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回家的路上,我意外撞見平日裏的三好校草叼着煙,冷眼指揮着手下毆打同學。
我驚慌地捂着嘴,撥打了報警電話。
第二天,校草溫柔地出現在我班門口,在全班豔羨的目光中,招手喚我出去。
「秋秋,這是你昨天掉落的鑰匙扣嗎?」
他雖然笑着,我卻感覺後背發涼。
「那麼,遊戲開始了哦。」
-1-
「要喝草莓牛奶嗎?」
周硯的聲音將我思緒拉回,眼前一雙修長的手,遞來一盒草莓牛奶。
食堂人來人往,我能感覺到周圍似有若無的視線。
「不……」
話沒說完,迎上週硯不容置疑的微笑,拒絕的話憋回了喉嚨。
草莓味在口腔蔓延,周硯寵溺地揉揉我的頭。
「這樣的秋秋,才乖。」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等周硯走後,立馬跑到廁所幹嘔。
直到把胃裏的東西都吐乾淨,我才虛脫地蹲在地上,用手捂着臉。
爲什麼,偏偏招惹上了周硯……
這個所有人都喜歡的完美人。
其實是個內心陰暗,控制慾極強的惡魔。
-2-
一出廁所,就被幾個漂亮的女生攔住,爲首那位我認識。
周硯最狂熱的追求者。
她捏着鼻子上下打量我,隨後和衆人一起鬨堂大笑。
「一股子窮酸味,也配和周硯走那麼近。」
我被包圍得喘不過氣,呼吸越來越困難,不自覺地摸向口袋裏的藥。
「你有哮喘啊,這麼禁不住嚇。」
藥瓶掉在地上,我彎腰去撿。
這時,原本嘈雜的人羣忽然散盡。
一雙昂貴的球鞋停在我面前。
周硯站在逆光中,風吹起了他微長的劉海。
他蹲下撿起藥瓶,端詳了片刻,拿着藥瓶和我平視。
「你的藥?」
我呼吸艱難,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給我……」我抓住他的衣袖。
他像站在岸邊引誘即將淹死之人,用一貫清冷的語氣對我說:
「你總是不肯求我幫忙,你知道的,只要我開口,沒人敢欺負你。」
眼淚順着臉頰滑落。
我用僅存的意志擠出幾個字:「求你,救我。」
他這才滿意Ţŭ̀ₚ地笑了,動作輕柔地餵我吸藥。
「這樣的秋秋,才乖。」
後來這句話,成了我無數次的夢魘。
-3-
「你說周硯精神控制你?」
班主任頭也不抬地批改着試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我攥緊衣角,努力讓聲音不顫抖。
「是的,已經持續一個月了。」
他終於停筆,抬頭打量我。
「周硯可是天之驕子,他是什麼家庭,你是什麼家庭?
「全校老師同學都喜歡周硯,夏秋,你除了成績好,有什麼值得周硯控制的?
「還有兩個月就高考了,如果你再臆想這些,我只有叫你爺爺來學校了。」
辦公室的其他老師投來探究的目光,我低下頭,轉身離開。
教室裏,同學們正圍成一圈看成績。
我的同桌興沖沖地跑過來:「秋秋,你是年級第二!」
我擠出一抹笑,她又感嘆道:「周硯又是第一,成績好,家世好,長得還帥,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人啊!」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笑容僵在嘴角。
同桌又壓低聲音促狹地打趣我:「你和周硯到底談沒談,全校可是經常看到你們一起喫飯。」
「沒有的事。」
「還說沒有,周硯又來找你了!」
她碰碰我的肩膀,順着看去,對上了周硯含笑的雙眸。
-4-
走廊上,路過的女生都在偷偷看周硯。
他遞給我一盒精緻的蛋糕:「慶祝你,考得不錯。」
「謝謝。」手裏的蛋糕像燙手的山芋一般。
「以你的成績上 A 大沒有問題,你想學醫嗎?」
我點頭。
「所以,我們一起去 A 大吧。」
我呼吸一滯,熟悉的壓迫感又來了。
「怎麼,你不想和我一起嗎?」
我強壓下心臟的不適,鼓起勇氣說:「我想去海城。」
而他只是輕輕地笑了笑,像在討論無足輕重的事。
「A 大醫學院全國排名第一,秋秋,別任性。」
又是這樣……
只要我的想法和他不同,他就會用最溫柔的語氣,無形中逼迫我做選擇。
-5-
高考臨近,想要逃離的念頭愈發強烈。
再等等,只要我不和周硯在一個城市,就能脫離他的掌控。
撐着這口氣,我高考超常發揮,考出了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填報志願截止的那晚,我接到了周硯的電話。
「秋秋,你沒有騙我吧。」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我捏緊電話,忐忑地說:「沒有。」
他輕笑着說了聲好。
我鬆了一口氣。
「明天我生日,地址發給你了。」
剛掛斷就接到了快遞的電話。
周硯送了我一條公主裙,還有一雙鑲鑽的水晶鞋。
我換好衣服,淡粉色的裙子襯得我皮膚更加蒼白。
我摸着鏡中自己的臉。
再忍忍,很快了……
-6-
周硯的生日宴非常隆重,他穿着西裝,隔着人羣,笑着招手喚我過去。
我踩着還不適應的高跟鞋,緩慢地走到他身旁。
他執起我的手,落下一個吻:「美麗的公主,能邀請你跳開場舞嗎?」
在衆人的起鬨聲中,他帶着我進入舞池。
周硯的手虛環着我的腰,我無意間踩了他好幾腳。
他在我耳邊低笑:「我的腳踩着舒服嗎?」
