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萬花筒

男朋友劈腿了。
閨蜜把我帶到她家,介紹她哥給我。
「我哥也被人渣過,消沉一年之後就看開了,我讓他給你分享經驗。」
我含淚點頭。
經不經驗的無所謂,我就是單純想聽八卦。
結果一見到人,我腿就軟了。
溫黎激動:「哥,快說說那女人是怎麼騙身騙心的,我同學想聽。」
溫知川把煙按滅,視線定在我身上,冷笑道:
「問她,她比我更清楚。」

-1-
邁巴赫在我們跟前停下。
司機下車,向溫黎問好,然後開車門。
我瞪她:「老實交代!」
「哎呀我家很有錢啦。」她像貓一樣蹭我,「雅雅你有一個有錢閨蜜了耶,不開ţû₊心嗎?」
一點都不。
「不好意思,我對有錢人過敏。」
我面無表情掐着她,試圖讓她把我剛請客的煎餅果子吐出來。
家裏一輛代步車就大幾百萬的傢伙。
一年前居然會在煎餅果子攤被饞到直流口水。
我還以爲她家裏困難,出去喫飯遊玩都是我掏錢。
雖然錢不多,但是被當成冤大頭心裏很不爽的好吧!
溫黎一路上撒嬌賣萌死纏爛打。
我沒給她好臉色:「欺騙感情的渣女!」
「對不起啦,都怪我哥,我剛認識你那會兒被他斷了經濟來源,好慘的~」
我知道溫黎有一個哥哥,不過從沒見過。
聽溫黎說她哥是個情場高手,圍繞在身邊的女人無數。
手段高明,絕對的海王。
海不海王的跟我沒關係,只要別海到我頭上。
溫黎這次突然提起不就是爲了轉移我的注意力,樹立共同的敵人。
我沒大意,抓住關鍵反駁:「肯定是你做錯事才凍了你的卡,歸根結底還是你。」
她「哇」的一聲大哭:「雅雅你跟我哥一樣狠心,37 度的嘴怎麼可以說出零下十八度的話?」
司機緊張地看着我們。
我老神在在:「您別擔心,這傢伙太擅長假哭了。」
溫黎鬧了一會兒,見沒人理她,哼了一聲,又神采奕奕地湊在我耳邊。
悄聲說:「和你說一個我哥的祕密。」
陌生人的祕密我不太感興趣,但溫黎明擺着話到嘴邊難以嚥下了。
於是勉爲其難偏頭配合她。
「嘿嘿我哥一年前在國外玩的時候,被一個女人騙身騙心之後甩了。」
一年前、國外……
我感覺我的心跳都快了不少。
不會吧?
不會吧!
不不不,應該不是,那個人溫柔紳士,被我親一口耳朵紅得都能滴出血來,純情得要命。
那種乾淨純粹是海王裝不出來的。
再說了,世界那麼大,五大洋七大洲的,不可能那麼巧也是在瑞士。
想到這我就鬆了一口氣,靠着椅背胡思亂想。
溫黎還在繼續說她哥的糗事。
「……你說好不好笑,他現在對一切和『瑞士』有關的東西都過敏了哈哈哈哈哈!」
瑞士???!!!!
我猛地坐直,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溫黎不明所以,摸摸我的額頭:「雅雅你不舒服嗎,臉色好難看啊。」
我反應過來,抓着她的手:「我有點胃痛,今天不去你家玩了,改天吧。」
「我家有家庭醫生。」溫黎打開車門,「而且已經到了。」
「……」

-2-
胃痛是真的。
我讀高中的時候因爲爭分奪秒讀書,經常不按時喫飯,加上後來家裏發生一系列破事,情緒差壓力大,胃一直有毛病。
好在溫黎的哥哥出差去了,我能安心在溫家休息片刻。
閉上眼,就會不由自主想起瑞士那段荒唐的日子。
可能是布洛芬逐漸發揮效用。
那段灰暗無助的時光竟然在犄角旮旯裏被我找到一點甜。
初冬懸崖上,他溫和而堅決地站在我前面,說:「你的狀態很不好,我可以向你推薦心理醫生。」
水汽氤氳的浴室裏,他漲紅臉,手隔着毛巾,說着「抱歉」,然後將我藏在內衣下的餐刀拿出來。
大雪落在阿爾卑斯山巔,他放棄鍾愛的風景,在小鎮一隅隔着被子抱着我,額頭相抵,呢喃「怎麼還不退燒」。
……
我與他沒有互通姓名,默契不談論彼此的過去和未來。
在遠離故土一萬一千八百二十三公里的異國,我們熱烈地佔有彼此。
壁爐熄滅,世界就只剩下相擁的我們和窗外那座緘默無聲的雪山。
我沒有想象過我們在國內重逢會是怎麼樣的場面。
因爲我有意避開所有有可能與他相關的選項。
我有自知之明。
在我想要結束生命的至暗時刻,他同情我可憐我才闖進來。
他總要回歸他自己的生活。
……
至於溫黎的哥哥是不是那個人,我不想求證。
只有放不下的人才糾結是非對錯。
我放下了,並且已經結束一段新戀情了。
早已無所謂了。

-3-
溫黎的爺爺奶奶很熱情,我和他們也很聊得來,於是就在溫家喫了晚飯。
「雅雅有沒有男朋友呀?」溫奶奶笑眯眯問。
我笑了笑:「沒有呢。」
溫黎不知道哪根筋出問題了,非要舊事重提:「她剛分手了。奶奶你都不知道她男Ťûₖ朋友……」
我輕咳一聲,強調:「前男友。」
「啊對她前任,那人太噁心了,給雅雅戴綠帽子,和她室友搞上了,氣得我想給那對狗男女一人一巴掌!」
溫爺爺拍了下筷子,不悅道:「女孩子家家的,說話用詞注意點,你呀你,多跟雅雅學習。」
溫黎吐了吐舌頭,埋頭刨飯。
溫奶奶給我夾了一塊肉,心疼道:「雅雅,你還年輕,這個時候認清一個男人不晚,及時止損是好事來的。」
我心一軟,真心道謝。
即便溫家人給我的感覺很舒服,但是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再來了。
以後也沒有機會和兩位老人再見,想到這,我就不自覺陪他們多說了一會兒話。
等他們到了休息的時間,我才起身告辭。
剛安排好司機,就看到有車開進來。
溫黎探頭探腦:「我哥竟然提前回來了!」
溫家別墅有一大片區域用於停車。
一輛輛豪車整齊停放。
但這車不去找空位,直接開在我們跟前,車輪都來不及擺正。
車燈晃眼,我的心率飆升。
沸騰的血液衝擊着理智,我承認自己不如想象中的那麼冷靜。
然後聽見自己開口問溫黎:「你哥右手腕那裏,是不是有文身?」
「有有有。」溫黎十分驚訝扒着我,「他經常戴手錶,很少人看見的,你怎麼知道?」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搭着車門,長腿邁出,帶出黑色風衣一角。
皮鞋踩在地上,還沒見到人,凌厲的氣勢就撲面而來。
溫黎好奇心爆棚,不停追問。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男人已經到了眼前。
溫黎見我沒回答,眼睛在我和她哥之間滴溜溜地轉。
「哥,雅雅居然知道你有文身!爲什麼?你們之前就認識了嗎?」
他一身寒氣,沒有第一時間回答溫黎的話。
眼神深暗晦澀,單手解開手錶,露出那段文身。
一串黑色的優雅字符繞着手腕。
在冷白皮膚上透着致命的吸引力。
——爲我刻下這道紋身時,他說過:
「紋身是不會流血的傷口,一如你不可言說的痛苦。
「當你覺得被世界拋棄的時候,記得還有我陪你,可以嗎?」
回憶洶湧而來。
眼睛脹痛,我慌亂地移開視線。
「何止認識。」
他話音沉冷,原就寒冷的冬夜好似再降了幾度。

