問起了。
賀悠:你這記者當得,應變能力太差了,一個玩笑就把你弄懵了。別顧慮我,想問什麼就問什麼。
陳宿:
說的是……咳。
學姐,上大學時我就知道你了,咱倆一個學院的,但是差了三屆,所以當年沒什麼交集。
參加工作以後,我纔再次聽說你的消息,那時候你已經結婚生子了。
我知道你的丈夫鍾小靜是一名畫家,而你是媒體從業者,你們當初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賀悠:
是機緣巧合認識的。現在回想起當時的場景,還是覺得很美好。
我大四那年,應該是——我想想——是 1990 年的秋天,我去東極島採風。當時是從上海出發,先坐夕發朝至的沿海客班輪去舟山,一晚上能到。
那天天氣不錯,傍晚的晚霞很壯觀,我在甲板上看了很久,天黑纔回到船艙,隨便擠進一個位置休息。
當時的班輪條件不好——我不知道你坐過沒有——都是長條椅,特別硬,空氣又悶又熱,汽油味重,引擎的噪音和振動持續不停,坐着很受折磨。
陳宿:我沒坐過。很可惜,否則說不定就是我們倆偶遇了。
賀悠:(笑)少貧嘴,重要的不光是場合。
陳宿:唉,你繼續。
賀悠:
晚上浪大,船艙里人擠人,空氣又差,容易暈船。乘客都很煎熬,嘈嘈雜雜地說話,三句不離「船開了多久」「明天幾點到港」,時不時還飄來一點嘔吐物的味道。
我在那邊啃乾糧,正被吵得心煩,無意間看到斜前方有個年輕男人在畫畫,乍一看跟與世隔絕了一樣。他就是鍾小靜。
他抱着一個Ţû₅老式的三合板畫箱,側臉很好看,鼻子挺,我就一直盯着看。輪船晃一下,他的筆也晃一下,看着很危險。
他還暈船,一邊乾嘔一邊畫,估計怕吐,連晚飯都不喫。那個場景看着真是可憐又有趣。
陳宿:他在那種環境下還有功夫畫畫?真不是一般人。你呢,不暈船嗎?
賀悠:不暈。我比較糙,適應力強,在哪兒都能活。
陳宿:你也不是一般人……後來呢?
賀悠:
後來我就一直看着他畫,看着他從起稿到鋪色,才發現他畫的就是那天傍晚的晚霞。
我也看了晚霞。傍晚風大,把雲吹得瞬息萬變,霞光四溢,每時每刻都不同。
我記得有一刻,雲、海鷗、漁船這些景物組合在一起,顯得渾然天成,真的非常美。可惜我沒有相機,只好仔細地看,用力地看,把這一幕映在腦海中,就這樣記住了很多細節。
結果晚上無意間看到鍾小靜畫畫,越看越心驚。他畫得太具體了,不光畫出了我記住的細節,還有更多細節,雲霞中的明暗關係都非常清晰。我幾乎可以確定,現實中那一刻的場景就是這樣的。
這種感覺你能明白嗎?他也沒帶相機——那個年代就算有相機也得沖印了才能看到成片,所以他完全是在默寫那個場景。
陳宿:正常情況下都是一邊看一邊寫生。他就看一眼,在船上又是晃又是暈船的,竟然都記得住?
賀悠:嗯,他對世界的觀察力很強。
陳宿:剛纔聽你的描述,似乎就是他早期的一幅作品。我應該見過,不記得名字了。
賀悠:是 1990 年的舊作,叫《班輪的傍晚》。
陳宿:對,就是這個名字。所以你看了這幅畫的創作過程,就對鍾小靜感興趣了,是嗎?
賀悠:
是的,而且我們剛好喜歡的是同一刻的海景,好像心有靈犀。當時年紀小,特別喜歡那種冥冥之中的感覺。
我就趕緊換了個位置,擠到他身邊坐,看他暈船暈得難受,又送了個橘子給他,和他套套近乎。
鍾小靜是很矜持的,話不多;我自來熟、臉皮厚,一直和他聊天。得知他的目的地也是東極島,我更有一種天註定的感覺了,下了船也跟他一起走。
——陳宿,你還好嗎?表情怪怪的。
陳宿:不好意思,有點喫醋……
賀悠:每段感情的開始都是很美好的,不是嗎?別在意,都過去了。
陳宿:嗯,我明白。
賀悠:
我繼續說。
1990 年的秋天,我和鍾小靜在小島上度過了最快樂的時光。我是去採風,他是去寫生。
我在海邊玩水的時候,他在邊上畫畫;我眉飛色舞地說話時,他靜靜地看着我笑。我們倆性格截然不同,一靜一動,但在一起很開心。
最後一晚上,我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看星星。我向他表露心意,說想和他永遠在一起。
我知道他也喜歡我,我在海邊踩水時,他總會看着我,被我發現了就趕緊移開眼,欲蓋彌彰地繼續畫——這怎麼不是喜歡呢?