耳朵傳來酥麻的觸感,我不自然地別過臉。
「生日快樂,秋秋。」
我震驚地看着他,他居然知道我的生日。
「很驚訝嗎?我們同一天生日。」
跳完舞周硯就消失了,直到宴會快結束纔回來。
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我才知道周硯還組織了另一場聚會。
地點從星級酒店轉換成了酒吧。
來往的人也從學生變成了三教九流。
和白天那場香檳舞會截然不同。
周硯陷入沙發,慵懶地抽着煙,和那些人說着我聽不懂的話。
迷離的燈光下,煙霧繚繞。
這是他的第二個世界。
和學校裏那個完美的周硯判若兩人。
我拘謹地坐在旁邊,喝着他給我點的果汁。
「我去一趟廁所。」
趁着周硯和人聊天的空隙,我起身去洗手間躲了很久。
爺爺打來電話:「秋秋,同學聚會結束了嗎?」
我想周硯現在應該喝醉了,我可以趁機溜走。
腳步輕快地推開門,卻看見一個喝得爛醉的男人堵在門口。
我往左。
他也往左。
故意的……
「麻煩讓一下。」
我不想和醉鬼糾纏,男人卻突然撲上來摟住我的腰,濃重的酒氣噴在我脖子上。
「小妹妹,一個人呀,要不要陪哥哥喝一杯?」
我拼命掙扎,喊着救命,但男女力量懸殊,他將我拽去了廁所。
門鎖「咔噠」一聲合上,我的心都要碎了。
不要……
我胡亂踹打,卻讓男人更興奮。
無盡的絕望襲來……
「砰!」
巨大的坍塌聲,門被狠狠踹開了。
周硯雙眼猩紅,掄起酒瓶朝醉漢頭上砸去。
「我的人你也敢動!」
-7-
這是我第二次目睹這麼血腥的場面。
第一次是偶然撞見周硯指揮別人打架,那時他居高臨下,像在看螻蟻。
這次,是周硯親自動手。
比那次更狠,打到那人血肉模糊,失去意識。
我哭着抱住周硯的腰:「夠了周硯!再打他就死了!」
那人奄奄一息,周硯眼中的暴戾漸漸褪去,眼裏殘留着病態的亢奮,他脫下衣服裹住我,抱起我往外走。
一路上圍滿了人,紛紛給我們讓路。
周硯的外套帶着血腥味,我止不住發抖。
「沒事了。」
他下巴抵着我發頂,輕輕拍我的背。
他帶着我去了一家酒店,我抗拒地拉着門框,死活不肯進。
周硯嘆了口氣:「你要洗個澡才能回家。」
我看着身上狼狽的痕跡,終於妥協進了浴室,反手將門鎖死。
換好周硯給我的新衣服出來,周硯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處理乾淨。」
見我出來,他掛斷了電話,神情瞬間柔和,拿起吹風機要幫我吹頭髮。
指尖撫過我的髮絲,我下意識地向後縮。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今晚嚇到了嗎?」
「我可以自己吹。」
我想接過吹風機,他卻紋絲不動。
天旋地轉間,我驚呼一聲,被他按坐在腿上,他的手臂禁錮着我的腰。
「別動,我給你吹頭。」
又是這種無法抗拒的感覺,我放棄了掙扎,忍受着漫長的煎熬。
頭頂傳來周硯的聲Ṱṻₓ音:「爲什麼要哭呢?」
他伸手要擦我的眼淚,我條件反射地閉眼,腦海中全是他打架的血腥場景。
周硯的手頓在半空,聲音冷了下來。
「夏秋,我不會傷害你。」
「把蛋糕喫完,我送你回去。」
-8-
接下來一週,周硯沒有任何消息,我暗自慶幸,他是不是對我失去興趣了。
那段時間我胃口好了很多,爺爺說我臉上長肉了。
等待錄取通知書的時間是漫長的,高考完我就找了兼職掙學費,每天過得很充實。
我騙了周硯。
我根本沒有報 A 大,而是偷偷填了填了海大,兩所學校相隔十萬八千里。
我巴不得離他遠遠的,永遠逃離他的掌控,開始新生活!
這天陽光和煦,我推着坐輪椅的奶奶去公園散步。
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身側,我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周硯笑得很陽光:「奶奶好,我是夏秋的同學。」
不到十分鐘,他就和奶奶熟絡起來。
他推着奶奶的輪椅走在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奶奶開懷大笑。
「秋秋有你這樣的同學真好,自從她爸媽走後,她就很少笑了。」
奶奶陷入了回憶,眼眶溼潤。
飯點時,奶奶又熱情邀請周硯回家喫飯。
我拼命祈禱他拒絕,但周硯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笑着看着我:「秋秋不歡迎我嗎?」
「歡迎……」
我家住在破舊的筒子樓裏,幾十平簡陋的空間一覽無餘。
但周硯絲毫沒有露出嫌棄,反而主動幫忙做飯。
爺爺奶奶對周硯喜歡得不得了。
臨走時,他們讓我送周硯。
我們一前一後走在陰暗的樓道里,周硯的聲音忽然在耳後響起。
「秋秋,你的錄取通知書在我那裏。」
我呼吸一滯,手腳出汗。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他俯身與我平視,捕捉着我細微的表情變化,忽然笑了。
「這麼緊張嗎?我還沒有拆,我想你會希望親自打開。」
黑暗中,我強迫自己保持平穩的呼吸:「好,我什麼時候可以去拿。」
「隨時。」
他揉了揉我的頭,湊到我耳邊說:「記住秋秋,不要騙我。」
-9-
一整晚,那句「不要騙我」像毒蛇一樣纏繞着我。
錄取通知書怎麼會到周硯手裏?
