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是全國優秀教師,卻把我培養成了個連環殺人犯。
我被捕時,我媽正在領獎。
得知我殺人後,她第一反應是罵我:「你怎麼不去死!」
我笑了:「你上次這麼說我,還是你老公說他愛上我的時候。對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嗎?我把他砌在你臥室的天花板上了,他每天都陪着你呢。」
-1-
今天我媽雙喜臨門。
既是她的 55 歲生日,也是她作爲被評選爲全國優秀教師後,在我們市接受表彰的大日子。
臺上的領導們排排坐,我媽坐在第一排。
精心燙過的頭髮,落落大方的妝容,昂貴的衣飾,讓她整個人看上去雍容華貴,容光煥發。
一切都如此得體,如此令人稱羨。
我坐在中間的位置,笑着看她,看她得體授獎,看她激情發言,看她完全沉浸在她偉大的表演中。
真是期待,一會兒面對我送她的大禮,她會是個什麼反應呢。
「教書育人,真的就像園丁一樣,需要時刻關注小樹苗,既要給予小樹苗全心呵護,也要給予小樹苗充分的生長自由。最重要的,其實是尊重每一顆樹苗,因爲每一顆樹苗都不是不同的,需要因材施教。我就是這樣,才培養出了多個考取清北的學生,我所在的班級,重本率一直在百分之五十以上。」
全場掌聲雷動,都爲我媽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成就鼓掌。
這時候禮堂的大門開了,幾個真槍實彈的警察闖進來。
在全場的震驚中,警察將我拿住,戴上手銬。
「祁陽陽,我們接到舉報,你與多起謀殺案有關,請你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大家竊竊私語,紛紛猜測我是誰。
而臺上,我媽精心維護的偉大面具,正在一絲絲扭曲、裂開、脫落。
我望着我媽,面露笑ťü³容,大聲告訴大家:「警察同志,我不是涉嫌,那些舉報都是真的,我一共殺了 16 個人。」
「我呢,就是臺上這位——全國優秀教師祁秀之女士唯一的孩子。」
「感謝祁秀之女士,數十年如一日的對我的栽培、澆灌,我終於長成了一個殺人犯!」
全場譁然。
我媽的得體、端莊、體面,徹底消失於無形。
此刻這位全國優秀教師的臉上充滿惡毒、狠厲,她終於撕碎了她美麗的畫皮,將她惡鬼的本質暴露於人前。
衆目睽睽之下,她像一個瘋子一樣衝下臺,不顧警察的阻攔,狠狠甩了我一個耳光:「丟人現眼的玩意,你怎麼不去死?!」
我的口腔裏立刻瀰漫出一口鐵鏽味,這個味道讓我瘋狂。
我齜牙一笑,說出了準備已久的臺詞:「「你上次這麼說我,還是你老公說他愛上我的時候。對了,你知道他去哪了嗎?我把他砌在你臥室的天花板上了,他每天都陪着你呢。」
我媽臉上浮現出震驚、噁心、恐懼,她一向繃直的腰終於彎下去,哇哇大吐。
周圍都是她桃李遍天下的得意門生。
他們從各地趕來,慶賀他們曾經的老師一生的榮譽。
但此刻,他們臉上帶着驚恐,沒有一個人扶她一把。
任我媽像蛆蟲一樣委頓在她的嘔吐物裏。
原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媽媽,有一天也會渺小、噁心如一條蟲子啊。
「媽媽,我送你職業生涯最大的禮物,你喜歡嗎?」
我笑眯眯地望着地上如同爛泥一樣的女人,而回饋我的卻是她神經地呢喃:「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2-
「你怎麼不去死?!」
是我媽的一個口頭禪。
僅限於跟我說話的時候。
那個在外文質彬彬,甚至有些高雅的祁秀之,在我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在我的記憶中,已經記不清,她到底問過我多少次,我怎麼不去死。
有時候,是因爲我做錯了事。
比如,洗碗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隻碗。
她絕不會看到我手上流血的傷口,而是會破口大罵:「這麼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怎麼不去死?」
有時候,是因爲我不符合她的期待。
比如,過年的時候,13 歲的我,無法在親朋好友面前完整背誦元素週期表。
她會當場露出慣常的冷笑:「我怎麼會生出這麼笨的孩子,比豬還不如。」
然後在親朋好友都離開之後,兜頭給我一巴掌:「這麼蠢,你他媽的怎麼不去死?!」
但大部分時候,她這麼說,單純只是因爲她心情不好。
比如,她下班回家,我恰巧在看電視。
她會突然暴怒衝過來關掉電視,然後歇斯底里地將我暴打一頓:「一天到晚就知道看電視,看你媽看,你怎麼不去死?!你怎麼不去死?!」
不管我是在喫飯、睡覺、學習,不管我表現得好還是差,我媽總能輕而易舉地找到罵我去死的理由,然後用各種她能想到的方式花樣創新地來折磨我。
在我的家裏,我是不能笑的,每當我稍微流露出一點開心的苗頭,就會被我媽無情地掐滅。
我開心、高興,對我媽來說,簡直就像大逆不道一樣,令她不能忍受。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幾乎很少見到我媽能像一個正常的媽媽那樣,對孩子和顏悅色。
她對我總是皺着眉頭、抿着脣角,她的胸腔內似乎蘊藏着巨大的火藥,稍有一絲火星,便要將我和她一起炸飛。
很長一段時間裏,每當我在書上讀到關於母親,母愛的描寫,我的內心,總是充滿困惑。
媽媽,不應該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存在嗎?
但爲什麼我的媽媽,對我卻彷彿對待有血海深仇的仇人一樣呢?