可我告白後,他卻很猶豫。
他說我是個有趣的姑娘,喜歡的東西很多,像風一樣隨性自在,只會短暫地經過他,我當時是對他和他的畫感興趣,過一兩年興趣可能就要轉移到別處了。
他是那種藝術家一樣敏感脆弱的性格,瞻前顧後,不敢踏出這一步。
我管他這那的,直接把他撲倒了。我說我會永遠愛他。
我們在礁石上接吻,之後心動難抑,我就把他拉到我的住處。
當時島上沒有什麼賓館,是住的民宿。我們輕手輕腳,害怕驚擾了主家。
在洶湧的海潮聲中,我們過了緊張刺激的一夜。算算時間,鍾逸就是那時候懷上的。
下了島,我們就要面對一些現實問題,但也不多。
我家裏條件一般,雖然愛玩,但不講究,都是窮遊;鍾小靜家比較富裕,他父母做生意、搞投資,有閒錢支持他走藝術路線。
他父母一開始不喜歡我,覺得我太活潑不安分,但架不住兒子喜歡。那個年代做生意的都不是古板的人,所以他們很快就對我改觀了。
鍾小靜比我大兩歲,我們在一起時都滿了結婚年齡,後來等我畢業就結婚了。大着肚子辦的婚禮,在當時也是很前衛了。
我們就是這樣走到一起的。
陳宿:是很美好的愛情故事。
賀悠:嗯,就像剛纔說的,每段感情的開始都是很美好的。尤其是過了許多年,知道結局並不好以後再回首往事,當年的感情就顯得彌足珍貴,可望而不可即。這就應了那句詩,「人生若只如初見」。
陳宿:看樣子,是你變了?
賀悠:
差不多吧。鍾小靜的預感很準確,我確實是個沒有長性的人。
你看這些年我學了不少東西,園藝、攝影、雕塑等等,但都是三分鐘熱度,多而不精。很多東西都得花費大量的時間潛心鑽研纔能有所成,像鍾小靜的繪畫也是,如果沒有這個耐心,它就不會回報更好的結果。
包括我出去旅遊也是這樣,一個地方多待幾天就失去了新鮮感,又得換下一個地方。
陳宿:但你作爲自由撰稿人,這樣就夠了,公衆也就看個新鮮。我看你的專欄和博客人氣很高。
賀悠:話雖如此,但還是有些惋惜,畢竟喜歡的時候是真喜歡,結果最後都是一時興起。這兩年我也在反思自己。
陳宿:當年對鍾小靜也是嗎?
賀悠:(無奈的笑聲)
(碰杯喝酒的聲音)
賀悠:
他啊,他只知道畫畫,其實挺無趣的。但我對他總不能像對事一樣,不感興趣了就棄如敝履吧?何況我們還有孩子。
婚後幾年,我們感情也還行,就是歸於平淡了,這也很正常,熱戀總是短暫的。兩個人不會成天膩在一起,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結果到後來,我的事業好起來了,他卻走起了下坡路。
陳宿:嗯,據我所知,後來鍾小靜經歷了一些波折。
賀悠:
是的,應該說是大起大落。
鍾小靜只知道鑽研繪畫,不通人情世故。他當年能出名,全靠他爸媽張羅,幫他宣傳營銷。
而且他長得帥,電視上報紙上多露露臉,走偶像派藝術家的路線,名聲就起來了。
1995 年畫的《風中白鷺》是他最出名的作品,你應該聽說過。
陳宿:豈止是聽說過,當年他辦的畫展我也去了,人很多。但老實說,我沒什麼鑑賞能力,只能說好看。
賀悠:
你的直覺沒錯。那時候他勤奮,畫得也還行,但其實沒什麼出彩的地方,都是炒作起來的。
當年那幅讓我心動的《班輪的傍晚》也是中規中矩,論寫實比不過照片,論抽象也沒什麼情緒和張力,很平靜,就和他本人一樣。我只是覺得心有靈犀,纔會特別感興趣。
陳宿:你說得真直白。不過能炒作起來也是水平,需要大量財力投入,很多搞藝術的一輩子都籍籍無名,而鍾家剛好有錢。
賀悠:
所以會惹人眼紅啊。
1999 年,他那幅《風中白鷺》就出事了,被曝出抄襲了 19 世紀某個北歐畫家的構圖。這事一出,聲音就多了。
本來很多業內人士就看不慣他,一時間站出一羣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指責他,說他不光水平不高,品德還不好。
陳宿:這事我知道,當時鬧得挺大的。所以鍾小靜抄襲了嗎?