我再三確認過報的是海大。
並且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的志願。
未知的恐懼席捲着我。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周硯家的別墅前。
傭人們恭敬地引路:「夏Ţũ₁小姐,小少爺在琴房等你。」
一步步踏上旋轉樓梯,小提琴聲越來越清晰。
琴房內,周硯穿着白襯衫站在落地窗前,琴聲非常完美。
良久後,他睜開了眼。
「你來了。」
-10-
他手上拿着未拆封的錄取通知書。
封面印着一模一樣的 A 大校徽標誌。
此刻還有什麼不明瞭的。
我死死盯着他,咬破了嘴脣。
三個月的壓抑爆發成了怒火,我發瘋地捶打着周硯。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改我的志願!」我聲音嘶啞。
明明只差一步,我就能獲得自由。
這三個月的噩夢,馬上就要醒了。
周硯紋絲不動,嘴角勾起一抹毛骨悚然的笑意。
直到我精疲力竭地癱坐在地上,他才俯身撫摸我的頭髮,眼神里帶着病態的溫柔。
「秋秋,你永遠逃不掉的。」
「我要去告你!」
我掙扎着爬起來往外跑。
周硯並沒有追出來,他站在原地,笑容越來越深。
周硯家的別墅在半山腰,下山的路非常漫長。
我跌跌撞撞地奔跑,膝蓋鮮血淋漓,但我感受不到疼痛。
終於,我來到了最近的警察局。
就當我即將踏入的那一刻,手機鈴聲響了。
爺爺激動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秋秋,你那個叫周硯的同學,幫你奶奶聯繫到合適的心臟了!奶奶可以馬上做手術了!」
我的腳步頓在原地,手指一鬆,手機重重摔在地上。
爺爺的聲音還在繼續:「喂?怎麼沒聲音了?」
我機械地撿起手機,拂去臉上的淚水,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是嗎,太好了。」
掛斷電話,看着近在咫尺的警局大門,我猶豫了。
失魂落魄地走到路口,周硯慵懶地倚靠在車旁,臉上掛着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溫柔地擦去我無聲滴落的眼淚。
「秋秋,怎麼又哭了?」
「是太感動了嗎?」
-11-
「夏秋,周大校草在樓下等你。」
室友的聲音將我從噩夢中驚醒。
她疑惑地掀開牀簾,驚呼一聲:「你發燒了?」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渾身滾燙。
夢境與現實交織,我又回到了那個永遠逃不出的牢籠。
強撐着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才下樓,遠遠看見周硯站在女生宿舍樓下,引來無數女生側目。
我正要過去,一個打扮時髦的女孩攔住他。
「同學,可以加個聯繫方式嗎?」女生自信地撩了撩頭髮。
她當然知道這位一入學就轟動全校的男生叫周硯,知道他有女朋友,但她不在意。
像周硯這樣的天之驕子,說句實話,現在的女朋友根本配不上他。
周硯保持着微笑,禮貌地拒絕後,目光越過女生直接落在我身上,朝我招了招手。
女生上下打量着包成糉子的我,不甘心地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慢吞吞地挪到他面前。
周硯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電話爲什麼打不通?」
說罷他的手貼上我的額頭。
我鼻音濃重:「手機忘記充電了。」
「我不是給你買了新手機?你的舊手機續航太差了,爲什麼不用。」
我昏昏沉沉,只好先順他的意:「好,回去就用。」
話音未落,他在我面前蹲下:「去醫院。」
「我睡一會兒就好了……」
他不由分說地背起我。
周硯常年健身,背部寬闊,我趴在他背上,意識漸漸模糊。
恍惚間,時間彷彿回到了初三的那個夏天,我在路邊哮喘發作。
一個路過的大哥哥也是這樣,將我背去了醫院。
他叫周敬協,笑容溫柔得可以融化冰雪。
是我情竇初開喜歡的第一個人。
可是第二年夏天,一場車禍永遠地帶走了他。
-12-
從混沌的夢中驚醒,入目是醫院的白,周硯的臉與記憶中的周敬協重疊在一起。
我猛地打了個寒顫。
周硯叫來護士給我量體溫。
深夜的病房裏,退燒後的我異常安靜,這種難得的順從取悅了他。
他舀起一勺粥,輕輕吹了吹,送到我脣邊。
旁邊的護士打趣道:「你男朋友真貼心,你昏迷那會兒一直握着你的手,寸步不離,眼裏的深情藏不住喲。」
我抬眼對上週硯含笑的眼眸,他溫柔地揉了揉我的頭。
這雙眼裏真的有喜歡嗎?