但是對一個孩子來說,媽媽就是全世界。
承認最愛的媽媽不愛你,就等於承認這個世界不愛你。
那個時候,我拼命地給我媽找理由,拼命地告訴自己:我媽不是不愛我,她只是太痛苦了。
就像局外人無數次跟我強調的那樣:「你媽那個人啊,刀子嘴豆腐心,她就你這一個孩子,她怎麼可能不愛你呢?」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阿姨充滿同情的跟我說,「那件事對她的打擊太大了,你是個好孩子,要體諒她。」
這個阿姨說的那件事,令我恍然大悟。
那件事,指的是我弟弟 4 歲那年,被車撞死的事情。
我仔細在記憶中翻檢,終於發現,我媽的確是從我弟弟死了之後,纔開始頻繁對我說這句話,並對我極其不耐煩的。
在我弟弟活着的時候,我媽對我,雖然不如對弟弟那麼無微不至,但是她總歸還是會對我笑,也允許我笑的。
是啊,這天底下的媽媽,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呢。
我親愛的媽媽,她只是因爲太痛苦了,無法排遣我弟弟離開的痛苦,所以纔會把她的痛苦傾注到我的身上。
我是她唯一的女兒,我理所應當承受這一切。
此後,每當我面對我媽加諸我身上的痛苦之時,我都這麼安慰自己,慢慢地,獲得了平靜。
我愛媽媽,我願意做她的出氣筒。
她呀,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
-3-
審訊室裏的強光燈打在我臉上。
視野裏白茫茫的,如同我貧瘠的人生。
小的時候,我有很多奇思妙想。
總覺着長大了會成爲了不起的大人,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風景。
誰能想到的呢,我人生的歸途,會是黑暗的審訊室和白慘慘的強光燈。
不過,似乎也不錯呢。
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就聽見對面的警察問我:「有人匿名舉報你殺了 16 個人。」
我點頭,指指他手頭那一摞材料:「是我舉報的,那摞材料,都是我寫的。」
「寫的不錯吧?寫了好幾年呢,本來我是想整理出書的,小時候,我還曾經夢想着成爲一個作家呢。」
我忍不住笑出來,但對面的警官顯然不覺得這很好笑。
他嚴肅地看着我:「你殺的第一個人,叫李山東?」
即使事隔多年,提起這個名字,我還是生理性地反胃。
我嫌惡地皺着眉頭,然後搖了搖頭:「他算不上是人,最多算個畜生。」
警察繼續說:「調查顯示,這個人是你的繼父。」
哦,對,他是我的繼父。
關於我爲什麼要殺掉他,那可真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不過這一切還是要從我媽講起,從我媽給我生的那個弟弟講起。
-4-
我還記得我弟弟小春的模樣。
我 8 歲的時候,他出生了,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
他的到來,一度解放了我的童年,所以我非常的喜歡他。
我記得,在他出生前,我媽總是逼我做一些我根本不感興趣的事情。
四、五歲的年紀,我只想跟別的小朋友一起在外頭撒歡。
但卻被我媽拘在家裏背《唐詩三百首》。
我不想背,想出去玩。
我媽大發雷霆:「玩什麼玩?你知不知道因爲你,我受了你奶家多少窩囊氣,你就不能給我爭口氣?」
我媽的樣子像童話裏的老巫婆,我被嚇得哇哇大哭。
我媽又吼:「哭什麼哭?今天背不下來這十首詩,晚上不準喫飯!」
啪嗒,門被關上了。
我哭到聲嘶力竭,我媽始終沒有開門。
後來,我在抽抽噎噎中,對着那扇關閉的門,背下十首詩。
當第十首詩最後一個字音落下,門開了。
一個饅頭被丟進來,伴隨着我媽冷冷的聲音。
「記住,每天十首詩,背不下來,別想喫飯,背的慢了,趕不上飯點,就只有饅頭喫。」
我又餓又渴,抓起饅頭塞進嘴裏就喫。
可那饅頭又冷又硬,我咬了一大口根本咽不下去。
我問我媽要水喝,我媽一邊罵我,一邊給我倒了杯涼水。
數九的天裏,涼饅頭就着涼水,讓我最終上吐下瀉。
高燒三天之後,我再也不敢對我媽說不,每天都老老實實在家背詩。
那年春節,我在奶奶家的年夜飯上貢獻了壓軸節目,唐詩百首連背。
我媽收穫了大家高度讚譽:「不愧是當老師的,教孩子就是有一手。」
我媽眉開眼笑,撫摸着我的後腦勺:「這孩子雖然是個女孩,但還是有一些聰明勁的。」
在我媽的注視下,我不自覺挺直了胸膛,甚至感覺胸口都熱熱的。
小小的我第一次感到,原來被媽媽喜歡、欣賞、期待、鼓勵,竟然這麼美妙。
那天晚上睡覺之前,我媽破天荒地頭一次親了我的臉。
她說:「閨女,你可真給媽媽長臉,媽媽爲你感到驕傲。」
「女孩又怎麼樣,還不是照樣比你嬸嬸家那個小畜生強。」
從那之後,我媽似乎找到了在我奶奶家族中,證明她自己價值的方式。
她執着地要向世人證明,她的女兒我是一個天才。
英語、數學、鋼琴……各種課程成了我生活的主流。
我並不是多麼聰明的孩子。
當那麼多課程如山一樣像我壓來時,我很快暴露了自己普通的資質。
而嬸嬸家的堂弟雖然不會背那麼多唐詩,但是英語、數學都比我厲害。
大人出一道雞兔同籠的題,我常常還在思索題意,而堂弟已經將答案脫口而出。
每每這時,我媽就會對我露出深深的失望。
她依舊對我笑,卻是一種無奈的冷笑:「我這輩子算是沒什麼指望了,生了你這麼個蠢東西。」
即使我年紀小,我也知道,我辜負了媽媽對我的期望。
無法響應這份期望的痛苦,讓我的內心既空虛又難過,彷彿破了一個洞。
媽媽失望的眼神與嘆息,像一記鞭子抽打在我身上。
不能成爲媽媽的驕傲的我,是多麼無能與該死呀,似乎都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我不停地鞭策自己,緊緊地在嬸嬸家的弟弟後面追趕,只爲了能讓媽媽對我真心地笑上一笑。
每次家族聚會前,我都會焦慮到失眠。
因爲一旦比不過堂弟,我就要面對我媽如同冰山一樣的態度。
往往一連好幾個禮拜,她會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不管我做什麼,對她來說,彷彿我都是不存在的。
她會一如既往地照顧我的喫喝,然後在某個時刻突然大發雷霆:「艹你媽!我這麼辛辛苦苦有屁用,丈夫是個廢物,孩子是個智障,活着他媽有什麼意思!」
在我沒有學會指桑罵槐、含沙射影這些詞語的時候,我的媽媽已經親自教會了我這些詞的意思。
我瑟瑟發抖,卻不敢哭,因爲哭出來,就會面對她更大的責罵。
我只感覺家裏的空氣是稀薄的,隨時隨地,我都有可能因爲喘不上氣而翻肚皮死掉。
直到我下一次,贏過我堂弟。
我又重新變成我媽的好女兒,是她的驕傲與依靠。
然後週而復始。
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媽不再關心我是不是比堂弟聰明瞭。