-4-
溫黎嘴巴大張,眼神跟長出鉤子一樣,恨不得挖出八卦。
溫知川說完這句話也沒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
但我聽出他語氣裏的冷漠。
再也無法心靜如水,情緒決堤之前,我匆匆坐進溫黎幫我安排的車。
車門一關,我把自己埋在雙臂之間。
駕駛室的車門被打開。
一股淡淡的木質調冷香縈繞鼻端。
「去哪兒?」
我驀地抬頭。
溫知川透過後視鏡看我。
他瞳色本就淺,眼神一冷,竟讓人遍體生寒。
「去哪兒?」他重複問了一遍。
「回、回學校。」
半個小時的路程,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我彷彿遭遇雪崩被深埋在雪堆裏了。
迷茫、絕望、寒冷徹骨。
途中溫知川接到一個工作電話。
他全然忘了後座還有一個人,開了免提。
「溫總,你讓我調查的人的相關資料我已經發你郵箱了。」
溫知川調了後視鏡,這個角度讓他更容易看見我。
「直接說。」
「好。」電話那頭說話簡明扼要,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凌靜雅,女,22 歲,A 大大三學生。她原來是凌家的掌上明珠,但一年前被發現是假千金,出生時被同產房的產婦調了包,真正的淩氏千金回來之後,她就被趕出家門……」
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摳入掌心:「夠了!」
「還有一點……哎誰在說話?」
「凌靜雅。」
那人無語:「……我第一次幹這種事就被當場抓包。」
不等他感慨更多,溫知川就把電話掛了。
我討厭被當作犯人,憤然道:「你憑什麼調查我?」
溫知川單手反打方向盤。
將車停在學校門口。
金屬打火機發出一聲脆響,藍色火焰將煙點燃。
「憑什麼?」他低聲笑了笑,聲音像是從胸膛發出的悶響,沉得讓人難過。
「我也想問,憑什麼你玩夠了說走就走,留我一個人傻傻地等。」
車內空氣稀薄,我幾乎透不過氣。
他什麼意思?
行程結束大家好聚好散,這是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承諾。
我好不容易斷了所有妄想,能夠平和去接受他與別人在一起的未來。
我想再一次相見就算做不到相互祝福,也至少不會針鋒相對。
怎麼會這樣?
我拉開車門,冰涼的夜風吹醒了我。
「溫先生,就當那兩個人和那些事,已經Ṫûₛ埋葬在瑞士了吧。」
說完,我下了車,與他背向而行。
「凌靜雅,你教教我。」
我止住腳步,回頭,煙霧繚繞隱匿不可言說的過往。
連同後面那句如同嘆息一樣的話語,也散在夜風中。
他仰靠在椅背,側臉頹然蕭索,低聲道:「教我,怎麼像你一樣冷血無情。」

-5-
聖誕節恰逢週末,宿舍只有我一個人。
洗漱完,出浴室發現外面下雪了。
雪花紛紛揚揚。
一年前,同樣的雪天,我將心理醫生的名片塞回溫知川的口袋,惡劣地笑着。
「尊敬的先生,名片還是留給您吧,聖母心氾濫是病,得治。」
出了那件事之後,我一度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義,自暴自棄,對別人的好意極其不屑。
溫知川接二連三碰壁,卻堅持不懈。
即便當時不知道他是溫氏集團的繼承人,也能從他的言談舉止感受到良好的家教和學識。
長相帥氣,家境優越,名校畢業,修養極高。
那個時候的我像垃圾堆裏的爛泥,看不慣這種人。
偷餐刀的時候我故意讓他看見。
「如果他來阻止我,就別怪我拉他下水。」我這樣想着,然後房門被敲響。
他拿到餐刀,臨走前看見擺滿一桌的酒,無奈地說:「喝酒傷身,少喝一點。」
我歪着頭,好奇問他:「你不喝酒?」
「不喝。」
我玩心大起,突然想看看這個乾淨的貴公子被渾身倒滿酒液的樣子。
撈起手邊一瓶不知道幾度的酒,故意在他眼前喝下。
他皺眉,伸手要阻止。
我笑了笑,在他碰到之前放下酒瓶。
踮起腳尖,雙手勾着他的脖子,嘴對嘴將酒渡給他。
冰涼的酒水溢出嘴角,浸潤下脣,順着棱角分明的下頜滑下去。
喉結滾動,生澀而性感。
他不懂換氣,酒水嗆人,驚愕之後猛地將我推開,扶着桌沿咳得難以遏制。
脖頸青筋凸現,臉頰和耳廓泛紅。
我蹲下身,拉着他的白色襯衫,如惡魔般循循善誘:「深呼吸,我教你。」
他十分惱怒,拍開我的手:「這位女士,我是你教的第幾個人?」
「第十九個,也是最可愛的一個。」我隨口胡扯,等着他發脾氣。
可是他好像從未對人說過重話。
只是不再看我,擦了擦嘴,步伐不穩離開了。