那爲什麼我只從這雙眼裏讀出了恐怖的佔有慾。
-13-
住院的第二天,病房忽然造訪了位「不速之客」。
自稱是周硯的母親,那會兒周硯恰好不在。
非常端莊的女人,氣質雍容,但周硯和她長得一點也不像。
「夏秋同學,我是周硯的媽媽。」
「阿姨好。」
她開門見山,沒有和我客套。
「我知道你們在交往,也知道一年前他爲你奶奶安排手術的事。」
「我們本來計劃讓周硯出國唸書,但他執意留在了 A 大,這是他第一次反抗家裏的決定,周家只有這一個孩子,我希望你們分手。」
周夫人沒待多久就離開了,周硯回來看到牀頭一串價值不菲的項鍊,眼神逐漸轉冷。
「有人來過?」
我點點頭。
「不用管她。」說完,他將那串項鍊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我看着他雲淡風輕的樣子,心情跌入了谷底,他連他媽媽的話都不聽。
那靠着周夫人逃離他的想法,應該是行不通了。
隔天,周硯送了我一條更貴的項鍊。
他從背後環抱住我,下頜抵在我的肩頭。
我身體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吧?」
周硯的聲音帶着顫抖,我以爲我聽錯了。
但當他抬起頭時,根本看不出任何淚水的痕跡。
「點頭,秋秋。」
腰上的那雙手收緊,我咬着嘴脣,機械地點了點頭。
-14-
大二那年,周硯當選了學生會主席,在藏龍臥虎的 A 大,他也是風雲人物。
作爲他的女朋友,我自然也受到了更多的關注。
學校貼吧裏有很多我和周硯的合照。
照片裏無一例外,周硯都笑着。
我指尖劃過屏幕中自己僵硬的笑容,無力的窒息感裹滿全身。
一張完美的面具戴了二十年,讓全世界都相信他是個謙謙君子。
又有誰會相信周硯其實是個控制慾極強,內心陰暗的惡魔呢?
我提不了分手,輿論、人情、恩情,每一條都是捆住我的鎖鏈。
時間久了,我甚至被周圍同化,認爲周硯就是那麼完美。
甚至生出一種錯覺,這就是愛情。
日復一日地午夜驚醒後,我察覺到我的精神出問題了。
我嘗試過聯繫學校的心理老師,當我推開諮詢室的門,看到的卻是周硯和心理老師談笑風生。
「秋秋,來坐。」他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思緒飄回,眼前的場景變成了喧鬧ƭū́₀的 KTV。
室友騰出身邊的空位,笑着對我招手。
「秋秋,來坐。」
我坐到她們旁邊,今天是我們班聚會。
一堆醫學生天天啃書頭都要禿了,趁着期末考試完唱歌放鬆會兒。
桌上擺滿了酒,周硯明令禁止我沾酒,今天他終於不在,我鬼使神差地喝了點。
辛辣的感覺灼燒喉嚨,等酒精衝上大腦,那些痛苦的記憶居然消失了。
我醉了。
聚會結束後,我們一行人醉醺醺地走在路上。
一個踉蹌,我栽進了旁邊男同學的懷裏。
腿軟得站不起來,他慌忙地扶着我。
原本打趣的人羣突然安靜下來。
馬路對面,周硯靜靜地站在路燈下,看不清陰影中的臉色。
-15-
車裏的溫度開得很低,但周硯的氣壓更低。
他捏住我的下巴,聲音讓人不寒而慄:「爲什麼要喝酒呢?我說過,不允許你喝酒的。」
「我很不喜歡醉酒後事情脫離我掌控的感覺。」
我被迫仰頭看着他,下巴被捏得發痛,忍不住悶哼一聲。
「把衣服脫了。」他鬆開手,語氣冷淡。
我的眼裏氤氳着霧氣。
「還要我說幾遍?你很喜歡被其他男人碰的感覺?」
他懲罰地咬了一口我的後頸。
我忍着屈辱,顫抖着脫掉外套,然後是單薄的內搭。
最後只剩下一件純白的內衣。
他這才滿意地笑了,脫下自己的外套,將我整個人裹住。
溫柔地揉了揉我的頭:「這樣的秋秋,才乖。」
回到寢室,我立刻甩掉他的外套,衝進浴室,把水溫調到最燙,一遍又一遍地把皮膚搓紅。
酒醒了。
壓在心口的巨石,又回來了。
室友們回寢室看見我在,很驚訝地問:「你沒和男朋友去外面住?」
我搖搖頭,勉強扯出一個笑。
「剛纔周硯絕對是喫醋了,那個眼神,佔有慾爆棚啊!」
「你們都談這麼久了,還沒有那個過嗎?周硯也真是忍得住。」
「老天也賜我一個三好男友吧,有周硯的十分之一我就滿足了。」
她們七嘴八舌地打趣着我,我面上笑着。
如果告訴她們周硯剛纔的所作所爲,一定沒有人會相信。
周硯的外套被我扔在地上,一個室友順手撿起來,包裏忽然掉出一部黑色的手機。
「這是你家周硯的手機嗎?」
我認得周硯的手機,他給我買的是他的同款。
而這款是大概五年前的型號了。
我拿起手機,卻發現手機沒有鎖屏密碼。
一股莫名的衝動佔據了我的腦海——打開它。
半夜,我突然睜開了眼,在內心的驅動下。
我打開了它。
然後看到了讓我渾身發冷的東西。
-16-
相冊裏大部分是貓貓狗狗的照片,還夾雜着一些工作文件。
而最讓我震驚的,是偶爾出現的人物照。
那人我認識。
周敬協!
那個在我犯病時揹我去醫院的大哥哥!