賀悠:
應該沒有。我問過他,他委屈得快哭了。
我也覺得是巧合,畫上總共就四隻鳥,構圖接近也很正常。而且那個北歐畫家不出名,聽都沒聽說過,也不知道誰從犄角旮旯裏找出這麼一張畫來。——多半是被人整了,沒有的事也大做文章。
本來這事澄清一下就行,可是壞事接踵而至。
他父母爲他奔走時,不幸出了車禍,雙雙殞命。這對他的打擊非常大。
我也努力爲他澄清,但是收效甚微——你也知道,我人緣不好。而且不管旁人怎麼幫忙,最重要的是他本人要站出來爲自己正名。
當時事情很多很雜,既要操辦他父母的喪事,又要處理財產繼承、房屋過戶的問題;他爸媽一走沒人抬轎子了,指責的聲音也更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還承受着失去雙親的痛苦,無法接受現實。最後他被折騰得身心崩潰,一病不起,澄清會也只好延後。
治病期間,又有好事的小報記者偷拍了他生病時的醜照,配上一些有噱頭的文字,他的偶像派形象也一落千丈。即便我站出來解釋原因,收穫了一些同情心,也很難回到從前了。
等過了一年,他好不容易身體好轉,開了澄清會,關注者卻已寥寥。他不善言辭,硬着頭皮磕磕巴巴地解釋,可臺下記者冷漠的、看笑話的目光再次傷到了他。他沒說完就逃走了。最後這個澄清會也幾乎沒什麼說服力,反倒成了笑料。
鍾小靜和我不一樣,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是被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此前受過最大的挫折恐怕就是暈船了。他只知道畫畫,沒有別的心思,父母一走,一大堆現實問題擺在眼前,他就承受不住了。
陳宿:沒想到是這樣。這些事我當年有所耳聞,但瞭解不深,有些小報記者太過分了,爲了博人眼球毫無下限。
賀悠:是啊,當年他們罵鍾小靜人品差,說他父母雙亡是遭報應,說我傍大款……我是不怕,鍾小靜臉皮薄,受不了。最可氣的是,小逸上學都被同學指指點點。後來我打了一場官司,才慢慢消停下來。
陳宿:唉,不容易。經歷了那些事,鍾小靜就再也不露面了。
賀悠:
嗯,他得了抑鬱症,有兩年都無心畫畫,就靠着祖產生活,很快淡出了公衆的視野。
其實他的性格適合搞藝術,他很純粹,也願意鑽研,他只是不擅長直面現實。
陳宿:是的,太可惜了。
賀悠:
不過有一點,鍾小靜得了精神疾病以後,他的思維更加發散了,不侷限了。曾經他的觀察力很強,觀察事物總會記住很多細節,這就相當於一直侷限在現實的範圍內難以突破。
仔細想想,把某個場景記得很清楚甚至能默寫,確實是一種能力,但反而就喪失了最直觀的感受。
就說當年班輪上的海景吧,第一眼就美得驚心動魄,但如果要去細究海上有幾艘漁船,是船頭站着人還是船尾站着人,就沒那個感覺了。很多事物就要朦朦朧朧地、一打眼看過去,纔是最美的。
生病後,鍾小靜的觀察力下降了,感知力卻提升了,他對情感的表達、色彩光影的控制也更加得心應手了。所以他帶着這個病,最終還是撿起了畫筆。
陳宿:很有道理。原來他沒有放棄畫畫。
賀悠:嗯,只是產量不高,也沒再公開過。
陳宿:這樣看來,也算是因禍得福。我覺得你很能理解鍾小靜,可爲什麼後來傳出你們感情不合?還有……最關鍵的是,爲什麼鍾小靜會失蹤?
賀悠:……
(二人沉默幾秒,碰杯喝酒的聲音)
陳宿:……不行了,我得少喝點,已經上頭了。
賀悠:我也有點暈,把這點喝完就不喝了。
陳宿:剛纔的問題……
賀悠:嗯,我想想……怎麼說呢,如果跳出那個人生階段,回望那段經歷,他得了抑鬱症確實算是因禍得福,但對於當時的我們來說,那是漫長煎熬的很多年。
陳宿:確實,生病的日子沒有那麼輕巧,更多的還是痛苦。
賀悠:
是的,還有你剛纔說我很能理解鍾小靜,其實不準確。因爲這都是我現在的理解,已經過去很久了。很多事情都是這樣,當時不理解,過後纔會在某一刻忽然領悟;即便頓悟了,也已經晚了。
當時鍾小靜的抑鬱症很嚴重,成天要死要活的,我無法理解他,覺得那不是病,是他情緒管理能力太差。
我們的感情聯結本來就不是很深,他生這個病更是磨光了我所有的感情和耐心。那幾年我們經常吵架,吵完架他就把自己關在畫室裏兩三天。
爲了不影響女兒,我早早地把她送去寄宿制學校了;可我自己也很受影響,我本來可以無拘無束過我的日子的。
然後 2005 年 9 月的一天,他離開了這個家。
沒什麼特別的徵兆,就是那天出了門,再也沒回來。
報警初期我也很緊張,但找了一段時間沒有下落,我就接受現實了。——所以其實我很早就走出來了,那些傷心的表現只是我爲了拒絕採訪裝出來的。
折騰了這麼多年,我早就受夠他了。我潛意識中希望他不要再出現,不管是死是活,永遠不要再出現了。
他不在的這些年,我們母女的生活輕鬆了很多。只要失蹤滿四年,他名義上就死了,我就可以走流程繼承遺產、恢復單身,徹底自由了。
陳宿:……我明白了,難怪你最開始說報道出來了你會捱罵,你這也太坦誠了。
賀悠:事實就是這樣,沒什麼不能說的,而且我會被罵的原因遠不止於此。
陳宿:什麼意思?
賀悠:這個先不談。我問你,你聽我說了這些,會對我失望嗎?
陳宿:當然不會。我知道身爲抑鬱症病人的家屬是很不容易的,有這種想法也是人之常情。你很真實,會把這些想法說出來,像我就算有陰暗的想法也不敢說。
賀悠:對我也不能說嗎?
陳宿:……一定要說的話,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我希望他就這樣死了,再也不要出現,這樣我能和你在一起。
(碰杯喝酒的聲音)
賀悠:幸好 2007 年的校慶,我去了。
陳宿:嗯,我也很慶幸……可是聽你說了這麼多,我也有點害怕,也許過兩年你就對我沒興趣了。
賀悠:不會的,我和鍾小靜是一時興起,和你不一樣。而且人是會成長的。
陳宿:(高興)學姐,我……我……
賀悠:別叫學姐了,叫我名字就行。
陳宿:好……我很高興,我……我真是喝多了,情緒有點上頭。
賀悠:嗯,我也高興,我們就快走出來了。再過一個月,就要滿四年了。
(桌椅碰撞聲、肢體接觸聲)
陳宿:咳……學——哦不,賀悠,唉,我真是……又有點按捺不住了。差點忘了還在訪談。
賀悠:(笑)沒事,繼續吧,還沒說完呢。
陳宿:嗯嗯,你說。
賀悠:剛纔說到哪兒了?