-6-
睡得不好。
夢得最多的還是溫知川。
昏昏沉沉走到校門,下意識抬眼看昨晚停車的位置。
沒想到竟然還看到那輛邁巴赫。
車頂積了一層厚厚的雪。
周圍圍着一羣人。
走近些聽到他們在討論。
「這是誰的車?我看裏面好像有人啊。」
有個男生說:「666,車牌號不就透露了麼。」
旁邊人扯着他:「別賣關子了,快說呀。」
「本地人勸你們離遠點,這車碰着了賠不起,也別聚在這了,溫家人很討厭吵鬧。」
「切,對你來說確實高不可攀。」凌雅麗語氣輕蔑,幾步走到車前,「溫家的車,我想坐就坐。」
男生對她翻了翻白眼,書包甩上肩膀走了。
我插空站過去,正好見到凌雅麗敲車窗,夾着嗓子:「我是凌雅麗,之前參加過溫奶奶的生日宴的。」
沒反應。
「雅麗,裏面的人是不是不認得你呀,也沒說話。」
凌雅麗面子掛不住:「怎麼可能!」說着就去拉車門。
車門沒鎖。
一拉開,酒氣散在寒風裏。
站在前面的一羣女生倒吸一口涼氣:
「太帥了吧……」
「這顏值像在另一個次元一樣,難道是明星?」
「靠,死之前談一個這個!」
我一聽感覺不對勁,難道溫知川昨晚車停在這裏喝酒了?
不會喝酒的人在接近零下溫度的深夜喝酒,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凌雅麗癡癡看了片刻,嚥了口口水,彎腰就進車裏。
嬌聲道:「知川哥哥?」
我揪着她的頭髮把她整坨扯出來。
「啊啊啊啊啊!!誰?!」
我挪了幾步,擋在車門前,嫌髒似的拍了拍手:「凌雅麗,別用你的髒手碰他。」
凌雅麗腦回路和正常人不一樣,我懶得和她廢話。
把人推開之後,我俯身進了車內。
溫知川亂糟糟地蜷在後座,腳邊堆滿空酒瓶。
臉頰微微泛紅,摸了摸額頭,果然發燒了。
學着當時在瑞士他的方法,脫下圍巾給他圍上,將他抱在懷裏,慢慢爲他揉着穴位。
外面的人指着我罵:
「原來是裝的高冷人設,趁人醉了動手動腳,她以爲她是誰啊!」
「拜金女唄,巴不得貼上豪門,A 大的臉都被她丟盡了!」
「論先來後到應該是雅麗照顧他的,不僅搶她的父母還搶她的男人,凌靜雅你還要不要臉?」
溫知川睜開眼睛,意識還不太清醒,腦袋直往我懷裏鑽。
「好吵……」
見他情況還算不錯,我鬆了一口氣。
按照他以前存放習慣去找車鑰匙,果然在風衣內袋找到。
「我現在送你去醫院。」
學校離最近的醫院要半個小時車程,叫救護車來回跑浪費時間。
索性直接開車送他過去。
凌雅麗猜出我的打算,朝我伸出手:「車鑰匙交出來,我送知川哥哥去醫院。」
我無語道:「你天天喫什麼了,豬飼料?怎麼就你臉這麼大呢?」
「凌靜雅你敢這樣對我說話!白眼狼,你忘了我爸媽警告你的話了嗎?」
她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凌雅麗確實有這個資本。
顧氏集團董事長的義女,手上也拿捏着我的祕密。
可我已經不再像以前畏首畏尾。
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你都說了是你爸媽,他們說Ṱū́ₘ了什麼,和我沒有關係。」我推開她,徑直上了車。
凌雅麗攔在車前:「你有什麼資格把知川哥哥帶走?」
我心裏十分不爽。
叫得這麼親熱,不瞭解的還真以爲溫知川和她有關係。
眼神也就冷了下來,直接啓動車子:「滾開,別在我眼前犯賤。」
引擎聲轟隆,凌雅麗嚇得跳開:「你竟然敢撞我!我要告訴我乾爹教訓你!」
她的同學拉着她,說:「雅麗你讓她走,溫總酒醒肯定很生氣,等着看她的下場吧。」
「對呀,而且下週有溫總的講座,校長院長都在,提問環節我們就跟他說凌靜雅趁他酒醉對他動手動腳,我就不信溫總會讓凌靜雅順利畢業!」

-7-
過了一個紅綠燈後,我抬眼看向後視鏡。
溫知川半張臉埋在我的白絨絨圍巾裏,眉眼柔和了不少。
呆呆地看着我,突然慢騰騰地說:「我沒有,被她,碰到。」
我愣了一下,恍然間想起我某次威脅他的話——
「我有潔癖,要是你被別的女人碰了,我就不要你!」
把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顫抖,我故作鎮定:「溫先生,您的私事,與我無關。」
他喝醉了,不清醒。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畢竟醉酒胡言亂語,是最好的藉口。
而我不可以。
真話假話全都要我自己自食惡果。
我聽見衣服摩挲的聲音,後面的人坐直了些。
眼神清明許多,但聲音還是有些低啞。
「既然與你無關,那你在我車上又是怎麼回事?」
我啞口無言,手心微微出汗。
他嘲諷道:「淩小姐,一年過去了,你欲擒故縱的手段依舊高明。」
「我沒有……」我無力自辯,只能嘆息,「對不起。」
遲來一年的「對不起」早已變了味。
溫知川沒有反應,因爲他不再需要。
他垂眸盯着自己的手腕,說:「有一個小忙,需要淩小姐幫一下。」
我有些意外:「您請說。」
「麻煩你幫我找一家文身店。」他翻轉手腕朝向我,淡紫色血管與黑色文身交錯,「這個文身,該洗掉了。」
陳年舊疾終會痊癒。
我直視前路,淡聲道:「好。」
之後一路無話。
到醫院,停車,道別。
像是陌路人。

-8-
找文身店這件事,我一拖再拖。
直到溫黎找到我。
「我哥說交代你做一件事,讓我問你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她笑得猥瑣,「老實交代,他讓你辦什麼事情,還有你和我哥到底什麼關係?」
我加了她推過來的名片。
溫知川很快通過申請。
我發了一個文身店的地址給他。
【溫總,我已經和老闆約好時間了,今天下午您隨時可以過去。】
溫知川沒回復。
我倒扣手機,轉頭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杏眼。
「快說快說!」
我避重就輕:「他想要洗掉文身,讓我給他找文身店。」
「他那麼多助理祕書,幹嗎非得讓你幹這事?」
我躲了一年,現在累了,乾脆實話實說。
「因爲那道文身,是爲我紋的。」溫黎瞳孔地震,我繼續說,「簡而言之,在瑞士,那個對你哥騙身騙心的渣女,是我。」
我彷彿看到一道晴天霹靂劈向溫黎,她被雷得外酥裏嫩,久久無語。
第一次向第三人說起往事。
發酵了一年的情緒如同劣質酒釀,又酸又澀,喇得人胃痛。
「自始至終,我接近你哥本就不懷好意,後來離開也是想快刀斬亂麻。你知道你哥的,高嶺之花一樣雅正,所以我說我和他玩玩而已,沒幾天就膩了。
「現在想想其實有更溫和的辦法,但我性格惡劣,淨挑些難聽的話說。」
八卦的笑容已經從溫黎臉上消失了。
她表情沉重,糾結彆扭着。
「難怪我哥一年前突然音訊全無,回來之後又抽菸又喝酒的,本來要傳給他的位置差點被我二叔家搶了。我爸這個人一輩子爭權奪利慣了,看我哥這樣墮落,好幾次差點把他打死。」
我心一顫,在大腦反應過來前就開口了:「後來怎麼樣了,有送去醫院檢查嗎?他太會忍了,腳崴了也能站起來跳兩下說自己沒事。」
「人都打暈了才送的。」溫黎拿起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沒再說話。
我覺得和溫知川的妹妹說這些事情也挺尷尬的,背起書包就要去圖書館。
她忽然問道:「雅雅,你真的不喜歡我哥嗎?」
逆着光,我看不清溫黎的樣子,於是也就鬆懈了。
「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問的,今天的話他不會知道。」
我緊了緊書包帶子,沉默片刻,才認真而緩慢地說:「誰能拒絕走到絕境時,上帝賜予的救贖?」