最近的一張照片是他接受媒體採訪的截圖,西裝筆挺,金框眼鏡下是熟悉的笑容。
我的手開始發抖,飛快地翻看短信記錄。
其中一個頻繁聯繫的號碼,我再熟悉不過。
那是我的。
備註爲「秋秋」。
我顫抖着劃過那些每週都會來往的短信,內容大多是周敬協對我學習和生活的鼓勵,以及承諾有任何困難都可以找他幫忙。
而我則是回覆真心的感謝,叮囑他注意身體,事業順心。
這樣的聯繫持續了一年。
直到最後一條短信戛然而止……
【周敬協車禍去世了,他再也收不到你的消息了。】
我還記得當時看到這條短信是高一的晚自習。
老年機上的字很大,我卻像不認識一樣,反覆看了很多遍……
後來我打的電話沒人接,發的消息被拒收了。
直到半年後我才接受了周敬協去世的事實。
那個笑起來像太陽的大哥哥,會在我考試失利時鼓勵我的大哥哥。
再也不會回來了。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震動。
我慌亂地點開新消息,發件人備註爲「弟弟」。
【秋秋,你在看這個手機嗎?】
-17-
我幾乎是立刻把手機關上了。
心跳得快飛起。
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
周硯這個偏執的惡魔,居然是周敬協的弟弟!
我心中溫暖的太陽,怎麼會是周硯的哥哥!
-18-
我到墓園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周硯坐在一處墓碑旁,指尖夾着一支菸。
我沉重地走過去,終於看清了墓碑上的照片。
一張非常年輕的面孔,笑容燦爛。
即使知道周敬協已經去世多年,但當真正看到他安靜躺在地下的這一刻,我的心還是抽痛起來。
周硯觀察着我表情的變化,隨後譏諷地笑了。
「一個成年男人和一個未成年女孩頻繁聯繫。」他的語氣輕佻。
「你說他抱着怎麼樣的心思?」
我紅着眼眶怒吼:「你不能這樣侮辱他!」
他單手掐滅了煙,上前掐住我的下巴,粗暴地將我拖拽到墓碑前,強迫我直視周敬協的照片。
「那你敢對着他說,你喜歡他嗎?」
他的聲音裏帶着病態的興奮:「我的好哥哥,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我第一次來看你,居然是這樣的情境。」
「看我帶了誰來看你,你救過的那個小可憐,不過她現在是我的了。」
我拼命掙扎,咬牙切齒地道:「你就是個瘋子!敬協哥怎麼會有你這種弟弟!」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墓園裏迴盪。
「我就是瘋子啊,你們越傷心,我就越高興。」
「憑什麼周敬協一出生就擁有了一切?聰明、財富、地位、偏愛。」
「而我呢?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小時候連上飯桌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有把自己僞裝成周敬協的樣子,學他喜歡的樂器,喫他喜歡的食物,什麼都做到第一,才能換來父親的一個眼神。」
「周敬協喜歡貓狗,我就學着他的樣子去喂流浪貓。但我討厭這些畜生,給點喫的就搖尾乞憐的樣子,讓我想到了可悲的自己。」
「後來我發現,還是看着它們痛苦的樣子,才能讓我真正感到愉悅。」
周硯癲狂地一步步逼近,我踉蹌後退,後背抵上冰涼的墓碑。
「再告訴你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祕密。」
他俯身在我耳邊輕語。
「周敬協是在喂流浪貓時出的車禍。我恰好在Ţųₒ現場……那條路沒有監控,貨車撞了他就逃逸了。」
「我親愛的哥哥還剩最後一口氣,居然還認得我這個弟弟,求我救他。」
「可他流的血真多啊,我就這麼看着他慢慢嚥氣,等了整整半個小時才離開。」
我驚恐地捂着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是惡魔!他明明可以活下來的!」
他的表情突然猙獰起來:「只要周敬協死了,我就是周家唯一的兒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
「那個短信是你發的!」
「沒錯,夏秋,我早就知道你了呢。」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我毛骨悚然。
濃烈的酒氣噴在我臉上:「我到底哪點不如周敬協?所有人都喜歡他,包括你。我只有裝成他的樣子,纔會有人喜歡我。」
我狠狠咬住他的手臂,嘴裏傳來血腥味,但周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也在你生病的時候救了你呢,爲什麼你依然這麼怕我呢。」
周硯俊美的臉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夜風捲起枯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溫柔地整理我被風吹亂的頭髮:「天黑了,我們該回家了。」
-19-
周硯將車門鎖死,把我綁在座椅上,猛地踩油門,在公路上飆車。
他悠閒地吹着口哨,兩旁的樹木化作光影向後掠去。
「停下!周硯!太快了!」
他卻越來越興奮,油門踩到了底。
我的哭喊混合着他越來越急促的口哨聲,車速越來越快。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
一對推着乾草車的老夫婦正慢悠悠地橫穿馬路。
以目前的車速根本來不及剎車!
刺目的燈光裏,照亮了老人驚恐的神情。
「砰」!