陳宿:我想想……唔……
賀悠:——哦,說到鍾小靜失蹤。
陳宿:對對。
賀悠:看來你是真不能喝,腦子都糊塗了。
陳宿:唉,是的……幸好開了錄音,否則明早起來什麼都不記得了。
賀悠:
好了,我繼續說。
發現鍾小靜失蹤後,我報了警。
因爲他有間歇性的精神障礙,還有自殺傾向,他失蹤屬於高風險類案件,警方投入了大量警力全力偵查。
他們查到,鍾小靜失蹤前曾多次去銀行,陸續取了十萬左右的現金;還在電腦中發現他加了一些抑鬱症論壇和病友羣,有病情好轉的病友轉手精神藥品,他收購了很多。可見是早有準備的離家出走。
警方還進行了大規模走訪和社會關係排查,採集了小逸的血樣入庫,以便日後有了線索可以進行 DNA 匹配。
查了一年,沒有下落,案子就轉爲未結的積案了。
直到去年,我才發現了新的線索。
陳宿:咳咳(喝酒嗆到的聲音),什……什麼?你說你發現了新的線索?
賀悠:是啊。
陳宿:警方知道嗎?
賀悠:不知道,我沒上報。
(二人沉默幾秒)
陳宿:明白了,你繼續說。
賀悠:
這個線索吧,一般人還真發現不了。
當年他剛失蹤的時候,我和警方在他的畫室裏找到一些肖像畫,有他父母的、他自己的、我的、小逸的。
其中我的肖像畫一共九張,標註了編號,一張標註 0 號,一張標註 1 號,兩張標註 2 號,兩張標註 3 號,剩下三張分別是 4 號、6 號、9 號,毫無順序可言。
而且這九張畫,畫得基本一樣,就色彩有ťúⁱ些區別。當年我和警方也沒多想,以爲就是他的習作。
直到去年,有一天我去他的畫室收拾東西,隨手把他父母的肖像畫放在畫架上了。那天傍晚我又進了一次畫室,這才發現了端倪。
鍾小靜的畫室是家中的閣樓,坐北朝南的一個小房間,三面有窗,東西兩邊是普通窗戶,南邊是斜屋頂窗,所以一整天都有陽光。他的畫架就放在閣樓正中間,正對着南邊。
還記得嗎?我說他生病後,對情感、色彩和光影的探索更深了,我就是那天才發現這一點的。
陳宿:難道說,線索藏在光影裏?
賀悠:
是的。位於閣樓的畫室一整天都有不同角度的陽光,從東到南到西,光影明暗時時都在變化。
那天傍晚我進了畫室,看見西窗有紅色的夕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父母的肖像畫上,剛好和畫中打光的方向重合,於是畫中的人物就如同出現在了現實中。
那幅畫原本是綠色的基調,看起來明快燦爛;卻在夕陽暖光的照耀下變成了灰褐色,給人的感覺也變得消沉悲傷,彷彿揭示了他父母的悲慘結局。
一幅靜態的畫,在現實光影的加持下,竟然展現出了人物命運的動態變化。你可以在一天中的任何時候觀賞這幅畫,但卻只有在夕陽光下,纔會看到人物的命運最終定格的樣子。
陳宿:還……還能這樣嗎?這聽起來很離奇,所以他是讓二維的畫和現實接軌了,利用光影來表達感情。
賀悠:
嗯,受到這幅畫的啓發,我把我的肖像畫拿出來仔細觀察,發現那九張帶編號的畫乍一看差不多,其實色彩有區別,打光也有區別。
那些打光的方向,如果結合閣樓一天的光影變化來看,就有了從東到南到西的順序。我把九張畫按光影的順序排列,這才理解了鍾小靜的創作過程。
這是他在一天中畫的九個我。他將現實中的光影融入畫中,並通過調整每幅畫的色彩的方式,讓九張畫中的我在不同的光線下都顯得光彩奪目,即便是黃昏光線下的也不例外。
所以他眼中的我是靜態的,始終如一。
陳宿:他很愛你,這是他希望你看到的。
賀悠:我知道,可是我不愛他了。發現畫中祕密的時候,我已經愛上了你,所以即便破譯了他的密碼,對我來說也只會是負擔。
陳宿:密碼是……那些編號嗎?
賀悠:是的,把九張畫按光影的順序排列後,畫上的編號就組成了「293610342」這樣一串數字。
陳宿:我聽得都暈了……這數字有什麼意義嗎?是哪裏的密碼?
賀悠:如果他想告訴我他去了哪裏,那麼這串數字很可能代表了經緯度座標,也就是「北緯 29°36′、東經 103°42′ŧů₆」。
陳宿:原來如此……東經 103°……我想想,那應該是在……
賀悠:不用想了,就是我們腳下這個城市。
陳宿:什麼?!(桌椅碰撞聲)那、那這個房子……
賀悠:
嗯。當時一看到座標所在的城市,我就有些印象了。我去翻了公公婆婆留下來的通訊錄,發現鍾小靜有個遠方叔叔出國前就住在這個城市。
很多年前鍾小靜和我說過一次,但我沒有在意。那個座標只是這個城市的大致座標,通訊錄裏記錄了具體地址,就是這棟房子。
陳宿:等一下……我真的糊塗了……所以鍾小靜留給你這個座標,就是告訴你他人在這裏?(沉默幾秒)那……那他現在……
賀悠:他現在就在這裏,他睡在房間裏。
陳宿:(驚恐)你……他……不行了,這太詭異了……我都覺得毛骨悚然了……(聲音變小)這到底怎麼回事?