-9-
我承認我無法抵抗。
我們居住的小鎮山川河流圍繞,節奏慢慢的。
某Ṱû₂些時刻連我都忘記來路,沉溺其中。
可我們終究要回去的。
在第七天,我接到凌家的電話Ṫŭ̀⁹。
那個我喊了二十年「媽媽」的人逼我回去給顧氏董事長捐腎。
「你再不滾回來我就把那段監控視頻發到網上,我看你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無論你走到哪裏,都會被人指指點點;無論是朋友還是情人,只要在你身邊就會被人看不起。」
我遍體生寒,黑暗黏稠的記憶翻滾而來,瞬間吞沒我。
他們一家三口去溫家祝壽。
回來時凌雅麗興奮不已,說見到了溫家的繼承人,他還主動和她說話。
而凌忠滿身酒氣,一回來就開我房間門。
自從凌雅麗回來之後,他就不許我的房間上鎖。
我縮在被子裏裝睡。
以爲無非是再一次被當成出氣筒被罵被打,沒有反應他就會自覺無趣走開。
但那一晚的事情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我一邊哭一邊求救。
「媽媽、阿姨救我!阿姨,你快來好不好?求求你,叔叔喝醉了,你把他帶出去吧求你了!」
她出現了,模糊一團黑影,站在門邊。
我拼盡全力朝她伸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節痙攣彎曲。
好一會兒,我聽到她說:「你是我從小養大的,乖順聽話,比外面的花花草草好。」
接着又聽凌雅麗抱怨:「媽,她好吵啊,把她嘴巴堵上吧,我明天還要模擬考。」
高三最後一次模擬考。
我明天也要考試。
要考的科目已經複習好了,該背的背了,錯題重刷了。
睡前我收拾了書包,疊好校服。
六點鬧鐘一響我就起牀,七點半到學校。
本來應該這樣的。
在一切翻天覆地前,神可不可以救救我?
我拼命扒着窗框向外呼救。
路邊停放一輛車。
可惜風太大,月影樹梢搖晃。
車燈明亮,車窗緩緩升起,駛向前方。
……
或許我和溫知川真的有緣無分。
那通電話偏偏在我們去荷蘭前一天打來。
溫知川對荷蘭之旅無比期待。
坐落日飛車、看鬱金香花海、穿越異國街巷……
每個地方都有我。
他笑着,滿懷憧憬。
可我血肉模糊,肉體早已在那天晚上被撕碎。
「Lorcan,你自己去荷蘭吧。」
他的笑容有一瞬間凝固:「怎麼了?你不喜歡嗎?不喜歡可以換,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是啊,我不喜歡,不過不喜歡的是人。」我踢開他的行李箱,扔掉行程安排單,「什麼抑鬱自殺,做戲太久我都膩了,還和你去荷蘭?救命,放過我吧。」
這段話反反覆覆在我腦海裏重放。
我自虐的同時又自私地保護着自己。
刻意模糊溫知川當時破碎的表情。
只記得他最後那句話:
「只是做戲嗎?那也沒關係,至少你不痛苦。」

-10-
文身店老闆說溫知川沒有去。
我懷着隱祕的心思,私心想文身印刻在他身上多幾個小時,拖到晚上才聯繫溫知川。
【老闆說您今天沒有過去,我幫您約明天時間可以嗎?】
溫知川:【你比我還着急。
【再催我就把你拉黑。】
充滿孩子氣的威脅。
但起效了。
好不容易有藉口加到他微信,我不想因爲這種事情被拉黑。
【好,等您有空了我再幫您約時間。】
【沒空。】
溫知川甩來一張截圖。
滿滿當當的行程安排。
股東大會、高管彙報、顧氏合作談判、A 大講座……
那個在瑞士悠閒躺在草坪曬太陽,一曬就是半天的溫知川,原來已經消失了。
如今的他站在城市最高大廈的頂點,托起龐大的溫氏集團。
關於我的那段過往,如同一顆丟進大海的小石頭濺起的水花,微不足道。
能再次和他說話,已是難得的恩賜。