一聲巨響。
天旋地轉間,我的額頭撞上車窗,鼻腔傳來血腥味。
朦朧中,我彷彿看見漫天的乾草像雪花般飄落,黏在濺血的玻璃上。
周硯憤怒地捶打方向盤,面部扭曲:「晦氣!」
我逐漸醒了,聽到周硯下車的聲音。
我看見他拽着老人的屍體往樹林裏拖。
又清理乾淨擋風玻璃上的草屑。
我們的視線隔着玻璃相撞,但他眼裏絲毫沒有半點慌亂。
他豎起染血的食指抵在脣前:「噓」。
我的手腕被麻繩勒成了青紫色,我拼命用肩膀撞擊着車門。
「周硯你這個魔鬼,你不得好死!」
「你殺人了,我要報警!」
他快速處理了現場,用沾着血的帕子塞住我的嘴。
車一路行駛到他在市區的公寓。
停車場裏,他將行車記錄儀刪掉後,又陰森地轉頭看我。
「秋秋,把你的手機拿給我。」
我往後縮,但他輕鬆地找出了我的手機,用我的面容解鎖後,看到正在錄音的界面,忽然笑了。
「原來在墓地就開始錄音了,是我小瞧你了。」
我眼睜睜看着他將記錄下他罪證的錄音刪掉。
我拼命地掙扎,卻也無能爲力……
「周敬協的手機呢?」
我心驚一下。
但他從我身上怎麼都沒找到。
他抽走了我嘴裏的布。
「在……在學校。」我哭得打嗝。
他似乎是在檢驗這句話的真實性,最後用沾血的手摸着我的臉,溫柔地笑着說:
「秋秋,你知道騙我的後果會是什麼吧?」
我顫抖地點點頭。
-20-
周硯將我囚禁了,在市區的大平層,切斷了我和外界的一切聯繫。
沒有電源,沒有信號,沒有火。
那晚他把我鎖在臥室後又出了門,回來的時候已經凌晨了。
我躲在被子裏,外面下着瓢潑大雨,我身體一直在發抖。
聽見周硯回來的聲音,我立刻裝睡。
浴室傳來持續的水聲,但怎麼都洗不盡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泥土味。
身旁的牀墊往下陷,周硯順勢將我撈進了懷裏,手掌像安撫受驚的寵物般,緩慢地輕拍着。
「秋秋,你今天看到了什麼?」
我繼續裝睡,但顫抖的睫毛出賣了我。
他蠱惑着我:「我們去墓園看了哥哥,回來已經很晚了,所以今天我們睡得很早。」
「點頭,秋秋。」
我在他懷中點了點頭,淚水順着眼角滑落。
「你忘不掉的,除非……你真正屬於我了。」
他忽然翻身將我壓在身下,灼熱地吻了上來,啃着我的鎖骨。
「不要!你別過來!」
「周硯,我要殺了你!」
「求你了,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好不好……」
我放聲哭着,指甲在他背上抓出血痕,企圖喚醒他的良知。
他卻只是低笑,找來一根鐵鏈,將我以一種屈辱的姿勢拴在牀頭。
「秋秋,既然你不愛我,那就恨我吧。」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
那晚雨很大,大到聽不見我的哭泣。
周硯身上的氣息令我作嘔。
恍惚間,我看見岸邊的人羣在夕陽下Ţṻ⁵歡笑。
而我在黑暗的水底不斷下沉,看不見第二天的光明。
周硯抽身離去前,溫柔地撥開我汗溼的髮絲。
「秋秋,你只能是我的,你逃不掉的。」
-21-
我裹着毯子坐在落地窗前,望着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
門開了,周硯的腳步聲漸近。
他從後環抱着我:「怎麼不穿鞋?」
身體騰空,他將我打橫抱起,輕輕放到了沙發上,單膝跪地爲我穿上拖鞋。
「你這段時間胃口不好,我從家裏帶了劉姨熬的湯,你不是喜歡喝嗎?」
周硯吹着勺中的湯,餵我喝,直到碗底見空。
我乖順地喝完,淺淺地笑了。
他看見我笑,心情很好,將我摟進懷裏,吻了吻我的額頭。
「要是能喝到劉姨現煲的湯,就好了。」我無意間呢喃着。
幾天後,周硯帶回了劉姨。
這半個月來周硯寸步不離地守着我,劉姨是我見到的唯一活人。
飯做好後,我柔聲說:「劉姨,你辛苦了,坐下一起喫吧。」
劉姨受寵若驚地坐下,看着滿桌的菜,忽然感嘆:「以前大少爺也愛喫我做的飯,小少爺和他口味真像。」
我餘光瞥見周硯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笑着起身說喫飽了,轉身去了陽臺。
劉姨疑惑地望過去:「小少爺什麼時候學會抽菸了?」
我搖了搖頭,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她,狀若無意地開口:「我前幾天陪周硯去看了他哥哥,墓園的管理不太好,敬協哥那塊兒的雜草很深。」
劉姨一愣:「不應該啊,夫人每個月都會去掃墓的,那我得回去跟夫人說一聲。」
接着她反應過來:「小少爺去墓地了?」
我估摸着周硯暫時不會進來,點了點頭。
劉姨奇怪了:「兩兄弟以前感情很好,大少爺走後,小少爺半個月不喫不喝,傷心過度,這些年從來不肯去墓地。」
見她話匣子打開,我適時放下筷子,說喫飽了。
目送劉姨離開,我在心裏默默祈禱她一定要儘快引導周夫人去墓地。
因爲我在那裏,留了東西。
蟄伏了半個月,終於有了轉機。
我只能賭一把了,希望周夫人會發現那個祕密。
-22-
很快又要到我和周硯的生日了。
他摟着我坐在沙發上,問我想要什麼禮物。
我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想要個相機。」
他目光一凝,審視着我的表情,我知道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我主動湊上去,吻了吻他的額頭,將臉埋在他胸口,聲音軟糯:「我想記錄我們的日常,難得趁着現在放假,沒有外界打擾我們。」
他仍在判斷我話裏的真假,最終搖頭:「相機不行,我送你其他的。」
我垂下眼眸,裝作失落,靠在他懷裏不說話。
這天正在喫飯,我胃裏突然一陣翻湧,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黑地。
緊跟而來的周硯敏銳察覺到了什麼,很快買回了驗孕棒。
等待的那幾分鐘是漫長的……
直到周硯的驚呼纔將我喚醒。
「秋秋!我們有寶寶了!」
他欣喜若狂地撫摸我的小腹,甚至俯身去聽,彷彿真能聽見什麼一樣。
我勉強笑着:「現在還小,聽不到的。」
深夜,我手腳冰冷地蜷縮着,他把我摟進懷裏,用掌心暖着我的腳,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眼裏是藏不住的期待。
我看着他帶笑的睡顏,只覺得諷刺。
手掌撫過平坦的小腹,心裏一陣悲涼。
孩子,對不起。
你不該有這樣一個父親。
-23-
生日當天,周硯將公寓佈置得非常浪漫,暖黃的燭光裏,我們一起做了蛋糕。
「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第一個生日。」
他摟着我的腰,帶着我一起吹滅蠟燭,然後對我許願說:「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我乖順地點頭,趁機將打火機順入手中。
只要周硯不在家,所有的水電氣都會切斷。
這是我唯一能拿到的火種。
周硯又從房間拿出送我的禮物。
拆開居然是一臺相機!