賀悠:你坐下,彆着急,聽我說……
陳宿:(壓低聲音,憤怒)你讓我怎麼聽你說?他現在人就在房間裏啊!我們還在這裏做什麼訪談,他萬一醒了呢?你之前說了那麼多,說愛我,說什麼四年一過他就死了,都是誆我的是嗎?你……你……
賀悠:他現在醒不了,被我放倒了。
陳宿:……
賀悠:早上我給他下了藥,過量的地西泮,他不會醒的。
陳宿:……到底怎麼回事?
賀悠: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說。
陳宿:行。
賀悠:
去年發現這個座標後,我暗中來了一次,發現他果然住在這棟房子裏。
他應該是辦了假證,用的假身份,平時購物在縣城也就夠了,自己還種了幾塊地,取的十萬塊錢完全夠用;房子是獨棟的,他和鄰居很少來往。警察要想找到他難如大海撈針。
他的精神狀態好了一些,所謂的失蹤,似乎只是想去一個沒人認識他、不受關注的地方調養身心;可能當時和我吵了幾次架很生氣,也不想拖累我們母女了,索性一走了之,讓彼此都冷靜一下。
而他留給我這個座標,又似乎隨時都想與我重逢。
可我不想這樣。我一直以爲他已經死了,一直盤算着四年期滿我就能恢復自由,我無法容忍他還活在這個世上,一副隨時要回來的樣子。
去年我找到他後,沒有現身,悄悄回了家。可是這一整年,我心裏都很不安定,我覺得這個事情必須得徹底解決。
要知道他只帶了十萬塊錢,就算四年夠用,五年呢?六年呢?如果他錢用光了,去銀行取錢,他的失蹤就結束了。
而且他很有可能最多就失蹤四年,因爲他愛我,他不想解除和我的婚姻關係。
所以我必須要趁着還來得及,趕緊解決這件事。
鍾小靜名義上已經是個失蹤的人了,他如果神不知鬼不覺地死了,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想做些這麼,可又害怕,直到這個月,我才下定決心行動。
我來到這裏,和他重逢,他見到我很開心,準備晚點和我一起回家。
他卻不知道,我來是想殺了他的。
我盤算了好幾天,可我真的太害怕了,也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天衣無縫。我想過給他下超量的藥僞裝成自殺,可是我來的時候村上有人見過我,容易讓人起疑。
所以不僅要殺了他,最重要的是要把屍體處理乾淨,這樣只要和旁人道個別,再找個時間悄悄離開,旁人也不會多心。
可處理屍體是最難的。
我想找你來幫我,正不知道怎麼開口,你就給我發短信了……
陳宿,幫幫我吧……(哽咽聲)
陳宿:……
(二人沉默十幾秒,僅有賀悠的啜泣聲)
賀悠:陳宿……?
陳宿:——不好,還在錄音!
(慌亂的桌椅碰撞聲,拿起錄音筆的聲音)
(錄音終止的提示音)

-5-
錄音終止了。
我呆坐在位置上,對面是啜泣的賀悠。
想到鍾小靜就在幾步之外的房間裏,我大氣都不敢出。
我沒想到賀悠把我帶到這裏,竟然是這個目的,我腦子裏很亂,她說的話我一時難以消化;頭也很疼,大概是酒精的作用吧。
我只知道這個錄音是絕對不能留了,回去就得刪乾淨。
賀悠眼中帶淚,殷殷地看着我:「陳宿,只有你能幫我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只要看到他我就覺得窒息,我無法容忍再和他一起生活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離四年只差一個月了啊!我本來都要解脫了……」
我有些焦躁地打斷她,「你小點聲,萬一把他吵醒了怎麼辦?」
「不會的,你來看。」賀悠拉着我來到房門口,打開門。
牀上躺着的人的確就是鍾小靜。經受了多年疾病的折磨,他變得蒼白消瘦,面容也不再英俊。
他緊閉着雙眼,蹙着眉,身體微微抽動。
我深吸一口涼氣,趕緊把門輕輕合上。
「你……」我看着賀悠無辜的表情,一時無言,最後嘆了口氣,「你今天早上給他下的藥?」
「嗯。」
「下了多少,我怎麼感覺他快醒了……」
賀悠說:「挺多的,可能他喫這種藥喫多了,有耐藥性。本來我想再多下一點,讓他直接睡死過去,可萬一你沒來,他又死了,我就沒法收場了,所以還是想接到你再說。」
「這事太大了,讓我想想。」我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我就是怕你多想,所以之前纔沒告訴你。」賀悠說,「陳宿,這是最好的辦法,他已經失蹤了,警察都說一個有自殺傾向的精神障礙患者消失了這麼多年,希望很渺茫。他本來就應該死了……」
「你看他爲了讓自己失蹤,找了這麼一個山區縣城藏身,這不就是上天在幫我們嗎?我們把他殺了,埋在深山老林裏,誰會知道呢?