有一天,我數學考了 100 分,而堂弟只考了 98。
我興高采烈地回到家ṭů₇裏,向我媽報告這個好消息。
但是我媽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嗯」了一聲,然後問我:「陽陽,你就要有弟弟了,你開不開心?」
她甚至還捉起我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她的臉上,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溫柔表情。
我的手,軟軟地貼在媽媽的肚子上,那種溫柔的觸感,讓我誤以爲我媽此刻的溫柔,是對我一個人的。
「弟弟真好,弟弟讓媽媽變溫柔了。」
那個時候,我這樣想着,天真地向我媽點頭:「開心。」
我媽滿意地摸了摸我的頭:「陽陽是姐姐,以後可一定要對弟弟好哦。」
我的弟弟,雖然他還沒出生,但已經獲得了媽媽全部的溫柔與愛。
-5-
自從我媽懷上我弟弟之後,我的童年就空前自由起來。
我媽不再關心我的成績,也不再執着於我在家族聚會的時候與堂弟的輸贏。
其實這個時候,在跟堂弟的比賽中,我已經輸少贏多。
但即使輸了,我媽也不像從前那麼急赤白賴的了。
她會笑嘻嘻地說:「女孩子嘛,輸了就輸了。」
我終於有了夢寐以求的溫柔媽媽,但我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因爲我發現,媽媽對我和對弟弟的標準一點都不一樣。
弟弟快兩歲了還不會說話。
我憂心忡忡:「弟弟該不會是個啞巴吧。」
媽媽罵我:「貴人言遲,你懂什麼,我們小春將來肯定是要幹大事的。」
弟弟撒完了尿,對着尿活泥。
我大叫:「弟弟好惡心。」
媽媽一把把我推開,愛憐地將弟弟抱起來:「我們小春可真會玩,男孩子就是要調皮一點。」
媽媽不會因爲小春不會背唐詩、不會算心算而不愛他。
媽媽總是用充滿憐愛地眼神望着小春,不管小春做什麼,媽媽都感到歡欣鼓舞。
似乎有什麼東西ťů⁷在破殼而出。
那是我絕不想看到的東西。
我拼命捂着那個盒子,但那個盒子最終還是碎了。
我弟弟四歲那年被車撞死。
我媽哭得悲痛欲絕。
我試圖安慰她,抱住她,跟她說:「媽媽,你還有我。」
那一刻,我媽停止了哭泣,她扭頭看我,眼神像毒蛇一樣,毫不猶豫地向我射出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惡意。
「死的怎麼不是你?」
那個下午,在我弟弟被撞的血肉模糊的屍體旁邊,我親愛的媽媽,像瘋了一樣對我拳打腳踢。
她一遍一遍,歇斯底里地問我,死的怎麼不是我。
我的心也在這聲聲質問中,割裂成碎片。
連最親愛的媽媽,都希望我去死的世界,又怎麼指望,我能愛它呢?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恨上了這個世界。
甚至恨上了小春。
小春死了之後,我媽就瘋了。
我彷彿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她發泄的工具。
她在外面是優秀教師,對她的學生和言細語。
但在家裏,尤其是在我面前,她像一個魔鬼。
她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我,扇我,打我,關我禁閉,將我趕出家門都是家常便飯。
倒是她對外總是說:「玉不磨不成器,人不教不成材。我這都是對她好,這個孩子這麼蠢,我不對她狠一點,將來喫虧的還不是她。」
聽她說話的人,也頻頻點頭,肯定她教子有方。
只有我爸,會罵她是個神經病。
當然他也不是爲我出頭,他只是無法忍受我媽而已。
那段時間,我爸和我媽總是吵架,時常在家裏大打出手。
我爸吵完就走,留下一地狼藉和坐在狼藉裏的我繼續迎接我媽的急風驟雨。
後來,我爸和她離了婚。
他倆在法庭上,將我像皮球一樣踢來踢去。
因爲是女孩,最終我被判給了我媽。
我很害怕,我求我爸能帶我走。
我爸雖然不理我,但是他至少不怎麼打我。
但是我爸說,要不是因爲你這個喪門星,小春也不會有事,你跟你媽一樣,是個禍害。
法院門口,我媽和我爸大打出手。
我爸打了我媽好幾個耳光,我媽撓了我爸好幾個血道子。
望着他們瘋狂的樣子,我懂了,他們因爲小春恨對方。
是因爲他們倆都愛小春啊。
這個發現,令我更加恨死去的小春了。
我甚至覺得,小春死得好。
他都死了,還被我爸媽這樣深深的愛着,他就應該死。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我經常夢見小春。
夢見他白白胖胖的樣子,夢見他糯糯地叫我姐姐,夢見我故意不理他,他着急地搖晃我的胳膊。
通常在這樣的夢醒時分,我會非常愧疚,我覺得恨着他的我、覺得他死得好的我,纔是該死的。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我對小春的愛和愧疚都消失了,倒是恨意,長長久久地留了下來。
-6-
聽我講述到這裏,審訊室裏的警察們,看我的眼神一言難盡。
我笑了:「我是個連環殺手唉,你們總不能指望,我對這個世界心懷愛意吧。」
一個叔叔輩兒的警察問:「你前面說的我們都記下來了。現在說重點,你說你殺了李山東,但是爲什麼沒有人報警?」
我又笑了:「因爲,我媽呀,根本就不在乎李山東,說不定,她也盼着他死呢。」
警察們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7-
經歷了喪子、離婚之痛,我媽完全垮了。
重點高中的女教師隊伍裏勢利眼衆多,嫁得好、孩子學習好的女人,是食物鏈頂端的存在。
我媽這種,即使是教學能手,也還是因爲家庭變故,從食物鏈中間跌落至最底端。
任誰路過,都可以向她拋去一個同情的眼神。
俗稱踏上一萬隻腳。
我媽受不了。
由此她對我更加變本加厲。
那幾年,我平均每天都能聽到「你怎麼不去死」。
「要不是因爲生了你這麼個掃把星,拖油瓶,我的人生怎麼會這麼慘。」
「幹啥啥不行,喫啥啥不剩,我要是你,早一頭撞死了。」
「看到你這個逼樣就噁心,真他媽晦氣。」
……
我不明白,在外面總是讓人如沐春風的祁老師,爲什麼在家裏會對我這個親生女兒,源源不斷地冒出如此惡毒的語言。
有時候,我覺得我媽的心裏藏着一個已經惡臭病變的泉眼,她在外面努力遮掩,回到家便對着我變本加厲地釋放。
因爲只有對着我釋放,是絕對安全的。
但這一切都在我媽嫁給李山東之後,有了變化。
我媽是在我 16 歲的時候,通過相親認識李山東的。
他們大概只喫了幾次飯,就決定結婚了。
我媽再婚,並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她只是告訴我,我們要搬家,「搬進一個很大的房子」。
「你給我打起精神來,收起你那副醜逼樣子,你要是敢丟我的人,就給我滾出我家。」