我眼裏的驚喜不是演的。
他揉了揉我的發頂:「可以用來記錄我們的寶寶了。」
我開心地點頭,吻了吻他的脣。
-24-
孕婦的情緒飄忽不定,夢裏我總會夢到周敬協,驚醒後對上週硯幽森的眼神。
「做噩夢了?」他聲音平靜。
我點點頭。
「你夢裏爲什麼要叫周敬協救你?」
我瑟縮着往他懷裏鑽:「我夢到那晚你撞……」
他的臉色沉了,打斷我的話:「秋秋,那晚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抱緊我:「睡吧,我抱着你。」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頻繁地「口誤」。
甚至有一次在喫飯的時候脫口而出:「敬協哥喜歡喫這個。」
周硯黑臉,當着我的面將那盆菜倒入垃圾桶:「夏秋,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名字。」
我當着他的面收斂了,直到某天他無意撞見我摸着小腹呢喃。
「寶寶,你一定要像敬協哥一樣溫柔啊。」
「敬協哥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周硯暴怒地將洗手間的門摔上,粗暴地將我抵到沙發角落。
「周敬協周敬協!什麼都是周敬協!你有多喜歡周敬協,天天都要念他的名字?」
「怎麼?這麼迫不及待想讓肚子裏的孩子認爹?」
我憤怒地甩了他一巴掌:「是啊!敬協哥比你好千倍萬倍!你這個殺人犯!」
他眼裏閃過殺意,雙手狠狠扼住我的脖子。
我強撐着繼續挑釁:「就像你碾死那對老夫婦一樣,你殺了我啊!」
「你囚禁我,強姦我還不夠嗎!」
呼吸越來越短促,我的臉色慢慢發白。
就當我意識逐漸消散的時候,周硯突然鬆了手。
我無力地滑跪到地上,聽見他居高臨下的冷笑:「我當時就應該把你和那些屍體一起埋了。」
他摔門走了,幾天沒有回來。
我癱在地上喘息。
周硯最後那刻或許是真的想殺了我。
最終因爲腹中的孩子,他猶豫了。
我必須要加快速度了。
-25-
幾天後,周硯的公寓忽然起了大火。
因爲我用生日那天偷來的打火機,點燃了窗簾。
看着熊熊燃燒的大火,我在心裏祈禱快點燒,千萬別被周硯發現。
樓上的鄰居最先聞到焦糊味。
等消防員趕到的時候,濃煙已經嗆得我快要暈厥了。
幸好,堅持住了。
再次醒來是在醫院。
轉頭就對上那張讓我毛骨悚然的臉。
周硯正坐在病牀旁削蘋果。
他連削出的果皮都那麼完美。
見我醒了,他鬆了一口氣:「醒了就好。」
周硯肯定知道是我縱的火。
但他這次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用那種令人窒息的目光,寸步不離地守了我三天。
直到第三天深夜,他接到了一通電話。
回來時心情差到極點。
「夏秋!周敬協的手機被你藏到哪裏去了!」
我憋着眼淚搖搖頭,看着他憤怒地消失在門外。
我立刻撲向呼叫鈴,叫來護士。
「快幫我報警!我被囚禁了,那個人是殺人犯!」
-26-
周硯在回醫院的路上就隱隱感覺到不對。
他剛纔接到了周夫人的電話,那通電話很古怪。
自從周敬協去世後,這是周夫人第一次對他厲聲呵斥。
周硯敏銳地察覺,這件事和周敬協有關係。
導致他聯想到了周敬協的手機,這段時間他一直守着他,沒去考究過手機是否真在學校。
直到剛纔,他去了一趟學校,才發現他騙了他!