-11-
原先開講座那天我預約了身體檢查。
沒有留意嘉賓。
知道是溫知川之後,我取消預約,點進宣傳鏈接,仔細看了起來。
【學生代表鄭瑄將與溫總面對面交流……】
字體加粗,兩個名字並列,無法忽略。
前任與前前任友好交流是什麼場面?
講座當天,我才知道自己想象還是過於保守了。
容納 500 人的多功能廳擠得水泄不通。
溫知川一出現,全場尖叫,喊聲撞得我耳朵嗡鳴。
他穿得簡單,白襯衫黑西褲,身姿挺拔,像個年輕有爲的帥氣學長。
和身邊啤酒肚頭髮發白的校領導對比起來,更顯得清爽。
溫黎抓着我尖叫:「就算我家破產了,憑我哥這張臉也能起死回生。」
我難得和溫黎意見一致。
他說了什麼我都沒仔細聽。
全程看臉。
溫黎拍我:「吸溜一下,口水快流出來了。」
我:「……」
「有我哥珠玉在前,你到底怎麼看得上鄭瑄的?」
鄭瑄在臺側候場,看向溫知川的眼神交雜嚮往與嫉妒。
他也算是人中龍鳳,可學歷品性乃至於長相,無一處能和溫知川相提並論。
「沒看上他。」我移開視線,繼續看溫知川,「凌雅麗喜歡他,我爲了報復凌雅麗就答應他的追求而已。」
嚴謹地說,鄭瑄追我是因爲他需要一個長得好看拿得出手的女朋友長臉。
互相利用罷了。
一開始看凌雅麗嫉妒生氣還挺有趣的,但沒多久就索然無味。
提分手,鄭瑄不答應。
他不知道從哪知道我的過去,自以爲是地拿捏我。
「原來你是假的富家千金,太好笑了,跟個小丑一樣。
「你能做我女朋友已經比其他女生幸運多了。我畢業後就能進溫氏集團工作,年薪是其他男人的幾倍。跟我分手?你腦子沒問題吧。」
還好我室友喜歡他。
利用雙邊信息給他們創造相處機會,一週之後,鄭瑄理所當然地腳踏兩隻船。
聽完來龍去脈,溫黎哈哈大笑:「你玩鄭瑄跟玩狗一樣。」
好死不死剛好演講結束,話筒交接中。
全場安靜,她這一嗓子無比突兀。
所有人扭頭看向我們。
鄭瑄狠狠瞪了我一眼。
溫知川挽袖的動作一頓,眼神幽深精準看向我。
我掐着他妹妹的手馬上鬆開。
完了,罪加一等。
坐在我前面的室友轉頭看我,善解人意叮囑:
「靜雅,瑄哥不喜歡你在大衆場合宣傳你和他的關係,我覺得做他女朋友還是應該體貼一點。」
我沒張口。
溫黎罵人比我髒,加上溫知川還在看着這邊,我安靜看着他妹輸出。
很多人竊竊私語。
「又是凌靜雅,有溫總的地方就有她出風頭。」
「聽凌雅麗說她想嫁入豪門,就是故意引起溫總注意。」
「聽說瑄哥想和她分手,但她不肯分,死皮賴臉糾纏瑄哥。」
這裏的躁動引起校領導的注意。
鄭瑄是學生會主席,可能是爲了展示他的工作能力,竟然頭腦一熱命令旁邊的部長趕我們。
他錯了。
真正強大的人不需要刻意展示權威。
他這種行徑反而讓人懷疑他的能力。
溫黎和他們有來有往「友好」交流。
我正要加入,卻感覺自己好像被鷹眼牢牢鎖住一般。
抬眼望去,中間的人海與喧囂被虛化。
只見高臺上溫知川蹺着長腿,單手支在扶手上,指尖按着太陽穴,眼神慵懶。
視線對上,他笑了一下,朝我晃了晃手機。
我下意識去看我的手機。
屏幕顯示溫知川的語音來電。
接通。
他的嘲諷在四面八方傳來。
「這麼一個蠢貨你也能看上?」
吵架的看戲的喫瓜的通通停下手頭的事。
「唰」一大片,像一大羣鴨子,身子不動,腦袋猛地轉向臺上。
「溫總說的誰?」
「快快快,看看這裏誰在接電話!」
我的心跳得很快。
他沒有關麥。
故意的。
會不會下一句就會說出我的名字?
我嚇得趕緊掛斷。
他拿開手機,朝看呆了的校長聳了聳肩,告狀似的語氣:
「你學生掛我電話。」

-12-
有人看到我在接電話,但都不以爲然。
「切,夢女,把自己代入進去了吧。」
經溫知川這麼一打岔,院裏老師趁機出面控制,雙方警告,讓我們老實點,等開完講座再說。
鄭瑄上了臺,舉着話筒自我介紹。
自我介紹洋洋灑灑一大篇幅,從小學第一張獎狀到大學擔任學生會主席,說自己家境普通,但是作爲家裏唯一的男孩子,他承擔了光宗耀祖的重任,努力上進……
溫黎打了一個哈欠:「我困了,你呢?」
我搖頭,指了指前面心疼鄭瑄哭得稀里嘩啦的室友。
「看這個,這個精彩點。」
「……好抽象的一對。」
溫知川曲指敲了敲桌面,在鄭瑄的自我陶醉中出聲。
「不好意思,這個環節取消吧。」
他甚至連看鄭瑄一眼都沒有,直接和負責 cue 流程的老師對話。
鄭瑄憤怒:「溫總,雖然您身份高貴,但信守承諾是爲人基本,你也得做到吧,原定的環節怎麼能說取消就取消?」
我知道鄭瑄在憤怒什麼。
他身爲學生會主席,以權謀私把交流者換成了他。
「曾與溫氏集團總裁面對面交流」,這句話含金量極高。
哪怕簡歷只有這句話,HR 都會好奇給他一個進一步交流的機會。
而進入溫氏集團,單憑這句話,他就能夠比同期獲得更多青睞。
他算盤打得響,自以爲道德綁架能夠起作用,卻沒意識到他與面前的人根本不是同一個層級。
溫知川臉上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表帶。
我有一瞬間心悸。
動作小心珍惜,一年前我看過數次。
彷彿還在瑞士,他輕輕撫摸手腕那道文身。
「鄭瑄,你比我想象中的要不知天高地厚。」
鄭瑄臉紅脖子粗,還要再說什麼,被校長阻止了。
溫黎偷偷和我說過,溫知川今天還帶來三億的捐贈資金。
別說取消一個環節,就是放鴿子校方也不會說什麼。
你一個大學生還跟人家總裁談承諾?
真是學校裏面橫行霸道久了,不知天高地厚。
鄭瑄被請下臺,向來看不慣他的男生哄起一片噓聲。
捐贈環節,校長精神抖擻。
溫知川收起在鄭瑄面前的氣勢,像個好學有禮的學生認真聽校長髮言。
我忍不住問溫黎:「你哥一直以來都跟四川變臉一樣嗎?」
難道瑞士那副純情模樣也是裝出來的?
溫黎長嘆一聲,語氣哀傷:「以前不這樣的。他掌管集團之後就開始喜怒不形於色了,沒辦法,身邊豺狼虎豹,在家我爸給的壓力又很大,日子很不好過。
「我一直想讓我哥開心點,但他很難發自內心笑一笑了。
「可能他一輩子就這樣了吧,心如死水地活着,爲溫氏工作,盈利了是他應該做的,稍有虧損就要承受整個家族的怨言。
「其實我見過他情緒起伏最大的一次。有天他喝醉了,突然自言自語:『你說你不喜歡太乖的男人,所以我學着你的樣子,學抽菸學喝酒,是不是我都會了,你就回來了?』
「我聽完整晚都睡不着。我哥是溫知川啊,從小到大要什麼有什麼,沒有一件事情做不成的,意氣風發,我第一次見他這樣卑微,世界觀都要炸裂了。」
她前面跟背誦臺詞一樣,後面真情實感上來,說完自己也低落了。
我呆呆坐着,耳朵聽不進任何聲音,眼睛也看不清任何人,只有心臟傳來的痛楚一下比一下強烈——
「你說你不喜歡太乖的男人,所以我學着你的樣子,學抽菸學喝酒,是不是我都會了,你就回來了?」
溫知川最討厭菸酒。
卻將它們當作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去學,去等一個虛僞的人。
抽第一口煙喝第一口酒的時候,這個一向自律自尊的人會想些什麼呢?
他有沒有想過,他原先是來救我的。
如今我戒了菸酒。
而他的求救無人知曉。
可我早已失去回到他身邊的資格。