我媽結婚前一夜,丟給我一件白色連衣裙。
那是好幾年以來,我媽頭一次給我買衣服。
雖然我媽嘴上依舊沒有什麼好話,但我拿到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心裏還是開心極了。
「說不定,我媽結婚了,以後過得幸福了,就會對我也好了呢。」
我在心裏這樣暗暗期盼着,連帶着對我媽和繼父李山東的婚姻生活也期盼起來。
李山東是個生意人,跟我媽結婚一年前,剛剛喪偶,兒子在外省念大學,常年不在家。
他看上去體體面面,溫溫合合,據我媽說,「這個人在很多方面很有實力」。
李山東是真有實力,這從他跟我媽舉辦的婚禮能看出來。
我媽他們單位那些勢利眼,聽說我媽再婚,紛紛熱情高漲參加婚禮。
我親耳聽見那些勢利眼們發出嫉妒的讚歎,他們說:「祁秀之真是有絕招,釣到這麼個冤大頭。」
如此聽來,李山東好像真的挺不錯。
但我心裏一直納悶,如此不錯的李山東,爲什麼看上了我媽。
不過很快我就知道了。
我到書房去拿鋼筆ṭû₊水的時候,看到了他的聊天記錄。
人家問他,爲什麼要娶我媽一箇中年婦女,「又不好看,又沒什麼背景」。
李山東的回覆是:你們不懂,她閨女好看。
16 歲的我,一眼就看懂了李山東的意思。
而這句話,就那麼赤裸地在書房電腦上晾着,似乎並不怕被看到。
我的內心既恐懼又羞恥,本能讓我立刻衝出書房的門,找到了正在另一個房間備課的我媽。
但是等我衝進去,我媽抬頭斜睨了我一眼,我立刻便不知所措起來。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我看多了我媽這樣的眼神。
這裏頭有嚴厲、有審視、有對我沒事找事的指責、有對我莫名其妙的討厭,但唯獨沒有關懷與信任。
這樣的我媽,真的會爲我跟李山東離婚嗎?
我媽問我:「有事嗎?」
憑藉着對媽媽本能的孺慕之情,我還是囁嚅着說:「李山東,他……他對我不懷好意。」
我媽死死盯了我好大一會兒,突然勾脣露出一個諷刺的冷笑:「你瞅瞅你那副醜逼樣子,還以爲自己是仙女呢?對你不懷好意?你賤不賤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媽,一股冰冷的涼意順着我的尾椎骨爬滿全身。
我媽,她……她怎麼能這麼說我呢?!
她真的是我媽嗎?!
我媽已經低頭準備繼續備課:「沒事滾出去,我勸你還是把你那點齷齪心思多用在學習上。」
我忍不住攥緊拳頭,強忍着顫慄說到:「我有證據。」
我媽她不信任我,一定是因爲她還沒看到證據。
如果她看到證據,她一定不會這麼對我的。
那時那刻的我,只有這一個念頭,才能勉強支撐自己不崩潰。
可等我媽跟我進了書房,李山東已經坐在了電腦前。
見我們母女進來,他一副驚訝的模樣:「這是咋了?」
我把他的驚訝當作心虛,指着他的電腦:「你幹什麼了你心裏有數。」
我讓我媽看電腦,我媽不得不走過去,只掃了一眼就回頭衝我冷笑:「你是不是發癔症了?你過來看看你李叔叔哪句話對你不懷好意了?」
我跑到電腦前,才發現那句話被刪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你們不懂,我們志同道合。
我又氣又惱,憤怒地瞪着李山東:「他刪了!」
我話沒有說完,我媽已經一個耳光扇在了臉上:「我看你纔是該扇了!」
「你他媽就是看不慣我過得好是不是?!」
「帶你來過好日子,還給你臉了,還污衊你李叔叔覬覦你!你惡不噁心?」
李山東聽見我媽的話大驚失色,擺出一副被我誣陷的委屈模樣:「哎呀,陽陽,你……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呢?」
又對我媽賭咒發誓:「祁老師,你可要相信我,陽陽說的這種事,別說做了,我就是想一想都是死罪!」
我媽對李山東另換了一副溫柔模樣:「我當然知道,都是這個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小小年紀,卻長了一顆髒心,這要不好好教育,將來不定給我惹出多大的禍來。」
那天晚上,我媽逼着我給李山東下跪道歉,逼着我扇自己的臉,逼着我承認:「我就是嫉妒我媽,不想讓她過得好,所以惡意造李叔叔的謠。」
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語言的力量。
在我扇自己耳光,用語言承認自己是個嫉妒媽媽的骯髒的女兒的時候,我內心似乎也認可了我媽給我的這個人設。
或許,李山東真的沒有寫那句可怕的話。
或許,這一切都是我編造出來噁心我媽的。
因爲我恨她。
嗯,我恨我媽。
這也是我的頭腦中,第一次萌生出了這樣確切的念頭。
-8-
不久之後,李山東開始幫我媽「活動」,要幫我媽調動工作。
因爲「活動」需要請客喫飯,所以李山東和我媽經常晚上不回家喫完飯。
由此我得以喘息。
但也有幾次,只有我媽在外應酬,晚上是李山東單獨跟我在家。
這幾次我都非常警惕,絕對不洗澡,晚上很少喝水,連廁所都不去,就反鎖房門,待在我的房間裏「學習」。
說是學習,其實我的耳朵一直都在聽着門外的動靜。
我很怕李山東趁我媽不在家,真的對我做什麼。
那句「她閨女好看」,一直像烏雲一樣籠罩在我心頭。
可那幾個晚上,李山東一直都很規矩。
我媽不回家,他連書房門都不出。
但這也沒有減少我的警惕,我的直覺告訴我,他沒有打算放過我。
我甚至還網購了防狼噴霧,準備在他襲擊我的時候,給他個厲害。
甚至我還跟我媽提過,我想住校。
但換來的只是我媽的冷嘲熱諷:「你親媽剛結婚你就住校?你安的什麼心?唯恐別人不知道我容不下你是不是?」
「我勸你消停一點,別他媽給我沒事找事。」
後來,果然就出事了。
那天是我 17 歲的生日。
早上臨出門的時候,我躑躅了很久,還是穿上了我媽再婚的時候給我買的那條白裙子。
因爲……有一個男孩會跟我坐同一班公交車回家。
那個男同學,我知道他其實有點喜歡我。
明明跟我不順路,卻每天都跟我坐同一班公交車。
明明喝牛奶過敏,卻每天都給我帶一盒牛奶,還說:「我媽非讓我帶,我不愛喝,給你吧。」
明明坐在我的前頭,上課的時候卻每每回頭,給我最燦爛的笑臉。
明明我爛泥一樣的人生,不應該應承這樣一份喜歡。
但是可能就因爲是爛泥吧,所以格外渴望陽光的照耀,即使明知道不可能,還是忍不住向他靠近……
於是那天早上,我鬼使神差地穿上了那條白裙子。
那個時候,我們學校並沒有要求統一穿校服。
但是我卻一年四季總是穿着校服。
因爲我媽從來不會給我買新衣服。
我希望自己在 17 歲的第一天,可以給我喜歡的男孩一個驚喜。
果然,那天放學的時候,他紅着臉跟我說:「你這樣穿,可真好看。」
不過,他很快又補充:「當然,祁陽陽同學,你穿什麼都好看。」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很久,我都還記得他當時的樣子。