「他死了,我就可以繼承他家的財產,和你在一起,陳宿,你不想嗎?不想和我在一起嗎?」
賀悠的手慢慢爬上我的肩膀,她緊緊地抱着我,說着蠱惑人心的話。
「爲了未來的美好生活,我們不得不這麼做……我知道你怕,我一個人面對時也很怕,但現在我們是一體的,我們要一起面對。
「陳宿,我知道你過得也不容易,你很苦,富貴險中求,我們就快熬出頭了……」
「別說了……你別說了……」我仰天看着天花板,發出一聲無力的悲泣。
可是,是的,沒錯啊——
她說得沒錯啊——
明明我想要的一切都已經唾手可得了,明明還有一個月就要滿四年了,明明就要熬出頭了……
我怎麼甘心,怎麼能容忍鍾小靜在這個關頭突然冒出來?
不公平,實在是不公平……
鍾小靜這種廢物,前半生一帆風順,有父母幫他操持事業,有美麗的妻子相伴,靠着砸錢得到不匹配的名聲,後來衆望所歸地跌落谷底,本該就此銷聲匿跡了,不是嗎?不應該嗎!
他的消失給了我希望,我已殷切盼望了好多年,我不能接受他這樣輕巧地出現——
他憑什麼這樣?想消失就消失,想出現就出現,這麼隨心所欲?
那我這些年的努力算什麼?
「我明白,賀悠,我都明白……」我喃喃道,「可那畢竟是殺人……」
她像羊一樣溫順地靠在我懷中,又像長角的魔鬼。
她在我耳邊輕聲說:「他已經被我弄暈了,就像麻醉一樣……他不疼的……」
是的,他不疼的。
我頭腦中最後一根弦繃Ṱṻ⁵斷了。
「我去拿根繩子。」賀悠擦乾眼淚。
「好。」
賀悠提步要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過頭,委屈地看着我,「你反悔了?」
我定定地看她,一眼又一眼,最後還是擺了擺手。
我們拿着麻ťű̂ⁿ繩再次進入那個房間。
賀悠力氣小,由我動手。
我頭很疼,腦子很混,是酒精的作用吧。
我將麻繩繞在鍾小靜的脖頸上。鍾小靜依然昏迷,毫無反應。
我渾身冒汗,深呼吸幾口氣,看向賀悠。
她也很緊張,眼神飄忽。
如果這時候她說算了,我們想想別的辦法,我會立刻撒手的,她會說嗎?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會說嗎?
她的表情像在哭,可還是說:「沒事的,動手吧……」
——下一秒,我勒緊繩子。
——鍾小靜動了一下,我又鬆開了。
「要不算了……」
「沒事的,沒事的。」她仍然說。
「再給我喝點酒……」我聲音發顫。
賀悠連忙倒了半杯過來,我一飲而盡。
緊接着別開臉,一咬牙、一閉眼,勒緊了那根繩子。
我感到頭腦嗡嗡作響,耳中鼓膜膨起,我什麼都感受不到,什麼都聽不見了,只知道要用力再用力。
等回過神來,一切都結束了。
賀悠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像哭又像笑。
我低頭看去,只見鍾小靜面容扭曲,雙手抓着頸部的繩子,但是軟弱無力;牀單一片皺褶,他的雙腳剛剛踢蹬抽動過。
——原來還是痛苦的嗎?
我失去了所有力氣,頭腦卻漸漸清醒了。
我殺了一個人。
「事已至此,回不了頭了。」賀悠輕聲道。
「嗯。」我疲憊地說,「現在還是深夜,我們趕緊把他帶出去找個地方……」
她搖頭,「不行,挖坑需要時間,帶着屍體不安全,還是先找好地方挖好坑,再帶出去。」
「好吧。」
她說:「你去找,我把現場收拾一下,我們抓緊時間。」
「好。」

-6-
深夜零點,萬籟俱寂,風很涼。
我現在非常冷靜。
事情已經做了,一不做、二不休。沒有時間讓我感懷,必須要儘快做好收尾工作。
我在上山的路上隨便找了個地方,做好標記,深入密林中,艱難地走了五十米,開始挖坑。
挖了十分鐘就挖不動了。勒死鍾小靜耗盡了我的力氣。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我已經很累了,還喝了那麼多酒,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抬頭又見黑黢黢的樹木無窮無盡,枝節錯雜交叉着,張牙舞爪地橫在頭頂,林深處傳來「嗚嗚」的聲音,陰森可怖。
可能是風聲,也可能是動物的叫聲。
我轉頭往回走。
明天再說,明天晚上再挖,就過一天,沒事的,先回去休息。
「嗚嗚」的聲音緊跟着我,頭頂的枝葉簌簌作響,月光冰冷。
我越走越快,終於走回了山路上,剛鬆下一口氣,卻隱約聽見疑似警笛的聲音。
不會吧——
我猛然抬頭,就見遠處蜿蜒的盤山路上,竟然真有一輛閃着紅藍光的車在上山。
不可能,一定是巧合!
我發足狂奔,跑回了那棟房子。
賀悠仍然坐在那具屍體旁,聽到聲音,她淚流滿面地看向我。
「你怎麼還坐着?」我問她。
她沒說話,只是哭。
我繼續問:「我看到有警車在上山,應該和我們沒關係吧?」
「有關係。」她低聲說,「是我報的警。」
「什麼?你說什麼?!」
她解釋道:「剛纔你一出門,我就發現房間窗外有個人影跑過去。有人在窗外偷聽,我們被人發現了。」
我快崩潰了,「有人偷聽?半夜三更有人躲在外面偷聽?你能確定嗎?啊?是你的幻覺吧?」
她自顧自地說:「既然被發現了,與其讓別人去報警,不如我們自己報警……」
「不是,你能確定嗎?你確定是有人偷聽不是動物之類的嗎?你不確定你就報警?你他媽這麼幹,我們還有活路嗎?」
「我們殺人了,投案自首的話,說不定可以從輕發落,要是讓別人報警,就不好說了……」
「你在聽我說話嗎?你是怎麼回事啊我真是要瘋了!」
「對不起……」
「完了,全完了。」
窗外紅藍光閃爍,敲門聲響起。

-7-
我的人生就這樣,被挾持到了出人意料的地步。
我理解自己爲什麼會殺鍾小靜。我愛賀悠,我想過更好的生活,我討厭鍾小靜這種人,我有僥倖心理……
賀悠鼓動我,酒精又壯膽……
我能想到很多理由,可也時常在某一瞬間心驚——我怎麼就殺了人呢?