-13-
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提問環節。
話筒在凌雅麗手上。
「知……溫總,上週您喝醉了車停在學校門口,我本來想聯繫您的祕書來接您,但是數院的凌靜雅爲了引起您的注意,竟然上車對您動手動腳,我想問您,凌靜雅心思不正冒犯了您,您會怎麼處理她呢?」
校長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打圓場:「這位同學,知川平時很忙,你應該看錯人了。」
「沒看錯。我們拍了視頻,您看看。」
凌雅麗有備而來,她朝負責操作電腦的同學使了眼色。
下一刻,大屏幕清楚播放出那天的場景。
角度問題,導致看起來像我抱着溫知川在親。
我緊張到手心出汗。
下意識看向臺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還特意站起來,看得很投入。
播放到我抱着他的地方,他竟然還掏出手機拍照。
這是……拍照取證?
「溫黎,你哥應該看得出來我那是正常的救助行爲吧。」
溫黎不知道從哪掏出一個腦袋大的橡皮熊,雙手掐着熊頭,啊嗚一大口。
「嚼嚼嚼……你居然對他動手動腳了?那不得給他……嚼嚼嚼嚼……摸爽了!」
「……」
就知道她靠不住。
現場有很多過來報道「溫氏捐贈 A 大」的媒體。
鏡頭通通對準屏幕。
速度快的已經發稿了。
校長連忙讓老師關電腦,切斷重播到第二遍的視頻。
話筒舉了幾次,校長慎重地說:「我知道那個凌靜雅同學,她平時樂於助人,這次可能救人心切,方法有點不對,但是心是好的,知川你說呢?」
校長果然是校長,這臺階鋪得又平又穩。
我剛鬆口氣。
手機就彈出即時新聞頭條。
【溫氏總裁慘遭一女大學生猥褻】。
溫知川怎麼想的我不知道。
我貌似看到自己慘痛的下場了。
別說畢業了,我能不能安全走出這個廳都是問題。
看一旁還在跟熊腦袋搏鬥的溫黎,思考要不把她當人質吧。
但她哥一點都不關心她的樣子,這人質管用嗎?
溫知川沒說話,而是拿出手機打字。
我福至心靈看了眼和他的聊天窗。
果然來消息了。
全場人都在看他等他的回應,他卻在衆目睽睽之下給我發信息。
我滿頭大汗。
這跟課上偷傳紙條有什麼區別?
溫知川:【解釋一下。】
我手速飛快:【你那時候發燒了,我比較着急,而且拍攝角度有問題,我沒親你。】
溫知川:【如果是鄭瑄,你也會這樣?】
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會不會。】
臺上的溫知川手一停,笑了,繼續打字。
溫知川:【你沒親我,但是抱我了。】
人贓並獲,我無言以對。
溫黎湊過來,興奮:「我就說他爽到了!」
不,大襪子你還是不瞭解你哥。
他有精神潔癖。
我那天確實過界了,他不舒服也正常。
我老實道歉。
溫知川沒回,撥了一個電話,領口的麥還在運作。
「……假的,現在處理。刪帖,造謠的發律師函,現場媒體名單宋總助會發你。」他掃了一眼底下一大片媒體,眼神凌厲,「胡說八道的通通追究到底。」
媒體悚然,有些膽小的鏡頭都不敢再對準他。
我第一次見溫知川這樣嚴肅的工作狀態,簡單的白衣黑褲也被穿出迫人的氣勢。
老實說,當時在瑞士他要是以這一面出現,給我十個膽子都不敢招惹他。
「以我個人名義說明……」他扯下麥,我聽不見後面的話。
校長擦了擦汗,不管真假,溫知川這樣處理對學校名譽百利而無一害。
他對凌雅麗說:「同學,你熱心腸是對的,但既然是誤會,大家就不要再提了。」
凌雅麗的臉白一陣青一陣。
她怎麼也想不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這場講座暨捐贈儀式因爲這一風波草草結束。
溫知川帶着浩浩蕩蕩一撥人往外走。
溫黎拍拍我,說她也跟她哥先走了。
我說好。
兩兄妹好像也把溫度和熱鬧帶走。
不過片刻,我目之所及竟是荒蕪。

-14-
【大家好,我是溫知川。
【第一,惡意中傷詆譭、傳播個人信息的媒體和網友會由本人的律師團隊追究到底。
【第二,真相是我故意把車停在校門口,故意不開暖氣着涼,故意裝醉,想讓那個女孩心軟,回到我身邊。不過失敗了。
【第Ṫū́⁷三,她很乾淨,在這件事裏最無辜,請各位媒體切勿發佈任何涉及她的言論。】
溫知川的個人聲明一經發出就被頂到熱搜第一。
我反反覆覆看了幾遍。
默默點贊熱評第一:【溫總您被盜號了對吧!】
假的假的。
還沒等我催眠成功,溫黎電話過來了。
她號啕大哭:「雅雅你快來我家,我爸又要打我哥!」
我想起之前溫黎說她爸好幾次把溫知川打暈過去,腦袋一熱就趕到溫家。
溫黎一見到我就拉着我狂跑。
「我爸看到那個聲明瞭,很生氣,逼我哥刪除,但他不肯。」
說話間到了溫家主廳。
溫知川背朝門口筆直跪着,鮮血洇紅那身白襯衫。
溫董事長拿着長鞭指着他罵:「你爲了一個女人把溫家的臉都丟光了!你以爲凌家那種家庭能養出哪種貨色,值得你這樣低三下四?!最好別讓我看見那個女人,否則我饒不了她!」
被點名的我拉住溫黎,商量:「報警吧,這是故意傷害。」
溫黎摸下巴:「120 吧,來得早救人來得晚收屍,都不白來。」
「還是你新腦子轉得快。行,備註要個雙人鋪吧,你爸對我的仇恨值挺高。」
我深吸一口氣,一鼓作氣想英雄救美。
卻被高高的門檻絆了一腳,撲在溫知川身上。
揮出的鞭子無法收勢,結結實實甩在我肩上。
「……」
痛痛痛!
喫一鞭子我都直不起身。
溫知川現在還腰桿筆直,是不是作弊啊!
「你是誰?」溫知川他爸威嚴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溫黎跑進來把我腦袋往下按。
連珠炮似的輸出:
「爸,她是我同學,被門檻絆了一腳摔進來。哎喲你都打我哥多少次了,手還這麼生,甩錯人。完了完了我同學該不會被你打殘了吧,哥你快揹她出去找醫生吧。」
溫知川也不猶豫,揹着我就走。
門口臺階上一個年輕男人,五官立體,眉眼深邃,氣質雅痞。
他見到我倆吹了一聲口哨。
「喲呵 double kill,溫董寶刀未老啊。」
溫知川踹了他一腳,沒好氣道:「再多嘴我就告訴溫黎你在這。」
他臉上的笑意一凝,浪蕩氣息收斂,小心謹慎地看了一眼我們身後。
沒見到人,鬆了一口氣之餘還有點失落。
事關溫黎,我好奇得要命,湊到溫知川耳邊悄聲問他:「他爲什麼怕溫黎?」
聞言,溫知川呼吸聲稍重,微微偏頭:「你要不要先解釋下你爲什麼出現在這裏。」
這個角度能夠看到他挺翹的鼻頭,紅潤的脣,突出的喉結。
我腦子一熱,輕聲說:「Lorcan 你真好看。」
溫知川清醒:「……你給我下來。」