夕陽的餘暉打在他的臉上,他當時的眼睛裏彷彿盛滿碎金。
我想,當時的我在他心中也一定如金子一般閃耀。
直到,我們在小區門口分別,我一扭頭,撞上李山東諱莫如深的眼神。
他腳步匆匆,似乎是要出去。
不用在家裏面對李山東,我心裏鬆了一口氣,急匆匆地回了家。
剛巧我媽也不在家裏。
我在李家感覺到了久違地愉快。
甚至在洗澡的時候,唱起了歌。
李山東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我驚聲尖叫,李山東卻像一個魔鬼一樣將我抵在牆上:「你對着別的男人不是騷得狠嗎?!對我裝什麼純?!」
接下來的一切我都不太記得了。
我只記得浴室的光也白慘慘的,好像在一定程度上,昭示了我人生的歸途。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山東才從我身上挪開。
他在我身邊慢條斯理地穿衣服,他醜陋的身體毫不顧忌地袒露在我眼前。
那個時候,我第一次產生了原來人和畜生並沒有什麼區別的念頭。
那麼殺掉李山東,大概也就約等於殺掉一頭豬吧?
殺掉他的念頭,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撞進我的腦海裏。
而李山東竟然還很可笑地跟我商量:「只要不告訴你媽,以後我送你去美國留學。」
他貪婪的、令人作嘔的眼神落在我的身體上:「你知道你媽是肯定不會送你去留學的,只要你聽我的……」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最後在我身邊放了一大摞錢,他說那是爲了慶賀我十七歲生日,特地爲我取的。
「1 萬 7 千塊呢,你想買什麼就去買點什麼。」
他笑嘻嘻地Ṫû⁽走了。
客廳傳來關門聲。
我忍着身體裏傳來的尖銳的疼痛與令人作嘔的噁心,爬起來給我媽打電話。
其實現在想來,我當時明明可以直接報警的,我也不明白我爲什麼要給我媽媽打電話。
大概因爲李山東提到我媽的時候,有一瞬間我所處的那個泛着寒光的冰冷世界中,彷彿裂開了一絲可以照進陽光的縫隙。
雖然只有一絲,卻足以讓我心存幻想。
我哆哆嗦嗦地撥通了我媽的電話,再也忍不住哭出聲來:「媽,你在哪啊?」
「媽,我好難受。」
「媽,李山東他是個畜生。」
我媽聽明白了我的意思,電話裏她的聲音聽上去冷靜又剋制:「別哭了,待在那裏不要動,我馬上來。」
-9-
很快,我媽就回來了。
她沉着冷靜地收集起了我的內褲,給現場拍了照片,完全不顧我的感受,甚至拍了我的照片。
她說,她是在取證。
「我不幫你取證,你這副鬼樣子難道想讓警察看到嗎?」
我媽嘴上依舊不好聽,臉上也沒有好臉色。
做完這一切後,她撥通了一個電話,我以爲她是打給警察,沒想到她是打給了李山東:「王八蛋,你把我女兒糟蹋了,後半輩子就在牢裏過吧!」
她聲嘶力竭地掛斷電話,卻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我站在一旁,也不敢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媽揉了揉臉,然後用無比陰騭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祁陽陽,我這輩子的臉,都他媽被你丟乾淨了。」
我如墜冰窖,被我媽用眼神釘死在原地。
那一刻,我羞恥地幾乎想死過去。
李山東就是這個時候回來的。
我媽像是突然瘋了一樣,衝着李山東就劈頭蓋臉地打過去:「王八蛋,狗孃養的,你怎麼給我保證的,我把孩子交給你,你這麼糟蹋我的孩子,你對得起我嗎?」
李山東任她打罵。
最後他跪着求我媽,說都是我在家穿的太少,他一時糊塗。
他說完這句話,故意看我一眼,我噁心地幾乎站不住腳。
而我媽劈手給了他一個大嘴巴子:「我告訴你李山東,你別以爲我是好欺負的,你今天不給我一個說法,我豁出這條命,豁出去我半輩子的名聲,也得送你進去喫牢飯。」
李山東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子:「老婆,如果報警,我這輩子就完了,我完了,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只要你不報警,以後我什麼都聽你的!你不是一直想換個單位嗎?我一定幫你達成。」
他這句話完全捏住了我媽的命脈。
我媽好像突然就冷靜了,她不瘋了,也不哭了,她冷冷地瞥我一眼:「你以後離她遠一點,再有一次,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就這樣,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一場關於我的交易達成了。
我大喊:「爲什麼不報警?!」
李山東期期艾艾地看着我媽。
我媽轉頭就給了我一個大嘴巴:「你他媽還嫌丟人丟的不夠嗎?」
「報警的話,全世界都知道你被人睡了?你覺得很光榮嗎?」
「給我滾進去洗澡,把你那身騷氣都給我洗乾淨!」
我媽的三個巴掌,打碎了我對這個世界僅剩的最後一絲期盼。
可笑的是,明明是她打了我,又用刀子凌遲了我的心,但反而是她自己哭了起來。
她哭她這一輩子爲什麼會這麼命苦,生了我這麼個不省心的女兒,早知道還不如生下來就把我掐死,活着害人害己……
「你但凡有點人味,也說不出要報警的話,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
我媽的嘴巴一張一合,最後被李山東勸得回了房。
李山東說:「孩子還小,想不通很正常,讓她冷靜冷靜。」
那天,我在浴室裏待了很久,一遍一遍地洗澡,但不管我怎麼用力地搓洗,哪怕皮膚都已經被我搓破了皮,卻依舊洗不掉李山東留在我身上的那股令人噁心的黏膩感。
那天之後,我媽就給我請了一個月的假,對外宣稱我因爲學業壓力,而得了抑鬱症,甚至有了輕生傾向。
他們把我關了起來,防止我出去報警。
一個月之後,我媽放我走出家門的時候,她已經從市重點高中,調動到了省重點高中,還成了教研組組長。
而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放我出門是因爲,我的傷口已經長好了,即使我出去說自己被性侵,也沒有了任何證據。
我媽用我這個親生女兒當跳板,完成了她職業生涯的飛躍。
我質問我媽:「自己親閨女的人血饅頭,喫起來好喫嗎?」
我媽只是回答我:「我勸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學習比什麼都強,只有好好學習,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媽媽,你錯了,還有一種方式,不但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還能主宰別人的命運。