他揣着怒火回到醫院,走廊上安靜得十分詭異。
推開他的病房,看到幾個警察在和他交談,他心一跳,本能地後退。
卻被兩個警察從後一把扣住。
「周硯,你因涉嫌交通肇事罪、故意殺人罪、非法拘禁罪、強姦罪被依法逮捕。」
周硯被扣住了。
臨走前,他對上了我的眼睛,我衝他微微一笑。
「夏秋!你騙了我!」
-27-
周夫人來看望我時,我正在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
她看着診斷書上的【重度抑鬱】【PTSD】等字樣,微微嘆息。
這段時間每天都有警察造訪,反覆詢問我案件細節。
我用周硯送我的相機記錄下了他親口承認犯罪的證據。
放火那天,我特意將相機藏在了最隱祕的地方,幸好最終完好無損地交到了警方手中。
至於周敬協的手機,當時我本來拿去了墓地,當我親耳聽到周硯承認他對周敬協見死不救時,立馬用我的手機和周敬協的手機同時錄了音。
慌亂中,我把周敬協的手機留在了墓地。
而我的手機則被周硯發現後銷燬了。
萬幸的是,周夫人比周硯先一步找到了兒子的手機。
當她聽到那些顛覆她認知的錄音後,差點昏倒了。
她生周敬協的時候難產,導致終身不能生育,所以在兒子意外去世後,周硯的關心給了她兒子的錯覺。
她將母愛傾注到了周硯身上,竟然不知道周硯的內心竟扭曲至此。
周夫人輕輕握住我蒼白的手,聲音裏帶着哽咽。
「孩子,你受苦了。」
「周硯變成這樣,周家難辭其咎。」
「我不會包庇他,周家更不會,我會給你請最好的律師和醫生,你好好養病。」
我看着這位貴婦人憔悴的模樣,想必這段時間忍受了不少煎熬。
不僅要揭開喪子的傷疤,更要接受兇手竟是周家人這個事實。
「周阿姨,您節哀。」
我也不知道能安慰什麼,畢竟我也是這場鬧劇裏的受害者。
「既然你是阿協生前認識的妹妹,以後阿姨就拿你當女兒,既是贖罪,想必阿協看到也會開心的。」
-28-
庭審期間,周硯拒不認罪。
他心理素質極強,面對警方輪番審訊始終面不改色,甚至對藏屍地點守口如瓶。
直到我去看守所見他最後一面。
玻璃那頭的他剃了寸頭,依然英俊。
手銬腳鐐加身,嘴邊掛着熟悉的微笑。
「夏秋,你終於來了。」語氣溫柔得彷彿我們還在熱戀中。
我靜靜注視了他許久,纔開口。
「學校裏關於你的傳言衆說紛紜,大家一開始都不能接Ṭů⁹受完美的周硯是個殺人魔。」
他自嘲地笑了:「戴了太久的面具,連我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說到底,他們愛的從來都是周敬協。」
「你習慣了什麼都要和周敬協比,但你這句話說對了,大家確實愛的是周敬協。」
他眼底的悲涼一閃而過:「夏秋,那你對我有沒有過一絲感情呢?」
我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周硯,我對你從來沒有過一分的真心,我無比痛恨你,每一次的觸碰都讓我作嘔。如果沒有你,我原本該擁有光明的未來。」
「我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出你帶給我傷害的陰影,但我想,這應該是我見你的最後一次。」
他沒有說話,目光落在我的腹部:「孩子,還好嗎?」
我摸着肚子笑了笑,起身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孩子我打了,他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界,對他來說不公平。」
身後傳來周硯撕心裂肺的吼叫țû¹和撞擊聲。
我沒有回頭。
-29-
我出了看守所,原本烏雲密佈的天空突然放晴了。
微風拂過,帶着不知名的花香。
我深深吸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結束了。
終於, 徹底結束了。
幾天後, 我接到了周硯死亡的消息。
周硯自殺了,死在判決前。
如果按照那些指控, 他最終面臨的也是死刑。
但他選擇了提前自我了結。
同時,我收到了周硯臨終前給我寫的信。
那封信我最終沒有拆開。
我不好奇裏面的內容。
無論他是懺悔還是詛咒。
我燒了那封信,看着灰燼像蝴蝶一般在空中飄揚。
最終消散在風裏。
我也該迎接我的新生。
-30-
《周硯的信》
7 歲之前的記憶總帶着些黴味。
那時我還叫楊硯,住在城中村潮溼的老房。
我媽房間總會出入不同的男人, 那些男人提着褲子出來時一臉饜足, 總愛用黏膩的目光打量在院子裏寫作業的我。
我媽數着錢, 渾身有青紫的勒痕, 對着門外的我笑着說:硯硯,今晚媽帶你喫好喫的。
後來, 我媽生病了, 乾瘦的她倒在我面前,再也沒有醒來。
再後來,我被一輛豪華的轎車接到了新家。
新家很大, 有自稱我父親的男人,還有我的繼母,以及這個家真正的兒子——周敬協。
周敬協大我十歲, 溫文爾雅, 紳士有禮, 凡是和他接觸過的人,都喜歡他。
相比於忙碌到無暇顧及我的父親, 以及徹底無視我的繼母,周敬協是唯一願意引導我融入這個家的人。
他帶着我去遊樂園,教我彈琴,給我補習功課。
他喜歡叫我弟弟。
晚上還會躺在我牀上,給我講睡前故事,安慰剛失去母親的我。
可我, 討厭他。
無比討厭。
他的一切在我看來, 虛僞至極。
但爲了得到別人的喜歡, 我不得不模仿他。
也正是這層僞裝, 從小學開始, 身邊的人漸漸對我露出了笑臉。
夏秋,我還是騙了你。
其實那天要被車撞的人是我,是周敬協撲上來把我推開了。
你說世界上真會有這麼善良的人嗎?
我看着他的血一點點流盡,生命逐漸消逝,心裏卻沒有一絲波瀾。
我想,我終於要繼承周敬協的一切了。
夏秋, 我本來打算等上了大學,就以你喜歡的周敬協的模樣接近你。
直到你無意間撞見了我打人。
沒辦法, 那我只好將你拉進我的世界。
我知道那場大火是你放的, 我在監控裏看到了全過程。
就連火警電話,也是我打的。
我恨你極端地想要逃離我, 卻又害怕你受傷。
我滿心期待着我們的孩子降生,發誓要給他一個完整的童年,彌補我殘缺的靈魂。
可終究,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真正屬於我。
我知道走到今天這一步, 有人會說我咎由自取。
你問我後不後悔?
我不後悔。
重來一次,我依舊會讓所有的悲劇重演。
我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審判。
我這輩子都活在別人的陰影下。
現在,我也該解脫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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