似乎心懷着那樣的夙願,無時無刻不在期盼着、渴望着,一旦身處那種唯有天知地知的可怕境地,內心的惡魔便會掙脫出去。
我原本只是體制內一個普普通通的記者啊,轉眼卻成了階下囚。
2009 年 8 月 15 日凌晨,警察登門,拿到了最完整的證據——鍾小靜的屍體、殺人兇器、訪談錄音、我和賀悠出遊的照片,以及我們自首的供詞。
事實清晰,證據確鑿,是賀悠與我有了婚外情,合謀殺死了鍾小靜,她下藥,我動手,共同犯罪。
之後幾個月,我渾渾噩噩地經歷了警察審訊、看守所待命、請律師、庭審宣判等過程。我從未被置於這樣的位置,因此我戰戰兢兢。
我將事情的原委和盤托出,不停地懺悔祈求,寫了上萬字的懺悔書,承諾高額賠償,唯恐警察、法官不知道我的悔過有多誠心。
這些努力也確實有作用,尤其是賀悠的女兒鍾逸出具了諒解書,諒解她母親和我。
法院經審理認爲,我和賀悠的行爲均構成故意殺人罪,依法應予嚴懲。但綜合考慮我們具有自首、坦白、悔罪及取得被害人近親屬諒解等多項從寬處罰情節,可依法從輕處罰。
最終,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我和賀悠各有期徒刑十八年。
看來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嗎?
似乎不是。
當年東窗事發後外界發生了什麼,我有所耳聞。因爲涉及到四年前公衆人物失蹤一案,又在四年即將期滿的當口出了謀殺案,輿論和媒體給予了廣泛關注,我和賀悠的訪談內容也隨之曝光了,我們徹底身敗名裂。
服刑兩年後,我的心情才逐漸平靜下來,我有大量的時間來複盤整件事的經過。
有一天晚上做夢,我又回到了 2009 年的那一晚。
我和賀悠對面而坐,我從包裏拿出採訪本和錄音筆。
賀悠看着錄音筆,想要說什麼。
我知道她要說什麼,她說:「要錄音嗎?」然後我說:「你不願意的話就不錄,我們就隨便聊聊。」
可是不是的,夢中的賀悠幽幽地看着我,說:「請務必錄音。」
她的眼神是那樣詭異。我從夢中驚醒,久久無法平靜。
這件事也許沒那麼簡單,假如錄音原本就是賀悠需要的,那她的目的是什麼?
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個錄音就只由我私人所有,不會被公開;但發生了那些事,錄音就不光是訪談的第一手材料,還是合法證據。
當案件獲得了極高的關注度,錄音的內容就會被公開。
她也是媒體人,她很清楚這一點。
我進而想起了更多的細節。
賀悠說她愛我,可當我抱着她想與她親近時,她的身體卻是僵硬的。
她說她不愛鍾小靜,可爲什麼事後她沒有收拾現場,只是坐在鍾小靜的屍體旁流淚?
爲什麼她就那樣輕而易舉地報了警?
爲什麼訪談中,她口口聲聲說鍾小靜無趣,講起他的作品卻又頭頭是道?
又爲什麼她沒有說過鍾小靜的任何不是,只是一味地往自己身上潑髒水,一個人真能這樣毫不在乎名聲嗎?
還有鍾逸,她寫諒解書諒解她母親合情合理,對我這個外人,她也能輕易諒解嗎?
服刑兩年後,我思考着這些問題,開始不停向上申請,希望監獄方向被害人家屬轉達意願,我說我想見她,我太痛苦了,一定要當面向被害人家屬懺悔。
這樣的會見原則上是不允許的,原則上只有我自己的親屬可以會見。我一再請求,監獄方還是轉達了,但被害人家屬拒絕。
我不肯罷休,堅持請求了一年,鍾逸煩不勝煩,終於同意來見我一面。
那是我服刑的第三年了,看到那個和她父母長得很像的年輕女孩走進來,我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我問她:「這是不是你爸媽計劃好的?」
她淡淡地說:「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什麼,否則爲什麼諒解書上帶上我?」
她說:「我爸生前告訴我,無論我媽做了什麼,都一定要原諒她。我是她女兒,當然會原諒她。
「我知道這事我媽是主謀——雖然你也不是什麼好人,但畢竟你們是一起犯的罪,我既然諒解媽媽,帶上你也順便。」
我喃喃道:「果然,他們果然是計劃好的……」
她笑了一聲,「就算是這樣,又能代表什麼呢?」
她的笑容刺痛了我。
「是代表不了什麼,可你怎麼笑得出來?」我感到匪夷所思,「你爸死了,你媽坐牢,你竟然還笑得出來?」
鍾逸瞬間收斂了笑意,瞪大眼睛看着我,「你以爲我笑,就表示我冷血無情嗎?這些年,我也受夠了!