-10-
我媽不知道,在我被關起來的那一個月裏,我其實是想一死了之的。
不知道那些別的從沒有被媽媽愛過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一樣,越是得不到媽媽的愛,越是想要偏執地獲得媽媽的愛。
我此前的人生,幾乎用盡所有的力氣,想要證明媽媽她其實是愛我的。
所以一旦確認,我媽從來沒有愛過我,一分一秒都沒有之後,我似乎也失去了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動力。
有一天晚上,我在窗戶邊上坐了很久,就在我決定要跳去的時候,客廳裏的門鈴突然響了。
緊接着,傳來喜歡我的那個男生的聲音:「阿姨,我聽說陽陽病了,我想來看看她。」
就是那個聲音,將我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從陽臺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地拍打房門,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我的掙扎果然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我聽見他問我媽:「阿姨,那個屋裏是什麼聲音?」
我知道,我只要再拍打一下,我就能獲救了。
但是,我卻猶豫了。
我要怎麼跟他說呢?
告訴他,我所遭遇的一切嗎?
告訴他,我媽媽是個變態,我繼父是個禽獸,而我是個無辜的受害者嗎?
我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至少 17 歲的我做不到。
我在黑暗中無聲大哭起來。
我聽不清我媽跟他說了什麼,很快,我家的大門關上了。
而我人生的大門也關上了,不對,應該是我身爲一個人的大門關上了。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再想怎麼死亡,而是策劃該如何復仇。
我用我所有的時間,用來學習如何可以對人一擊斃命的方法,學習人體每一塊骨骼、每一個動脈的位置。
我一遍遍地看各種解剖人體的視頻。
很快,人的身體在我眼中便不再是人本身,而僅僅只是一坨肉體。
這在我看李山東的時候更加明顯。
無數次我看着他,想象着用刀插進他身體時候的感覺,心裏就充滿了奇妙的快感。
有時候我甚至能對他微笑起來。
而李山東顯然曲解了我笑容背後的意思。
不知道是我媽太努力,還是因爲有了李山東的運作,我媽很快又評上了省級優秀教師。
這下子,我媽在新單位完全站穩了腳跟。
要知道,我們整個城市的高中教育系統裏,只有 8 個名額。
有天晚上,我媽特別高興,不住地跟李山東討論,去接受表彰的時候,穿哪身衣服。
李山東說,要親自開車送我媽去省城,兩個人一起去省城過個週末。
我媽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但是當天晚上,兩個人出門後不久,李山東卻一個人回來了。
我坐在客廳裏等着他。
他見了我,迫不及待地就撲了上來:「小寶,我就知道你是在專門等我回來的,你對我笑,笑的我心都化了。」
我一邊忍受着他令人作嘔地親吻,一邊問他:「我媽怎麼放心讓你一個人回來?」
「你放心吧,你媽同意了,你媽說只要你願意,她不反對……」
他沒有機會再說出第二句話了。
我用事先準備好的美工刀,用我曾經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次的方法,乾淨利落地切斷了他頸部的大動脈。
腥臭的血噴了我一臉,他整個人倒在我身上。
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他推開。
終於,他成功變成了一坨死肉。
-11-
「等等——你是說,你一個 17 歲的小孩,就這麼輕易地把至少有 140 斤重的李山東殺了?」
警察們打斷了我。
我知道他們想問什麼,但我還是淡定地笑了:「難不成我還有同夥嗎?」
「總不能我媽是我的同夥吧?」
我想開兩句玩笑,但警察們卻一點都不覺得好笑:「祁陽陽,你當時只有 17 歲,第一次殺人,就準確地找到了人動脈的位置,對他一擊斃命也就算了,那你說說,你又是怎麼處理的屍體?」
這時候,窗外傳來一陣狗叫聲。
我笑了:「我把他吊在浴室,放幹了血,用馬桶抽走,然後一塊塊分割了,用家裏的蒸汽鍋煮熟了,之後拿去餵了流浪貓和流浪狗,那幾天,我們整個城市的流浪貓和流浪狗都有福了,他們喫的可香了,李山東臨死之前可總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一位年輕警察明顯生理不適,突然站起身來跑出去,在門外哇的一聲吐了。
幾位老警察也都緊皺眉頭,彷彿我是個怪物:「你在家裏處理屍體,你不怕你媽發現嗎?」
「我媽呀?我不是跟你們說了嗎?我媽去省城過週末了,哪還顧得上我和她的便宜老公啊,等她回來的時候,她老公早就被喫的渣都不剩了。」
「哦,也不對,還剩骨頭,骨頭我本來想都砸碎了直接扔海里,直接毀屍滅跡。可是,砸起來太費勁了,我就直接裝到了密封袋裏,帶回了我和我媽原來那個家裏,我把骨頭塞到了小春的牀底下。」
「你們知道嗎?小春雖然死的時候只有四歲,但是他呀,都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了。他死了之後,他的房間,我媽死活不讓動,一切都按原來的擺,我媽每隔一段時間,都回去打掃、清潔,有時候,她還在小春那張小牀上睡覺。我這也算是成全她吧,她每次懷念小春的時候,她親愛的老公也在……」
「哦對了,我還特意把他的頭骨砌在了我媽房間的天花板上,這樣,李山東每天都能看着我媽呢。」
警察打斷我的話:「李山東突然失蹤,你就不怕你媽報警,不怕你媽懷疑到你身上?」
我望着眼前的警察,笑了:「她不是沒報警嘛!」
「再說了,你們以爲她不知道李山東被我殺了嗎?我爲了把李山東的血衝乾淨,用了好多水,那個月我們家的水電費是從前的好幾倍。但是我媽,她啥都沒問。你們覺得她會不會疑惑,這麼多水都用哪了?」
「但是我媽根本不在乎,我想,她心裏應該也恨毒了李山東吧。畢竟,哪個女人不恨出軌的丈夫呀。李山東的存在不就是赤裸裸的表明了,她這個老女人根本連她一直以來都瞧不上的親生女兒都比不上嘛。我把李山東殺了,我媽心裏說不定比誰都開心。」
「我還記得那天她回家時的樣子,她見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好像挺驚訝似的。她問我,你李叔叔呢。我也裝作很驚訝,我說李叔叔沒回來過呀。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然後一整個晚上都坐立不安地給李山東打電話,那個電話當然打不通。」