-15-
溫知川有專門的醫療團隊。
他親眼看着護士幫我包紮完畢才進了房間。
我想進去,被宋崎攔住。
「淩小姐你去了也沒用,不如和我聊聊。」
他有話對我說,而且必須揹着溫知川。
我跟他到了書房。
「坐吧。」他伸腿勾了一把椅子給我,然後雙手撐着桌面,一屁股坐了上去。
我提醒:「坐他的桌子他會生氣的。」
他無所謂道:「我和他從小玩到大,他那點毛病我清楚。很多事情,不讓他知道就可以了,淩小姐你說是不是?」
我不自覺坐直:「那要看是什麼事。」
他的聲音我聽過。
見到溫知川那晚,向他彙報我的信息的人,就是宋崎。
他到底查到什麼了,又說了什麼。
宋崎笑了笑,說:「我和知川玩了十幾年,沒吵過一次架,別人以爲我倆關係好到穿同一條褲子,其實不是,他脾氣好,我懶,懶得在他的事情上多說兩句。但差不多半年前,我們打了一架,兩個人都進了醫院。
「我他媽看不慣他那要死不活的樣子,讓他放下你,就這麼一句,他就打人。我在醫院住了兩天,氣得半夜把他牀頭的水果戳爛,我發誓我不管了。」
我嘆了一口氣:「但你還是管了。」
「是,我不能不管,你那道疤如果被他知道,會出人命的。」
我瞬間睜大眼睛。
他指了指我的腰間,繼續說:「我調查過你,你回學校之後去醫院的次數比正常人頻繁,凌家幾個禍害身體健康,你不是探望病人,那就是做身體檢查。託宋家門路,你前腳出醫院後腳我就知道原因。凌靜雅,你爲什麼會從瑞士回來之後就割除一個腎臟?」
我沒料到他竟然能查到這個地步。
他心思縝密到我不得不警惕,保持沉默。
「你不說的話,那就聽我猜得對不對。」他身體前傾,緊盯着我,「凌家這一年發展迅猛,中了兩個大標,尋根究底,裏面都有顧氏的手筆。可顧氏和溫氏一直在競爭,就算要擴大勢力也不應該選擇凌忠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無賴。
「其次,比凌雅麗突然成爲 A 大學生更讓我奇怪的是,顧董竟然將她收爲義女。
「你覺得以上種種像不像顧董在報答凌家,報答什麼呢?顧氏銅牆鐵壁,我趕時間,就從凌雅麗身上開始查,幸好她沒腦子,一杯酒下去就把顧董患有尿毒症的事說了出來。
「凌靜雅,救了顧董的其實是你,凌雅麗冒領恩情,我猜得對不對?」
我震驚地看着他。
這個人怎麼可以聰明成這樣。
跨越一年的事情隨着時間推移,已經變得複雜而混亂。
而他僅僅靠着一點線索就能推理還原全貌,連一直隱在幕後的顧氏都被他發現,這個人的思維和行動力太過出衆。
緊張時刻我竟然走神。
他到底和溫黎有什麼關係?
最好兩人不是我猜的那樣。
否則就溫黎那智商,百分百被他喫得死死的。
「看來我猜對了。」他看了一眼手錶,從桌上跳下來,走近我,「你只要說出真相,凌家就會倒臺,但是你沒有。爲什麼呢,你和凌家在交易什麼?」
我臉色瞬間蒼白,咬着脣,倉皇失措地站起來,想要逃。
幫凌家救人,他們把視頻刪除,這是交易。
宋崎是溫知川的好朋友,我不能說。
我沒有勇氣告訴溫知川。
一年前我不知道我愛他,所以不需要說。
可當我發覺自己已經愛上他時,我不敢說。
高嶺之花適合供奉在雪山之巔。
而我滿身污垢,不乾淨,連看他一眼都會玷污他。
宋崎按住我,語氣篤定:「凌靜雅,溫知川的愛比你以爲的要更加純粹。我就這樣告訴你吧,他愛你,不是想從你這獲得什麼,也不會以你的過去衡量值不值得愛。他心思簡單,就跟養花一樣,花開得好了,他就高興,從來沒有折斷佔爲己有的想法。你如果還愛他,就相信他,回到他身邊。」
我的心跳得劇烈。
溫知川的那道聲明、溫黎說的話……
原來我勇敢一點就能回到他身邊。
「真的可以嗎?」我底氣不足,「可是我之前傷過他,說複合就複合,是不是太不尊重他了?」
「我教你一招……」他表情嚴肅,認真授課。
恰好教學完畢,書房門就被打開了。
溫知川一眼看見宋崎放在我肩膀的手,語氣幽幽:「宋總助很閒?媒體處理完了?」
宋崎「哈哈」笑着收回手:「抱歉抱歉,看她骨骼精奇,想收她爲徒。」
溫知川呵呵一笑:「這話你也跟溫黎說過。」
提到溫黎,宋崎整個人就跟見了貓的耗子一樣,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等等,」溫知川看了我一眼,「你也和他走吧,去辦個住院。」
宋崎抱手靠着門框,等着檢驗教學成果。
我深吸一口氣,小聲說:「哥哥,讓我留在這陪你吧。」
殺傷力夠強。
溫知川后退一步,扶着牆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宋崎夾着嗓子:「哥哥~別趕人走呀~」
溫知川怒視:「你給我滾!」

-16-
宋崎在的時候有點礙眼。
但人走了又覺得有點清靜。
溫知川喫了止痛藥和消炎藥就回房睡了。
他擔心我對他動手動腳,特意鎖上房門。
我有前科。
瑞士那會兒他崴了腳。
我趁他走路不利索,把人狠狠撩了一頓就回了房間。
第二天他始終離我一米遠,揹着小書包一瘸一拐去書店看書。
書店很安靜。
這種場合我不好逗他,也認認真真地看起了書。
他鬆了一口氣。
回去路上還給我買了一束花。
「等我腳好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別生氣了。」
我接過花。
一路上笑得停不下來。
可惜隔天我就接到那通電話。
我們在一起的每個瞬間都像是萬花筒。
無論如何轉動,我所見到的全是斑斕多彩的美好。
離開他的一年,我依靠這些瞬間反覆拯救自己。