「我爸被人誣陷後身敗名裂,抑鬱了,在家無所事事,又被朋友騙去搞投資,賠光了爺爺奶奶留下的全部家產,然後抑鬱症越來越嚴重,成天說着『想死想死』,又不敢死,後來還玩失蹤。
「我媽也不靠譜,想一出是一出,看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都想學,一會學這個,一會學那個,沒個安穩。
「當然了,他們也爲我考慮了。
「我媽很愛我爸,她其實早就找到我爸了,可他不肯回家,不肯好好治病,他說治了病就畫不出好的作品了,還不如去死。我媽沒辦法了,就罵他,『想死也得死得其所啊,家裏錢都給你敗光了,以後小逸怎麼辦?』
「現在好了,他們一個求死得死還挽回了名聲,一個在監獄裏學什麼亂針繡——聽說是那個監獄的特色改造項目,好像還是非遺——他們全都如願以償,留給我一大堆錢,自認爲對得起我了,有誰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自始至終,只是想要一對正常的父母啊。」
……
鍾逸走後,我很久都沒能緩過來,只是癡癡地發笑。
原來如此,我所覬覦的一切不過都是鏡花水月,我只是他們遊戲中的一環罷了。
而且即便沒有我這一環,他們也有別的辦法的。
家屬來探監時,跟我說了外面的情況。
已故畫家鍾小靜火了,大火特火,其遺作價值飆升。
各地巡迴畫展一年舉辦數十次,次次人滿爲患;知名畫廊爭相代理,知名收藏家爭相收藏。
部分畫作被收入大型公立美術館,甚至還建了鍾小靜專屬的美術館,館中一比一打造和鍾小靜家中閣樓一樣的畫室,方便人們理解這位已故畫家對光影、對愛的詮釋。
一個畫家有創作水平,他的作品就具備了基本的傳播能力;
這個畫家死了,他的作品就具有了稀缺性;
這個畫家是被妻子夥同情夫殺死的,他的生平就具有了話題性;
這個畫家悲慘的一生及其創作理念通過主流報社記者的訪談呈現出來,他的人生和作品就具有了悲劇性、藝術性。
所以他名聲大噪,是必然的結果。
……
賀悠說過:「他的性格適合搞藝術,他很純粹,也願意鑽研,他只是不擅長直面現實。」
是的,鍾小靜不擅長直面現實,他只需要鑽研藝術,自會有人幫他去宣傳、去炒作——賀悠作爲媒體從業者,深諳此道。
鍾小靜的父母是第一個推手,他的妻子是第二個。
這對夫妻,一個用生命殉道,一個用人格和自由殉道。
2017 年,我聽聞鍾小靜的畫作《拿着橘子的少女》在知名拍賣行拍出了極高的成交價。
那幅作品創作於 2008 年, 是鍾小靜隱世時創作的,畫的正是當年他在班輪上一邊暈船一邊畫畫, 驀然抬頭第一次看見妻子的模樣。
抑鬱的最後幾年,他燃盡了自己,只畫出那一幅作品。
據說那幅畫美得驚心動魄, 瞻仰過的人無不深深嘆惋——
「鍾先生哪裏會想到,僅僅過了一年, 他此生摯愛的妻子就狠心殺了他。或許死的時候,他還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吧。」
「真是『人生若只如初見』啊。」
但我知道,即便是這樣的結局, 賀悠和鍾小靜的故事也不是悲劇。
他們深愛彼此,從來Ŧų₍沒有變過。
尾聲
2023 年,服刑的第十四個年頭, 我把這個故事講給獄友聽。
獄友沉默良久,問我:「你既然知道了真相,怎麼沒把這事曝光?」
我無奈地笑笑,「一開始確實很想曝光, 但我人在坐牢,被剝奪了幾年政治權利, 我說話也沒人聽得到啊。
「過了幾年也就看開了,因爲沒意義了,人確實是我殺的,說了又能怎麼樣呢?鍾小靜死了, 賀悠坐牢, 他們也付出了代價。
「而且我覺得就算把這事說出去,也只會給他們造出更大的聲勢,你說呢?」
「有道理。藝術界的事情我瞭解不多,但『鍾小靜』這個名字我是聽過的。」獄友說着,又想起什麼, 「對了哥,聽你剛纔說的,我又想起一件事, 去年好像有個很厲害的亂針繡傳承人辦展,據說剛坐完牢放出來……」
「應該就是賀悠,看來她減刑減了幾年。」
他鼓勵我:「你也加油啊,說不定再續前緣呢。」
「我已經老了,沒這個念頭了。」
獄友看着我,忽然拍拍我的肩膀, 「其實啊,你這個記者的結局還算是好的了。」
我聽不明白了,「什麼叫『我這個記者』?」
「你還不知道吧?前幾年也有一個畫家出事了。一個女畫家早年從一個連環殺人犯手底下死裏逃生, 這事也很有噱頭,一個記者就去採訪她,結果她把人殺了。後來她的畫也火了ṭŭ̀⁼。」
「好……吧,那我還算幸運,起碼還活着……可見故事往往會賦予作品更多的價值。」我扯了扯嘴角, 「不說我了。你呢?我記得你是去年才進來的, 犯什麼事了?」
獄友嘆了一口氣,說:「一年前, 我心血來潮,給妻子講了個故事……」
全文完。
爐子有話說:
女畫家死裏逃生的故事&獄友給妻子講故事的故事,請看評論區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