「結果,第二天,你們猜怎麼着?」
「第二天,我媽自己告訴我,李山東去終南山修行了。」
我在審訊室裏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淚:「我媽簡直就是個天才!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說服大家的,反正很快大家就都接受了李山東去修行這個說法。我媽就這樣接管了李山東的公司、財富,升官發財「死」老公,成了李山東的死最大的贏家。這誰能想到呢……」
我說的輕鬆愉快,警察們看我的眼神卻越來越恐懼。
一時間,審訊室裏鴉雀無聲。
最後那位年長的警察發了話。
「派兩組人,一組查祁家老房子,一組去查祁陽陽的社會關係。另外,把祁秀之帶來,我要親自問。」
-12-
警察們很快在我家老房子裏找到了李山東的骨頭。
據說,他們很快審問了祁秀之,還聯繫了李山東的親兒子李蔚。
警察們問祁秀之,爲什麼李山東失蹤了她不報案。
她說因爲李山東本來就信神佛,給她留了一封信,說不打算離婚了,他要去五臺山修行,財產讓祁秀之分給他兒子一半就行了。
警察問,那時候李山東的公司如日中天,怎麼可能突然出家。
祁秀之一口咬定,李山東早就想去修行。
警察又說要看那封信,祁秀之說信已經沒了,但信的內容就是這樣。
警察當然不信祁秀之,所以馬上問詢了李蔚。
李蔚說,除了錢,李山東的一切事情他都不想知道。
他說他從小李山東就很忙,他是在爺爺奶奶家長大的,初中後爺爺奶奶去世,他一直住校,媽媽死了他正好去唸大學了。所以當祁秀之說他爸爸去修行了,提出給他一大筆錢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總的說來,李山東消失,根本沒人在乎。
所以祁秀之不ţůₜ報警,李蔚也不報警。
警察們在我們家老房子裏,沒找到除了我以外的證據鏈條,也無法從祁秀之和李蔚嘴裏問出什麼。
就這樣,疑罪從無。
李山東被殺案,我還是成了唯一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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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警察們也根據我提交的舉報材料,覈實了其餘 15 個被害人的身份。
令他們感覺奇怪的是,這 15 個死者,雖然死法各不相同,但他們的家屬,無一人認爲他們的死亡有問題。
也就是說,沒有一位家屬認爲,他們家的被害人,是他殺。
走訪回來後,年長的老警察,對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祁陽陽,你是不是以爲,你在替天行道?」
「難道不是嗎?」我反問。
「第一個,叫馬臣工的,和李山東一樣是個畜生,他拔了繼女的指甲蓋當消遣,冬天往小姑娘褲子裏塞冰塊,不該死嗎?」
「第二個,叫孫友彬,他通過虐待親生孩子,逼迫被他打怕了的老婆不離婚,他也該死吧?」
「第三個,張成龍,當了十年小學校長,猥褻了十幾個兒童。」
「第四個,黃俊華,逼迫喪偶的大兒媳婦和智障小兒子結婚,人家不同意,他還強姦了兒媳婦。」
……
我一個一個回憶這些人渣,仍然做不到心平氣和。
「那,你是怎麼靠自己,一次次成功殺死這些比你高比你強壯的男人的?」
老警察眯着眼睛,審視着我。
我莞爾一笑:「只要他們該死,老天爺都會幫忙。」
「第一個,他半夜喝了酒,走在天橋上,很容易就被推下去了呀。」
「第二個,花生過敏,我只要確保,他發病時周圍沒有人,並拿走他的特效藥。」
「第三個,不是喜歡釣魚嘛?一起去海釣,餵了安眠藥扔海里了。我看之前新聞說是溺水。」
「第四個,又貪財又貪色,我網聊了兩個月,把他賣到緬甸當血包了。」
其實這些內容,我在舉報材料裏都寫清楚了。
但可能看文字和親耳聽見我說出來,還是兩回事,審訊我的警察們臉上,明顯展現出了恐懼和震驚。
「要不我說他們該死呢?他們死了,他們的家屬才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啊,當然無人願意報警。就像我親愛的媽媽祁秀之一樣嘛。」
「你提醒了我,祁秀之不報警,尚不討論,可是爲什麼,李山東的親兒子,李蔚,也不報警呢?」
老警察盯着我的眼睛,問:「你和李蔚,是不是早就認識。你們關係怎麼樣?」
「見過一次,沒說過話。」我很平靜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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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們不信我和李蔚不認識,對 8 年前李山東被殺那天李蔚的行蹤展開了調查。
調查顯示,我們家沒有找到李蔚的痕跡。
但李蔚在李山東被殺的那天,確實從大學所在地回到了我們這個城市。
不過他是跟一個月前就說好的網友們,在網吧裏,打了一天一夜網遊。
警察們沒辦法,只好放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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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優秀教師的女兒是連環殺手,這個新聞炸了全網。
有記者採訪祁秀之,讓她談談她的學校教育那麼成功,爲什麼會家庭教育如此失敗,培養出我這樣的兇手。
祁秀之在鏡頭前嚎啕大哭。
「祁陽陽是個天生的怪物,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
「人家別的小孩滿地亂跑的時候,她非要在家裏背詩。」
「那個時候我就覺得這個孩子太孤僻了,哦,對,那個時候,她還記得她嬸嬸家的堂弟,每次都要贏過堂弟,比不過,就回家不喫不喝……」
「等我生了她弟弟,她又開始嫉妒她弟弟。」
「我懷疑,當年就是她殺了我年僅四歲的小兒子……」
真是沒想到,事到如今,祁秀之還覺得我纔是那個怪物。
更好笑的是,我成了連環殺人犯,把我那個從來沒出現過的親爹也炸出來了。
他在社交媒體上講述了當年祁秀之是怎麼對我的,甚至將「你怎麼不去死」這句名臺詞都搬了出來。
「祁秀之,她每次跟陽陽說話,開頭結尾都是讓孩子去死!」
「她根本不配當媽!變態的不是陽陽,是祁秀之!」
我這位親愛的爸爸,一定覺得自己是在爲我伸張正義吧?