-17-
(溫知川視角)
溫黎說他是獵人。
溫知川不這麼認爲。
獵人有獵槍、會布陷阱,對獵物殘忍。
他沒有。
唯一相似的是,他和獵人一樣。
一個在隱蔽處等待一擊即殺的機會。
一個捏着一張沒有凌靜雅蓋章的號碼牌,在那個高中男生後面排隊。
……
趕最早一班飛機,連時差都來不及倒。
他心裏煩悶。
差了六歲的妹妹在學校惹禍,她不敢告訴爸爸,只能讓他飛回來幫忙擺平。
他現在不奢望她好好學習考個一本,只希望她能乖點別惹禍。
一路走得快,不小心撞上一個人。
「啊不好意思,叔……」她抬頭,到嘴邊的稱呼嚥了下去,「哥哥。」
溫知川走神。
女生已經蹲下去撿散落一地的本子。
胸前學生證寫着她的名字。
凌靜雅。
很久以後他回憶起來,總會覺得那時是一塊溫潤白玉撞進懷裏。
女生皮膚很白,眼珠如黑珍珠一樣,緊張時會抿起紅潤的脣。
聲音很好聽,那聲「哥哥」他記了很久。
比溫黎扯着嗓子喊「哥」要舒服得多。
莫名地,他覺得她肯定比溫黎乖。
奶奶過七十大壽那年,他瞞着家裏人提前很多天回國。
車停在一中大門對面。
剛結束晚自習的高三學生陸續出了校門。
凌靜雅和一個男生並肩出來。
她的鞋帶掉了,ṱű̂⁺男生自然接過她手上的東西,在一旁等着。
溫知川不懂自己那時的心情。
像是自以爲藏了很久的白玉其實已經在別人手上了。
失落到無以復加。
他坐在車裏,自虐般逼着自己看他們有說有笑一起離開。
凌家本來沒有資格拿到請帖。
是他親自寫下帖子。
這一次出國可能要一年才能回來。
他想見見她,僅此而已。
凌家人來了。
他等了許久,都沒見到凌靜雅。
忍不住問跟在凌忠夫婦身邊的女孩。
她說:「凌靜雅呀,她出去約會去啦。我爸媽說了她幾次,讓她過來祝壽,但是她寧願和男同學出去過夜,也不肯來。知川哥哥,我來了也一樣的呀。」
溫知川覺得凌靜雅不是這樣的人。
但他又瞭解她多少呢?
自以爲是地向她妹妹問她的去向,本來就是越界了。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再次越界。
車停在凌家樓下。
路燈失修,她回家的路很黑。
他打開車燈,想着照亮一點她回家的路。
時針變動三次。
溫黎打來電話,說奶奶在找他。
風太大。
吹得眼睛乾澀。
許久後, 他啓動車子, 跟自己說蠢事到此爲止。
然而兩年後。
蘇黎世機場再次見面。
她瘦了許多,那雙漂亮的眼睛不再有光彩。
白玉落灰濛塵。
他果斷取消所有行程。
只看着她。
從此誓不罷休。

-18-
腰間的刀口還是被溫知川發現了。
他扣住我的手,眼角發紅, 指尖顫抖着, 想碰但不敢碰。
和他住一起之後,我一直很小心。
每次親吻都很剋制。
但總有頭腦發熱的時候。
「爲什麼不告訴我?」他的眼淚滴在那裏,滾燙的。
我掙開他的手,坐起身抱着他。
與其他去問宋崎, 不如我自己說。
關於交易, 關於我的突然離開。
越到後面,他顫抖得越厲害。
原來相愛的人不能分擔痛苦。
我既感到痛苦,也讓他痛苦。
溫知川, 我給你的是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飢渴。
給你滿身傷痕的我。
我知道對你不公平。
可是沒辦法。
我愛你。

-19-
溫知川對凌家下手了。
溫顧兩家聯手, 凌家破產。
我在溫知川的休息室聽見凌忠的咆哮。
「你敢對付我?我背後是顧氏,勸你趁早放了我, 否則顧董和你沒完!」
溫知川冷笑道:「救顧董的是凌靜雅, 和你有什麼關係。」
「哈哈哈我還以爲你有什麼證據, 原來是我那個好女兒說的。是她的腎又怎麼樣, 她敢跟顧董說嗎,老子手裏有她的視頻, 你要是放了老子,我還能把視頻發你看看。」
溫知川狠狠踹了他一腳。
接踵而來的是更猛烈的拳腳聲。
凌忠在痛聲哀號。
顧董坐在休息室唯一一張椅子上, 閉上了眼睛。
他被病痛折磨得比同齡人蒼老許多。
巨大的財富也無法逆轉生死。
「我應該有一個女兒的。」他睜開眼,眼裏滿是悲傷,「但是二十多年前我選了顧氏當家人的位置, 我需要我妻子孃家的助力,不能認那個孩子。我沒有見過她, 全權交由我的妻子處理, 此後未曾想起她。」
我如同聽着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淡淡道:「從你忘記她起, 她就已經死了。顧董, 您只需要記得答應我的事情,阻止您的兒子用惡意手段與知川競爭。」
他沉默半晌,嘆氣道:「我會做到的。除此之外, 我還能給你什麼?」
「不需要了。你能給的和給不了的, 知川都給我了。」
說完便開門出去。
凌忠癱軟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
溫知川滿身戾氣, 拳頭沾血。
他有些緊張:「你怎麼出來了?外面髒, 進去等着吧。」
我抽了張紙巾擦擦他的手。
「回家吧,我餓了。」
「好。」他反手握住我,「想喫什麼?」
宋崎踩着凌忠的腦袋跳過來。
「哥哥我想喫火鍋。」
溫知川面無表情拍開他:「滾。」
回家路上, 我實在好奇。
「宋崎爲什麼那麼喜歡叫你『哥哥』?」
溫知川不知道在想什麼,表情不大自然。
「他、他有病!」
火鍋店門口遇見溫黎。
溫知川無奈:「不要告訴我,是你發了地址給她。」
溫黎笑嘻嘻:「你猜對了哦,我需要雅雅陪我喫火鍋。」
溫知川額頭青筋直跳:「喫火鍋還要她陪?媽媽生你的時候少隨你一雙筷子了是吧?」
「哥你好凶, 怎麼回事呢, 明明之前要我幫忙的時候是另一副嘴臉。」溫黎委屈,「情侶八折,你賺錢不容易, 我精打細算還錯了嗎?」
「情侶八折那你來幹什麼?」溫知川沒好氣,「要不去隔壁點個全家桶?」
我:「……」
我沒理他們,自己抬步進了火鍋店。
「雅雅你等等我!」
「老婆等我!」
我回頭看着他倆笑。
「走得慢的請客哦。」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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