他甚至還去找了祁秀之,在媒體的鏡頭下,當面與祁秀之對線。
視頻裏,他倆吵着吵着,居然又吵到了當年小春被撞死的事情。
我爸說,小春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明明就是我媽沒看好小春。
「你自己在睡覺,小春跑到街上都不曉得,小春的死,就是你的責任!」
「你一個當媽的,連個孩子都看不好,該死的是你!」
我媽則嚎叫:「我爲什麼在睡覺?!因爲前一晚上小春發燒,我帶他在醫院看病看到 3 點多才回來!那個時候你在幹什麼?你在家裏睡覺!」
「小春是你害死的,他有你這個爹,還不如沒有!」
我爸則大叫:「我不上班嗎?!帶孩子不是你當媽的責任嗎?!人家別的媽媽都能做到的事,爲什麼你就不能?!」
就是這句話,讓我媽徹底瘋了。
她居然從包裏掏出一把尖刀,一邊尖叫一邊對着我爸狂捅。
鏡頭很快被切掉了。
但全國人民還是見證了我媽是怎麼捅了我爸好幾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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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天,獄警帶來了我爸我媽的消息。
我爸一共被捅了二十刀,失血過多,當場死了。
我媽被鑑定爲精神失常,關進了精神病院。
也就是說,全國優秀教師祁秀之,最後被官方蓋章定爲瘋子。
我鬆了一口氣,我們家的故事,終於快完結了。
這個世界上,少了我們一家人,估計能太平不少。
因爲證據確鑿,很快我就被判了。
殺了 16 個人,當然是死刑。
等待執行的日子裏,有記者來採訪我,問我殺了這麼多人,後不後悔。
我簡直被問笑了。
如果說後悔,那我只後悔沒有多殺幾個畜生。
記者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着我,最後艱難地說,有個叫小康的朋友,託他帶句話給我。
那句話是:祁陽陽,康小軍喜歡你,8 年前就喜歡你。
我狂笑起來,反問記者:「康小軍是誰?莫不是個瘋子?」
然後我就轉身走了。
康小軍,8 年前坐在我前座的那個男孩。
居然在我殺了那麼多人,被判了死刑之後跟我告白。
真是太好笑了。
-17-
在等待行刑的日子裏,除了康小軍的那句話,我還收到過一張賀卡。
是一張生日卡,上面寫着祝我 26 歲生日快樂。
署名是一個三角形。
我欣慰地笑了,將賀卡放在牀頭,踏實睡去。
收到這個三角形,說明又有一個人渣被殺了。
真好。
我可以好好睡了。
18.番外
警察說的沒錯,我第一次殺人,根本不可能像我描述中那樣殺的乾淨利落。
我那一刀,根本沒有碰觸到李山東的要害。
他捂着脖子衝向我,一腳踢在我肚子上,然後就要搶我手裏的刀。
我當然不給,一番搏鬥,刀被甩到了地上。ŧù₃
見我手裏沒了刀,李山東罵罵咧咧向我撲過來,雙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奮力掙扎而不得,只覺得天旋地轉。
就在我以爲這次死定了的時候,一股血紅的熱流噴到了我臉上。
很快李山東就像軟腳蝦一樣癱在了我身上,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動不動了。
我哭着推開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纔看見窗口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手裏拿着我的刀,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是個瘦高的男人。
他沒有第一時間靠近我,只是輕輕地說:「他死了,不用怕。」
後來,他慢慢朝我走近,我纔看清他是誰。
他的臉,我在照片上見過。
是李山東的兒子。
再後來,也是他臨時安排人開車將祁秀之回家的車撞了,又幫我一起處理了屍體,並將案發現場收拾了個乾乾淨淨。
他說,李山東是個超級變態,連幼小的他都沒有放過,他的媽媽爲了保護他,才被李山東折磨死了。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家裏,是因爲他原本就計劃殺了李山東,沒想到我先動了手。
祁秀之收到的那封信,也是李蔚僞造的。
他常年模仿李山東的字跡,爲的就是這一天。
當時我很懷疑祁秀之會不會報警,但李蔚非常肯定的告訴我,她不會。
後來果然一切如李蔚所料。
8 年後,當警察懷疑李蔚是我的同夥的時候,李蔚拿出了 8 年前的不在場證明。
那天,他和他一起打遊戲的網友們,在網吧混戰了一天一夜。
當年的朋友和網吧網管,都出來做了證。
他們甚至還因爲贏了一隻更有名的隊伍,而一起合了影。
由此,警察只能放了李蔚。
再後來,在臨刑前,我收到了那張畫着三角形的生日賀卡。
我知道,是李蔚。
他和那天一起打遊戲的兄弟們,一切都順利。ṭúₙ
真想他們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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